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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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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11
Words:
4,408
Chapters:
1/1
Comments: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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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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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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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2

[砂理]错误经纪指南

Summary:

砂金把赞助商的脑袋砸得开花,他的经纪人拉帝奥赶来后跟他一起清理了现场。
然后⋯⋯怎么办?

Work Text:

推开重木雕花的大门,拉帝奥首先听到水滴声,然后巨大的剁骨的声音从深绿的墙纸后传来。他还没脱鞋,便发现自己踩在饮饱血液的地毯上,留下一个陷阱般的印记。里头的砂金满手都是红色,信手从尸体的口袋里抽出根烟条,衔进嘴里喃喃道:「奇怪。你怎么会来?我还以为会是人海汹汹的警察和记者在门口迎接我?」

角落里的留声机放著舒缓的古典乐,厚重的,大提琴拉出希腊悲剧浓烈的音色,场面荒诞得像在拍电影。于是误入某人命运的拉帝奥虽然无意却也不得不尽忠职责,扔出一句「那就要问你为什么打给我。」将外套挂上衣帽架,挽起手袖,正式投身其中。他从拎著的蓝色购物袋里掏出工具——刀、电锯、溶液、清洁剂,种种自不同商店现金购入,看得出来准备充分。砂金仍然盯著地板,深深吸一口烟雾之后他说:「⋯⋯我杀了人,总得通知我的经纪人一声,是不是?」

他整个人都不在这里。眼神没有焦点,头转过来也是无所希望的漫不经心。但很快,眼框睁大了,闪烁的灯光重新进入这双美丽眼睛,砂金看看那些工具,又去看整理著装避免沾到污渍的拉帝奥,惊讶到有点惊慌地问:「你要帮我?」

「不然我为什么来?」

男人定定看著他,然后绽放出笑容来。他的脸是那么完美,遵守著职业需求,每根发丝都武装到尖,水晶吊灯的光经由金发反射,温柔地衬托著新晋巨星的万千光彩。不过眼下沾满血,为这份俊俏染上了几分不祥——但他的眼睛本来就够邪性,所有危险的暗示都只能为美锦上添花:得天独厚的男人,教血和旁人的死都要向他俯首称臣。

而一个人的某种特质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誓必会惹来不幸。他干出这种事,拉帝奥没有很意外,探进浴室查看尸体的状态,只说了句:「这样下刀不对。」伸手截走砂金的刀。砂金像尊希腊雕像蹲在那里,奇异问:「你为什么帮我?」

「反正不会是因为你废话够多。」拉帝奥说。

砂金说:「你也想睡我么?」

拉帝奥忙中瞥了他一眼,扇动的鼻子喷出不屑的嗤意:「少用你那贫瘠的大脑揣测我,蠢货。」

有这么一本杂志,出版不久,封面和封底都印著刚刚斩获最佳男配角的年轻新星的脸。砂金在封面笑著,露齿地笑,笑容天真无邪带著酒窝,与封底抿著嘴的气质截然相反。两种表情由赞助商开了两千万的价,指名要他代言当季新款耳坠。拍摄进行得很顺利,大家都很高兴,老板向明星提议私下吃顿晚饭,顺便谈谈长期合作。没想到晚饭吃到老板家里去,而大明星不止要了他的钱还要了他的命,真是代价惊人。拉帝奥听著明星亲口讲述的故事,没什么感想,沿著骨骼把老板的肉切开,在故事之外刨出一个骨架,扔进碎骨机里。

砂金继续说:「——之后他扑了上来,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心跳快得头晕——想想,应该是那混蛋把兴奋剂下进我的酒里了,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对心脏不好,随时可能把人弄死?」

拉帝奥说:「一个可能:他知道,并且不在乎。」

砂金的呼吸仍然不稳定,满头都是汗,夹烟的手也发抖,大概药物的影响还未退去,这让他显得有点神经质,他看著地板和地板的血,吸一口烟,沉静道:「哈!没错,对,可我不想死,也不想被上或者上他,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

「我不想。」砂金说:「这点很奇怪。」

「你不想也很正常。」碎骨机启动了,拉帝奥正好休息会儿,「你是人,不是货物,不想做不喜欢的事是很正常的反应,没什么好奇怪。」

「是么?」砂金诧异道:「我是人?嗯⋯⋯好像是这样。只有人才会杀人,货物不会,是这个逻辑没错。⋯⋯你说得很有道理。」

你还是去看看心理医生吧。但事到如今,说这个也没用了,砂金要考虑的已经不再是这方面的问题,他首先得活下去,拉帝奥深深思考著,大厅的电话忽然乍响,他们俩都吓了一跳。拉帝奥拿著染血的刀,砂金坐在血泊上,像两头应激的动物,一动不动凝视那个抖不停的电话,直到它重新沉静下去,拉帝奥说:「我们应该马上离开。」

「哦?哦⋯⋯」

「别发呆了,做你能做的事。赶紧去把门口的地毯烧了。」

一种迅捷冷静的兵慌马乱,他们两个都颇有犯罪天份,毁尸灭迹做得行云流水合作无间,背著大包小包跳上车子时城市的灯还没熄灭多少,竟然初步成为了有话可谈的朋友。拉帝奥将工具塞進车尾箱里,告诉砂金:「这个人名声本来就很恶劣。」

