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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姜文焕是被骗回家的。他父亲姜桓楚打电话到培训学校的办公室,说是他母亲身体不舒服,让他赶紧回家。于是姜文焕托同事帮他递假条,心急火燎地从省城往他家所在的县城赶,一路上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老姜到县城车站接他,进家门前说了实话。老姜说焕儿啊,你姑姑出国前给你安排了一门亲事,我们呢觉得其实挺不错的还,八字合了,日子也顺便看好了,算命师傅说这个月内就能办……
姜文焕脚还没迈进家门槛呢,一听这话懵逼了。先不论这年头怎么还有包办婚姻封建迷信,再不论怎么是自己那个留学海外的高材生姑姑安排的,就说自己早晨离校前还跟学校里互有好感的女教师道了别约了一起去省城图书馆的时间,怎么晚上到家后就要结婚了?
这时间过的,不是光速吧?
姜文焕年纪也不大,刚过十九岁生日,师专毕业后被分配到本县第一高中当数学教师,等结束三个月的新教师培训就能正式入职领工资了。
姜文焕大概就愣了两秒吧,两秒后一下犹豫也没有,收腿转身就走。他爸眼疾手快,一手推门,一手把他拽住。常年劳作的劳动人民手劲大,姜文焕虽年富力强,但念了好几年书,身体疏于锤炼,力气比不过他爸。所以等他爸把屋里的这那亲戚叫出来,他都没能挣脱。
姜文焕被众人围住拥进家里,你一嘴我一嘴的,连个过渡都没有,直接开始商量结婚事宜。姜文焕就抓住一个关键词:不要彩礼。
他母亲常年生病,父亲还要供妹妹念大学念研究生,家中积蓄都用来看病买药交学费了,后来姑姑工作了能赚钱接济自己哥哥嫂子,他们生活才稍微宽裕点。因为家庭贫困,姜文焕没有读高中,直接从初中考了师专,就想着能早点毕业赚钱。
姜文焕觉得自己太委屈了,大家就像机关枪叭叭叭对他火力输出,喷出来的唾沫点子比粉笔头扔脸上还疼。并没有人在乎他的想法他的心意,问问他喜欢什么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好像他是没有自我意识的提线木偶,有工作了再把婚一结,就可以生孩子养孩子然后像他父母一样从此操劳一生。
肯不要彩礼嫁人的,能是什么好人,歪瓜裂枣都算好的,该不会缺胳膊少腿吧。就为了省彩礼钱,让我跟残疾人结婚?一开始还遮遮掩掩不敢明说,这更可疑了。
如果不是上当受骗,他怎么可能会回家?
省城和县城的区别,就是文明社会和蛮荒之地的区别。
姜文焕决定,死也不结这个婚。为了家庭,他已经向现实妥协放弃了理想,在大城市待得越久他越意识到自己内心有多渴望重做一次选择,所以这回他再也不能重蹈覆辙,他的人生大事他要自己做主。
周围人的话越来越密,他们互相聊天,聊起怎么办这场婚事,聊起谁家孩子结婚,谁家孩子没结婚,谁家在村里种地,谁家出去打工,谁能叫来帮忙……姜文焕的父母俨然一副快当公公婆婆的姿态。他妈瞧着气色红润,一点病态也没有,倒是姜文焕脸色苍白,快吐血了。
姜文焕说,“这个婚我是绝对不会结的。”
“咱家没有彩礼钱,我工作后会赚的,就非得给我安排这么一个人吗?我不配跟一个健全人结婚吗?”
姜文焕也不管别人有没有在听,反正他一直说,直到人们听到为止。
果然,人们的交谈声渐渐平息了。
“我也有自己的人生啊,我还年轻,我不想提前走上这种一眼能望到头的路。”姜文焕越说,声音越抖,眼泪已经聚到了眼眶里,“爸,妈。你们能不能不要逼我。”
“儿子……”姜文焕的妈开口,有点慌,但脸上的喜色还未褪去,“你别钻牛角尖,人家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妈刚开始也……”
“妈!”姜文焕哭了出来,他用手背挡住眼睛,这么大人了,当着这么多亲朋的面哭实在是丢脸,但他顾不上了,“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不想跟陌生人结婚,我……”
“哎呦!”不知道是哪位大姨突然叫了一声,打断姜文焕,“咱们光顾着在这儿说说说,俩孩子还没见面呢。”
“是啊。”有人立即附和,“文焕也是担心呐,正常。”
“那孩子就在隔壁屋呢吧?”另一个叔推姜文焕他爸,“怎么连口热水都不往过送,一直让人家坐冷板凳?老姜,这就是你不讲礼节了啊。”
“不能因为人家没了父母兄长,你们就苛待人家。”
“那哪能啊?”姜文焕的父母赔笑,“咱们可做不出这种事。文焕他姑肯把老师的孩子托付给我们照料,不就是看我们老姜家家风正焕儿优秀人也善良吗?”
“先别说这些了。”一个婶子将倒好的一杯热水塞姜文焕手里,“先让文焕过去看看人。”
人们又你一言我一语的编织起家长里短的大网。
“我们在你回来前都了解过了,孩子挺不赖,说不定就看对眼了呢。”
于是姜文焕就拿着那杯水懵懵地被推进了另一个屋,屋里没开灯,他父亲在他身后打开开关,白炽灯泡闪了一下,照亮了坐在凳子上的一个男生。
那男生衣着普通、干净,想必一直一动不动地低头坐着,所以看见人们过来,僵硬地动了动身体想站起来,但被人上前一步按住肩膀按回了凳子里,头跟着微微垂下去。灯罩发灰,屋内亮度不够,就一瞬间的事儿,姜文焕没看清他长啥样。
“文焕,快把热水给姬发啊。”
有人催姜文焕,姜文焕烦躁不堪,没好气地走过去,“姬发是吧?渴吗?喝水吗?”
“谢谢。”男生接住水杯,手指与姜文焕擦过,姜文焕迅速收回手。
“姬发,好孩子,别害羞,抬头啊。”姜文焕身后的人说,“你看看文焕,也让他看看你呐。”
人们一直嚷嚷着叫姬发抬头,姬发一直盯着手里的杯子不作声,姜文焕受不了这种氛围,就像被人围观上厕所,或者好多人盯着他写作业,他想离开,但门口被堵得严严实实,他刚转过头去,就被人往回掰脑袋。
姜文焕不耐烦地呼了口气,被迫回过头去,正巧对上姬发仰起来的目光。他脸很秀气,下巴尖尖的,鼻子也尖尖的,眼睛不算大,但眼珠很亮,有点水光,湿漉漉的。
姬发怯怯地看着他,姜文焕直直地朝下盯着。耳边的喧闹声沉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乱了节拍的心跳声。就在两个年轻人短暂的对视之后,人们推搡着把他们分开,他们的婚姻大事被正式定了下来。
两周后结婚,姜文焕的父母像陀螺一样为儿子的婚事旋转起来。姜文焕索性没再回学校,他给培训老师打电话请假时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说他没到合法年龄就结婚的事儿,老师以为他母亲身体恶化,安慰他不要操心培训的事,好好留在家里照顾家人,让他放心,培训合格证书肯定会发放给他的。
姜文焕在家里被人摆弄来摆弄去,姬发借住在了老姜的好朋友家,等结婚那天才能跟他们再见面,想必现在正在学习如何当一名好媳妇。
关于姬发,姜文焕了解到更多。姬发的父亲曾经是姑姑大学时的老师,她考研时还帮她联系过意向学校的老师要了考试资料。姬发的哥哥也是一名大学生,刚上大一,成绩优秀,前途大好。去年夏天,姬发的父亲和哥哥去西南山村里调研当地农作物生长率时,遭遇了暴雨泥石流,没能生还。
姬发的第二性别是阴性,没有了监护人,即使十六岁未成年,也会被强制配对给未婚人士。所以姜文焕的姑姑得知此事后,几经辗转,在收容站找到了姬发,由于她马上要跟未婚夫一起出国,就给姬发留了一笔钱,并托哥哥嫂子照顾这个男生。
所以姑姑压根就没有包办侄子婚姻的意思,是自己父母自作主张,姬发寄人篱下,年纪又小,亲人离世的打击极大,估计比姜文焕还懵,哪懂说什么拒绝啊,不需要彩礼不说,姑姑留的钱都变成现成的嫁妆了。
姜文焕他爸让他别瞎说,他们才不会贪姬发的那笔钱,只是存在银行里代为保管。而且他们也有姜文焕难以反驳的理由,姬发无亲无故的寄住在他们家,在别人眼里就是他姜家的人,以后长大了,如果不跟姜文焕结婚,那嫁都嫁不出去。与其这样,还不如少走五年弯路,两个人现在直接结婚。
