Work Text:
一
战争结束第二年七月,一级特种兵扎克斯·菲尔慌忙冲入将军的办公室,想又一次为自己迟到编造一个无伤大雅的借口,却发现房间里空空如也。往常这时,萨菲罗斯早就坐在办公桌后面拿着铅笔读文件了。他回头去问外面的副官,副官也直摇头。扎克斯从未见过萨菲罗斯无故缺勤,他凭直觉感到这不是个好兆头。他给萨菲罗斯打了一个电话,对方果然没有接。
他翻找出萨菲罗斯以前交给他的备用门卡,不假思索地闯进了萨菲罗斯在第八区的公寓。萨菲罗斯的客厅仍像通常那样,简约、整洁、井然有序。他把破坏剑倚在门边,穿过客厅向走廊走去,发现主卧的房门依然紧闭着。不可置信地走上前,他打开房门,立刻觉察到床上有什么东西盯住了他。
不用打开房间的顶灯,他也看得清那是一条蛇——远不像米德加巨蟒那样高耸如山,一只眼睛就堪比一片池塘,但也已经大得出奇了。占据半张床的蛇身肉眼可见粗过扎克斯的手臂,头部的鳞片漆黑发亮,顺着脖颈往下逐渐透出了银白色。米德加本土的蛇有不少,这一条扎克斯很肯定是外来物种。蛇萤绿的眼睛盯着他,他也盯着蛇。愣了半晌,他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喊,扭头冲出卧室,又抓着破坏剑奔了回来,如临大敌般将武器举在身前。
然而盘在床单上的蛇一直没有动,他们僵持良久,扎克斯警惕地移开视线,飞快扫了扫两旁。墙边有一颗万能药,他吃了一惊,顺着散落的药丸才注意到对面打开的衣柜里露出的半截医药箱。他又把目光转回蛇身上,腾出一只手来,试探性地放了一个治疗魔法。床上的蛇毫无反应。他开口问:“萨菲罗斯?”当然,他不能指望一条蛇说人话。
说出这个名字以后,他确实觉得这条蛇越看越像萨菲罗斯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小心翼翼把自己挪进房间一点。蛇看着扎克斯开始检查房间。扎克斯始终同它保持距离,不得不靠近过来检查床底时,再次深吸一口气,像一头扎进水中那样把头埋下去,随即又从床边弹开了。萨菲罗斯不喜欢别人随便在他私人空间里活动,因而每翻过一处地方,他都尽量使摆设维持原样。他不时回头去看床上的蛇,好像请求它宽恕。等察看完卧室,他又离开去搜索其他房间,它们都一样,简约、整洁、井然有序。他走了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意识到事情远远超脱他的掌控,掏出PHS拨通了曾的电话。
很快,神情凝重的塔克斯主任提着电脑包走进来,向门口的扎克斯点了点头。当他看到床上的景象时,他的脸色变得更难以言喻了。他沉默地从提包中取出电脑,打开先才以最高权限调取的监控录像,萨菲罗斯公寓的正门出现在屏幕上。如果不是右上角飞快行走的时间,画面看上去简直就像静止的。过了一会儿他们看到,昨天晚上十点时,结束工作的萨菲罗斯走进了自己的公寓,此后再也没有出来,画面又回归了静止。其他方位的探头也没有发现异常的动静,整个夜晚一派安宁。
“你怎么看?”曾转头问。
“我不好说。”扎克斯愁眉苦脸。
曾看向那条蛇,似乎想从它身上找到什么更有说服力的证据。蛇突然立了起来,几乎逼出曾一个趔趄,扎克斯立刻又举起破坏剑挡在另一人前面。
蛇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保持上半身直立,悠哉地吐了吐蛇信。
“我也觉得很难说,还是联系专业人员来好一点。”曾一边往后靠,一边拿出了他的PHS。
科学部门的研究员也赶来了。一个年轻的女研究员率先进门,走到卧室门前往里一瞧,嘶了一声,跑回门厅叫人。两个戴着护目镜,提着蛇叉的研究员走进来,看了看床上的蛇,又看看扎克斯。他们找来了实验室最大的箱子,塞进一个中等个头的人类绰绰有余,但对它来说实在有点太过拘束了。两个人面面相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动手。
当那个黑色的脑袋从走廊入口出现时,扎克斯有点出乎意料。宝条竟然亲自带着助手来了。那人照旧是散漫的表情,好似高深莫测,一走进屋来,视线就落到蛇身上,权当旁边的两人根本不存在。他绕床来回看了看,回到蛇面前,低下头从镜片边沿审视一番,然后毫不犹豫地凑得更近,扎克斯差点就想伸手去把他拽回来。很难想象从蛇的距离看到这张脸的感觉是怎么样的——没有人想把自己的眼睛凑到一潭熔岩上面。只有特地为了戏剧的舞台效果,使人几十米开外也能一眼识破角色的身份,才会故意为一位演员画出这样夸张的皱纹。这张脸盯了蛇一会儿,眉头忽然舒展开,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变得更难看了。
“米迪尔眼镜蛇,”宝条初步结论,又皱起眉头补充,“整体最接近,但背部的颜色不对,鳞片的形状有区别,这个成体大小也更像蟒科……”
“不是科学部门的样本?是萨菲罗斯把它带到米德加来的?”曾问,“萨菲罗斯又去了哪里?”
“他在你面前。”宝条不耐烦地说。
“这真是萨菲罗斯?!”扎克斯不可思议地瞪着蛇。
宝条不予理会。他嘴唇快速蠕动,顾自念叨着什么,扎克斯听到了一个名称,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开口想问,又犹豫地闭上了嘴。
宝条转过身去,脸上变回了散漫的表情。他拖着尖细的声音朝门外叫道:“取点毒液样本给我。”一个助手拿来绑好薄膜的大号漏斗,刚走进房间,发现博士并没有下令叫其他人辅助他,神色顿时恐怖起来,犹豫再三,才向床上的蛇靠拢,颤颤悠悠地伸出手去。宝条见状,猛然呵斥了一声,那只手立马也像变成了蛇,一下就窜出去,抓住了蛇的脑袋。扎克斯毫不怀疑它用力一甩就能摆脱,可它听凭那只手握着它。漏斗的边沿挨到蛇的嘴边,助手抓住蛇头的手用力挤了一把,蛇张开嘴,紧紧咬住了漏斗。两颗半透明的尖利的毒牙扎穿薄膜,无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沿着漏斗内壁流下,在底部汇聚起来,晶莹地荡漾。宝条又叫了一声,助手取出了漏斗。
那助手飞快后退,还没等他站稳,宝条就从他手里夺过毒液,扭头离开了房间。拿着工具的人这才走进屋来,战战兢兢地制服了蛇,把它勉强压进准备的箱子里。
扎克斯帮着研究员把蛇送回科学部的实验室。他们驱车回到神罗大厦,合力把沉重的箱子抬出来,搬到底层的电梯口。神罗大厦的几座电梯近来频繁地出现故障,维修人员穷于应付,勉强保证其中一座持续正常运作,全楼的员工都为此痛不欲生,只能一起挤同一间狭小的铁牢。等电梯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忍不住瞧上那巨大的箱子几眼。
好在电梯一到,运送的人员挤进去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其他人只能眼巴巴看着电梯大门合上,离他们而去。然而每隔几层,电梯就又要停下来,送来门外一串惊诧的目光。扎克斯每回都要窘迫地笑一声,声明满员了,重新关闭电梯。这样一开一合了不知多少次,他们终于到了六十三层,这时电梯门突然怎么也关不上了。他们只好又换成自动扶梯,搬着箱子走完最后的四层,招来了更多讶异的视线。
等他们到达实验室,毒液样本立刻送去了检测。结果毋庸置疑,这就是萨菲罗斯。
二
萨菲罗斯在科学部门住了一个月。宝条声称,除非把六十八层也划给他当实验室,否则他腾不出那么多地方来养一条大蛇。神罗总裁亲自找他说定了这件事,在搬迁掉一半实验生物后,研究员选定了一间七米见方、带有环境模拟系统的实验室,参照米迪尔地区做足了丰容,请萨菲罗斯搬了进去。
这却是扎克斯灾难性的一个月开始。他走出科学部门,不等回到特种兵总部,他的副官就已经带着部门主管海德格的命令找了过来。
“老大,看样子,现在得你来做英雄了。”副官开门见山地说。
昨晚他还在为要交给将军的材料焦头烂额,现在萨菲罗斯本人的大半任务也落到了他头上。一整个白天,他不得不坐在办公室里,耐住性子扫完一篇又一篇送上来的报告,不少军官显然比他还要敷衍,让他大受折磨。上级的通知指示接连不断下达,他只能最大限度运用那素来直爽的头脑整理思路,安排任务工作。以往的日子,他总是掐好时间,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二等特种兵的训练场,跟着队伍一块五公里长跑,出一身大汗去洗淋浴,如今却只能苦闷到极致时在办公室的窗前找一块空当,做两组深蹲安慰自己。
晚上回到家里,他才终于有空把本职的任务补上。然而这时他的脑力已经差不多被榨了个干净,连几句滚雪球式的大话空话也想不出来,结果又熬到半夜才草草收工,洗一把脸便摔到床上。
月初神罗高层的会议上,主管里维提交的都市开发部门的改革草案没有通过,这却大大启发了海德格,于是隔天上午,治安维护部门内部召开了一次会议。为了适应接下来的新时期,海德格认为治安维护部门也应该发扬神罗公司一贯的进取精神,构建新的管理体制,创新工作模式,分阶段部署转型计划,毕竟现在的部门预算已经不像战时那样丰厚了。扎克斯听了两个小时,把海德格大衣上的扣子来回数了十遍,终于忍不住靠在椅背上打起盹。别的军官大多也神游天外,眼睛瞟到他的睡相,几乎忍不住笑,只能和自己旁边的人交换眼神。
海德格讲完改革的思路和方向,抖了抖唇髭,恼怒地看着眼前心不在焉的其他人。他近来发觉自己麾下的人员都变得难以忍受地好吃懒做。一个参谋看出了他眼睛里的意思,主动问道:“您希望什么时候拿到结果?”