「有多恶劣?」

「在我们行内把人送到他手上,就等于送到床上,听说早就死过人,还不少,没想到这回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真没想到,还是假没想到?」

「是真是假有意义么?这个案子不是我替你接的。」他坐进驾驶席,砂金已经把包抱好、安全带扣好,等著他把他带去全然未知的地方:「我不会拒绝正式合作,但也不会让艺人私下面对恶心的对象。看来你对我的行作风了解不深,而且不信任我,否则不会独自赴约——我不是说过有事要给我打电话?你当耳边风?」

砂金显然没想到会被逮著这点骂:「我怎么料得到?」

「真料不到还是假料不到?」

「真料不到。」他无奈地说,「我怎么会想到刚来三天的经纪人会负责到这个地步,连分尸都替我做了?拉帝奥,你熟练得让我害怕。」

拉帝奥笑了,他把引擎拉响,拿走砂金嘴里的烟自己衔上,然后发动车子:「我从来没替别的人分过尸,大明星。在我带过的艺人当中,你只花三天就变成了最麻烦的一个。」

轰轰声中,砂金听见他说:「零分。」

零点刚过,他们开着一辆久未更换的车出发驶向茫茫夜色。拉帝奥负责开车,砂金就负责规划路线,二人商量著先找个偏远的湖或者海消灭证据,最终决定直接进入深山,先在国家公园的营地休息,正好有个地方位处湖边,景色一般,不久前还有熊出没的报道,十分冷门,不会有人。自城市的中心出去,路上是形形色色的广告牌,色彩绚丽印著砂金的脸,装点夜晚的繁嚣。拉帝奥于红灯前看著变换的屏幕,忍不住问:「你当初为什么想当明星?」

砂金转过脸来看他,明星本人的神彩非复制品可比拟,他有点茫然,好像不明白拉帝奥为什么忽然关心起他来:「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没有答案?」

拉帝奥说:「我不认为你仅仅是想要被爱。」

砂金问:「哦?那你怎么认为?」

「一般而言,这种问题会先往家庭去猜——心理学的顽垢,不过多半正确。我猜你也不能免俗。」

「可以说你对,也可以说你不对。」砂金抱著他自己的罪孽,头搁在上面,轻轻的,露出有点怀恋的表情:「公司有我的资料,你应该看过。我是来自茨冈尼亚的难民,从小就看著杀人和被杀长大,我的父亲,我的母亲,然后是姐姐。哈哈⋯⋯我本来想,要我向任何人提起这些事,应该是在求婚之前,出于尊重向我未来的夫人坦白才有可能。但⋯⋯谁想得到呢,拉帝奥,我竟然是在杀了人之后向刚认识的经纪人谈论这些。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甚至是在两周之前,命运果然很爱跟我开玩笑。」

「放心,我也没想到会给别人收尸。」

「那么大经纪人,你又是为什么入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好吧!总之,我不止是难民,还是族群最后一个人——埃维金人,多半没人听说过。世界上已经没有与我相同的血脉存在了,我希望我——我们,特别是这标志性的眼睛能被记住,最好连历史也为我写下注脚。」他眯起眼睛:「⋯⋯唉!说出来有点傻,不过我做到了。」

他确实做到了。广告牌一个接一个,无一例外都在强调明星奇特的眼睛,这样的眼睛让很多人坠入爱河,也把拉帝奥带到他的身边:因为高层觉得砂金的价值不止于此。该有一个更好的引路人带领他,谁也不曾想到事情会发展至此,要说命运也是命运,但拉帝奥觉得不如说是一种选择。

「你为什么选择杀了他?」

「这话说得,难道我有得选么?」

有的。拉帝奥在擦拭凶器的时候就发现了,上面有多次击打造成的伤痕,也就是说,坏人本可不必死。不过对某些人而言,坏人必然是要死的。他瞥了砂金一眼,明星正把脸贴著窗户沉思:「也可能我确实有得选,但我也没得选。你要知道,我的族群出生在气候顽劣的地方,常常要尽方法求雨,所以我们总是看著天空——无法忍受压迫。我可以忍耐,但无法忍受,特别是我已经把它展露给全世界,你可以欺辱我,但不应该是欺辱有这双眼睛的我,你能懂当中的分别吗?聪明的你——」

「我可以理解。」

「好,现在你已经理解我了。是不是该换我来了解你了?」

「你可以提问,我不一定回答。」

「一开始的问题,你为什么选择当经纪人?」

拉帝奥想了一会:「⋯⋯我享受朴玉在我手中发出光彩的过程。美没有答案,是不定式,但总有人能交上答卷。需要做的只是去发现,去捧起。现在我有些遗憾,当初捧起你的不是我,否则你会更加光彩夺目。」大概也不必走到这一步。

