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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X群像】如鲸向海+我用什么把你留住

Summary:

哨向战争设定。

Chapter 1: 正文·如鲸向海

Chapter Text


  01.
  直到十三岁才被发掘出哨兵的才能,我被送进「塔」的那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从父母身边把我接走的指导员试图用她烟草味的向导素安抚我,只可惜,我尚未开化,一点也闻不出呛人鼻子的烟草到底有什么安抚作用。
  
  顶多让我想起我那身为老烟枪的爹在我临走时还叼着烟。于是我哭得更伤心了。
  
  从吵闹的都市行驶到荒无人烟的郊区,我坐在一整块挡光玻璃的车窗旁,耳朵里那些嘈杂的鼎沸的噪音消失了,只剩下车子里细细的空调风声、指导员轻轻的哼歌声,还有我振聋发聩的哭声。
  
  最吵的居然是我自己。我打了个哭嗝,磕磕巴巴问轻车熟路把车开进路边沟壑里的指导员:“你是不是组织派来杀我的?”
  
  指导员打开车窗往车轮子下边看了一眼,捋了把毛糙呼啦的黑发,墨镜几乎遮了整张脸,回头问我,你有什么值得杀的?
  
  “十三岁才觉醒哨兵的能力,人家都五六七八岁就进「塔」了,我不是废物是什么?”说完,我在那对蛤蟆似的墨镜注视下又嗷嗷哭起来,烦得那位指导员差点暴躁地上手打我。我想她明明是个向导,怎么脾气那么老差。
  
  指导员嗤出了声:“没文化的傻孩子。五六七八岁那进的是「塔」吗?那去的是圣所。”她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正迟疑地盯着我打量,好半晌才说:“要不是战争将发,你这岁数也该去圣所。”
  
  她扭回身,一脚踩下油门。这车隔音很好,但发动车子的轰鸣声依然剧烈地折磨着我的耳膜,我头晕脑胀得想吐,连哭的心思也没有了,倒在柔软的车座里捂紧耳朵,一阵颠簸过后,我感觉到车子又在缓缓地前进了,砂石磨过轮胎的声音似乎比之前的更大了。
  
  我被折磨得精神恍惚,被指导员拎下车时那扇藏着「塔」的合金大门已经离我不远,那厚重阴沉的建筑物好像一只沉睡的巨兽,指导员带着我走完了最后那一百米,靠近门的那一刹那,合金大门无声地向两边推开,站在门后阴影里的是个年轻的姐姐,手里拿着帽子,站在我面前像根竹竿儿。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杨冰怡,是她把我带进的「塔」。
  
  路上指导员都和我说了,反政府组织和境外恐怖分子联合发动的战争恐怕一触即发,哪怕是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也将要成为特行兵X队的预备队员,而杨冰怡——这位看起来过分年轻的哨兵就是我未来的顶头上司,X队的队长。
  
  杨冰怡站在阴影里给我扣上帽子,动作不轻不重,帽子很柔软,一下垂落在我眼前,把视线挡了个全。
  
  我慌乱地扒拉帽檐,却听到杨冰怡在我头顶上发动诅咒:“还没死呢。”
  
  我听见指导员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真不幸,退役向导的死亡率比你这样年轻体健哨兵低多了。”
  
  我茫然地从柔软的针织帽下面睁开眼睛,杨冰怡皱皱眉,说,刘增艳,别在刚进「塔」的孩子面前说这种话,吓到孩子了。
  
  指导员挥挥手,食指上套着的车钥匙稀里哗啦地响,好在我已经踏入了合金巨兽的嘴巴,空调机的风声和涓细的水流声已经把我包围,科技构筑的屏障让我这个生瓜蛋子得到了最好的保护。
  
  “杨冰怡,以后她可就是你们队的人了,你要保护好这个小鬼啊。”
  
  烟草味的向导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狂放不羁地驱车离开了荒芜社区,我见杨冰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摇头,摁动开关将合金大门关上,外面的世界与我从此刻似乎就彻底无关了。她转头对我说,走吧,我带你去登记处,以后你就要在「塔」里学习哨兵的技能了。
  
  她似乎不是个严厉的人,把我领到登记处,又事无巨细地帮着我核对生活用品,最后把我送到属于我的静室门口,站在门边对我说,成为哨兵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吧?
  