姜文焕在家里,不帮着张罗结婚事宜,整天坐在炕上想省城的生活,想自己的未来,越想越没意思,连带着姬发那张脸,在他心里也逐渐面目可憎起来。
他不敢顶撞他妈,怕他妈病情加重,就可劲闹腾老姜。他说这是犯法的,十九岁和十六岁。老姜说犯什么法,民不举官不究,姬发又不是以后长不到二十岁了,先办酒后扯证的人多的是。他们主动收养孤儿,又不是贩卖人口,政府表扬还来不及。
姜文焕说你们这么做就不怕人家家人变成鬼来讨说法,老姜说姬发家里人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会感激不尽的。姜文焕说他爸脸皮太厚,他爸让他对自己老子放尊重点,再说了,姬发家里人要真不满意,第一个也是找他小姜,他小姜才是跟人家孩子结婚生娃的那个人。
姜文焕被噎住了。
结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姜文焕穿着一身租来的老式西服,胸前别着胸花,手里拿一捧假花,坐着租来的车,去老姜朋友家接姬发。
姬发没出三年守孝期,因此没穿正红衣服,穿了一身暗红色褂子和裤子,头上盖的也是暗红色盖头,胳膊上还缠着一圈黑色布带。姜文焕把他背进车里,姬发身高到他肩膀处,压在他背上没什么肉感,骨头虽硌人但也轻飘飘的。
两个人先回姜文焕父母家,按仪式流程掀盖头、说吉祥话、赠上三金、给公婆敬茶,姜文焕偷瞥一眼姬发,后者呆呆的、木木的,机械式地遵守着新娘规矩,姜文焕的父母则很开心,喜上眉梢,给姬发塞了红包,旁边看热闹的人们吃吃喝喝,逗逗新人。没有人真正关心这桩婚姻,就连姜文焕也在盼望着尽快结束他好回省城继续培训。
中午吃完酒席,下午亲戚还来做客,按理说姜文焕得带新媳妇认亲戚。可能是他父母终于肯体谅他,也可能是怕他甩脸子坏了好日子的氛围,就借口他中午喝酒喝多了头疼需要休息,姜文焕的母亲主动接起带新媳妇认亲戚的任务。姜文焕乐得清闲,躲在为他准备的那间新房里躺了一会儿,外面谈笑声不断,吵得睡不着,他从门缝里往外偷看,姬发坐在人群中间,还是呆呆的,别人跟他说什么他就回两句然后笑,别人夸他长得俊他笑,说他太瘦了得多吃饭也笑,让他帮婆婆做家务他笑,让他养好身体生儿子他还笑……
白长了一副聪明样,怎么跟个傻子似的。姜文焕躺到炕上,从行李里面抽出同事给他写的信,信是五天前寄过来的,说公园里的夏花都开了,大家都穿上短袖裙子去湖里划船,问他家中情况如何,过得怎么样,最后还附了一首短诗,他没回复。如今是已婚人士,再搞暧昧是不是不合适,也不能耽误别人的时间。但是难道就这样认命了吗?跟姬发过一辈子?
我连他喜欢吃什么穿多大码的鞋都不知道,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想到这,姜文焕不寒而栗,连日的失眠在此刻开始讨债,他举着那封信,迷迷糊糊的,真睡着了。
姜文焕醒过来后,屋内红烛燃到只剩一小截。他和衣而眠,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喷了发胶的发型毫无变化,衣服却被压得全是褶皱。姬发抱住膝盖坐在炕的另一头,穿一身红秋衣,离他挺远。
“你醒了?”姬发看向他,“爸妈本来想叫醒你,我说别了,你看起来挺累的。”
“爸妈”这俩字被姬发叫出来,姜文焕感觉自己父母都变陌生了。一切都变了,今天过后,世界颠倒。
“嗯。”姜文焕抠抠眉毛,上面涂了眉粉,有点痒,“你怎么不睡?”
“我盯着那蜡烛,我怕它倒了。”姬发解释,“我在李伯伯家,听他们讲过,有对新人睡得太着急,蜡烛倒了,把房子点燃了。我就担心……”
姜文焕若有所思地看着跳动的烛火,“那现在我盯着吧,你这两天肯定也没怎么休息,你快躺下吧。我刚睡了一觉,已经休息好了。”
姬发看看蜡烛,又看看姜文焕,脚趾在褥子上蜷缩起来,欲言又止。
姜文焕感觉头皮发麻,他当然知道他们新婚夜,得做夫妻那档子事,褥子下面铺的红枣、花生、桂圆、瓜子,不就是早生贵子的寓意?
可是做了之后,他就必须得对姬发负责了。他们如今只是办酒,没有领证,从法律层面讲还有转圜的余地。做了之后,就像泼出去的水,打死的结,姬发肚里揣上他的娃,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姜文焕硬着头皮问,“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姬发目光闪烁了几下,很难为情,“我是想说句对不起,你的情书我刚刚给你藏起来的时候,不小心弄破了。”
姜文焕迷惑,“啊?”
“就是你睡觉时看的那封。”姬发不敢再看姜文焕,“爸妈进来的时候,我怕他们看见,就想给你藏起来,动作一快就……”
姬发从屁股底下的褥子下面取出那两张写满字的信纸,果然撕裂了一半,姬发低下头,伸长手臂,将其递还给姜文焕。
姜文焕面色尴尬地接过去,叠起来。
结完婚的第三天一大早,姜文焕说得回去培训了。
走的时候姬发正坐在板凳上帮他母亲摘豆芽。他母亲留他吃早饭,姜文焕说怕去迟了赶不上第一班车,就不吃了。姬发低着头专心地摘豆芽,没参与他们母子的谈话。
于是他母亲杵杵姬发,“发发,你男人要走了,快去跟他说几句呀。”
姬发听话地放下豆芽盆,站起来,追出去。
姜文焕已走出院门,看见身后的姬发,主动开口,“你要是太累就休息,我爸妈不是那种苛待媳妇的人,他们可能不太会说话,但是心不坏。”
“嗯。我知道。”姬发在姜文焕一步远的后方,盯着路面上的新鲜狗屎,“我挺愿意干活儿的,总不能在家里吃白饭。”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姜文焕发现姬发其实不呆,说话做事灵巧麻利,他表现出的呆是他应付社交的一种策略,这反而证明他很聪明。
他白天不是出门散步就是坐在院子里看书,姬发则跟在他母亲身后忙活着做家务,晚上两人分别占据炕的东西两边,各睡各的,连呼吸都像是不敢打破安静而刻意变轻。他跟姬发没说过几句话,单独相处时空气都快因为无聊而凝固了。他们默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路,就在姜文焕以为姬发要这样把他送到车站时。
姬发踢飞脚下的石子,开口问他,“这里的省城离咱县里远吗?”
“挺远。”姜文焕如实回答,“得倒两趟车,坐一整个白天。”
“嗯。我以前就住在我们那儿省城旁边的城市里,去过几次省城,特别繁华特别大,人特别多。还没去过这儿的呢。”
姜文焕没多想就回答,“这里的省城也挺繁华的,以后有机会带你去。”
“好啊。不过我要先把咱们县逛完,我连百货商店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姜文焕转过身,姬发没收住脚,差点撞他下巴。
“姬发。这钱你拿着。”姜文焕从包里掏出几块钱。
“不行,我不要。”姬发可劲儿摇头,“我已经吃了很多饭了。”
姜文焕抓起姬发的手,把钱塞他手心里。他还没挣到工资,这是他的一部分饭钱,去了学校之后先吃几天馒头咸菜将就吧。
姬发把钱往回推,“我真的不能要。”
“姬发。”姜文焕攥住他的手,“虽然我们不是夫妻,但是我们可以做兄弟,你就把我当哥哥吧,我会像你的哥哥一样照顾你的。”
姬发咬住颤抖的嘴唇,鼻头发红,眼里有了泪花。
“钱不多,但是你可以自由支配,想买什么买什么。”姜文焕拍拍姬发的肩膀,“好了,别送我了。快回家去吧。”
02
姜文焕推开门,他母亲刚把鸡赶回窝里,正在院子里铲鸡屎,看见他回来了,喜不自胜,连忙放下铲子迎过去,问他是不是饿坏了,说中午饭在锅里还热着呢,叫他赶紧进屋吃饭。
姜文焕放下手提的大包、卸下背包,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母亲从厨房把饭菜端了过来。
姜文焕左右打量家里,虽说结婚时粉刷布置了一番,但他走后好像又有变化,几组柜子移动了位置,柜子玻璃后物品一应摆放整齐,外面镶嵌的铜饰擦得金澄澄的。
姜文焕拿起一个馒头,想起自己要问啥了,“妈,那什么,姬发呢?”