“下个周二,给我一个初步规划。”他压着怒气说。
“用不用等一下萨菲罗斯将军——”
“非要等他做什么?”他打断道。参谋闭嘴了。
“另外,”他提高声音,军官们心领神会地坐直了一点,把目光转向他,“昨天的会议上提到了,月底就要正式开放神罗大厦的导览行程。那群西大陆来的恐怖分子已经渗透进米德加了,到时候必须保证万无一失。我还听说,米德加城市展区的绘画作品征集已经截止了,全神罗只有我们和科学部门一幅画都没人投。总裁希望我们还是要多多参与。所以我找里维商量了一下,现在还有机会,最迟月底之前解决这个问题。”
日常工作只增不减,很快扎克斯就放弃回家的念头,直接在办公室过夜。那个星期,治安维护部门几乎夜夜灯火通明,好几个军官被撞见晕倒在盥洗室。双休日他也不得不推掉和朋友的聚会,更别说去贫民窟见一个卖花的姑娘。他没时间去食堂,胃也像是被他眼前的任务折磨到忘了自己的工作,常常要到傍晚才醒转过来,朝他哀怨不止。副官只好帮他打包回来,和他一起在办公室吃。平常健谈到近乎聒噪的长官此时却一句话也来不及说,五分钟内解决完就回去埋头苦干了。副官实在有点看不过去,又开始帮他泡咖啡,但他也不记得喝。
响应海德格的号召,特种兵的训练计划也需要进行改革创新,作训参谋通宵几日写好了新方案,想交给海德格过目,结果海德格开完会当天下午就到朱农港视察去了。萨菲罗斯据通告要在西大陆山区执行一个为期不短的任务,他只好先找扎克斯。扎克斯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参谋给出的方案固然考虑得极其周全,有科学根据,可就他自己的体验来看,他总觉得自己从前的班长是随着性子自由发挥的,碰上心情不好的日子便给他们加体能训练。
下一次高层会议,治安维护部门的改革草案通过了。不知是谁提出的主意,要给特种兵的制服换代,彰显时代新气象,扎克斯又作为特种兵代表去后勤部试穿打样出来的几套新款制服。第一套完全看不出和现在的制服有任何显著区别,第二套只不过给上半身的毛衣添了一条领口的拉链,第三套似乎是参考了萨菲罗斯著名制服的样式,在上衣外还增加一件风衣,第四套另辟蹊径,把下半身改成了贴身皮裤。据后勤部的人说,上级打算在上衣添加装饰,目前还没有统一意见,到底是在左胸口贴上神罗的标志,还是在背面刺绣全称“神羅電気動力株式会社”,所以仍然只有裸板。
扎克斯现在穿的是他当上二级特种兵时就穿惯了的战斗制服,尽管一级特种兵有自由着装的权利,他也没想过要做什么改变。这是他在五台战场功勋的见证,是贴身的荣耀勋章。其他人执着于征求他的意见,他不好推脱,凭眼缘选定了第二套,好心提议做一些适当的修改。后来他从副官那里听说,最终选定的是第三套,然而原本确定的服装厂和海德格闹了些不愉快,新制服的事情便搁置了。
又过不久,部队宿舍开展卫生检查,他被指定负责维护部队的一部分区域,他的朋友克劳德的宿舍恰好在他的检查范围内。但那个时候他还心不在焉想着晚上要代萨菲罗斯批阅的文件,直到被叫到名字才回过神来,吓得不轻。他看到克劳德坐在写字桌前,从椅子里转过身来看着他,脸色相当难看。
“扎克斯,你看起来像老了至少七岁。”克劳德叫道。
“老什么!我才十八。”扎克斯反驳。
“好一阵子没看见你了,你都在干什么?”
“不方便和你细说,但有很多很多重要的任务等我去干。”他说,“你又在干什么?”
“画画,‘魔晄和米德加’。海德格非要人画,他们都不肯干,所以就推给我咯。”克劳德耸耸肩。
“我的天哪,”他叫道,“谁在神罗能过上好日子?”
月底最后一个周末他依然没能休息——办公室里那盆墙角的绿萝差不多整株耷拉了下来,仿佛也要像外面的植物一样枯萎了。副官早已放弃收拾,办公室的景象几乎惨不忍睹。周日当晚,写完最后一份批复,他跨过地上杂乱的文件,倒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几个星期下来,他都只抽空在这里小憩一会儿。他闭上眼睛,过一会儿睁开,天花板上隐约浮现出一个年轻姑娘的笑容。她好像朝他俯下身来,在问他:怎么啦?有什么能让你不高兴的?他真想现在就从米德加的圆盘上跳下去,把头埋到她的怀里。这个念头让他更加伤感和烦躁起来,抬起手臂狠狠捶了一拳沙发的靠背。
“我做错什么啦,要我在这里白白消耗我的大好年华?”他想,“魔晄宝贵,我的生命就不宝贵吗?”然而没过多久,他又支起身子从沙发上坐起来,垂头丧气地走向办公桌。
还没等他坐下来唤醒显示器,PHS的铃声响了起来。就在刚才,一架从北方大陆执行任务回来的直升机遭到地面反神罗分子袭击,迫降在米德加东北,请求米德加部队的紧急支援。接到这条急讯,好像有人迎头浇了一盆凉水,他突然神智清醒,跳上办公桌大叫了一声。
自称雪崩的组织和神罗的矛盾愈演愈烈,各地驻扎的部队都与他们发生了摩擦,扎克斯此前也奉命带队在西大陆和他们交手过几次。暗无天日的煎熬过后,他觉得一定是刚才盖亚听见了自己的心声,让这场危机来拯救他的生活。他立刻通知副官组织一支十人的二级特种兵小队,带队前往发出支援信号的坐标。
他坐在直升机舱里,激动地摩挲手掌,不时伸手去调整一下背上重剑的位置。被紧急命令从床上拽起来的二级特种兵还睡眼惺忪,诧异地瞧着他。驾驶员不久远远看到了被包围的直升机,他再也按捺不住,率先抓住滑索跳出舱门,落地便飞奔起来。狂风扑打到他脸上时,他觉得一种久违的欢乐充满了他的全身。城市的夷平者终于又走出了城市大门*,他再度呼吸到属于他的世界的空气,这里一切都是再熟悉不过、生机勃勃、毋庸置疑的。雪崩的武装分子注意到新来的增援,有几人已经向他转过身来,他差点都要觉得感动了,抽出破坏剑,一跃而起,朝他们当中劈去。
二级特种兵们还没怎么出手,他凭自己一人就制服了大半的敌人。没过多久,所有的威胁都被消除了。所幸他们速度够快,没有己方人员死亡。安置好俘虏,清理完尸体和损毁的直升机,他们就重新整装出发。被救的指挥官坐在扎克斯身旁,一路上感激地抓着他的手。看着指挥官的笑容,扎克斯这时却发现自己竟然高兴不起来。难得的一场战斗过后,他身体里的压力并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得到纾解,他反而只能感受到四肢更加剧烈的酸痛。他还想到,自己刚才是因为这些人陷入危难而心生狂喜的。他护送车队到达米德加,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收拾好杂物以后返回了自己家里,又一次陷入苦闷,甩掉制服扑在床上不动了。
三
扎克斯和大部分他那个年纪的青年一样,热衷于朋友交游,总是尝试新鲜事,在乐趣和刺激面前仿佛不知疲倦,正是这种不灭的活力支撑他当上了特种兵。刚适应经过魔晄洗礼的身体,他就随队被派往前线。他至今还记得途中的情形:他和同期的年轻特种兵们嬉笑打闹了一路,讨论自己的家乡,咒骂新兵营的长官,或者互相指控是五台安插的间谍,为了验证真假,扒着眼皮观察对方带着晕光的蔚蓝色眼睛。他们在火箭村过了一夜,占用旅馆和当地神罗技师的房子,半夜偷偷和几个本地的酒鬼一起比赛酒量,一直喝到了凌晨。此后又过了不久,他亲眼见到了英雄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察看了前来汇合的队伍,没有多说一句话,仅仅下令让他们到指定的营地安顿。他为此难受了好一阵,觉得英雄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不该如此冷漠,然而一上到战场,他就彻底忘了这回事。曾经他在电视荧幕上看到的镜头,剑术训练课上见过的实战影像,都不及如今眼前的场景令人瞠目结舌。哪怕是用特种兵发达的视觉来看,萨菲罗斯动起来也不像在奔跑,更像一连串闪烁。他挥舞那把长刀的动作行云流水,即便在脑海中逐步拆分开,也让人完全难以模仿。他从不故意折磨敌人,滥用魔石,可每次从战场回来,没有哪个士兵身上的血比他更多。很少有人见过他受伤,割伤总是倏忽间就愈合了,五台忍者令人眼花缭乱的忍术根本对他不起作用,连一根头发也点不着。
只需他站到队伍的最前方,战士们便无一不乐意跟随他向敌人冲锋。五台反扑时,他曾经以一人之力在树林中牵制住一整支军队,为神罗撤退争取了超乎常理的时间。许多伤员都由他亲自从战场上扛回来送到后方,没有他第一时间的治疗,一些重伤的士兵根本活不到进救助站。
情况最危急的时期,他甚至一人身兼数职,维持住了军队的秩序。他似乎无需睡眠,也从不知饥饿,通宵达旦地在营帐工作后也能照常作战,丝毫不受影响。
停战的晚上,他偶尔会在营地走动,向篝火边的士兵搭话。 从小在神罗长大的他相当博学,总是由一个话头牵引出无数奥妙莫测的见闻。故乡是士兵之间常谈的东西,他听到不熟悉的地名,总要向说话的人追问它们的位置。有时他搭话的人并没有听懂他某一句话的意思,又不敢直接反问他,便只能为难地笑一笑。他聊过几句以后就安静地站在一旁,倾听人们继续交谈,或者停留片刻,若有所思地走开。士兵们都知道他有独自散步的习惯,营地边沿的哨兵在月亮下巡逻时总是忽然望见一个银色的背影,不自觉停下口中哼唱的曲调。
特种兵当中有极少一部分人得到了他的认可,扎克斯后来成为了其中之一。他比他们自己还了解他们的战斗习惯,他们随同他纵横战场,合作无间,扫荡过五台的山野,拿下了无数酣畅的胜利。闲来无趣时他们也找他互相切磋,不论轮番上阵或是联手作战,他都一一点出他们的疏漏。一边作战一边观察对手,对他来说仿佛是一件很快慰的事情。
军队从五台凯旋时,神罗给所有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萨菲罗斯穿着他标志性的长风衣入场时,人们忽然意识到,他是一场宴会上能见到的最美丽的人。他没有同军官们坐在一起,而是和神罗的高层同桌,总裁特别邀请他坐到自己旁边的位置。晚宴一开始,总裁就带头起立,举杯向萨菲罗斯祝贺。整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的人都向他欢呼。一饮而尽过后,他搂着萨菲罗斯的肩膀(后者稍稍弯下腰来),请人给他们拍了一张合照,随后双双坐下。整场晚宴不断有人站起来,请大家举杯,另一些则端着酒杯走到了神罗高层的餐桌,独自向萨菲罗斯敬酒。萨菲罗斯后来自己也主动站了起来,那一刻,全体军人下意识随之起身,好像又一次见到他握着那把凛凛的长刀走出五台被攻破的城门,宣布五台已经投降。但他只微笑着说了句再平常不过的祝酒词,举杯饮尽,然后就请大家坐下了。
此后一天早晨,他准时出现在了神罗大厦楼下,和神罗的其他员工一同等候电梯。他开始负责反神罗活动的镇压工作,经常和海德格一起到各地的部队巡察,除了一些琐碎的杂事,副官几乎没有替他处理过事务。他的工作效率依然同战时一样高效,海德格大为赏识,下属们却对他的严苛有些苦不堪言。一位出身五台的鞘师为他制作了精美的刀鞘,入鞘的长刀放在办公室墙上的刀架上,成了唯一别致的装饰。少有地需要他亲自出面时,他才抽刀离开。
他分配到一间第八区的公寓,神罗总裁慷慨解囊替他装修好屋子,置办了全套家具。他的家不久就变成了第二间清静的办公室。那片公寓楼俯瞰着第八区最繁荣的商业街,不少军官趁双休日都喜欢到那里去,但谁也没有在那里见过他的身影。从战场幸存下来的友人也邀请过他,只有少数几回他应邀去做客。他唯一的休闲娱乐似乎就是书本,在公寓工作的间隙,他抽空会读上两册。
“杰诺瓦细胞最主要的能力就是变形,”宝条背着手站在会议桌旁,低头望着地板,“简而言之,萨菲罗斯不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但是始终有杰诺瓦细胞的本能,结果潜意识中将记忆里见过的蛇类和自身混淆在了一起,完成了变形的过程——没别的原因了。”
“那他什么时候可以变回来?”坐在另一端的总裁问。
“变形是他的天性,他迟早能自主控制。具体多久,我倒无所谓。我正好这段时间收集一点想要的数据。”
“你当然无所谓,你借口这件事拿走了一层楼,还能多做你的狗屁研究,那我们怎么办?”海德格气愤地叫道,“他是我的部下,军队有军队的纪律,我们不跟你们一样养宠物!”