  我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看着我笑了,上来轻轻揉我的头,把帽子摘了下来,也不管我一头乱毛:“明天开始就要学习哨兵的技能了,今晚好好睡一觉吧,未来是一场硬仗。”
  
  她离开了,我迟疑地喊住她,很小心翼翼,喊的是前辈,我明显看到她顿了一下。
  
  怎么了?她没回头地问。
  
  “……您多喝点儿水吧,嘴都起皮了。”
  
  我的顶头上司“砰”地一声合上了我的门。
  
  02.
  哨兵往往只是跟向导搭配作战,很少一个区域有好几对哨向一同执行任务,一是「塔」为了减少伤亡,二是防止其他向导对一些精神自控力过于薄弱的哨兵产生影响。但随着科技进步、人类进化,发布给公会和军队的任务越来越离谱,已经不再是两个人就能完成的了,“特行兵种”应运而生——说得通俗点,就是一帮子哨兵和向导组团打怪,和普通人类的“特种兵”部队是一个模式。
  
  我和前两天刚被送进「塔」的X队预备役闫娜一起上课,似乎是想让这位整天戴着猩猩面具的同期成为我的向导,我们两个的授课被放在了一起。
  
  上课的第一天,负责教学如何构筑屏障和理论知识的冉冉老师进门就捂着心脏过呼吸,口若悬河地批判世道不公人心不古,最后大发雷霆:“说的就是你闫娜!!把你脸上的面具给我掀咯!”
  
  “报告!”闫娜硬气不过三秒,把面具一扔端坐在课桌前:“是!冉冉老师!”
  
  第二天,负责教学构筑精神图景的王睿琦带着个又高又瘦的哨兵一起走进来,那位哨兵利落的短发在肩膀以上飘动,我疑惑地举手提问:“多比老师,这位前辈是谁?也是我们X队的吗?”
  
  王睿琦摇摇头。她身边那位锐利的哨兵笑着和我们打招呼,说她是马玉灵,特行兵SS-M1006。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和我们队建交良好的S队的哨兵,因为王睿琦对教学程序并不那么娴熟,就请来了她根正苗红的哨兵伴侣前来帮忙。
  
  一个小时后,我用手心托着小仓鼠,声嘶力竭地抗议:“为什么我一个哨兵的精神体是仓鼠,闫娜会是猩猩啊?!”我几欲落泪,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个废物。
  
  王睿琦的精神体是只熊猫,摇摇晃晃去抱抱她,又摇摇晃晃地去抱抱马玉灵,最后在这位哨兵的背后狠狠来了一巴掌。马玉灵抿着嘴唇,低头捏捏熊猫崽子的耳朵,毛茸茸的。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精神体——我的、闫娜的、王睿琦的。
  
  可是没有马玉灵的。
  
  我懵懵地问:“小马前辈,你的精神体呢?”我很想见识一下这位看起来和少先队员一样的前辈精神体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是身披国旗的马儿呢?
  
  她没回答我,只是揪着熊猫崽的顶瓜皮把它颠进怀里。
  
  闫娜用胳膊肘撞我,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的猩猩幼崽捏着兰花指就朝我呼了一巴掌过来,我气急败坏,没等喊出“去吧小仓鼠”这等中二之语,就看见了盯着我的王睿琦。
  
  这位温和的前辈向我做口型。
  
  她严肃而郑重,一瞬间像从前对我很好但我很害怕的班主任。
  
  她说:
  
  别问了。
  
  第三天,我又一次见到了杨冰怡,以及另外一位金色头发的哨兵,她看起来很富贵,就是人有点矮,她说她叫冉蔚,不过别叫她冉老师,要叫她冉老板。我不懂这是什么执著,后来才明白只是为了和宋昕冉区别开——对哦,为什么宋昕冉不叫宋老师呢?
  