“你可是想起你媳妇了?”姜母不满地埋怨,洗干净两个桃子拿过来,“走了两个月,从来不懂得关心一下发发,每次打电话就跟你爸说一分钟,多一秒都不行,咋的,那边电话费比咱这儿贵?”
姜文焕心虚地嚼着馒头,“我问了,爸说你们都挺好的,我想着别浪费钱。”
“你是这个意思吗?”姜母无奈地摇头,“我还不了解你?我跟你说,你不要因为对结婚不满意就对发发有偏见有怨气,更不要跟你的那些同学同事什么的胡搅在一起,做丢人的事儿。”
“我哪有啊。”姜文焕的心事确实被母亲说中一半,他回校后没有立即向朋友们坦诚结婚的事儿,后来一拖再拖,勇气越来越少,聚在一起的都是大好年华的男男女女,读书、郊游、畅想未来,就他一个人结婚了,仿佛一下子有了命运的天堑将他与身边人分隔,带过去的喜糖现在还原封不动地塞在行李里。
姜母还在絮叨他,姜文焕听得心烦意乱,不知道该责怪谁,只好自责,但他也并不想埋怨自己,我也没错啊,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但姬发同样是无辜的,不闻不问不关心,确实是过分了。
姜文焕喝完汤,把桃子装进兜里,“那妈,姬发到底去哪了?我去找他。”
姜母收拾剩饭剩菜和碗碟,“跟小霞去城西边给兔子割草去了。”
“前街的那个小霞?”姜文焕想了想,“你什么时候又养上鸡和兔子了?不是说照顾不动这些家禽家畜了吗?”
“发发在外面逛街的时候跟人买了小鸡仔和小兔子,”姜母擦饭桌,让姜文焕往旁边让让,“他乐意养,也愿意照料,我现在是给他打下手的,也费不了多少力气。”
姜文焕走到院子里,刚刚进门也没留意,果然连院子都被重新规划布局了。鸡窝、兔子窝里挤挤挨挨的小鸡小兔子抢吃的,还有一个新的空着的狗窝,院中间的地砖被刨去,泥土翻新,围上矮篱笆,插上支架,看叶子,种了黄瓜、豆角、西红柿。他将手伸进去摸了摸兔子蓬松的白毛,姬发的兔子和小鸡都干干净净的,很惹人喜爱。
姜文焕跟母亲说了一声,便出门去找姬发。县城不大,街里街坊全是熟人,一路打着招呼聊着近况往西边走,大家都知道姜文焕要当老师了,托他照顾家中学生,连小学生家长都让他帮忙看着点自己孩子,姜文焕心中发笑,嘴上全都应承着答应下来。
能看到西边玉米地的时候,姬发跟他的同伴小霞也出现在了姜文焕视线里。姬发跟小霞两人都背着背篓,一人怀里抱着一只小狗,有说有笑的,露出洁白的牙齿,姬发好像黑了点。姜文焕迎着他们走过去。
小霞往前看了一眼,像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指着姜文焕“哎呀你家数学老师”叫了一声。
“怎么啦?”姬发顺着小霞的手指往前看,也看见了姜文焕。
“你……你回来了?”姬发抱紧小狗,跟姜文焕打了个招呼。
姜文焕走到姬发跟前,“我帮你背篓子吧。”
“不用了,我自己背吧。”姬发看着在前方堆石子玩儿的小孩子们推辞,“别弄脏你衣服。”
“本来也不干净了,明天要洗呢。”姜文焕说。
姬发还要拒绝,被小霞打断,“哎呀,姬发你害羞个什么劲儿呀,跟你男人有什么好客气的?他什么都不帮你做,他要丢人呢。”
“那好吧。”姬发让小霞托住他的小狗,把背篓卸下来交给姜文焕。
“你把你的东西也放进来吧,我都给你们背上。”姜文焕对小霞说。
“我不用。”小霞一扬下巴,“你疼你媳妇就是了。”
姬发在家门前跟小霞道别,约定明天早晨去赶集,便举起小狗蹦蹦跳跳地进院子了。
“妈,你看。”姬发把黄毛小狗给从家里出来迎接他的姜母瞧,“我们去割草,种地大爷送的,他家母狗下了一窝,奶不过来了,我和小霞一人一只。”
姜母慈爱地看着姬发,“以后有看院的了,你不用怕丢鸡丢兔子了。”
“他还得长长才能派上用场呢!”姬发把小狗放进狗窝里,里面有提前铺好的干草,“现在他只是个狗宝宝,妈你做饭的时候记得给它留点吃的。”
“肯定的。”姜母打包票,“有咱们吃的,就不会饿着它。”
姜文焕把草从篓子里取出来,姬发看见了让他把草放外面,说兔子吃太撑了,不能再添了。
“行了,剩下的我弄吧。”姜母说,“你们小两口刚结婚就分开这么久,赶紧洗把脸去屋里待着,等晚饭做好了我叫你们。”
“嗯……”姬发恋恋不舍地跟小狗道别,在小狗头上亲了好几口,“我快饿死了,妈快点做饭。”
“行了,别亲狗了,不嫌脏。”姜母一脸溺爱,拿湿毛巾给姬发让他擦汗擦灰。
姜文焕发现他不在的这两个月,姬发和他母亲的关系亲近得就像是已经共同生活了十几年,反而他成了局促的“外人”。
两人终于在姜母殷切的目光中进了一个屋,姜母为他们关上门,姬发坐到了靠里的炕沿上,姜文焕坐在靠门边的位置。
姜文焕踌躇了一会儿,开口,“你在这边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姬发盯着手里拨弄着的一根草棍。
“吃饭也习惯?”
“习惯。”
姜文焕继续说,“好像长高了一点。”
“嗯?”姬发抬起头。
“刚刚走在一起……发现的。”
“嗯。”姬发又垂下眼睛,“可能是每天都吃得比较多。”
“多吃点好,长个儿。”
“嗯,妈还给炖鱼,说是补脑子呢。”
“对了。”姜文焕想起衣服口袋里还有两个桃子,“给你拿的桃子,差点忘了。”姜文焕走到姬发跟前,把桃子掏出来。
“这个红一点软一点。”姜文焕把看起来更甜的给了姬发。
姬发道了谢,双手包出桃子,说等吃完饭再吃。然后两人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姜文焕坐回原处,靠在墙上打盹儿,还做了个梦,被姬发推醒时梦境仍在眼前盘旋着。
“晚饭做好了。”姬发看着他那迷茫的没有回归现实的表情说,“爸也回来了。”
县政府新建一栋办公楼,老姜去当瓦工砌墙、抹灰,每天跟着日出日落出发、回家。
昨天姜文焕打电话说要回家,老姜买了瓶白酒回来,说要庆祝一家人团聚。
“我看你就是自己想喝,找借口。”姜母嫌弃地给他取来酒杯。
姬发吃了一筷子拌黄瓜,笑,“爸也是高兴,妈你就宽宏大量包容他一次。”
“我,全看我媳妇的面子上。”姜母把四个酒杯给人们面前摆好,“谁的面子都不如发发管用。”
“我知道,我面子最大。我给大家倒酒。”姬发拧开瓶盖,先给老姜满上,以此绕一圈,全都倒满。
“不行不行,你能喝吗?”姜母拿起姬发的酒杯,往瓶子里倒了一部分,只留了一个底。
姬发将酒杯接过去,“妈,你也太小瞧我了。”
“发发,你妈为你好,你的身体少沾酒。”老姜说,“文焕也是,喝这一杯就行了。喝多误事。”
姜文焕看这三人处得和乐融融,他连句话都插不上,还以为他们都把自己忘了,直到老姜叫他名字,他才找到点存在感。
“既然回来上班了,就跟发发本本分分过日子,父母不需要你多孝敬,好好疼你媳妇就是了。”
老姜喝多了,话密。姜母把他按住,给姬发识眼色,让他和姜文焕回自己屋里休息。
姜文焕喝了三杯,有点上头,但他酒品好,不显醉态。姬发拉拉他的袖子,他站起来,跟在姬发身后,两人走进了另一间屋子。
姜文焕捂住额头坐到炕上。
“喝热水吗?”姬发问。
“不喝。”姜文焕摇头,然后跳下炕,“我去刷个牙。”
“那我也去。”姬发跟在他身后。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姜文焕给牙刷挤上牙膏,蹲在院子里。
“噢,也没什么。”姬发蹲到姜文焕旁边,“就是爸妈要是问起来咱俩炕上那事儿……”
姜文焕瞬间清醒了,“他们什么意思?”
姬发含了口水咕嘟,吐掉水说,“没,我就是说,你回来前,爸妈想带我去医院检查身体。”
“检查什么?”姜文焕从嘴里取出牙刷问。
“可能就是看看能不能生孩子之类的吧,我推脱了,我说等你回来让你陪我去。”
“嗯,那……”姜文焕刷了两下牙,停下来思考。
姬发已经刷完了,又就住水龙头冲了把脸。
“我晚上想带小狗一起睡,你别告诉爸妈,行不?”