“不好意思,我记得萨菲罗斯是科学部门的成果。”宝条勃然变色。
“是,但不是我故意针对您,科学部门管理自己成果的能力实在不太理想。”斯卡雷特叹了口气,面露惋惜,“宝条博士, 外面现在有多少您的实验生物了?从前您还有心全部扔到贫民窟外面去,现在连圆盘上也看得见,我真怕哪天走进神罗大厦就遇到您的新作。雪崩和原本的怪物就已经够麻烦了,您要是再这样,也别怪海德格天天提心吊胆,连几天假期都不肯给萨菲罗斯批准了。”
“我也很早就想说了,博士,”里维谨慎接话道,“您至少该为米德加市民的安全考虑一下,这样真的让我们很难办……”
“让次等士兵去清理就够了,都是些没用的失败品,”宝条背着会议桌对面的几人摆摆手,“把萨菲罗斯用在这种地方纯粹是暴殄天物。”
“你们科学家都该上前线学点更实际的东西,”海德格怒不可遏,“五台的时候要是三天两头这样,这仗干脆别打了。你以为凭他一个人就能把五台打下来?”
“我只关心我的实验,是总裁要科学家解释原因我才来的,”宝条不紧不慢,“你要是认为萨菲罗斯没有那么重要,那何必冲我发脾气?如果非要他现在出来也不是不行,各位都可以亲自来六十七层跟他商量。我说了,我无所谓。”
湿热的米迪尔热带植物繁茂,萨菲罗斯第一天搬进模拟环境的实验室四处搜索,接着隐匿在丛林当中,把一根中空的倒树作为自己的巢穴。往六十八层新实验室的搬迁还在同时进行,右侧的观察室里时常有人往来,人们每每停下,往玻璃那一侧望去,都没有发现他的身影。直到深夜,一位过路的研究员才看到丛林的阴影中银白的鳞片缓缓游走,萨菲罗斯从容地游行出来,看了他一眼,便调头去另一侧了。
接下来几天,宝条为他安排了一系列测试。他的视力依然很好,身躯庞大也同样能自如地活动,鳞片坚硬如盔甲,小型的利器伤不了他分毫。他能咬断常见的金属,也可以用身体挤碎岩石。其他毒蛇的毒液都对他不起作用。和一群实验生物的战斗测试,也以他大获全胜告终。宝条相当满意,特别派人给他送了一顿丰厚的大餐。
萨菲罗斯同真正的米迪尔眼镜蛇一样,适应了雨林的生活,因而不久宝条就决定尝试其他生存环境。米德加的戈壁、可利尔的沙漠、尼布尔的山野、北方大陆的雪原、甚至是大洋深处,每一天早晨研究员来到观察室检查,他都存活了下来。杰诺瓦细胞果然不止单纯模仿了一种蛇类,而且融合进化出了远超其中任何品种的生存能力,这可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发现。
实验室内环境切换到沼泽时,宝条有了新想法。他找来一条米德加巨蟒幼体,同萨菲罗斯的体型相差不大,将他们混养在一起。加入第二条巨蛇,箱内的活动空间就稍稍拥挤了起来,但萨菲罗斯没有主动和巨蟒发生冲突。米德加巨蟒在野外经常以沼泽中的其他蛇类和蛙类为食,有时同类也不放过,但它似乎也不敢打萨菲罗斯的主意。
萨菲罗斯和巨蟒每天分别被带去做相同的实验收集数据,其余的时间,二者也鲜少互动。萨菲罗斯习惯在水底活动,巨蟒则常常将头颅伸出水面沐浴阳光。研究员喂食时,他们轮流来到岸边,如果先来的一方没有进完食,另一位不会露面。两条蛇相安无事过了一阵,成了科学部门里引人流连的奇景。
宝条不久又派人给萨菲罗斯取毒,这次保险起见,先做了无害麻醉,趁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拿到一杯不小的剂量。他们把他放回实验室,又取出米德加巨蟒,把毒液注入了它的体内。在这之后,萨菲罗斯连续三天没有从巢穴当中出来,巨蟒依旧照常在沼泽中活动,看不出中毒的迹象。
很快,巨蟒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他的头颅开始发黑,颜色逐渐影响到腹部,背上的白鳞蒙上了一层灰雾。它看起来越来越像萨菲罗斯的纹路了,如同是一张后者褪了色的照片。更令研究员惊喜的是,它的各项数据也逐渐向萨菲罗斯靠拢。萨菲罗斯似乎同样注意到了巨蟒的变化,经常从水底游上来观察它。
当它更进一步接近萨菲罗斯,灰白色的鳞片却慢慢翘起,从身上剥落了。整个水底逐渐被失掉光泽的鳞片淹没。巨蟒背上长起肿包,生出了寄生虫,杀菌的药膏没有起到太大作用,腹部随后又成片地溃烂。它迅速消瘦下来,开始拒食,排泄物变成了绿色。负责照顾两条蛇的研究员担心萨菲罗斯被巨蟒的皮肤病感染,建议尽快把巨蟒隔离,宝条没有同意,还想再观察一段时期。
一天下午,一位研究员走进观察室,发现萨菲罗斯竟然匍匐在岸上。原来米德加巨蟒几乎丧失了活动能力,沉到了沼泽底部,好几个研究员齐心协力,才把它打捞了出来。按宝条的命令,巨蟒被解剖开,他们看到它体内的脏器已经全部畸变,几乎融合在了一起。它被清理干净,剔除了肌肉,做成一件光洁的骨骼标本。一根铁丝贯穿它的脊椎,让它做出在野外进攻的姿态。
宝条此后关闭了环境模拟系统,实验室变成了原本空空荡荡的模样。七月的末尾,萨菲罗斯蜕皮了。研究员辅助他从蛇蜕里挣脱出来,把取下的蛇蜕存进箱子里带走。他比一个月前长了近乎一倍,浑身上下流泛着紫光,从背面看去,仿佛能看到他原本柔亮而银白的头发。
四
克劳德·斯特莱夫到现在还不懂得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他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扬长避短,尽量独来独往,不让麻烦找到他头上。当被选作代表的士兵找到他,要他帮忙画画时,他立刻拒绝了。晚上结束训练,点完名回宿舍的途中,他又被拦了下来,这一次没有给他再度回绝的机会。
好在警备兵的制服夏季也只露出半截小臂,额头上的伤口没有头盔仍能被刘海挡住,凌晨听到紧急集合的铃声,穿戴整齐跑到集合地点时,他看起来丝毫没有异样。队伍迅速出发,前往米德加圆盘下层的贫民窟参与救火。
第七区贫民窟原本便设有常驻部队,不到十万火急,不会向总部求援。不出所料,增援部队抵达过后,他们也又奔忙了一个多小时才彻底将大火扑灭。等他们乘坐专列回到圆盘上时,天光已经放亮了。装甲车队转上一条朝东的道路,迎着远处紫红色的晨曦行进。他疲惫不堪,却又因为晕车睡不过去,只能把自己紧靠在椅背上。一张硕大的广告牌短暂地投下一片影子,克劳德睁眼,看见三个同他一样装束的士兵,手持步枪,各朝一方,摆出蓄势待发的姿态。鲜红的大字好像在朝空中呼唤:加入我们,守护米德加。他回想起来,这就是他初来米德加时见到的那一块广告牌。那时,萨菲罗斯本人还站在上面,友善而信赖地望着他。
到处已经见不到从前的征兵广告了,维护部队去年耗费大量人力,终于把米德加境内五花八门的海报清换干净。换下的印刷品被运到神罗的回收站,整箱整箱地倾倒进压力机,变成血肉模糊的方块。这其中有克劳德不少功劳。起初他还总想着下手慎重些,生怕把海报上的英雄撕坏了,结果便成了拖慢进度的累赘,让长官和共事的士兵大为光火。
萨菲罗斯第一次被冠以英雄之名登上神罗的报纸的时候,还是一个少年。战时的录像、刊物、宣传册几乎记录下了他的整个成长过程:银白的头发从肩膀逐渐长及膝盖,纤细的身躯日趋高大茁壮,最终变成了那个所向披靡的神兵。征兵海报的画师总是喜欢让他微微笑着,长发迎风飘扬,孔武有力的身姿透出一种异常动人的光辉,使人不自觉伸手触碰,仿佛期盼他下一刻就会从纸上破茧而出。战争结束后,不久有人开始高价收购包含英雄的形象的印刷品,在米德加掀动起一股收藏的风潮。运往回收站的废纸中,有时打包工能挑拣出一些品相尚且完好的东西,暗地送到别的地方让人接手。米德加留存下来的战时印刷品不知不觉都流向了下层,圆盘上许多从未踏足贫民窟的米德加人,这时也不再顾忌下层的治安,亲身前来寻宝,让大小商贩吸足了血。神罗很快跟上了脚步,亲自举办一系列拍卖会,又接连推出限量的胜利纪念品,统统被收藏爱好者一扫而光。
要是我在尼布尔海姆家里的东西送到米德加来,或许我已经是富翁了。每一次看到日报上报道的拍卖会成交的惊天价格,克劳德的心底都会升起这个念头。他相信自己有比他们更好的东西。从九岁起,他的房间就被神罗的英雄占满了。收集那些光鲜亮丽的印刷品,如同是在收集一个梦的碎片。他知道母亲在他离家后还保管着它们。有一回她打扫屋子时扔掉了他堆在床底的报纸,他差点哭昏过去,从此她再也不动那些东西了。
自从在尼布尔山和蒂法失足跌落山崖过后,他就越来越少离开自己的卧室了。尼布尔海姆所有的孩子都是蒂法的朋友,他们也都想为蒂法出一口恶气,他遇到他们时只能用同样的方法为自己做一点微不足道的辩驳。除了有钱拿的杂货店老板,没有大人会给他好一点的脸色看。于是他翻找出了家中所有的白纸,无事可做时就趴在卧室的书桌上对着收集来的海报和报刊插图临摹涂鸦。日复一日地练习,他画得越来越熟练,母亲甚至花钱给他买来了一盒水彩颜料。但十四岁离家时,他就把这些同尼布尔海姆一起抛在脑后了。更大的一个梦想早就整个俘获了他。
米德加是个躁动不安的城市。八座魔晄炉日夜不息地从地底抽取出晶莹的魔晄,输送到城市的每一根脉络。也就像魔晄一样,世界各地谋求生计的人顺着一股无形的力从自己的故乡抽离,汇聚到远方米德加的土地上。每年来到米德加的人只增不减,却大多都无法支撑在圆盘上生活的用度。战争结束过后,退伍士兵带着满身荣誉归来,神罗也没有足够的住房给他们安顿。人们只好挤在圆盘下的阴影中,用上层遗弃的废料为自己建造居处。贫民窟的居民区从远处看去就像某个顽童随意搭就的积木。道路狭窄,遍布坑洼,车辆几乎无法通行。这样的地方是大火最惬意的温床,只需要一簇火苗就可以带来一场灾难。
克劳德赶到第七区贫民窟的车站时,只能看见浓重的烟雾中滔天的火光。洒水的直升机的影子在高处盘旋,空中回荡着居民和士兵的叫喊和一种可怖的爆裂声。没有消防车,也无法铺设水管,地上的人们只能从屋中用桶和盆装上清水,在火场和安全区来回奔波。火势久久得不到控制,最后他们又不得不再增派一支特种兵小队,动用高级的冰魔法,终于让救援看到了一丝曙光。烟雾逐渐散去时,真正的曙光也从圆盘边沿照了进来。大火席卷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焦黑、低矮的废墟,这时,突然有个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他不是为了见证这些才来米德加的,他只盼望长官尽快发出新的指示,好让自己转头离开这里。看到破败凋敝的光景总会让他心里发紧,但他并不单纯是怜悯他人的苦痛,更多是为自己心头的阴影难堪。好在撤退的命令很快就来了,他们重新集合,返回第七区的列车站。一张烧掉一半的反神罗宣传画从他身边飘了过去。
到了车站附近,他才留神注意到,四周的围墙和铁网一直贴满了雪崩的宣传画。常驻部队似乎并没有费心去清理它们,他的队友和长官也无动于衷,因而他想这不算他的工作范畴。可以料想,哪怕是大火把这里也烧了个干净,至多不过几个晚上,这些宣传画又会再度凭空冒出来。雪崩在绘图上依旧贯彻了他们知名的作风,单刀直入,又触目惊心。粗体艺术字的标语向看到它的眼睛发出声声警告,硕大的标点符号近乎一种恐吓。搭配的图案常常有这么几种——一颗破裂了的星球,碎屑在纸上飘扬开去,而正是“他们”想要星球灰飞烟灭;皱缩成一颗核桃的星球,再也没有海陆之分,也是因为“他们”贪得无厌地吸食星球的血液。或者一座蒸汽袅袅的魔晄炉,被憎恶地打上禁止标识,它是“星球的刽子手”、“他们的谎言”。