  队长给我们教授近战,冉蔚只负责教我拆弹防爆。
  
  我和闫娜被杨冰怡打得鼻青脸肿,从赤手空拳到械斗无一不是被瞬间秒杀,此时此刻我真恨自己是个哨兵,五感被放大意味着我挨揍挨的痛也要呈几何倍地上升,我在挨到第一拳时就开始哇哇乱哭,可杨冰怡一点也没管我是她们队最小的成员,一拳一拳跟我有仇似的,冷冷地站在高地觑着被打趴的我,最后失望地摇摇头:“你这样,在战场上死得可快了。”
  
  你上回还让指导员别吓唬我,现在就来亲自吓唬我。我在心里抗议,一张嘴,呜呜哭得更大声了。
  
  杨冰怡非但不安慰我,还扬言我要是再哭,今晚盒饭里的肉就都归她了。
  
  我说凭什么啊,她睨我一眼:“凭我是队长。”
  
  我还想抗议她的暴君行为,她却好像对我这么软的草包失去了兴趣,转而折磨闫娜去了。我屈辱地爬到角落里喝水,心想,娜姐,自求多福吧,咱们队长是个坏蛋。
  
  冉蔚还忙着组装各式各款的炸弹,一抬头,见我和闫娜都被打成了猪头,乐了:“你们这样一会儿还能看得清导线吗?”
  
  闫娜说话都漏风,含含糊糊地开口:“能看清,剪不死人就行。”
  
  我心想那可不嘛,拆炸弹是我的活,你肯定死不掉。
  
  冉蔚摇摇手指,语重心长地说,孩子,这么想可不行啊,咱们特行兵执行的任务都是写遗书的,你这么想,到时候上战场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不能这么想哈,得把每一次的训练都当成在刀尖上跳舞,体会生死时速才能进步。
  
  说完,她把炸弹塞到我手上。
  
  她教的什么我忘得一干二净,手忙脚乱什么也想不起来,就连控制精神力放在听觉上判断炸弹结构这最重要的一环我都忘了,小仓鼠看了都直摇头。最后那几枚炸弹无一例外全都在我手上炸成了彩带烟花,我白净的脸都脏成煤球了,冉蔚指着我哈哈大笑,说杨冰怡,快看,她和你小时候一个色号。
  
  一时间不知道谁更屈辱。我这才突然想起来——
  
  “冉老板你压根没教我怎么拆弹啊?!!!”
  
  第四天,说是队里人手不足,队长亲自去S队请了一位比我高两个脑袋的金毛狮王前来授课,主要教学任务就是让我和闫娜两个枪械小白学会各种型号的枪如何拆卸、使用。
  
  闫明筠来的时候像是没睡醒,惺忪着眼睛就来了。我身边的闫娜却一下瞪圆了眼睛,飞速把猩猩面具往我手里一塞,说小曲,娜姐恐怕要坠入爱河了。
  
  我说你可拉倒吧,人家菌菇前辈著名枪王了能看上你——
  
  我这张嘴大概是有点子灵性的。
  
  没过几天,我就听说闫娜拿到隔壁S队枪王的联系方式,并且发展得相当好,精神力并不稳定的闫明筠只要听到闫娜小声唱歌并佐以向导素,很快就会平静下来。
  
  我悲戚戚地露出痛苦面具:
  
  说好是要给我配的向导呢!
  
  03.
  一连三个月,我和闫娜被惨无人道的训练折磨得不成人样,什么做五休二做六休一,我们通通没有,睁开眼睛被抓去上课,闭上眼睛就在精神图景里兢兢业业地做基建,吃着中饭呢杨冰怡就端着机枪往我们俩脑袋上扫射,一边扫一边大喊:“不想自己变成聋子吧?那就快给我建立好屏障!”
  
  管我们队食堂的吕一前辈拿着铁盆当头盔,扯着嗓子怒吼:“杨冰怡!!今晚你没饭吃!!”
  
  我脑瓜子嗡嗡,心想成了哨兵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闫娜的屏障从一开始慢半拍到现在杨冰怡一踹开门她就条件反射用精神力包裹住我,队里的前辈都表示欣慰。
  
  在役哨兵的平均年龄一年比一年高,人数一年比一年少,我怀疑不少都夭折在这种惨绝人寰的训练方式里。
  
  好不容易得到一口喘息的机会,居然是不知不觉到了年关。
  
  近年的任务层出不穷争奇斗艳,恐怖分子也不会挑在你过年的时候休假不干,不过看在特行兵每年累死累活跟头驴似的滚车轱辘,司令员还算有人性,给咱们四个特行部队放了几天假,没干完的活一部分扔去公会,一部分交给其他部队的哨向。
  
  大年三十前一天,杨冰怡说让我和闫娜见见队里所有的队友,我寻思这三个月断断续续不都见过了么?到了食堂一看,果然有个陌生的红色脑袋戳在人堆里,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大姐姐,肤白貌美,温柔地和王睿琦聊着什么。
  
  ……突然拿出来绿色悍匪头套是要干什么啦!
  