“啊?”姜文焕没想到姬发已经跳转到另一个频道去了,“嗯,我不说。”
姬发用衣服包住狗,趁姜母不注意,闪身进家。
姜文焕在外面吹着夜风,脑子在酒精的刺激下闷闷的,也没想明白怎么把没有夫妻生活的事一直隐瞒下去。
他尿完尿,推门进去,把背对着门逗狗玩儿的姬发吓了一跳。
姬发只穿着裤衩和背心,回头看是姜文焕,长吁一口气,“我还以为是妈呢。”
姬发的背心比较宽松,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里面的皮肤偏白,像是会发光一样晃眼,姜文焕盯着姬发的后背,不管怎么说都是成年男人,某些念头一动身体就有了反应。
他把姬发抱起来按到炕上。
“呀!”姬发惊叫一声,狗也跟着呜咽,他慌忙捂住狗嘴。
姜文焕呼吸里的酒气喷到姬发嘴唇上,“要是我那什么……你愿意吗……”
姬发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惊恐地打转,他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姜文焕把姬发放开,站远了点,“没事儿,睡吧。”
姬发慢慢坐起来,重新抱住乱爬的小狗,将脸贴在小狗身上。
“对不起。”姜文焕展开被褥往炕上铺。
“不用道歉。”姬发看着姜文焕,“我就是有点儿害怕。”
姜文焕笑了一下,“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咱们循序渐进的。”姬发跪到姜文焕跟前,“要不先从亲亲开始。”说着就主动撅起嘴。
“行了,别乱想了。”姜文焕在姬发脑门弹了一下,“快睡觉,明天趁爸妈没起的时候把狗放回去。”
“我每天起的可早了,比公鸡都早。”姬发拎起狗躺进被窝里,面朝姜文焕,“以后当着别人的面我叫你老公,没人在的时候我叫你文焕哥,你看行不?”
“行啊。我不是说了你可以把我当哥哥看吗?”
“嗯。文焕哥。”姬发眯起眼睛,发自心底地笑了。
姜文焕翻了个身,关掉灯。
03
八月上旬,姜文焕到学校报道,学校安排他带高一生,现在新生还没开学,先去复读班给老教师帮忙,学习管理学生的方法。
姜文焕每天也没什么具体工作,就是打打杂,所以他一有时间就去帮姬发给菜地浇水施肥,清理鸡舍兔窝里的粪便。
小黄狗逐渐长大,总是跟在姬发脚边摇尾巴,姬发去哪儿都带着它,小霞开玩笑说那是姜文焕和姬发的大儿子。
看着姬发忙里忙外的身影,姜母问姜文焕有没有带姬发去检查身体。姜文焕说检查了,说医生说姬发身体健康得很,反而是他自己身体虚,需要好好养养。
其实他们压根就没去医院,姜文焕带姬发去逛街,给他买了炸豆腐和橘子冰棍吃,害得姬发半夜拉肚子。
“那让你爸去陈大夫那给你抓几副中药。”
“再说吧,忙着呢。”
姜文焕收拾好东西,骑着自行车上班去了。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高一新生就入学了,姜文焕带两个班的数学,同时兼任其中一个班的班主任,这样的生活节奏需要适应,处理学生问题比教学还麻烦,每天判作业,课后辅导落后学生,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晚上就睡在学校职工宿舍里。
人们都知道姜文焕家里有个小媳妇,经常拿这事揶揄他,说他为了工作连媳妇都顾不上疼,明年的劳模奖状一定是他的。姬发受姜母所托,每天傍晚都去学校给姜文焕送饭,让他加强营养补身体。姜文焕让他别送了,说学校有食堂,姬发说不行,他说服不了妈。
“妈怎么想的,难道你不知道吗?”姬发撅起嘴。
姜文焕跟姬发站在办公室门外,有路过的同事打趣他们。
“姬发晚上别走了,留下来陪姜老师。”
“他每天独守长夜,可怜得很呐。”
人们这样说着,姬发就是笑,不反驳。
等人走了,姬发说,“那天碰见你学生家长,要给我塞香瓜,我吃了一个,剩下的没要。”
姜文焕说,“没要就对了,学生家里也都不富裕。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对了。”姬发问,“你们学校食堂有没有吃剩下的骨头,我带回去给狗磨牙。”
“我明天去了留意一下。”
“嗯。”姬发拉拉衣角,“那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你趁热吃饭,多喝水,别上火了。”
“知道了,你回去慢点。”姜文焕目送姬发走出学校大门才返回办公室。
之后一连好几天,姬发没来给他送饭,姜文焕以为他妈终于看开了,结果他父亲来学校了。
“你回家一趟,看看你媳妇吧,每天哭,劝不住。”
“啊?怎么了?”姜文焕把桌上的教案和作业本简单整理了一下,骑自行车载着他爸急急忙忙往家赶。
“就是那个小黄。”老姜坐在车后座上说,“可能是吃了毒老鼠,死了。”
“姬发……”姜文焕坐到姬发旁边,给爸妈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先出去。
“别哭了,姬发,这是意外,谁也防不住的。”
“我……我以为它只是翻肠子。”姬发坐在角落,脸埋在胳膊弯里,哭得抽抽搭搭,“都怪我,我不知道它中毒了。”
“要是我看牢它就好了。”
“可是我没有看牢它,它只是一个狗宝宝,我只顾着自己玩儿,我应该一直抱着他,不应该让他在街上跑的。”
姜文焕轻抚姬发的后背,“你先听我说,你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先吃点东西,行吗?”
姬发抬起头,红肿的眼睛几乎睁不开,“可是我吃饭它也回不来了啊。”
姜文焕捧住姬发的脸为他擦泪擦鼻涕,“那你不吃饭,把身体搞坏了怎么办?”
“发发。”姜母探进半个身子说,“明天让你爸到外面给你捉两只小狗回来,好不好?”
“捉三只、四只也行啊。”老姜在外面附和。
姬发哭得涕泗横流,他的哭声让大家的心都碎了,“可是小黄已经不在了,其他的小狗是其他的小狗,它们是不一样的。”
“妈,你先出去。”姜文焕朝母亲扇手。
姜母讪讪地出去了。
“我不能原谅我自己。”姬发抱住头。
姜文焕看着姬发的眼睛,“小黄走了三天了,我觉得它现在可能已经投胎了。”
“啥?”姬发眼里又涌出两道泪水。
“我明天去看看有哪家母狗生了小黄狗,那基本上就是小黄转世没跑了。”
“这是迷信吧。”姬发面露狐疑,打了个哭嗝儿,“哪有这种事啊?”
“怎么没有?”姜文焕一本正经,“我明天就去找,你明天也去打听,肯定能找到的。”
“我不信。”姬发抽抽鼻子,又哭了。
“不信?找都没找就说不信,是不是太容易放弃了?”
“我……”姬发的嘴抿成一条白线,鼻涕快流嘴里了。
姜文焕笑着给他擦鼻涕,“那找吗?”
“找。”姬发抱住他,将脸埋进他怀里低声抽噎,“你要是骗我,我就再也不去给你送饭了。”
第二天,姜文焕从学生家里要来一只小黄狗,他忘了原先那只长什么样了,观察了一下大体也差不多,就给姬发带回去了。
姬发睨了一眼,姜文焕知道他有点不高兴,慢声细气地说,“那转世之后也不是非得跟前世一模一样吧?”
姬发“哼”了一声,“可是小黄才走了三天,它的转世怎么已经一个月大了啊?”
“这……”姜文焕开始胡言乱语,“地下一天,地上十天?”
姬发强忍住笑,脸颊鼓起来,像只河豚,“有你这么算数的吗?还搞迷信。简直误人子弟。”
“嗯,我误人子弟。”姜文焕在姬发面前举起小狗的两只前爪给他作揖,“那你看看它,离开妈妈了,多可怜啊。”
“那只能是我照顾它了呗。”姬发将小狗接到自己怀里,小狗蹬着脚乱踩,姬发嗅嗅它的脖子,“以后你就叫大黄,小黄是你哥哥,明天我带你去祭拜它。”
姜文焕监督姬发把晚饭吃完。
姬发把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不剩。他把小狗放到地上,站起身收拾餐具,姜母闺蜜家亲人去世了,她过去帮忙,老姜等会儿回家,姬发给他留好了饭。
姬发看姜文焕坐着不动,“你还在这儿干嘛,我没事了,你快回学校批作业去吧。”
“今天的作业本带回家了。”姜文焕指指放在柜子上的一个袋子,按住姬发的手,抽走他手里的碗筷,“你跟大黄玩儿吧,我去洗碗刷锅。”
看姬发迟疑,姜文焕捡起小狗,塞给他,“快去玩儿,别打扰我劳动。”说着往屋外推姬发,“快去看你的小鸡和小兔子去。”
姜文焕批完作业写教案,发现姬发在炕上抱着狗老看他。
“怎么了?”姜文焕抬起头问。
“你那本书用吗?”姬发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旧课本上。
这是在学校发新书前,姜文焕问别人要的旧书。
姜文焕拿起书,翻了两页,“你要看?”