批量印刷的雪崩宣传画中间,忽然有一张画吸引了他的目光。之所以他能一眼注意到它,是因为那张画模仿的正是他过去非常熟悉的一幅征兵海报,然而那张他熟悉的脸庞却被一团黑墨遮住,画上了一个惨白的问号。“他到底是谁?”下方一排黑字问道。他顿时浑身一颤,把头扭了回来。
部队的车辆还停在上层的车站,他登上列车,坐到靠门的位置,倚着扶手想让自己休息一会儿,等待列车把他送回自己原本循规蹈矩,却也同样劳累的生活。贫民窟的情景却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那被召唤归来的阴影也重新盖在了他的心头。已经过去了快要半年,他仍旧在头脑放空的瞬息就会想起自己PHS收件箱里那条未读的消息。“非常遗憾”,开头写着四个大字,看到这里他便没有必要再点开全文了。他没有通过特种兵的初步审核,到底是哪一项出了问题,他也不想知道了。只是后来常常走在路上,他会忽然间感到无地自容,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在米德加,克劳德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曾经看似包含无限的远方实际上也是有限的。人们希求的一切或许在这里应有尽有,但多数人都不具备获取的资格。他以为自己想要很多,现在他几乎在心里承认,自己想要的其实只是安宁和快乐。然而就连安宁和快乐也需要资格,就他所经历的一切来看,他或许生来就没有得到过。这不是他母亲的错。
回到部队的营房,他立刻剥光自己冲了个澡,换上还未晒干的衣物倒进了铺位。没过多久他便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再也睡不着了。上午他还有两个小时的岗要站,他便起床打扫房间。汗水源源不断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流,他没有更多的衣服换了,打湿的衬衣黏着他的前胸后背,让他很不舒服。到了夏季,同样的气温下,他总是比别人更容易出汗。尼布尔海姆的夏天温和而短暂,是一年里最惬意的时日,到了米德加却成了煎熬。包裹严实的制服能遮住斗殴的痕迹,但也捂得他难以呼吸。
十二点,他在岗哨上等来了换班的士兵,头盔也顾不上摘便奔向食堂,集合点名。盛到餐盘里的东西他从来认不出是什么,他不会做饭,本来就不认识几种食材,食堂厨师的技艺更是加重了这个难题。肉类大部分时候都只有一些碎屑,偶尔又相当慷慨,他曾经怀疑过,神罗或许在用怪物喂饱他们。
同他合住的三个士兵都是卡姆人,这周一起请假回去探亲,难得给了他集体宿舍里宝贵的独处时间。午饭回来,他看了一眼PHS,收件箱里没有新的消息。扎克斯近来一声不响,丝毫不见人影。过去他感到心力交瘁,不愿意见到任何人的时候,他也希望他的朋友能从他身边消失一阵子,现在望着忽然如愿安静下来的屏幕,他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他无意间听别的士兵提过,萨菲罗斯去了西大陆快一个月,到现在仍没回来,或许与此有点关系。能让神罗的英雄耗费这么多时间,一定是出了翻天覆地的事情。
“非常遗憾,”那条存留了半年的未读消息望着他又一次无声宣布道。
他和衣在床上打了一会儿盹,不久听到了起床号,又匆忙整理好床铺出门。营房底层大厅的屏幕在重播上一次萨菲罗斯针对雪崩发表的演讲,影像的声音不大,沉着的嗓音却依然可以听得一清二楚。萨菲罗斯萤绿的眼睛睥睨着镜头,仿佛化身正义,以威严裁决他的一切敌人。他的仪态同他的演讲本身都显得无懈可击,令人信服。可他还是在那一边,而克劳德却在这里。因而克劳德没有多做停留,快步跑出了大厅。
下午是通常的训练,米德加的太阳此时威风凛凛地居于天空,如一只暴君的眼睛监视着他。第一节课结束时,好不容易风干一些的衣服又湿了个彻底。训练对他来说是最简单明了的事情,中士洪亮的号令轻易就能盖过他脑海里的声音,他不会再被思绪所扰,只要听从指挥做出动作便能挺过一切。炎热助长了中士的脾气,让他的嗓门提得比平时更高,这倒正合他意。唯一的坏处是恐怕又要无缘无故挨训,但他在新兵营就学会了忍受所有没来由的辱骂和惩罚。
士兵当中他并不算高,体能却毫不逊色。射击、擒拿、棍术,各式各样的技能训练,他的考核成绩都不差。理论的课程他从没有松懈,枯燥冗长的神罗公司发展史也硬着头皮背了下来。但他依旧是一个普通的警备兵,戴上头盔便和别人没有区别。睡觉、出操、吃饭、然后又出操,又吃饭,又睡觉,有情况永远随叫随到,某一天早上被广播的声音叫醒,便得知战争胜利了。
周三的晚上没有训练,跑完五公里长跑,集合吃过晚饭,就是自由活动的时间。那个最大的麻烦这时也回到了他的身边,他冲过澡,在对着窗口的写字桌前坐下来。阴云迟迟地飘来了米德加上空,风声也从窗户的缝隙里传了出来。他摆好买来的稿纸,在板凳上盘起腿,咬住铅笔望向天花板。
魔晄和米德加——昨晚他浏览的征集公告上加粗了主题这几个字。投稿者不限年龄,凡是拥有正规ID的米德加市民均可参与。任意画种,一人仅限一件,审核通过将加入导览行程,安排在米德加城市展区,等于被神罗永久收藏。入选作者也会得到一份神罗的纪念品。
单说魔晄,他其实一瞬间想到了不少。神罗公司建造的第一座魔晄炉就在他的家乡,高耸于寒风凛冽的尼布尔山巅,只是他从来没有去亲眼看过。尼布尔海姆的老人对魔晄却不抱什么好感,山上的树林自那之后连年萎缩,动物喝过污染的水中毒死在了河边,无处觅食的野兽性情变得更加凶残,频繁地袭击村庄和进山的猎人。他的母亲也念念不忘没有魔晄之前的童年生活,他听过的那些故事画成几本书也说不完。然而这些与米德加的传奇毫无关系,也不是能放在神罗大厦里展览的东西。
现在回忆起来,他才发觉尼布尔海姆留下的记忆是这样多。尼布尔海姆大人的冷眼、孩童的敌意,一直以来组成着他对故乡的主要印象。母亲在他心中放在单独的另一处地方,他不把她算在尼布尔海姆人的范畴,因为母亲总会原谅他的所有过错,而尼布尔海姆人从蒂法坠崖以后就觉得他是不可饶恕的。他想起部队里那些和他并无来往的同乡,他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但还认得那些面庞,偶尔碰上面时,他们居然会对他微笑。或许正因如此,他现在不像十四岁离家时那样对尼布尔海姆满腔怨恨了。
他摇了摇头,想把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从思想里甩出去。这不过是他为自己找的一个自我感动的借口,至于为了什么缘由,他却不敢想下去。他呼出一口气,重新握起铅笔。他回想起曾经自己爱不释手的那些报刊上米德加的插图,每一条街道都宽敞而明亮,即便在夜晚也灯火通明,被霓虹照出千百种光彩。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亲身去过那些繁华的地段。他拿起PHS,在相册里出乎意料地发现了一张风景照,大概是哪一个休息日和扎克斯出去时拍下来的。于是他决定就参考这一张照片,开始起稿。过去在卧室里绘画时的激情逐渐地又回到了他身上,他忽然怀念起那盒水彩颜料了。
他埋头画了许久,全神贯注,仿佛从来没有这样认真过。然而正当一根线条画到一半,铅笔猛然折断了。他打开抽屉想拿削笔的小刀,却找不到它在什么地方。他明明记得自己不久前就把它放在那里,可到处也看不到它的踪影。他反复搜查自己的记忆,把宿舍翻了个遍,又弄得满头大汗,仍旧没有结果。
一阵雨点被大风掀到窗户上,他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天空阴沉可怖。“非常遗憾”,他又看到了那行字,好像它们就写在外面的阴云上。到底是哪一项出了问题?他现在仍旧不知道。“我又犯了一个大错,”他想,“可我却根本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忽然悲愤交加,把它攥成一团,砸进了纸篓。他扑在桌上,双手抓住头发,紧闭的眼眶里莫名冒出了泪水。“我又犯了一个大错,”他还在反复地想,“我却怎么也不知道它是什么。”
他又想起了母亲。他同别的孩子打了架,遮掩着伤口回家,躲在卧室里,她发现以后都会拿来药水和棉签,给他一样一样抹上,然后关门走出去,留他继续一个人。他扑在桌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听到背后的门外传来熟悉的恸哭,过一阵子又是急切的脚步,和餐桌上的东西被摔打的声音。他也无声地跟着抽噎起来,直到抽噎用尽他的所有力气。在睡过去之前,他听见她走来轻轻敲他的房门,问他想不想吃什么。
五
神罗大厦的导览行程经过一年精心准备,终于在这年七月三十日向大众开放。这天是神罗公司的诞生日。从上午九点开始,烈日之下,神罗大厦所处的整个第零区人头攒动。排队等候的人们交头接耳,不时踮脚往大厦入口探看。许多下层的居民并不知道要事先预约,被阻挡在了隔离带外,但依然久久没有离去,他们拥挤着坐在街沿,借神罗大厦的阴影乘凉。维护部队的士兵全副武装,把神罗大厦从内到外严密守卫起来。
米德加街道上的所有屏幕,每一幢住宅中开启的电视,不论是否有人在面前驻足,统一放映着气氛热烈的剪彩仪式。神罗总裁和米德加市长一同站在正中,四位部门主管伴在他们两侧,只有宝条博士未能出席。一条银色的丝带从他们面前穿过,横亘在镜头中央。随后,镜头前的六个人都不约而同微笑起来,拿起手中的金剪刀,郑重地剪断了丝带。
半小时后,前来的参观的米德加市民依次在前台办好通行证,随后乘坐电梯前往五十九层。走出电梯,米德加的晴空在玻璃幕墙后明丽地展开,令人饱饮风光。眺望过城市的景象后,人们登上自动扶梯,嵌有神罗标志的大理石墙映入眼帘。展区的入口设在右侧,由两位士兵把守。在读卡器上刷过通行证,叮一声清响,大门便敞开,导览行程从此开始。
克劳德站在六十层展区外的走廊,望着人群从他面前经过。他重新画好了画,两天前交给了那个委托他的士兵。下午洗完衣物,他下定决心点开了PHS收件箱中特种兵初审结果的通知。所有项目他都达标了,唯独对魔晄的耐受程度一条没有通过。
他给母亲写了一封信,已经装进信封,但还一直压在他的枕头下面。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给她寄信是什么时候了。那些等待处理的事务总是被他一推再推,最后便彻底忘在脑后,他也就当它们不曾存在过。
米德加架空的高速公路上,装有科学部门实验室废物的专门运输车正由一支特种兵小队护送着驶往圆盘边沿。扎克斯闻到一股怪异的腥臭,捏住了鼻子,其他护送的士兵也面色发绿。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东西不能运到更安全的地方处理,而是草草地抛进野地,让它们祸害下层的居民。他想起多年前自己走进科学部门,被指挥着脱光衣服,一丝不挂地踏入打开的培养罐,闭上眼睛,等待魔晄将他全身淹没。魔晄刚从头浇下来,他就失去了意识。倘若他没能再度睁开眼睛,会不会也要被倒到圆盘下面去?