  王睿琦你为什么也能掏出来一个啊喂!!
  
  我面目扭曲,一下不知道这位陌生的前辈究竟是哪个星球派来摧毁我三观的奇人,可大家似乎都习以为常,杨冰怡走过去打了声招呼,没过一会儿红头发的女人看向我,明亮的眼瞳泛着光,我莫名想靠近她。
  
  她朝我挥挥手,一笑起来有点傻,露出虎牙。她说,小朋友你好哇,我是从天草星来的草天王,很高兴认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环游宇宙?我的宇宙飞船就停在外面操场。
  
  我瞳孔地震。
  
  倒不是因为我预言成真,只是惊讶于「塔」里居然有比我还中二的前辈,看起来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杨冰怡飞起一脚踹在外星人前辈的膝盖上:“王天草你又开始了是吧!”
  
  居然真的会有人用“草”当名字吗?!
  
  一向看着严肃又傲气的队长追着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外星人绕着食堂跑了整整一圈,天依哥哥小声和我说,没见过杨冰怡这样吧?是不是被吓到了?
  
  ……我觉得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的您更吓人一些。
  
  陈琳前辈在旁边帮腔,说上次看到杨冰怡这样还是上次。我心想您可真是废话文学大师。陈琳又接着说了点有用的情报,我才知道,原来红头发的外星人……前辈,大名叫王晓佳,代号XG-W0531,外号天草大爷,是整个「塔」里现役年龄最长的大前辈。
  
  我心想,嗬,那可不得了,我还以为她和杨冰怡一样年纪呢。
  
  人长得嫩声音也嫩的大前辈被吕一喊住:“天草,给你接风洗尘,在外面大半年了肯定累得不轻,今天杨冰怡和青青的鸡腿归你了。”
  
  青青前辈似乎是没什么意见,正踩在凳子上往熬着汤的大锅里少量撒盐,而杨冰怡踏着食堂的凳子窜到吕一面前大声质问:“凭什么?!”
  
  “就凭我是掌勺的!还有,你下次再把食堂弄得一团乱,我就往门口贴‘狗和杨冰怡’不得入内!”吕一毫不示弱地瞪她,谁知道杨冰怡居然认怂,摸摸鼻子说,口口一你太凶了,都是从S队带过来的臭毛病,咱们队的人哪有你这样的。
  
  口口一前辈举着勺子就要谋权篡位打爆队长狗头,被青青前辈从后面拎着辫子扯去了后厨。
  
  我在心里痛快地狂笑杨冰怡你也有今天,过了会儿咂摸出什么,惊奇地问陈琳,口一前辈以前是S队的吗?这不会就是我们SX建交那么好的原因吧?
  
  陈琳“唔”了一声,摇摇头说不是,但或许有那么点命中注定的意思,口口一是之前在S队压力太大了,主动转调来咱们队的。
  
  晚饭时我又见到王晓佳,她正和闫娜对唱山歌。
  
  “嗨。”我刚走过去,王晓佳就跟背后长眼睛似的回头跟我打招呼,“来坐这儿,正好鸡腿吃不完,你还长身体呢,多吃两个。”她往我饭盒里夹进来两个鸡腿,自己碗里留了俩。
  
  我说谢谢前辈,您膝盖还好吗?队长一脚力气可不轻。
  
  她笑笑说没关系,水子哥那一脚根本没用力。她看起来和大家关系都很好的样子,是个和煦阳光的大姐姐。
  
  正吃着饭口口一又走过来,说:“天草,明天年三十吃火锅,食堂里那锅不够用,你把你屋那个锅拿出来咱们借用一下,明天洗完了就还你。”
  
  我一整个瞳孔巨震。食堂那口锅都能炖下一个我了还不够?咱们队的人个个都是饕餮转世不成?
  