姬发点头。
“能看懂吗?”
姬发摇头,“不知道,先看看。”
“那你搬把凳子坐过来,哪儿不懂我告你。”
姬发坐到姜文焕对面,脚收起来踩在横撑上,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避免占用太多桌面妨碍姜文焕写字。
钢笔没墨水了,姜文焕把笔盖扣上去,“姬发,你念书念到初中,是吗?”
“快念完了。”姬发看了姜文焕一眼,又收起目光。
姜文焕读懂了姬发隐藏起来的情绪,内心默默叹口气。
“刚开始会承接初三的内容,过渡一下。”姜文焕用笔翻对面的数学课本,“那些孩子们在外面野了一个暑假,也不能上太快,所以现在才到这里。”姜文焕用笔指了指课程小标题。
“嗯。”姬发点头,手指在书页上摩挲。
姬发专注地看着书上的内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羽毛般的阴影,姜文焕看着他说,“那你看看在这之前的内容,这些课后习题,你会不会做。”
姬发的眸光闪烁着,嘴唇动了动,猛地合上书。
姜文焕正在给钢笔灌墨水,有点被吓一跳,“怎么?”
姬发垂下眼帘,站起身,“我不想做题,我要去睡觉了。”
“不行。”姜文焕把笔放好,也站起来,拦住姬发,“你不能睡觉,你要做题。”
“干嘛?”姬发往开推他,但推不动。
“因为你要上学。”姜文焕说。
“我才不去呢!”姬发气哼哼地绕开姜文焕,又被姜文焕一把拽住胳膊。
“为什么不去?”
“我要种菜,要照顾小狗、小鸡、小兔子,要做家务。”姬发甩了几下胳膊,甩不动姜文焕,“我去上学,谁去赶集?谁给你送饭?饿死你。”
“我种菜,我照顾,我自己回家取饭。”姜文焕在姬发背后说,“反正你要去念书,我明天就跟校长说。”
姬发沉默了,直到姜文焕关灯睡觉,也没有理会他。
过了一会儿,姬发翻了个身,朝向姜文焕那侧,嗫嚅着问,“那你说爸妈反对怎么办?”
姜文焕也翻过身,面向姬发,“爸妈是爸妈,反对无效,我才是你男人,你的事我说了算。”
姬发半晌不说话,姜文焕以为他又在心里偷偷嘀咕,慢慢地才听清他在啜泣。
“姬发,怎么哭了啊?”姜文焕伸出手,想探探姬发的脸,没成想被一嘴牙咬住了手指。
“啊!”姜文焕惊叫。
姬发赶紧掰狗嘴,“大黄,快松口,别咬你爸。”
姜文焕表明态度后,父母虽然是有些不情愿,但也没强烈反对,主要是担忧,毕竟学校里没有结了婚的学生,他们怕姬发受人非议。
这方面,姜文焕说他不在乎,也让爸妈和姬发不要在乎。如果有人说话难听,就告诉他,他去讲理去。
总之,姬发坐进了高一教室里,但不是姜文焕带的班级,两人还是得避避嫌。
姬发只在学校上课,不跟同学们一起上自习,他会在下课后回家干活儿,干完活儿再写作业。
由于姬发之前经常给姜文焕送饭,姜文焕又在学生中有些“名声”,比如讲课负责、脾气温和、高大帅气之类的,所以很多人都认识姬发,对他的称呼是“姜老师家的”。
姬发由送饭改为上学,人们当然好奇啊,老师们问姜文焕是怎么想的,打趣他离不了媳妇,上班的时候也要带上。同学们呢,觉得姬发结了婚是大人了,刚开始不敢和他走太近,怕抄作业和偷摸搞对象的事被姬发告密,后面发现姬发只是忙着上课,上完课就回家,压根没工夫关心学习之外的事,就大着胆子,围在姬发身边,好奇地问东问西。
姬发在班内人气渐长。但仍有一些叛逆分子,青春期激素分泌太过,总爱跟大众喜好逆着来。姬发给朋友们带自己种的西红柿,他们说那肯定是学生家长送的。姬发写的作业被老师表扬了,他们就说那都是他男人给写的。姬发因为每天早起晚睡在课堂上打呵欠,他们就一脸猥琐地说两人折腾了一宿生小孩能不困吗?有跟姬发关系好的,替姬发说话,西红柿是姬发院子里结出来的,姬发的笔迹和姜老师的不一样,姜老师最近都在学校睡他们哪有机会折腾。
姬发太忙了,他懒得跟这类人计较,以前在老家念初中的时候,也有这种人,逗逗这个欺负欺负那个,其实怂得要命,冲他们拿起扫帚就能吓跑他们。但姜文焕在这个学校当老师,姬发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遇到瘟神躲开就行了,犯不上把吵架的声音传播到校园里。
直到这些人说得话越来越难听,打穿了姬发的忍耐值。
姬发正在值日,家住县城的同学们回家吃晚饭,村里来的学生在食堂吃完回宿舍休息上厕所,他们等晚自习时间到了再回教室。除了姬发,只剩下这个留级两次的男生,小痞子似的坐在讲台桌上,姬发扫干净哪块地,他就把瓜子皮吐到哪块地。
“你够了啊!”姬发暴躁地刷刷扫了两下,“爱嗑瓜子出去嗑,再吐班里,我就……”
“你就咋?”那男生好像正等着这句话,立马接过去,“你就让你男人教育我啊?”
姬发支起腰,看了这痞子男生一眼。他想起来了,这痞子在搞对象,他对象也是男的,第二性别跟姬发一样,因为他们这种身体几百人里才出一个,所以姬发印象比较深,姜文焕还给他介绍过,那是他班里的学生。
就上个礼拜,那个男生抄作业,被姜文焕发现了,放学后叫到办公室教育了一顿,心理素质太差,被教育哭了,姬发去找姜文焕要家里钥匙的时候正巧碰见,那男生跟他擦着肩跑开。
所以,这痞子,是想从我身上为他对象报仇?姬发寻思这太幼稚了,低头弯腰继续扫地,对于这番挑衅没有放心上。
瓜子皮继续扔下来,姬发三两下扫走。
“你知道你男人为啥不回家不?”
姬发懒得搭理他。
“因为他早跟八班的女老师搞上了,不要你了。”
八班女老师比姜文焕早两年工作,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同是数学老师,而且在一个办公室办公,姜文焕有时候会跟她讨论教学问题,姬发也跟她打过好几次招呼。
姬发脑门一跳,攥紧笤帚把,“你胡咧咧什么呢你!闭上你的臭嘴,别瞎说。”
“怎么?被我说中了。”痞子从讲台桌上跳下来,比姬发矮半头,“我们都看见了,两人黑灯瞎火的,在宿舍压着动……”
姬发脸涨得通红,胸腔快爆炸了,举起扫帚,狠狠朝痞子面门打去,“说了闭上臭嘴,不听是吧。”
“今天就替你爹妈教训你!”
姬发追着痞子打,痞子想举起板凳防御,也被他一脚踹开,力气大得惊人。
“你就是仗着你男人是老师,你……”痞子跑到教室走廊里,“你欺负老实人你。”
“就欺负你,我就欺负你。”姬发随手拎起立在墙边的木棍,“我就打你,我要打破你的脑袋瓜子看看里面是什么瓤。”
姬发追上去,在痞子后背锤了两下,后者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姓姬的你要杀人了啊你。”
姬发拧着他的耳朵放狠话,“你要是敢去教导处告我的状,我就让我男人去你家里揭发,我不信你爹妈打不死你。”
痞子疼得嗷嗷叫,“最毒妇人心,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这是狐假虎威,仗势欺人。”
“呵,挺有文采的嘛,还会成语呢?”姬发凶神恶煞地说,“再来两个,说不出来打断你的腿。”
“哪……哪有那么多?”痞子掰姬发手指,“毒妇,快松手。”
姬发手劲越来越紧,在他膝窝踹了一脚,“刚刚不是挺会编故事的吗?还编吗?”
“不编了,不编了。”痞子求饶,“姑奶奶,我给你写保证书,我给你跪下,行了吧?”