一个月他没有听到萨菲罗斯的任何音讯,科学部门的内部实验室他无权进入,不论他探问什么,宝条都爱答不理。他的直觉其实已经给了他一个答案,但他仍旧不敢相信它。这不是魔法造成的意外,也不是科学部门的实验事故,没有他能够理解的缘由,促使一切发生的,是一种还不为人知、不可动摇的力量。他几乎要悲观地想,萨菲罗斯可能再也不会变回来了。
一本导览册落在了地上,克劳德还来不及出声提醒,数双脚就从上面踏了过去。等人群走过,他把它捡了起来。导览册封面是米德加的全景,摄影师显然特地绕到了东北侧,这样既能靠神罗大厦遮挡住大部分塌陷的第六区,也能将地平线灿烂的晚霞收入镜头。看着那艳红的落日,一个近乎恶毒的念头从他心底升起来,他希望今天神罗大厦里能发生点什么。停电,或者失火,最好是雪崩分子乔装潜入,在大厦里安装定时炸弹。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了,他应声抬头,却没有看到人从打开的大门里走出来。
展区外的走廊霎时间陷入一种不可言说的死寂。等在入口处的人回过头来,全都定住变成了蜡像。刚下扶梯的人没走出两步,也僵在了原地。克劳德想要眨眼,想要攥紧拳头,让指甲抠穿掌心,想要大喊着在大理石墙上撞到头破血流,但哪一样他也无法完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庞然大物扭动身躯,沿着走廊游走过来。
距离扶梯最近的男人头一个回过神来,他甚至来不及叫一声,转身就朝扶梯跳下去。可他却忘了自己身后是上行的扶梯,整个人摔在扶梯上又被慢慢地送了回来,他这时才惨叫出声,像动物一样四脚并用地往下爬。在他差点就要碰到扶梯底部时,惊醒的人们同样涌向了扶梯,从他身上翻滚着碾了过去。
庞然大物游走到转角,克劳德终于想起了它的名称:蛇。蛇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转过拐角笔直地向着展区的大门前进。把守着入口的两个士兵立刻放弃了抵抗,扔下武器从门前逃跑,其中一个连扶梯也顾不上坐,毫不犹豫地翻了栏杆。市民扔下的导览册和通行证散落在入口前,蛇微微垂下头看了看,然后扭过头来望向克劳德。他近乎绝望地意识到他明白了这条蛇的意思,深吸一口气,朝它走了过去,帮它捡起地上的一张通行证,按在了读卡器上。
扎克斯接到曾的电话时,运输车已经在圆盘的边沿停下来。货箱的大门打开,准备朝圆盘下倾倒废物。他坐在晒得滚烫的防撞墙上,望着脚下寸草不生的荒野,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时险些让PHS掉了下去。还不等他开口,从货箱里倒出来的东西让他自己也差点失去平衡。八米长的货箱内全部都是蛇,瀑布一般飞流直下,不少依然虬结在一起,滚到货箱边缘还在挣扎蠕动。这些蛇大小与外形不尽相同,却无一例外头颅发黑,脊背透着白色。从货箱里弥漫出来的恶臭腐蚀了周围整片空气,好几个士兵忍受不住,扶墙呕吐起来。
展区进门便是神罗总裁庄严伟岸的全身金像。站在基座两侧和金像合影的参观者看到大门打开,脸上摆出的微笑骤然垮塌,尖叫着向展区里落荒而逃。背朝大门在摄影的人惊诧地转过身,一条巨蛇昂首立在他面前。他下意识将手中的PHS砸向它,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PHS直直飞出了门外,连蛇的边缘也没有挨到。大厅内部哭喊和脚步声震天动地,蛇却安然自若,绕过那座金像开始游览。
金色的射灯下,展板在两侧排开,右面是神罗公司艰辛而光辉的发家历史,另一面则是神罗总裁个人的生平介绍。蛇从右面开始,浏览过展板上旧时员工的合照、魔晄炉施工现场的相片,详尽的介绍文字它似乎只是一扫而过,一直不疾不徐地前行,没有片刻停留。克劳德跟在它身旁两步远的位置,逼迫自己盯着脚下光洁的大理石地板,紧紧攥着那张通信证。他不敢去看这条蛇,尽管它好像无意伤害他,可他总有种挥之不去的念头,觉得要是再多看它一眼,他的眼睛就不可能挪到别的地方了。
没过多久,蛇忽然停了下来,他慎重地把头抬起来一点。他们看完了第一个展区,出口的大门似乎不能感应到这条蛇,纹丝不动地关闭着。他叹了一口气,挪动脚步把自己靠过去,蛇也很贴心给他让开位置。果不其然,门顺利打开了。
幽暗的走廊通向下一个展区,他们走到正中,一个蜜糖似的女声响起来,向他们致以问候。“各位来宾,参加导览行程还愉快吗?”她问,又不给任何听者回答的时间,继续滔滔不绝下去。蛇自然默不作声,克劳德也不说话。左侧的墙壁亮起来,五个部门的主管依次出现在屏幕上。女声简要介绍起下一个展区的内容,那激动的语调几乎让人能看到她在胸前绞紧的十指,仿佛她才是到此一游的观光客。
宣传片放映结束,克劳德为蛇打开了下一道大门。第二个展区寂静无声,此前留在展区里的人大概已经逃光了。这里光线依旧昏暗,人的目光因而立刻就落到了射灯照亮的展品上。兵器研发部门的累累硕果占据了大片视野,精密的武器在黑暗中岿然不动,如同洞窟沉眠的巨兽。这些面相凶残的钢铁造物此刻却远不如从它们当中无声穿行而过的一条蛇更使人闻风丧胆。蛇走到宇宙研发部门标识下时,主管帕尔默那臃肿的全息投影浮现了出来,自动播放起事先录好的介绍录音。它听到一半便转身离去,投影随即消失,录音也就此中断。
克劳德跟着它走过一个转角,眼前出现了熟悉的光景。展示柜中陈列着治安维护部门各个兵种真人大小的模型,它们身上的装备与他平日所见毫无区别,几乎辨不出真假。蛇从他们面前经过,高昂着头颅,仿佛在审阅一支军队,他们谁也没有失控地叫喊,依然笔挺地拿着武器,一副捍卫者的姿态。克劳德现在也正穿着这样一套标准的着装,完全也可以放到其中一个展柜里去。对神罗而言,他与这些模特或许从来都是一样的。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在沿着展柜巡行,当他看到了分属在科学部门的特种兵展区时,他站在原地不动了。萨菲罗斯的模型出现在这里当然是天经地义,那模型也的确逼真到令人惊叹,但此时此刻,与他同行的蛇恰好就站在那座展柜的面前。他这时终于明白了那股在他心中蠢蠢欲动的恐惧,让他不敢抬起眼睛的预感——那条蛇像极了萨菲罗斯,就连它面前的模型也不会比它更像了。展柜顶上射灯的光线正照亮着它脊背,银白色的鳞片无时无刻不在宣告这个名字。当它察觉到自己背上的视线,又一次向他扭过头来,萤绿的眼睛已经道明了最后的答案。
过去不论白日黑夜的梦境,他曾经所有的遐思和梦想,无缘无故变成了一条蛇,来到他面前。他忽然想抱住自己的头蹲下去,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从尼布尔海姆到米德加,他遭受过那么多荒唐的恶意,可他还不知道,比这一切更加残忍而怪诞的事情仍在等候着他。他从未感到如此痛苦,如此束手无策,以至使不出一点抽身逃离的力气。倘若他有一个父亲,那个人或许会如这般冷酷和暴戾,会用最严厉的拳头击打他,罔顾母亲乞求的哭喊。
萨菲罗斯从展柜前离开,往幽暗的更深处去。他麻木地望着他,任由身体自行迈开脚步跟随上去。他的呼吸依然自如,步伐和训练的时候一样平稳,然而他却感觉到身体里那与生命紧密相连的东西破裂了,有什么缓缓从中流淌了出来。他只听得到他的脚步声,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沉默不知已经笼罩了这场导览行程有多久,不仅是萨菲罗斯的沉默、他的沉默,还有那些本该出声却也没有丝毫声响的人们的沉默。直到他们走出这个展区,进入下一条通道,那个蜜糖似的女声又响了起来。
第三个展区的大门打开,长廊两侧上便是神罗面向整个米德加征集的图画。每一张画都截然不同,钢笔的黑白速写紧挨着色彩斑斓的水粉,晴空的景象连接夜色,技艺精湛的画作和天真烂漫的简笔比肩。贯穿道路中央的玻璃展柜接连排布着米德加不同时期的简易模型,从中央零号魔晄炉开始,支柱一根接一根建起,米德加就这样拱起脊背,从大地上逐渐抬起自己的身躯。长廊的尽头,它定格在竣工的形态,走入下一间大厅,庞大的钢铁之城以清晰无匹的面目出现在游客眼前。顶部的灯光将城市的圆盘染成魔晄般的绿色,八座魔晄炉同他们的真身一样,喷吐出永不止息的烟雾。模型上空投影出了更多影像,全方位展露着圆盘居民的生活。
萨菲罗斯沿着模型边缘,将每一块圆盘细致的打量了一遍,当他在第八区背后停下,克劳德顿时不寒而栗,他的身体几乎快要把米德加环绕了起来。他探身向圆盘中心,影像如雾般散去,吐出的蛇信碰了碰神罗大厦的顶端。游入灯光的蛇身泛起了迷蒙的光辉,萤绿的眼睛闪出宝石般的火彩。克劳德可悲地意识到,他体内那已经破碎的东西为这幅情景轻轻颤抖起来。哪怕是这样的形态,萨菲罗斯也依然美丽夺目。他果然不能再移开他的目光,只能像引颈受戮的死刑犯一般,竭尽所能地睁着眼看着他目所能及的一切。
他继续跟着萨菲罗斯前进,萨菲罗斯始终挺立着上身,把他的头抬得那样高,游刃有余地扭动着。走在他身边,望着那仿佛不可企及的高度,克劳德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孩童。要是人形的萨菲罗斯,克劳德在他身旁或许也会有这种感受。这个想法甚至给了他一丝冰冷的慰藉。灯光变得更亮了,每一片银白的鳞片都在他眼中清晰可见,他恍惚间差点想伸手去触碰那光滑的表皮。
最后,六十层的展区参观到了终点。他把通行证按在读卡器上,打开一道楼梯,将他们导向六十一层的视觉媒体放映室。脚步声在沉默中回荡,不久之前络绎不绝的人流和他们的絮絮交谈声仿佛只是克劳德的幻觉,从始至终,这里好似都只有他们两个。他几乎忘了自己是个警备兵,他的工作好像也理所应当是伴在萨菲罗斯左右,为他开放前进的通道。于是他又一次为萨菲罗斯打开大门,请萨菲罗斯进去。