  直到年三十那天晚上,我打开食堂的门——
  
  嚯,咱队伍学会影分身了是吗?突然多出来那么多的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口口一前辈和青青前辈一同拎着大锅放在桌上煮着,一个我不认识的高个黑发前辈在旁边扶着,旁边还有个略小一点的鸳鸯锅,王晓佳正往里面放火锅底料,杨冰怡跟小马前辈在地上厮杀,王睿琦就在一边看着拍视频,菌菇前辈也在,正和闫娜不知道坐在角落里聊什么呢。
  
  小马前辈和菌菇前辈在的话,那不认识的应该都是S队的人了。
  
  咱们两队关系还真好,连年夜饭都要凑一块儿吃。
  
  杨冰怡看见我来了,一巴掌把马玉灵从身上掀下去,遥遥地喊:“小曲也到了,咱们人齐了是吧?人齐了就快开饭,我快饿瘪了!”
  
  王晓佳隔着水汽喊:“水子哥别急,锅还没开。”
  
  马玉灵翻了个跟头站起来,四周看了一圈,“诶”了一嗓子,声音清亮:“鱼籽呢?鱼籽怎么不在啊?是不是还在睡觉?我去捉她去……”
  
  已经在桌边上坐好的一位圆脸前辈回头看她:“鱼籽说今晚后半夜天阴,她要趁着天气好在「塔」顶看星星。”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原本闹哄哄的食堂忽然静了一瞬,被火锅和一堆哨兵熏得热烘烘的空气也跟着凝固。哨兵本能的危机意识让我警觉,但很快马玉灵摆摆手,十分随意地说,那就让她去吧,待会儿吃不到肉有的她哭的。好了好了,大家都过来吃火锅,我都快馋死了。
  
  大概是错觉吧,大家都神情自然地落座,坐得很随意,我和闫娜两个辈分最小的新人被大前辈王晓佳拽在身边,一左一右跟那个左右护法似的傍在她身旁。我眼巴巴地看着她碗里精彩纷呈的蘸料,再看看我清汤寡水的碗,差点在大年三十的饭桌上痛哭流涕。
  
  王晓佳从锅里提出一串鸭肠,在碗里蘸了好大一坨料,看得我馋得不行。她吃一口我咽一口唾沫,王晓佳吃得一阵嘶哈嘶哈,我看她那副不能吃辣的样子,心想,不能吃辣就别吃了,给我吃多好啊。
  
  她瞥了我一眼,说,想吃辣锅就吃呗。
  
  我对翻滚着的红油辣锅有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恐惧,但看到王晓佳认真到没有一点作弄我的眼神,我心想不吃不会被穿小鞋吧?硬着头皮从辣锅里挑了个虾球,寻思吃一小口应该不会当场去世,认命地咬了一口。
  
  ……诶?
  
  真好吃。我真情实感地落泪了,这一口久违的红油辣椒味儿一点也不刺激,和刚觉醒出哨兵能力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我爸哪道菜里多放了半勺盐都能让我吐得昏天暗地,哪里能像现在这样对着辣锅狂吃,额头上都冒汗了。
  
  “向导素的作用很大吧?”王晓佳朝我眨眨眼,一副很得意的样子,像一只柴犬,“火锅不吃辣怎么能享受到乐趣呢?对吧小曲?”
  
  我顾不上她在说什么,和闫娜打起筷子仗。
  
  坐我对面的正好是王睿琦,她往马玉灵的碗里一个劲夹肉,都快堆成山了马玉灵才咧开嘴憨憨地笑:“别光顾着给我夹菜,你自己也多吃点。”又把烫好的肉片毛肚夹回去,两个人有来有往,完美诠释了中华美德。
  
  “嗯嗯。”王睿琦抿着嘴笑。
  
  少装,王睿琦你拿着悍匪头套和王天草模仿埃及图腾的样子可没那么娇羞。
  
  杨冰怡伸长了手去够放在桌角的饮料,不经意地顺走马玉灵手边的一小块蛋糕,忽然问:“这个年过完了,你们S是不是也该把新队长人选提交给司令员了?”
  