痞子抖动身体,作势要给姬发下跪。
这时姜文焕从走廊拐角处走出来,面露不悦,“姬发你不回家,这是干嘛呢?”
“啊……我……”姬发一松手,痞子趁机低头弓腰飞一般溜之大吉。
姜文焕走到姬发面前,皱着眉,“我都听到了,你欺负同学是不是?仗势欺人?还让同学给你下跪?”
“你……”姬发眼睛瞬间红了。
本来就被那痞子气个半死,姜文焕这番话成功把姬发另一半也气死了,他不想辩解,推开姜文焕,跑进了教室里。
姜文焕跟过去,看姬发在埋头扫地,其实他原本是打算过来帮他的,但姬发刚跟同学打架,还不愿解释,还态度恶劣,他就也憋了一口气,看了姬发一会儿,转身走了。
姬发一下一下地扫着,泪珠一颗一颗地掉着,摔落到地上,在尘埃里留下一个一个湿痕。
姬发每天下课后都会叫上姜文焕,姜文焕骑车送他回家,顺便一起吃晚饭。今天姜文焕在办公室边批改作业边等姬发,作业快检查完了,也没等到姬发叫他,一抬头天都被夕阳烧红了,准备上晚自习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在往教室走。
姜文焕跑到姬发教室门口,正在进教室的学生向他问好,他扫视了一遍里面的人,没有姬发。
“姜老师是不是在找姬发?”坐在教室门口座位的学生问。
姜文焕点点头,“你看到他了?”
“我回学校的路上看见他了。”学生挠挠脸,“应该是回家了吧。”
“嗯,知道了,谢谢你。”
姜文焕跨上车快速往家骑,风把他的衣服鼓起来,迎面而来的夕阳光芒让他睁不开眼。
不认错就算了,还自己一个人先回家,赌的什么气啊,心眼真小。姜文焕把车停好,长腿一迈,走进家里。
姜母正在家里转圈,看见他回来了,抓住他的胳膊问,“文焕,发发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饭都凉了。”
“啊?他没回来?”姜文焕心有点慌了。
“发发……你媳妇不是跟你在学校吗?”姜母走到院子里向外张望,“他没跟你在一起?这是去哪儿了,一直没回家啊……”
“妈,先别急,你在家等着,我去找他。”
姜文焕又骑上车出去了,以家为中心,从四周的大街小巷里找人,他绕了好几圈,在秋风吹拂下,仍急得流汗,最近新闻里提到警察破获了几起人口拐卖案件,学校也召开了防拐大会,他找不到人,心情一路朝着最坏的结果滑。
太阳快沉到另一半球了,等天黑了就更难找人,姜文焕想着要不要发动同事朋友们帮忙,这时,他在前方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连忙高喊出声叫住对方。
小霞提了一筐土豆,转过身,看见姜文焕蹬着车子过来。
“啥事?”她问。
“你看见姬发没?”姜文焕捏住刹车,单脚踩在地面,问。
“没看见。”小霞眼睛转了转,“你们是吵架了吗?”
“没有。”姜文焕焦急地向别的方向眺望。
“那你脸色这么难看。”小霞撇撇嘴,“不过我知道姬发最爱去的地方,你可以到那儿看看人在不在。”
“哪儿?”姜文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按照小霞的指引,姜文焕找到了城西农田附近的那棵大柳树,天快黑了,到处都是深色的影子。姜文焕视力一般,心急如焚地接近柳树,看到姬发果然坐在树下后松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让人担心死了。”姜文焕快步走到姬发跟前,看见姬发抱住膝盖,脸埋在大腿上,发现他在哭,姜文焕就心软了,想了一肚子的重话说不出来。
姜文焕已经听小霞说了,姬发把小黄狗埋在了柳树下,还有他父亲和哥哥的遗物,也在树下,这是姬发为他的亲人找的墓地,因为跟小霞结拜成姐弟,姬发带她见了家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姜文焕又气又想笑,笑姬发有这种天真古怪的主意,气他宁愿把心事秘密告诉小霞也不告诉自己。
这会儿估计正跟父亲哥哥控诉他男人的劣行呢!
姜文焕蹲下身,抚摸姬发的肩膀,“姬发,别哭了,跟我回家吧。改天我买上水果来看爸和哥。”
“我不想理你了。”姬发打掉姜文焕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冤枉好人。”
我怎么冤枉你了?姜文焕心知他不能反驳姬发,他得服软。
“好了好了,对不起,我错了。”姜文焕道歉道得敷衍,“回家吧,回了家我当着爸妈的面给你说对不起,说一百个对不起,行吗?”
“那你说你错哪儿了?”姬发用胳膊将脸挡得严严实实,不看姜文焕。
“我错……我冤枉好人。”姜文焕把姬发头上的几片树叶子摘下去。
“还有呢?”姬发不依不饶。
姜文焕费解,望着头上的柳树枝条,影影绰绰,脑子一片空白,“还有什么?”
姬发替他回答,“你不洁身自好。”
“啥?”姜文焕万万想不到他会在肉体上犯错,这要是说点别的还行,他都结婚这么久了,他还是处男,他不洁身自好?他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洁身自好的人了,好吧?
“我什么时候不洁身自好了?”姜文焕拉开姬发的胳膊,强迫他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姬发,地下的二位亲人作证,我碰都没碰过你,我哪儿不洁身自好了?”
姬发想甩开姜文焕的手,反被抓得更紧。“你不碰我,那你就不能碰别人啊?”
姜文焕气得左看右看,最后定睛在姬发脸上。“我碰谁了?你给我说清楚。”
姬发气得大叫,“我不想说,我丢人。”
“你……”姜文焕也气得胃疼,“蛮不讲理。”
“你更蛮不讲理,”姬发放声大哭,“什么都不知道就冤枉我,你就是讨厌我对吧?”
“我知道,你一开始就有喜欢的人,你觉得我妨碍到你了,你讨厌我……”
“可是我,我也不想的,我也没办法啊……”
姬发的哭声震耳欲聋,停在柳树枝头的两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不讨厌你……”姜文焕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想起跟姬发第一次见面前说的那些话,都被姬发听到了。其中有些是夸张的表述,但姬发记在心里了,而且一直介怀着。
“对不起。”姜文焕手忙脚乱地按住姬发乱动的身体,让他听自己说,“我当时说话没过脑子,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那都是你的真心话。”姬发缩在柳树树身上的凹陷里,泪水划过脸庞,看起来可怜极了。
“现在不是了,我现在……”姜文焕紧张地喘息,逼近姬发,身体把他整个圈住,嘴唇压在又软又湿的脸蛋上,胡乱地亲起来。
流出来的泪水全被姜文焕吃掉了,姬发身体僵硬的像块石头,当姜文焕含住唇瓣试图将舌头伸进他嘴里勾他的舌头时,又酥又麻的触感才使他恢复了知觉,他用尽全身力量把姜文焕推开。
姜文焕的眼里有愧疚、羞涩,还有柔情和爱怜。
蝉鸣声刺耳,姬发浑身战栗不止,“流氓,你耍流氓。”
04
那件事后来解释清楚了,纯造谣。
姬发怪不好意思的,跟姜文焕道了歉。姜文焕说他的错更多,没问清事情经过就擅作判断错怪了姬发,让姬发想个惩罚他的方式,他一定照做。姬发说他确实打骂了同学,不是全然没错,这事就这么过去吧,谁也不要再自责了。
但是另一件事,他没提,姜文焕也没提,甚至有意跟他拉开肢体接触的距离,就像是对那天的行为后悔了。
姬发反思了一下,他反应过度了,这就是夫妻之间该做的事啊,多正常呐。可是姜文焕再没对此主动过,他们还像以前那样一起去学校一起回家吃饭,姜文焕会替他干活儿让他有时间写作业。但他们的心仿佛分隔在河流两岸,缺失了沟通的桥梁。
他还是想跟我做兄弟的吧,等以后有机会就能去追寻自己的幸福。那我就不能一直依靠他和爸妈,我要尽快自力更生,这样他也就没心理负担了。
姬发更加卖力地做家务干农活,更加用心地读书学习。
寒冬让人留恋热炕,冷风让人望而生畏,姬发保持着一成不变的作息,没有半分松懈,姜文焕越来越佩服他的恒心和毅力。
期末考试,姬发考了全年级第二,只跟第一名差三分,因为他着急带大黄去看兽医,想提早交卷,心急之下算错了数。
姜文焕很高兴,把前五名的各科卷子检查了一遍,确保他的分数和排名没有水分。姬发听到他向其他老师夸赞学生时提起自己多么用功,心里又开心又得意。
期末考试后就要放寒假了,高一生还没等学校正式通知下来就都跑光了,回家的回家,走亲戚的走亲戚,姬发和另外几个同学做完教室卫生,锁好门,背上书包,一起往学校大门走。姜文焕喊他。
“你男人叫你呢。”同学们笑着调笑姬发,他们在寒假前也敢放肆了,平常在姬发面前可都是规规矩矩称呼姜老师的。
“那姬发我们就先走了。”
等同学们跟他道别走远了,姬发才看向朝他走过来的姜文焕。
“有事吗?”姬发问。
“你跟我来。”姜文焕说,等他跟上来。
“去哪儿?”姬发小跑过去。
姜文焕拉住他的书包肩带,“我给你拿书包吧,里面都是书,挺沉的。”
姜文焕带姬发来到自己宿舍,提起火炉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
“究竟什么事?神神秘秘的。”姬发接过热水,吹了吹。
“你这次考得不错,要继续努力。”姜文焕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本书,“送你的。”
姬发的手指抚上书籍封皮,上面凸出来的书名仿佛具有生命,“欧·亨利短篇小说集……”他念出声,抬头望向姜文焕,“讲的什么故事?好看吗?”