放映室里空无一物——没有屏幕,也没有座位。然而大门合上的瞬间,一阵绿色的射线从仅有的两位观众身上扫过,克劳德脚下的地板迅速分解坍塌,他下意识跳起来,屏住呼吸,抬头时发现自己漂浮在宇宙之中。他像一颗星星落到了盖亚的大地上,站在从未见过的明媚的原野里。树木像受到远去的飞鸟召唤,舒展开葳蕤的枝叶,芳草的清香扑鼻。在他面前有群嬉戏的孩童,他们每一个看起来都纯真而善良,可爱的脸庞上是幸福的微笑。照料他们的大人那么温柔地看着他们,一举一动都充盈着无限爱意,仿佛要把整个世界拥在怀里。绿色的、水流一般的光从他脸颊边穿过,好像一只温暖地手抚摸了他一下,让他情不自禁闭上眼。他听到有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这是久远过去曾存在于世界上的理想乡,也是神罗致力于创造的未来。
他睁开眼,那些传说中的神灵在他面前欢快地腾空而起,徜徉于山谷和天际。萨菲罗斯在他身旁,安静地眺望天空,这一刻,他几乎融入了这片古老的风光之中,成为了美好幻境的一部分。仿佛这才是他出生的家园,这才是他生来该有的模样。或许这一切真的是一个漫长的梦,克劳德在炫目的阳光中想道,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还躺在尼布尔海姆的小屋里,旁边是那扇微风一推就响的窗户。然后他就可以重新开始生活,真正地生活。
最后他们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与众不同的米德加:没有钢铁铸就的圆盘,没有阴影中的贫民窟,也没有那常常从荒野上经过的沙暴。这个米德加是纯白无垢的,被绿意拥簇,仿佛一只落地停歇的白鸟。
眨眼间,最终的幻想也消失了。克劳德迷茫地望着重归于空无一物的放映室失神了一会儿。然后他又看到了萨菲罗斯,那庞然、美丽的生命,他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由分说吸引着他目光的魔力此刻好像也消失了,仿佛的确从一场梦境醒来,他的神智终于清明。他被自己多愁善感的幻想蒙蔽了太久,甚至不曾看见这么显而易见的一件事——这根本不是萨菲罗斯,这是一条无疑要吃人的怪物。它之所以现在放过他,只是因为它还需要他的帮助。当这场行程结束的那一刻,他就什么也不是了。
“非常恭喜!这么一来你就是神罗大师了,”蜜糖似的女声又激动地响起来,“今后你能成为神罗传道士,致力于向大家宣传神罗的美好……”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手里还拿着什么。他的手指动了动,把那件臂弯里的东西掂量了一下。通行证从他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怪物听到声音,把头转了过来。他站稳脚跟,咬紧发颤的牙关,右手按到扳机上,猛地抬起双臂。
枪声响起的刹那,他看到巨蛇陡然撑开颈部,张口猛扑过来。
六
早晨,塔克斯主任曾来到神罗大厦特种兵总部,请萨菲罗斯将军的副官替他通报,安静地在旁等待。副官请示过将军,随后为他打开办公室大门,他走进去,萨菲罗斯本人坐在办公桌后,眼睛专注地望着面前的屏幕。
“欢迎回来,将军,”他先问候道,“我原本想去您家拜访,没想到您已经又开始工作了。”
“早上好,”萨菲罗斯向他点了下头,视线随即又转了回去,“我没算错的话,我已经离开有一个月了,现在恐怕不是休息的时候。”
“总裁觉得您休整几天也无妨,毕竟这个月安排给您的任务太特殊,对您而言也一定不容易。”曾说,“看到您这么快回到状态,他一定会很欣慰。”
“我听说海德格让扎克斯来分担我的工作了?”
“是的。我听部下说,他这个月也过得不太舒心。”
“我想也是。”萨菲罗斯轻笑一声。
“我个人也觉得这不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曾说,“不过好在这个月并没有发生太多意外,他能支撑过来,我还是很钦佩的。”
“依我看他才应该放几天假休息。已经快九点了,他又迟到了。”
“啊,这次是情有可原。”
萨菲罗斯抬眼看向他。
“您今天清早才回来吧?”曾解释说,“昨天是神罗大厦导览行程开放的日子。上午出了一点事故,不过基本没有平民受伤,事故也很顺利解决了。”
“大厦里发生事故?”萨菲罗斯问,“神罗的电梯又出故障了?”
“不是电梯的问题,但和电梯也有些关系。”曾微笑了一下,“科学部门昨天跑出来了一条巨蛇。它避开了所有研究员,也没有触发任何警报,钻进了六十七层的电梯,正好把自己带到了展区所在的楼层。”
“那这条蛇一定很聪明。”萨菲罗斯说道。
“的确很聪明。它请一位警备兵协助它打开了进入展区的大门,自己也参加了一回神罗之旅。”
“后来呢?”
“大厦里的部队立刻疏散了员工和市民,主管们和总裁由我的部下护送乘直升飞机去了别处避难。一等特种兵全体在时刻待命,扎克斯·菲尔当时在出外勤,也被我紧急叫了回来。我一直在实时监控它和警备兵的行踪,不过从展区的监控来看,整个六十层的行程都一帆风顺,神罗的财产也没有受到损害。但是到了六十一层的视觉媒体放映室里,警备兵和它似乎突然起了冲突。放映室没有监控,我从警备兵的PHS监听到枪声,这才立刻派了他们赶过去。”
“可是为什么不早点直接突入?”萨菲罗斯问。
“我想您可以理解,”曾说,“那毕竟是宝条博士的心血。”
“倘若它果真只想出来散散步呢?况且就我个人的意见,是警备兵主动攻击了它。特种兵突破进放映室时,它并没有任何反抗。我们之后也很顺利就把它送科学部门去了。”
“既然塔克斯都要这么慎重对待,还需一等特种兵上阵,那一个警备兵又怎么会贸然和它发生冲突?”萨菲罗斯说,“我听你的说法,在进入放映室之前,他似乎都很配合这条蛇。”
“是的,他一直表现得很冷静,”曾证实道,“但我也声明了,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他被蛇击倒,现在仍旧在昏迷当中,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所以是扎克斯目前在看护他?”
“没错,”曾说,“很不巧,他正是菲尔的一位好朋友。”
萨菲罗斯沉思了一会儿。“确实是一场想不到的事故。”他说,“要塔克斯处理的事还有不少吧?”
“谢谢您关心,其实比预计更轻松一些,”曾回答,“目前来看,只有少数几个平民拍到了巨蛇的相片,都已经无痕清理掉了。神罗不能对外否认这是科学部门的疏忽造成的事故,雪崩也难免要拿去做点文章,不过考虑到科学部门一向的名声,我认为这并不会给神罗带来太大损害。”
“恐怕也确实如此,”萨菲罗斯笑了,“全神罗就数宝条博士最不在乎外界的飞短流长。”
“总裁当然还是不希望这种事情再有第二回,”曾说,“要是真有下一次,最好您也在,那样就不需要我们来解决太多问题了。”
办公室的大门忽然又打开了。扎克斯不顾副官阻拦闯了进来,刚要开口,看到了站在办公桌前的曾。曾会意地朝萨菲罗斯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萨菲罗斯依然坐在那里,平静地望着扎克斯朝他走过来。
扎克斯面色异常苍白地把他上下打量了几遍,终于开口道:“萨菲罗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萨菲罗斯说。
“我都知道,也什么都不知道!”他大声叫道。
“你要是想问昨天的事,我只能告诉你,确实是那个士兵先开枪的,我也确实自卫了。”
“然后你就把他弄成这样?”扎克斯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知不知道——”
“他是你的朋友,曾刚才告诉我了。”萨菲罗斯打断道。
“我不是说这个,”扎克斯眼中闪过了一丝怒火,“他还是一个普通士兵,难道他能伤得了你吗?”
“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攻击你?”扎克斯的声音近乎惊恐,“你怎么会不明白,那个时候你可是——”
“我是什么?”萨菲罗斯问。
扎克斯忽然住口了。
“我是什么,扎克斯?”他重复道。
扎克斯攥住头发,挫败地低吼了一声。“我真的不是想这么和你说话——我根本不是在生你的气。你终于回来了,克劳德也已经醒过来,可是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我不知道怎么办……”
萨菲罗斯安静了片刻。“你的朋友没事了?”他问。
“昨天伤口处理过了,主要就是头。他刚刚才醒,医生说没大问题,但还要留他观察几天。谢天谢地你只咬了他的枪!他现在记不太清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开枪了……就在这个月之前我还想过什么时候介绍你们见一面,以为你们可以交个朋友,结果事情却变成了这样?”扎克斯忽然叹了口气,“真的……我觉得这个七月太可怕了,比战争还可怕。突然一下,好像我们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可理喻了。”
“那你要告诉他吗?”
扎克斯摇摇头。“我希望他一辈子也不用知道。”
“总有一天他们都会知道的,”萨菲罗斯说,“我其实并不介意。”
“萨菲罗斯——”
“你真的还不明白吗?”他看着扎克斯,“这里的人总是这样的。越是离奇怪诞的事情,他们越信以为真,津津乐道;可等他们发现事情果然成了真,他们又不敢相信了。”
扎克斯想说什么,他抬手制止了他,向后靠到椅背上。然后,他不紧不慢地问:“扎克斯,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退出特种部队?或者说,有没有想过离开神罗?”
“为什么?”扎克斯睁大了眼睛。
他低下头,又顿了顿。“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事。我想起了一个以前读过的故事。开头也是这样:一天早上,一个男人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和你一样变成了蛇?”
“不,他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这其实并不重要,他可以变成任何东西。甲虫——只是一个象征。我想起他,是因为我和他一样,做了一个不安的梦。”
扎克斯攥紧了拳头。“你梦到什么了?”