  又来了。那种空气凝固的窒息感又来了,这回就连王晓佳的脸色都变得差了。
  
  可马玉灵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说出来的话也漫不经心的:“反正咱们队现在副队长干的事和队长也没区别,要队长干什么?水水你真的很操心我们队诶。”我反应过来,干脆利落的小马前辈正是S队的副队长。
  
  空气里弥漫着两个哨兵针锋相对的火药味,饭桌上安静了不少,投过去的视线却多了。
  
  “我操心你们队?要不是你一直在司令员那里捣糨糊,她有那个必要来找我当说客吗?”杨冰怡翻了个白眼,“不识好歹。”她哼了一声。
  
  马玉灵好脾气地给她又拿了两块蛋糕:“好吧好吧,这事儿以后再说吧,今天好好吃顿年夜饭不行吗。”
  
  杨冰怡白眼翻到天上去,显然不想承小马前辈的情。闫娜左看右看,适时地发挥了作为一个新人的暖场作用,用筷子点了点不远处玩闹成一团的精神体,开口问:“大家的精神体都放出来过年了,怎么就草子哥的不在啊?草子哥是不是虐待你自己的精神体啊?”
  
  蹲在精神体边上一个劲想喂胖我那只小仓鼠的吕一听了,立刻抬头大笑三声,说,那可不行,天草那精神体放出来咱们这食堂装不下,全都得死这里面。
  
  我惊恐地看向红发前辈,她还是一派和气地给在座每一个人烫肉。我问她,你的精神体不会是什么克苏鲁风格的巨型远古猛兽吧?
  
  “一个向导的精神体再怎么也不会是猛兽吧。”王晓佳说,“不过确实不怎么方便在这里放出来就是了。”
  
  吃到一半,王晓佳又和闫娜照例开始对唱山歌,S队的黄恩茹前辈加入其中,一嗓子差点把我天灵盖吊走。这边的美声大赛结束了,那边由杨冰怡和马玉灵发起的蛋糕大战又如火如荼地开始了,还好我是小后辈,免遭于难,倒霉的多比前辈人都要化成奶油了。最后由田姝丽前辈结束这场战争,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叠红包,给比她辈分年纪小的人挨个儿分发,我仰着头和她说谢谢,她慢吞吞地点头,让我好好加油。
  
  正吃得上头,食堂的门被急促地推开,我眼睛一花,就看到一个金色长发的女人噔噔噔大步走进来,一进门就大喊:“王天草呢?王天草人呢?”
  
  我寻思这不会是前辈的情债吧?正打算看热闹,金发女人就给了我的龌龊思想狠狠一个巴掌:“王晓佳,快跟我走,上次去北区出任务的那俩人回来了,哨兵精神图景严重受创,精神体暴走,那个向导也快不行了,你得赶紧来帮忙急救。快快快!”她语速连珠炮似的快,一张嘴像是能把田姝丽半辈子的话都讲完。
  
  王晓佳放下筷子,在两个队的注视下走到了门口,突然回过身指了指闫娜:“闫娜,你跟我一起来。”
  
  “哦……哦好。”
  
  我无意间看见闫明筠露出复杂的神色,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在紧急的事态中妥协,把一切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看着不明所以的闫娜跟着王晓佳离开这个仿佛年会现场的食堂,最后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低下头。我猜她叹了口气。
  
  再一转头时只看见王晓佳的背影了,那时候我莫名觉得,这位前辈似乎很悲伤,悲伤到已经脱离在世俗之外了。
  
  我问,天草是很厉害的向导吗?就连急救也要找她。
  
  周围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都弯起嘴角笑了,似乎是对我这个啥也不懂的小朋友忍俊不禁,只有马玉灵搭腔回我:
  
  “咱们一整个「塔」的向导,都没天草一个好使。”
  
  04.
  一顿火锅吃得酒足饭饱,我被撑得有些噎到嗓子,困倦地打着摆子摸索回静室,却在被白噪音包围的走廊里遇到了魂不守舍的闫娜。
  
  “怎么了娜姐?你脸色好差。”
  
  她仿佛惊醒过来一样,满头大汗:“没、没有……就是刚和天、天草一起把人送上「塔」顶。”
  
  「塔」顶?
  