“我觉得好看,你可以看看。”
“嗯。”姬发喝了口水,坐到椅子上,“那正好我放假看。”
“你自己安排时间。”姜文焕也坐下来,拿起剪刀,“昨天路过书报室要了张张旧报纸,我给你包个书皮吧。”
“谢谢。”姬发慢慢喝水,“对了,你还有事儿吗?一起回家不?”
“嗯,你再等我一会儿。”姜文焕修长的手指将报纸折一下再折一下,“我是班主任,还得填一下成绩建议表,这些家伙溜得太快了,得通知他们来领表,寒假作业书明天上午才寄到,到时候一并领了。”
姬发自告奋勇,“我去通知,你们班的人我都认识。”
姜文焕看了他一眼,笑着继续折报纸,“你就通知张小树和李海,他俩是体育委员跑得快,让他俩去通知班里别的同学。”
“行。保证完成任务。”姬发拍拍胸脯。
姜文焕有六十多个人的建议表要填,他谨慎而认真地为每个人写下评价和鼓励,字斟句酌,保证内容真实但不会伤害到那些学习落后的学生,姬发在等待的过程中,从他的小书柜和抽屉里找书看。
课本就不用看了,姜文焕喜爱的诗歌也没意思,姬发找到了几本薄薄的连环画和撕掉一半的武侠小说,站在火炉边越看越入迷。
姜文焕写完一半了,放下笔揉动酸困的手腕,姬发已经囫囵吞枣看完了手里的书,又从书柜里翻找,找到一本被时装美女挂历包住封皮的书。
这也是小说吧?姬发将其翻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面红耳赤。
这这这,这什么啊?一本正经的淫言秽语,还有专业标注,还有赤裸身体的男女做着姿势扭曲的示范动作,跟武功秘籍里的招式演示似的。
姬发想把它扔开,但手和眼睛就像被黏住了,他又忍不住看下去。火炉里冒出的青烟被吸入肺中,姬发的呼吸里仿佛带上了炭火味,口舌逐渐干燥,胸腔温度升高,小腹也变得麻麻的。
姜文焕转身,想看看姬发在做什么,怎么这么安静,看到了那个挂历书皮,觉得怪眼熟的。
“姬发?”他叫了一声,姬发就像受到了惊吓,一下把书扔在了他腿上。
“你怎么了?”姜文焕拿起书翻开一看,两眼一黑。
“你不许看。”姬发从姜文焕手里夺下书,“这是那种书,有毒的那种啊。”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书。”姜文焕迫不及待对姬发解释,生怕他又误解自己,“这是我没收的,跟那些武侠小说一样,都是从学生那里没收上来的。”
姬发把拿着书的手背在身后,“下流。”
“是,我忘记销毁了。”姜文焕站起来,伸出手,“你把书给我,我现在就烧了。”
姬发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地往后退,“可是我都看了,我的眼睛脏了,我是不是要长针眼了?”
“没事儿,很多人都看过,他们都悄悄看呢。”姜文焕靠近姬发,“这很正常,你就把它当作生理卫生课。”
姬发继续向后退,“你晚上不回家是不是在看这个?”
姜文焕深感好笑,“你想什么呢?联想力这么丰富。快把书给我,我烧了它。”
“给……”姬发把藏在身后的书交给姜文焕,脸红彤彤的,看了姜文焕一眼,难为情地低下头,脚后跟往后踩。
“哎,你别再……”眼看姬发要踩到装炭的簸箕上,棉袄也要挨上烟囱烫出窟窿,姜文焕顾不上接书,拉了姬发一把,姬发倒在他怀里,两个人的重量撞开椅子,压在了桌子边沿上。
姬发和姜文焕面面相觑,鼻尖碰鼻尖,呼吸重叠在一起,两人都在沉默中欲言又止。
“姜老师——姜老师——”
有人在门外叫姜文焕,没等姜文焕和姬发反应过来,他就推开宿舍门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冷风把姬发吹得一激灵,飞快跟姜文焕拉开距离,躲到他背后,但还是被来人看到了。
姜文焕整理一下衣襟,“陈大河,慌里慌张的,有什么事吗?”
“哎呀,我……”叫陈大河的学生缩起肩膀,把一网兜橘子放到桌子上,“我看到了不该看的,眼睛要针眼了。”
姬发从姜文焕后方探出头,“别胡说,当心长口疮。”
姜文焕提起网兜拉绳往陈大河手上套,“你拿这个过来干嘛?老师不能收学生东西,你快拿回去。”
“这是我舅舅给我妈拿的,有一箱子呢,我妈说姜老师每天给我补课辛苦了,所以拿一些给您尝尝。”陈大河把橘子往桌上一放,脚往后一跨,“我那啥,姜老师你跟你媳妇继续亲热吧,我就不打扰了。”然后推开门旋风似的跑了。
姬发慢慢挪动脚步,转到姜文焕面前,“等会儿回家路过,给他还回去吧。”
“嗯。”姜文焕摆正椅子,拿起笔,“我还有十几份没写完,你要是着急可以先回家。”
“我不急,我等你。”姬发坐到姜文焕旁边,“明天就不用来学校了,我有可多时间干活儿呢。”
姜文焕拧开墨水瓶,小心地给钢笔灌墨水,避免弄脏手和衣袖,“等我放假了,我去干,你只要看书写作业就行了。”
姜文焕伏案写字,姬发弯腰捡起掉地上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你打开炉子盖,把它烧了吧。”姜文焕把写完的表放到已写完的那一摞上面,又抽了一张新的。
桌面上的书、本子、笔全都有序放置,码得整整齐齐。
姬发无所事事地搓手,“你袖套抽线了,回家让妈缝一下。”
“嗯。好。”姜文焕的手停顿了一下,想清楚要怎么写才继续动笔。
“我觉得……”姬发摸着光滑的挂历纸,上面的美女唇红齿白、笑眼弯弯,他支支吾吾地开口,“这本书也不是那么邪恶,想想还是有一些教育意义的。”
姜文焕的笔尖沙沙地吐着字,“这书应该是从国外翻印来的,露骨是因为它确实是在教学,被学生拿去当小黄书看,玷污了它的意义。”
“哦,我说呢,怎么他们的头发是卷曲的。”姬发垂下头,随便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画面又合住,“那小霞明年春天结婚,我到时候送给她,让她跟她男人好好学学呗。”
“哈,你这——”姜文焕看向姬发,轻声笑了起来,“你这恐怕不合适吧。”
姬发眨着眼睛,“有什么不合适的?”
“你这样会让小霞认为……”姜文焕卖了个关子。
姬发舔了下嘴唇,“认为什么?”
“你会让她认为你全都学过了。”姜文焕忍俊不禁,看了眼姬发变红的耳朵,端正坐姿,继续写字。
“那还是烧了吧。”姬发气鼓鼓地站起身,走到炉子边,打开盖子,火焰冒出来,他翻开书,捏住两页纸,想撕下来,又不忍心。
姬发把炉盖盖好,抱住书,走到姜文焕背后,在后者耳朵上亲了一下。
这猝不及防的触碰令姜文焕手中的笔掉到纸上,震出一大滴墨迹。
“姬发,你……”姜文焕捂住耳朵,姬发好整以暇地坐到椅子上,撅起嘴看着他。
“这是什么意思?”姜文焕心跳加快,呼吸也有点急。笔在桌子上滚着,到一个凸棱处停了下来。
姬发看看桌上的书,又看看姜文焕的脸,“我决定了,这书我要留着自己学,放假了好好学。”
“我怕我误解。”姜文焕抬手拉住窗帘,阳光透过浅蓝色的布,在他们身上落下朦胧的光,像是在凌晨时分,在暧昧的睡梦中。
姜文焕握住姬发的手背,“要是我理解错那个意思了,你就把帘子拉开。”
姬发向前倾身,很轻松就亲到了姜文焕的嘴唇,留下蜻蜓点水一吻。
他羞赧地垂下眼,“我们一起学,好吗?”