萨菲罗斯抬起头来,萤绿的眼睛盯着扎克斯,扎克斯也盯着他。
“我长出了翅膀。”
七
萨菲罗斯近来不断回想起他小时候的事情。那时他住在一间天花板低矮的小房间里,和一群自称追求知识的人生活在一起。现在的他要是走进那间屋子,恐怕根本不能挺直脊背。一个嵌在他床头柜上的星球仪底座上显示着二十四小时制的时刻,每次一到七点钟,就会从那儿传来一阵紧促的铃声,不久一位研究员会来打开他的房门,把他带去某一间灯光明亮,布设着各式机械器皿的房间。此后他总要再到另外好几处迥乎不同的房间里遵照指挥完成别的实验,又由另一位研究员带着送回去休息。在他周围的这些人都穿着一样的白色大衣,而他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里并没有真正的衣服可穿。
从前他或多或少回顾过这段日子,这次却头一回记起了一件事。有一天回房间的路上他突发奇想顺走了研究员的通行证,等那人走后跑了出来,独自离开了早已熟悉的房间和走廊,沿着一条未曾踏足的通道前进,来到尽头的大门面前。那扇大门背后再没有钢筋和铁壁,光线昏暗,更像一个洞穴。穿过这一片黑暗不知用了他多长时间,最终映入眼帘的景象却没有给他多少惊喜:又是一间屋子,并不宽敞,还有些拥挤。它的布置和他的房间有几分相似——墙角的单人床,一面木质的书柜。但它也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左面的墙上并列着两扇窗户。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这个他出生以来从未离开过的地方会在星球仪上哪一处位置,属于何种地形与气候,有哪些可能感兴趣的动物植被。当他踏上床,推开其中一扇窗户时,他仍旧屏住了呼吸。他知道了,他正被群山包围。在他面前就有一座绝壁拔地而起,脚下的松树随风摇曳。月亮在她最圆满的时日,高悬于深色的穹顶。他坐到窗台上,倚靠着窗框,久久地同她对视,在拂来的山风中睡去。
那个名叫加斯特的男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才浑身冰凉地醒了过来。加斯特把他带了回去,仔细询问来龙去脉,脸上始终带着一种他尚且不能理解的表情。这个男人往常总是面带微笑,每一次见面都和他友善地握手,耐心为他解答其他人都不愿意倾听的问题。现在他却那么怪异地望着他,摩挲了许久下巴,最后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萨菲罗斯,你不能再出去了。”
“为什么?”萨菲罗斯问,“我什么也没有做。”
“你还太小,要学的东西还太多,现在不是你到外面去的时候。等你变得更加强壮,我们就可以安心放你离开这里了。”
他听了加斯特的话,正是这个男人让他学会说话和行走,告诉了他自己和母亲的名字,甚至教会了他几支歌曲。因而他再也没有私自踏上过那条通往外界大门的通道,一如既往地在实验室中生活。他向来是好学上进的,汲取的知识和技能越多,他的学习热情便越发高涨,也更加积极地接受实验。周围的人或许因他擅自出逃的插曲心怀戒备,但一直支持着他的进取心,持续推进他们的研究。哪怕是在加斯特不告而别,宝条正式接管了他之后,他也没有改变。
当他名正言顺离开实验室,来到外面的世界,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大多数人在他那个年龄并不会学那样多的知识,也不能练就一副像他一样坚固的身体。即便是训练有素,在魔晄中浸泡过的超级士兵,也丝毫无法在同他比武时占据上风。他们受了重伤总要惨叫,痛苦到无法忍受就会哭泣。在军营里吃饭时,他起初常常一不留神便捏碎了盘子。种种他人看来平常不过的琐碎到了他这里都变得十足地荒谬,引他深思,但内心深处,他却也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他从来比他们都要好,他也希望自己比他们都要好。
正因如此,当他过去所知晓的一切都变得不可信任时,他大概也不该感到过于惊讶。他鄙夷宝条的为人,一直把加斯特视作真正的科学家,拿这个名字当作审判宝条的利剑,然而重新回忆起那留在他心中的形象,它除了有着加斯特的样貌,实则不过是一个象征良善和热诚的影子。他其实早就明白,加斯特没有他小时候想得那样完美;而今他又总是听见别人说,他自己是完美的。可人类本身远非完美,他们又怎么知道?
七点的闹钟响了,他从床上起来,迅速洗漱完毕便离开公寓,步行前往神罗大厦。他好像从头自己学会了如何交替着迈出双腿,步履矫健地前进。街道上还只有零星的行人,看到他便停下脚步。这些人并不知道他现在所知道的那件事,他也无意主动同他们分享。他向来不在公共的场合多做停留,但始终无法避开他人的目光。他还认为自己终归是他们同类的时候,或许已经开始厌倦他们了。
走入神罗大厦,斯卡雷特恰好也正等在电梯门前,她见到是他,立刻亲热地上来碰了碰他的肩膀。她照旧用那一副挑逗的语调说话,故作忧愁地念叨起预报中的夏季风暴。多数时间他只会在神罗的酒会上见到她,她也总是同他亲近,挽着他的手臂不着边际地聊天。他一度对她犯难,但是很快他明白了,她只是热衷于戏弄他人,她所说的话就如她的语调本身,都没有真正的意义。听说他要去科学部门,她眼睛一亮,笑意盈盈地问:“您知道员工休息室有一件新装饰了吗?宝条博士竟然剥了一整条大蛇做了件标本送给我们大饱眼福,我还不知道他有这么热心肠的时候。”
“我听说了,但还没有亲眼见过,”他说,“不过依照宝条博士的性情,他更可能是废物再利用了。”
“哦?我也还不知道您说话比我更恶毒。”她眯了眯眼,“您可要抓紧机会去看一看,要不了几天,总裁知道了这件事,可就得派人去把它搬到自己办公室独享了。”
她抖了下肩膀,笑出声来,又把话题转到海德格的新手套上。
他们一同进了电梯,到了三十层,电梯大门打开,站在外面的正是海德格,斯卡雷特随即笑得更欢快了。老将军似乎知道她在笑什么,厌烦地瞥了她一眼,把双手背到了背后。斯卡雷特又热情地同他搭话,他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地盯着电梯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却是在问萨菲罗斯特种兵训练的问题。萨菲罗斯一一回答完,他又只是阴沉地点点头,提醒他明天早上参加部门的内部会议。
又过了二十层,里维走进了电梯。斯卡雷特挑起眉毛,简短地向他道了声早,然后也不说话了。都市开发部门的主管极力想保持从容,但萨菲罗斯还是看到他神色局促地向周围瞟了几下。等电梯又上了两层,他才突然和萨菲罗斯问好。他是那种看上去温厚和善,又不失严肃的人,可以想象他平日是如何坐在办公室里工作的,但不知为何,夹在另外两个部门主管中间,他便只能低头望着地板。电梯里沉默了许久,斯卡雷特忽然开始朝那位缺席的宇宙开发部门主管发难。海德格也嗤了一声,把背挺得更直了。
三位主管都在六十六层和他道别,走出了电梯。他到了六十七层,刚从实验室里出来的一位研究员见到他,向他指了指走廊另一头,示意他过去。一群做完体检的年轻特种兵只穿着四角裤从走廊左侧的房间里涌出来,立刻绷直了身子,整齐划一地朝他敬礼,大声问好。另一侧的一扇房门也打开了,一个研究员愠怒地探出头,凶狠地用食指嘘了一声。他们光着脚快步跑开,给他让道。他穿过走廊,在宝条常待的那一间实验室找到了那个佝偻的背影。还不等他说话,宝条先开口了:
“知道了,在那边等一会儿。”
于是他便站在那里等着。宝条过一会儿叫来两个助手,吩咐过任务,朝他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他一言不发地跟了过去,随同他一起走进相连的另一个房间。
他今天要做的只是常规的检查,流程他早就倒背如流。他不必和宝条说话,宝条也只用偶尔做一些简单的手势来指挥他,让其余人完成剩下的工作。他和这个人在常年的共事中也培养出了一种别样的默契,过去想到这点时他总感到厌恶。但如此总归能节约他很多时间,好过在这无谓地逗留。最后一项检查做完时他看了一眼时刻,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偏不倚两个钟头,可他觉得似乎比印象里快得多。宝条一一核查过结果,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便转身去看别的数据,不再管他了。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准备径直离开。
这时,他听到背后的宝条说:“你的新能力明天早上来测试一下。我已经有了几个想法了。”
“海德格先前才通知我明早有会。”他说。
从他背后传来厌烦的嘟囔。“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已经旷工一个月了。”
宝条嗤了声,继续念叨起别的东西。
他刚要迈步,宝条又说:“有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在瞒着我什么。我知道我以前不怎么不回答你的问题,可你不要把我的用意弄错了,以为我是想欺瞒你。我只是觉得你不是那些傻瓜,自己可以思考和学习。我知道你现在就有一个问题,想问就问吧。我可从来不会撒谎。”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忽然想知道倘若那天找到他的人是宝条,现在会不会有所不同。这个人一定会不由分说给他打一剂镇静剂,把他扔到禁闭室里去。但就算不问出口,他也知道最后的答案是无疑的,正如其他的答案一样,因此他什么也没说,离开了实验室。
几个研究员正站在走廊里怨声载道,甚至没注意到他走了过来。“这栋楼迟早有一天要塌掉。”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咬牙切齿地叫骂道。他几乎立刻听懂了他的怨气:电梯又开始出故障了。果然,刚才还安然无恙的几架电梯现在又只剩下唯一一架在勤恳地上下奔忙。他看着门上的数字在四五十层走走停停,过了许久,终于攀升到了六十七。他独自走进了电梯,电梯里也没有另外的人,按下特种兵楼层的按钮后,他便拿起PHS,浏览堆积在收件箱里的新邮件。
下一次电梯停靠不过是几秒之后,他没有抬头,余光却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人猛地退了一步。又过几秒,大门重新合上了,那个人始终没有走进来。他放下PHS,看着电梯大门很快再度打开,这一次门外的几个人也转瞬神色大变,紧张地向他点点头,没有靠近一步。接下来停靠的几层楼都是一样的情形,最终,五十九层的一位神罗员工咬住下唇,低着头闷声走进电梯,按下按钮,退到旁边贴住墙站定了。或许是受这人鼓舞,又或许是为争分夺秒,随后有了更多的人走进来,挤满了他的周围。他平视前方,视线一道接一道落到他身上,没有人说一句话,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他,目光大同小异地望着他。他想起五台的一场战役里,将他重重包围的五台士兵也这么望着他。
他们是那样看我的,他想道。而我是这样看他们的。
他忽然起了别的念头。回到自己办公室不久,他离开去了维护部队的训练场。
八
他记得扎克斯怎么念的那个名字,按照发音拼了出来,在维护部队档案库里查到一个符合的结果,调出了那个士兵的日程表。训练场上并没有看到照片里的小个子身影,于是他找到值班员询问训练情况,得知今天早上有一个士兵训练的中途突然头晕,呕吐不止,已经叫人送回去休息了。他打开PHS里拷贝的档案,确认了宿舍的位置。
营房静悄悄的走廊上还能隐约听见远处士兵的呐喊声。他数着门上的号码,蓦地扭头望向远处的一扇虚掩的房门,加快了自己的脚步。有种全新的感觉告诉他,他没有找错,那就是他的目的地。刚推开门,他就看见了那个仰面躺在下铺位置上的金发青年。
他走进去,停在那个士兵的床前。忽然之间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困扰地皱起眉头。正在熟睡的人头向墙一面侧着,短袖胸口的衣料已经浸满了汗水,双脚搭在叠在床尾的薄毯上。他看起来比萨菲罗斯想得还要小,一条大腿才能当上萨菲罗斯的手臂。萨菲罗斯站着端详了他许久,拉出旁边靠着写字桌的椅子慢慢坐下来。从窗口照进的阳光落在士兵的左臂上,那里除了一些粘着的沙尘,什么也没有。
他咬在了那把枪正中的位置——武器被毁反而让士兵回击得更加凶猛,双手抓住他的头颅,猛地把他们两个摔到地上,几乎使他也错愕了一瞬。他挣脱的瞬间本能地又咬了上去,把士兵拽起来砸上了墙。小小的士兵像木偶一样落到地上再也不动时,他后知后觉,冰冷的液体已经自牙尖喷涌而出。特种兵冲进放映室前一秒,他看到那露出的半截小臂上的血孔悄然地闭合了。此时此刻,只有他知道这个秘密。
他的一部分正在另一个人的血液中流淌,可这个人看上去和他没有一丝一毫相似之处。这个士兵的头发将要有一天变成银色,瞳孔也收束起来,虹膜生出绿意吗?他也会分得一捧萨菲罗斯的力量吗?可是纵然如此,他也还是太小了,而萨菲罗斯却这样大。他只不过会看起来更像一个拙劣的仿造品。他要如何变成萨菲罗斯呢?