  我隐约记得别人提过那似乎是个很特殊的地方,但脑部的供血大多支配给了胃,一下转不过脑筋,我只能傻傻地发出疑问:“啊?”
  
  闫娜的手突然开始颤抖,我这才发现她眼睛红得吓人,像是刚哭过,她忽然紧闭上双眼,声音也颤得让我恐慌:
  
  “那个向导……她浑身都是血,胸口好大一个血洞,一直在往外流血……一直在流一直在流……她一直在看着哨兵,她让我快去帮那个哨兵平复下来,她说……她说……”
  
  闫娜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赶紧过去抱她,她的眼泪很快打湿我的头发、我的衣襟、我的脸颊,她用力地抽着气,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连我这种神经大条的人都能感受到的悲伤一下席卷过来:
  
  “她说她已经没救了,可是那个哨兵只是精神图景受到伤害,还能救。”
  
  “我就、我就看着那个哨兵平复下来,”闫娜失声痛哭起来,“可是那个向导救不回来了……她救不回来了……她就那么死了,一下子就没呼吸了,就在我手边上凉透了……”
  
  “我那时候一下子感觉到悲伤,可是不应该啊,为什么我那么难受?我明明从来没见过那个向导,连她叫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一转头,看见那个哨兵死死地盯着向导的尸体,他的声音……从喊叫变成嘶吼,最后变成了哑巴。王晓佳一直在稳住他的精神图景,保护他的核心……他明明那么难受,却连崩溃大哭的资格也没有了。”
  
  我这才想起来,向导的共情能力强大到连蚂蚁的悲伤都能感受到,在生死之间体会到的恐惧、悲痛、绝望就和哨兵被放大的五感一样,过量的信息会在一瞬间冲击大脑,产生原本不应该属于自己的痛苦。
  
  可哨兵能被向导安抚,那向导呢?
  
  闫娜还在断断续续地抽泣:
  
  “王晓佳……天草,她和我一起把那个向导扛到「塔」顶上火化了,她的骨灰洒在慰灵碑下面……”
  
  “那个哨兵跟上来,我看见了,我看见他在哭,我想为他高兴,因为他至少能够哭出来了,可是我只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和悲伤……小曲,我不想当向导了,为什么我要是个向导?”
  
  我没办法回答她了。
  
  我的瞌睡一下被惊走,令人恐慌的寒意涌上脊梁。
  
  ——对了,我想起来了,「塔」顶,就是那群因公殉职的哨向最后的灵魂栖息地。
  
  我把闫娜送去了心理咨询室后彻底没了睡意,披了件衣服从「塔」的左侧电梯到了最高的顶上,推开那扇安静得没有酸牙响声的铁门,冬季独有的干冷夜风刀子似的刮在我脸上,没了向导的精神屏障我弱小又无助,呼呼的风声卷在耳边,心跳的共振声也变得过于吵闹。
  
  太糟糕了。过了半年,我还是学不会怎么给自己构筑屏障。
  
  小仓鼠有些焦躁地在我肩膀跳上跳下,我硬着头皮兜上帽子,朝着那块沉默在夜色中的巨大碑石走去。
  
  夜色太暗,我却能清晰地描摹那块碑上每一个冰冷的名字——除了那些远超我身高的部分,我想他们被高悬于世,一定见过更美的光景。我并没有向导那么强的共情能力,但此时此刻,我手指拂过的每一个名字都在指尖灼灼地发烫,就像他们在生命尽头燃烧出的火花一样,我想哪怕过了十年二十年,这种令人心悸的共鸣也依然会记忆犹新。
  
  那是未满十四的我一边忍受风声摧残一边得出的人生感悟。
  
  一整块石碑伫立在「塔」顶,石碑每年都在扩大,我不得不感慨这座「塔」真是人类建筑历史上长足进步的产物,居然屹立那么多年也没被压垮。
  
  原本那些为国捐躯的哨兵和向导应该是会被全须全尾地送进合金棺材里葬到「塔」外的荒芜社区去的。大约四五年前,国外一伙恐怖分子和反政府组织勾结在一块儿,大量偷盗那些做了完好防腐措施的哨向尸体,进行了一些惨无人道的生化实验,企图大批量人造高品质的哨兵和向导夺权,最后造出来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引发了大规模的战争。
  