姜文焕一把拥住姬发,灼热的呼吸像火舌舔舐在姬发脸上,他从椅子上抱起姬发,在他的脸和脖子上连亲带啃。
“你做啥咬我。”姬发在姜文焕肩膀上轻轻捶打。
“我不仅咬你,我还要干你。”姜文焕给门挂上锁,把姬发扛到单人床上,嘴唇不停地吻着,手摸索到棉袄扣子,急不可耐地解开,露出里面的红毛衣。
“被人看见了怎么办?先回家。”姬发想往开推姜文焕,但无济于事,他上身被脱得精光,按住好一通摸,骨头都软了。
“等不到回家了。”姜文焕拉开姬发的腰带,“下面硬得要断了。”
姜文焕把姬发的肉穴舔湿,姬发“嗯呀嗯呀”地小声叫唤。
姬发推推姜文焕的头,“脏不脏呀,别舔了。”
“我媳妇就一个字,甜。”姜文焕用力嘬了一口,抬头看他,姬发舒服地倒吸气。
姜文焕拉下内裤,把充血胀大的肉棒露出来,姬发用手量了量,“这么大,能塞进去吗?”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姜文焕让姬发躺倒分开腿,并起手指在穴口捅了几下,就着手指撑开的小口,龟头顶了进去。
“姬发,都进去了。”姜文焕与姬发贴住身体,顿了一下,然后挺腰来回抽插。
初尝人事,姜文焕拼尽全力与兴奋的身体对抗,延长射精前的时间。
姬发抓住床架,床吱吱呀呀地晃动着,他环紧双腿缠住姜文焕的腰,感受着身体内部一波又一波的律动,仰起脖子,青色血管与绷紧的白肤对比鲜明。
姜文焕托住姬发的圆屁股,掌握到能令姬发舒服的点后,时而放缓时而加速,让姬发的快感在那个点上上下下。他让姬发听他们捅出的水声,姬发害羞地捂住了耳朵。姜文焕吻住姬发手背,说他的肉洞洞太缠人了,问他被鸡巴肏得爽不爽,姬发穴内抽紧喷出一股水,嗔怪地瞪他一眼,搂住他的脖子,用嘴堵他不着调的荤话。
05
一整个高一下学期,放暑假前,他们都在谈情说爱。
放学回家的路上,姬发坐在自行车后座搂住姜文焕的腰,脸靠在他的背上,在风中像一道光线掠过人们的视野。休息日两人一起赶集卖鸡蛋,到城外给兔子割草、散步、牵手,去灌溉田地的水冲出来的河渠里踩水、捞小鱼。在郊野无人处偷偷接吻,在家中自己的屋子里做爱,做到汗水如瀑、精疲力尽。
姜文焕在射精时总会拔出来射到外面,他不想让姬发过早地怀孕。等你念完书,见识过更广的世界后,再做生儿育女的决定。姜文焕这样对姬发说。
放暑假后,有一天傍晚,天空铺满迷幻而温柔的粉色霞光,姬发正在墙边搭木架,供牵牛花攀爬,姜文焕坐在屋檐下用镰刀砍去荆条上的斜枝。
“我想去看海。”姬发回过头,对姜文焕说,“我们这个省不是临海吗?”
姜文焕停下手里的活计,“海在隔壁县的隔壁县,一直往东边走,就有渔村。”
“那不算远吧?”姬发绑紧连接木架用的绳子,问。
“不远,我带你去。”姜文焕将荆条放到地上摆好,一圈一圈压实、缠绕,他要编一个新筐子。“说不定还能捡到螃蟹和蚬子,得准备个盆。”
姬发兴奋地比划起划桨的动作,“我们要坐渔船出海吗?就像老人与海那样。”
姜文焕将筐底编出形状来,“那太危险了,我可不想你去当什么斗鱼的勇士。”
“选个天晴的没有大浪的日子,而且不是还有你在吗?”姬发扬起下巴,晾晒在院内的衣服在霞光和微风中像粉色旗帜般飘扬,姬发看向天边的几十只大雁,它们组成最适合长途飞翔的队形,在姬发的眼眸中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姬发喃喃自语,“我们也像大雁一样,飞到想去的地方吧。”
姜文焕洗干净手,把晒干的衣服收起来,大黄睡醒后从狗窝里出来,冲鸡舍里的一群鸡汪汪叫。
“傻狗,不要吓到它们,我还要卖鸡蛋呢。”姬发挥手把大黄赶走。
“它好像在青春期,非常叛逆,还爱捣乱。”姬发对姜文焕说。
姜文焕抱住一堆衣服往家里走,“它只是想玩儿,你最近很少陪它。”
“我那么忙,它什么都不懂,只会汪汪汪。”姬发想了想,眼睛一亮,“那不如把它也带去海边吧。”
在去海边之前,姜文焕有机会去省城参加青年教师交流会,他在刚结婚时答应过姬发有机会带他去省城,而姬发早已按自己说的熟悉了县城里的集市和小卖部、骡子和大槐树,理所当然的,他跟着姜文焕一起去了省城。
城市正有多幢高楼施工,居民衣着时髦亮丽,街上的车流密集,使姬发不得不在人行道前遵守红绿灯的规则,或者瞅准时机随大流前进。在姜文焕老家住了一年多,他都快忘记自己原本是来自城市,他的生活本该是与这里相似的一幅缩影,而现在,他正在学习着走进去,就像一条鱼,或候鸟,重返迁徙前的天空和水域。
但姬发不是很在乎这些,姜文焕去开座谈会的时候,他离开旅馆,到外面闲逛晒太阳,他会对比城市与县城的差异,但并不认为他居住的地方输给了这里。
姜文焕一有空闲时间,就带姬发去公园,他们划船、放风筝,去图书馆,一直看书看到闭馆,姜文焕给姬发买了几本书,名著、通俗故事、最新的连环画,都有。
基层教师们聚餐吃烧烤,姜文焕把姬发也带上,向人们介绍这是他老婆,他们去年就结婚了,老婆现在还是未成年在读高中呢。众人发出惊呼,有人艳羡,说姜文焕这样的人生最省心了,不像他,谈了好几段恋爱谈得痛苦死了心都麻了,姬发插话说他就只谈了一次那简直太幸运了。人们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姜文焕如实说包办婚姻。因为我家人都去世了,姬发说,做法事的道长说只有我尽快结婚他们才能入土为安,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所以我就嫁人了。
这件事,姜文焕并未听姬发提过,他看向姬发的眼睛,姬发也看着他。
你们怎么还深情对视上了?旁边人起哄他们喝个交杯酒,姬发也不扭捏,主动举起倒满啤酒的酒杯,姜文焕绕过姬发的手腕,将酒一饮而尽。这杯酒,结婚那天也被围观着喝过,当时连表现出郑重其事都不大情愿,比不得现在情深义重、一切皆在不言中。
“还好,我嫁的是好人,我就谈一次恋爱。”姬发搂住姜文焕的脖子,他喝多了,还要去帮烧烤师傅翻烤串,被姜文焕连拖带抱拉走了。
“好啦!跟好人回去睡觉去。”姜文焕架住姬发的胳膊,扶着他走。他买了一盒避孕套,想跟姬发试试,今晚看来是试不了了。
“不行!”姬发的脚在地上绕圈。
姜文焕耐心地陪醉鬼说话,“什么不行?”
“你要背我回去,我要让你背我回去。”姬发冲姜文焕撒娇。
“行,上来吧。”姜文焕半蹲下来,让姬发趴到他背上,托住他的两条大腿往上颠了颠。
姜文焕沿着行道树走。姬发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嘟嘟囔囔的。
“你爱我不……”姬发打了个酒嗝,“你说实话哦……”
“这还用说?”姜文焕低头看向两人重叠的影子,“早就离不开你了,心里全是你。”
“有多爱,你说你有多爱……有多爱……”
姬发醉了,也许明早清醒后会完全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
姜文焕为姬发背了一首普希金的《夜色温柔》,姬发说不够不够,姜文焕又用英文为他背了一首叶芝的《白鸟》。
姬发只听懂个别词汇,“什么什么鸟,在天愿作比翼鸟啊?”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姜文焕紧了紧手臂,“这里还有关于理想和人生的部分,明天再讲给你听。”
“嗯……”姬发鼻腔里发出哼唧的声音,他睡着了。
影子在不太明亮的路灯灯光下被拉长——缩短——再拉长,如此反复,就像摩斯密码,传达出当事人才能解读出的讯息。
如果要姜文焕来解密,他会说,这是个关于一生的答案,要花费终生来阐述。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