就算那时让那条米德加巨蟒幼体来应付他,他也支撑不过两分钟。萨菲罗斯简直奇怪自己为何会有所期待。或许这个月底,又或许明天,这个士兵就落得和宝条那些实验品一个下场了。这根本就不值得他关心。
士兵咕哝了一声,在床上来回翻动两下,又回到了原本仰躺的姿势。萨菲罗斯看着他恢复平静,不知不觉盯住了他脖子上那条明显的青色血管。即便坐在那里,他仿佛也看得见它轻柔、平稳的搏动。他亲眼见过那些实验品是如何一分一秒溃裂的,倘若他愿意,他可以就现在替他免去往后无尽的折磨。他又凝视了他片刻,接着无声无息地俯身下去,伸出了他的左手,眼睛从士兵的脖颈巡游到了肩窝上。
然后他便顿住了。他收回手,重又将上半身抬起来一点,换到他不常用的右手,谨小慎微地伸到士兵压着的枕头下,一寸一寸抽出了一样雪白的东西。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一个叫尼布尔海姆的地方,他对这个地名只有些微了解,知道那里有第一座魔晄炉。不知为何,信封仍未封口,他抽出信纸,右手倚在写字桌上撑住头,就这么读了起来。信是士兵写给他母亲的。他似乎也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只是一点一滴地细数他的日程,仿佛在写一篇交差的报告。士兵中间提及了两笔萨菲罗斯,他直接忽略了过去。很快他就失去了耐心细读,一路扫到了信纸底部。结尾的一段忽然终于冲破了琐碎的牢笼,情感激荡起来,几乎显得有些突兀。他放下右手,接过信举了起来,让它遮住太阳,望着发光的纸张末尾那几排黑色的字:
“妈妈,今天我才突然明白,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原谅我吧,我的信来得太晚了。我真想现在就离开这里,到你的身边来,拥抱你,亲吻你。但不要为我担忧,想到你,我就觉得自己勇敢起来,什么也不害怕,任何力量都不能打败我。妈妈,我保证,很快我就回来见你。要是我会飞行的话,现在你朝窗外看,就会发现我已经站在你的门前了。”
九
“……这次的任务跟以往不同。”萨菲罗斯说。
克劳德抱着无可奈何摘下来的头盔,抿紧嘴唇,在难熬的晕眩中望向那个坐在对面的人。扎克斯又做起了深蹲,一边大气不喘地继续和萨菲罗斯交谈。他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和这两个人同乘,一起回到他的故乡。
那天他正心不在焉拨弄着左袖上不知何时破开的洞,PHS忽然接到了任务通知。他差点以为自己的头被摔得精神错乱了。但不久萨菲罗斯的副官亲自找到了他,把他带去了将军的办公室。萨菲罗斯双手抱胸倚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仿佛在思索什么。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向他点头致意。“斯特莱夫,对吧?”萨菲罗斯说,“我听说你是扎克斯的朋友。我还从没有去过尼布尔海姆,你愿意和我讲讲吗?”
他们的车在大雨中被一头从尼布尔山上飞下来觅食的龙袭击,掀倒在了路边。他在惊魂未定中从车箱里爬出来时,萨菲罗斯正把他那把长刀一举插进巨龙的腹部。战斗只经过了一声雷鸣的时间便结束了,他们随后迎着大雨步行前进,快要云开雾散之时,克劳德看到了那扇令他胸口突然激起阵阵钝痛的大门。
“很久没回故乡了吧?”萨菲罗斯回头问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样的?”
现实又一次压碎了幻想,他固然在米德加过得心力交瘁,可他也无法忍受尼布尔海姆的贫乏。尼布尔海姆人称之为广场的地方只是一片立着一座老朽水塔的荒地。古旧的房屋拥簇在它周围,背上爬满了锈迹斑斑的烟囱。村民从未费心修整过路面,一遇到这样的大雨就成了遍地泥泞。唯一的一间杂货店紧挨着唯一的旅店,后者在克劳德的记忆中一直形同虚设,只有节日的时候村民会到它的餐厅吃几道好菜。建在村庄外围的那座神罗公馆早已废弃,无人问津。自然依旧以压倒性的力量统治着一切,唯有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连亘的山峦,即便在山林枯死之后,依然保有壮丽的风光。
他戴上头盔,避开所有尼布尔海姆人探寻的视线,回到了他母亲的小屋。母亲悲喜交加的神情只让他四肢麻木,她把他拉进屋子,给他的卧室的床铺利落地换上新床单,让他躺上去休息。可他根本就睡不着,老屋的隔音太差,邻居在屋顶修理,杂货店工人卸货照旧习惯把货箱随手摔到地上,所有的噪声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在厨房忙碌的母亲很快也自言自语起来,数落他那些无足轻重的毛病,顾自给他挑选合适的配偶。吃过晚饭,他便借口军队的纪律,不顾母亲的挽留,回到旅店去了。这时他才想起来,他原本就是因为旅店的床位不够才回家去的。
第二天清早他们向尼布尔山出发,去检查山上的魔晄炉。蒂法做了他们的向导,整个路程上他一句话也不说,贪玩的姑娘并不恪守职责,他只用行动阻拦,不作任何解释,不久就让蒂法对他异常反感。萨菲罗斯和扎克斯进入魔晄炉时,他同蒂法站在入口外互不理睬,长久地僵持着,蒂法不时送来的一瞥里憎恶愈演愈烈。
没过多久,萨菲罗斯头一个从魔晄炉里走了出来,克劳德转头望去,忽然打了个冷战。萨菲罗斯睁大着眼睛,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望着前方,他以为是天上有山鹰掠过,然而萨菲罗斯目光所及的地方空无一物。很快,一阵新的困惑好像又攫住了萨菲罗斯,让他紧皱起眉头,却压不下他嘴上的笑意。他没有看他们,也没有做指示,独自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扎克斯随后才出来,脸上写满了疑虑。
自那之后,萨菲罗斯头也不回地走入了神罗公馆,再也没有出来。村庄里的所有人迅速注意到了异状,粗朴的直觉告诉他们这又是一场不必要的麻烦,每一天他们都围堵到神罗公馆的大门前,却谁也不敢真的踏进去。扎克斯头两天从旅店里端了饭菜送到神罗公馆里,但全都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扎克斯,”第三天午饭时,克劳德再也忍不住悄声问道,“萨菲罗斯怎么了?”
扎克斯放下叉子,嘴里也停止了咀嚼,好一会儿才摇摇头,把食物咽了下去。“我真的不知道,”他说,“他说他的妈妈在魔晄炉里。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从他上次回来以后,我就越来越听不懂他说的话了。”
这天晚上,克劳德开始做梦。梦里却没有他自己,仅有萨菲罗斯。在一间依照洞穴天然形状而建的地下室里沿墙堆满了书本,萨菲罗斯坐在正中的书桌后面,面前摊开放着几册开本大小不一的笔记。桌角上已经堆起了一摞,显然是他看完放开的。几天滴水不进,他的面貌还一如往常,专心致志地读着手里拿起的笔记,嘴唇翕动,仿佛在跟着默念。先前克劳德所见的兴奋和困惑都消失了,好像他迫使自己彻底隐忍下来,不让任何多余的情绪搅扰到他。克劳德看不清那些笔记上的任何一个字,但他似乎感受得到萨菲罗斯的意志,这坚韧的力量渗入他的精神,让他明白所见的一切都是极为重要的任务。他几乎是被扎克斯摇醒的,睁开眼的瞬间就感到疲惫不堪,想立刻回到睡梦中。
他白日也无法真正地休息,只要小憩一会儿就会看到地下室的萨菲罗斯,整张宽大的书桌逐渐被堆得满满当当,地上也叠起了高楼。萨菲罗斯永远是那副不可捉摸的冷漠神情,时而拿着笔记在两排书柜间逼仄的过道踱步,时而背靠着书桌坐下,把书放在地上垂头默读,任由长发散落在潮湿的地面。克劳德意识到,这恐怕意味着萨菲罗斯一直不曾合眼,而直到他完成这项任务之前,克劳德也不得安宁。
尼布尔海姆的气氛变得越来越不安了。猎人们随时随地背着枪,夜里也有人把守神罗公馆的大门。人们看不到萨菲罗斯,便把神罗的其他人当作替罪羊,目光阴鸷地盯着他们。蒂法的父亲是尼布尔海姆话语权最大的人,愈发频繁地找到旅店来,催促他们尽快离开。就连另外一个同住在旅店的外乡人看到他们也神情复杂起来。
克劳德站在旅馆二楼走廊的窗前,看着母亲神色忧虑地从门里走出来,向过往的村民打听。她没有来旅店找过他,或许是出于敬重神罗的规定。哪怕她真的来问,他也和扎克斯一样无话可说。被她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只会让她徒增恐慌。他一手按着窗沿,不自觉攥紧了起来。真正的答案只有萨菲罗斯知道。
第七天晚上,当他沉入睡梦,萨菲罗斯像他最常做的那样,端正地坐在书桌后。他已经太过疲惫,任由精神里那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他奄奄一息的神智。在他以为又要经历一个度秒如年的长夜时,突然,他看见萨菲罗斯从书本中抬起头,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了前所未见的欣喜。他的精神也随之震颤起来,空前的满足同样包裹住了他,仿佛幼时在屋后的棚屋中寻寻觅觅,忽然顺着一束阳光找到了那颗落在角落的弹珠。
他惊醒过来,黑暗中好像有什么正在呼唤他。他知道它要自己到什么地方去——他跑出旅店,奔向那座山坡上的公馆。把守大门的人认出了他,惊诧不已,他却全然不顾,穿过庭院,踏入敞开的门扇。他从未进入过这座建筑,此刻却仿佛清楚它的每一处构造,毫不犹豫地登上楼梯,来到公馆二楼的右翼,推开了右手第一间房的大门。一间连着卧房的小起居室里,陈年的家具散发出腐朽的气味。拐入卧室时,他停在入口,萨菲罗斯背对他站在一扇窗前,望着落进来的月光。
萨菲罗斯感觉到了他的到来,回过头,脸上先才的欣喜已经变成了豁然开朗的欢快。他向他亲密地微笑了一下——在这个极度幸福的瞬间,哪怕见到不共戴天的仇敌,他也会这么向那个人微笑的。
他热切地注视着他,向他走来,克劳德想往后退去,却被一双大手捧住了脸。萨菲罗斯把他们的嘴唇紧紧贴在了一起,就这样好一阵,然后又吻他的双颊。他接着被萨菲罗斯抱起来,胸膛紧贴着胸膛,让他能感受到那颗正汹涌澎湃的心脏。
他被温和地放到床上时,看到了夜空当中的月亮。他望着它落下泪来,萨菲罗斯挨上他的脸颊,他们两个人的脸便都被泪水濡湿了。*于是他们再也不分彼此,互相爱抚着,一同涌动起来。他在痛哭流涕时听到萨菲罗斯伏在他的耳边说:“克劳德,新生活要开始了。”
他在黎明醒来,独自躺在那张床上,之前七日的劳累全无踪影。他仿佛曾被一千双人类的臂膀拥抱着睡去,如此安宁,如此快乐。但当他回想起萨菲罗斯给他的那一个微笑时,脑海里所有的警钟都响了起来。“萨菲罗斯有什么不对,”他自言自语道,从床上跳下来,想立刻回去通知扎克斯。
当他走出神罗公馆,尼布尔海姆人依然披坚执锐挡在大门前,这时也拦住了萨菲罗斯的路。他明白过来,并不需要他再开口,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了。站在尼布尔海姆人前面的扎克斯面无惧色,眼含盛怒,从背上拔出了破坏剑。
萨菲罗斯没有拿着他的正宗。然而,他的身形却在日出的光芒下模糊了起来,扭曲成一片混沌,不断地扩张,克劳德刹那间回想起那个他破碎的记忆中留存的阴影,他竟然快要把它忘了。
这一次必须杀了它,他的脑海里有个声音呐喊。
可这阴影却不止步于此,它骤然间张开两片硕大的翅膀,褪去混沌,化作了一头银色的巨龙,发出一声响彻群山的狂啸。山风涌来,它飞向空中,而后迅猛地俯冲直下,向人类喷吐来自地狱的烈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