砂金大笑:「你这个人好自大!」

「麻烦你把它称为自信,小明星。」

他们笑,窗外的高楼渐渐变成幢幢树影。砂金忽然道:「就算真的没有人发现,我也回不去了,是吗?」

拉帝奥没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想做什么。」砂金继续说:「他消失了,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做的。就算可以洗脱罪名,也回不到从前,我的身世会被不断翻出来,骗子、小偷、罪犯、妓女,过去的污名又因为我而被打在埃维金上面,我所做的一切会变成相反的效果,我——」

拉帝奥仍然没说话。

砂金沉默了一会,然后笑得发抖:「现在只剩下一个做法,最好的做法,就是我也消失。我必须消失,这样才能保留美好,因为人们总是对死者更加寛容。维里塔斯,你在出发之前就明白了。」

拉帝奥说:「对。」

「你都说对了,那还有什么办法呢?」砂金一拍大腿(因为他抱著包,所以其实拍到了包上):「愿赌服输,好!我消失。」

拉帝奥又看了他一眼,停下车子。他们抵达了营地,这里果真没有什么人,只有另一辆车在月光底下孤伶伶地停在角落,二人徒步摸索通往湖边的方向。草丛後的平静的湖面倒映着圆月,光拉得长长的,有点像一条邀人踏上的路。砂金把拉链打开,背包投入湖中,噗咚一声,一切就结束了。他的名字、他的名声、他过去的人生,为著要给这个没有人形的东西陪葬而通通沉入湖底,巨大的没有轮廓的茫然,比月光还要笼罩著这世界。离去之前砂金眯著眼睛看了那条路许久,最终退后一步,和拉帝奥一起原路返回。

未见多久,一声尖叫像那通电话一样,忽然炸响在这无声世界。砂金和拉帝奥对视一眼,齐齐关上手电沿声谨慎地寻去。摸索至近处,除了尖叫还能听见男人粗重的喘息,那人叫骂著:「你喊什么?你以为这里会有人救你?闭嘴,操,闭嘴!」

看来不止太阳底下无新事,月亮底下也没有。砂金想不了太多,不久前的近似经历像命运在背后推了他一把,他跑去撞开男人,压住对方厮打起来,男人身量不小,肉体的强壮赋与其施暴的自信,砂金那张投了保的脸挨上几拳,不经不觉流下鼻血,男人忽然闷笑起来,阴沉道:「谁、妈的,操!我认得你,你是那个——」

咚。

他没说完,而且永远也不会说完了!拉帝奥背对月光站著,举起的石头砸破了男人的脑袋,他在呻吟,还有起伏,那石块又落下去溅开更多的血液和罪恶,直到一切重归无声。发出尖叫的女性在泥地里喘著气:「谁?谁在那里?」

「有人救了我吗?」

她的衣服全被掀开,上衣蒙在头上,只听见重物坠地的声音,好不容易挣脱束缚,眼前哪里还有人,只有石头和男人的尸体在月光下暧昧不明地发亮。拉帝奥和砂金跑出树林,刚才的位置传来尖叫,他们慌忙跳上车子驶离营地,砂金仍然惊魂未定,愣愣道:「他死了。拉帝奥,你把那个男人杀了!」

拉帝奥也微喘着气:「我把那个男人杀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看到了你的脸。」

砂金笑得比哭还难看:「就⋯⋯因为这个?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拉帝奥没回答。

砂金问:「如果那个人不是罪犯,你还会杀掉他吗?」

拉帝奥斩钉截铁道:「不会。就像如果你杀的不是这个赞助商,如果我不是知道了你的过去,看见了你的所作所为,没办法对你的下堕视而不见,我不会帮助你。」

「或许你很幸运,遇到我。但也因为你有原则,答案全部选对,所以才会获得帮助。」

「就算我不是你手下的明星你也会帮我?」

「我会。」

「就算我是难民、赌徒、骗子,或者别的什么?」

「如果我知道你本身还是什么人的话。」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拉帝奥直视前方,轻轻道:「因为我可以,因为我愿意。」

砂金望著他的脸,他的眼睛。头一次,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原来不是世上最瑰丽的宝石。他笑了,露著齿笑,天真无邪有两个酒窝:「我⋯⋯说真的,第一次我觉得自己运气真的不错。」

「就算你那双眼睛不会再被人看见了?」

「或许这样会被更多人记住呢?」

这时黎明近了,天际发出玫瑰色的光芒,正在印刷机里翻转的报纸头版还不知道写了什么内容,但他们失踪的消息将会在几周后传遍世界,两个人的名字毫无预兆地并排在一起,许久以后都难以分离。

驾驶著黑色的车子,拉帝奥和砂金走入前路未明的微光中。还有很多问题悬而未决,还有很多东西未曾了解,砂金摇下拉帝奥那边的车窗,风拂过他的发丝,带走直视阳光而刺痛的泪水:

「拉帝奥,你说,他们会不会写:从此,这位失踪的巨星奇异的眼睛或许只保留给了一个人⋯⋯」

「怎么不是他们发现了没擦干净的dna,广发通辑令要把你抓进牢里?」

「噢!那就变成你的眼睛只保留给我一个人了,为我出生入死的共犯先生。」

「我的眼睛很特别吗?」

「是哦!」砂金甜蜜地说:「你进门的时候我就发现它们很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