  从那以后,死去的哨兵向导的尸体需要在第一时间内运回「塔」进行火化——也就是销毁。
  
  刻好的名字里填满骨灰,就算是永垂不朽。
  
  我费劲地从最底下的名字一个个看,都是十分陌生的名字。我找到碑石下面的伸缩梯爬上去,又努力伸长脖子往上看,终于在顶端一个水渍未干的名字确认了,那就是今天刚牺牲的那位向导的名字。
  
  我闭上眼,双手合十对着整面碑拜了拜,缩头缩脑地准备离开这个没有白噪音包围的地方,却忽然听见夹在在风中细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那并不属于我。
  
  在「塔」里,一向安全,我并不害怕,小心翼翼循着声源找过去,看见了架在「塔」顶开阔中心的天文望远镜——
  
  以及窝在望远镜旁安睡的金发向导。
  
  这位向导我没见过,她的精神体是一只白色的猫咪,趴在她身边,看见我走过来,一身的毛都吱呼啦擦地竖起来,冲我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看看自己肩膀上那只瑟瑟发抖的小仓鼠,悲愤欲绝地思考我这个哨兵是不是真的是来这儿凑数的。
  
  连向导的精神体看着都比我的要凶猛。
  
  “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小声说,那只小猫漂亮的异色瞳警惕地瞪着我,我一点一点往那边挪,那只猫就冲我呲毛,肩膀上的小仓鼠一个劲往我兜帽里藏,我凑近看了看,那位前辈好漂亮,皮肤在夜色中也能看出来很白,倚着望远镜的支架,缩在毛绒绒的毯子里睡得很熟。
  
  这就是马玉灵说的“鱼籽”前辈吧。在这里睡不会感冒吗?
  
  没吵醒她,我别扭地向天文望远镜里悄悄看了一眼,却只看见朦朦胧胧的一片黑,没有一丝光亮,这才想起先前那位圆脸前辈说的,今晚似乎只有前半夜是晴天,观星的最好时机已经过去。
  
  倏地,我耳边那些令人头痛欲裂的呼啸风声消失了。
  
  我茫然地回过头,圆脸前辈——小彭前辈抱着那只漂亮的白猫站在我身后,和她一样圆圆的精神体小浣熊在她手臂上挂着,正朝我眨眼。
  
  “你是X队新来的小孩儿吧,几岁了?”彭嘉敏一直冷着脸,我总有些害怕她这样的前辈,很不好讲话的模样,于是我讷讷地说,我十三。她有些惊讶,眼神也跟着柔软下来一些:“……年纪好小,训练很苦吧?”
  
  我看着她蹲下身,轻轻在鱼籽前辈有些毛躁的金发上摸了摸。她一直垂着眼,眉尾和嘴角一样泛着苦地下垂。她给鱼籽前辈裹紧了毯子。
  
  “很苦,我们队长很严格,老是把我打成猪头。”我趁着杨冰怡不在,不吐不快地数落她。
  
  小彭前辈似乎笑了笑,却并没有说“你们队长这样是为了你好”这种烂大街的话,只是说,她已经变了很多,好几年前她刚当上队长的时候比这还要严格呢。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杨冰怡以前到底有多丧心病狂?
  
  小彭前辈在望远镜的另一边坐了下来,我犹豫了下,在她手边坐下,才看见她怀里还抱了两瓶啤酒,这东西在「塔」里虽然不是什么违禁品,但也不是随便就能拿出来的东西。
  
  她说:“小马不让我们喝酒,说耽误事,谁知道什么时候要出任务。”
  
  “过年不是放假吗?”
  
  她忽然沉默了一下,嘴角又紧绷起来:“……原本是不放假的,哪怕是特行兵。”
  
  哪怕再蠢,我也知道我这个脑袋少根筋的傻缺踩到雷区了。
  
  只可惜我年轻气盛,一点也不懂得审时度势,心里有什么疑惑永远憋不过三秒,嘴巴比脑子动得快:“小彭前辈,你们队为什么没有队长啊?”
  
  又是一阵长足的沉默。我怀疑冷着脸的前辈随时会撤掉精神屏障然后把我从「塔」顶一脚踹下去。
  
  时间久到让我害怕。彭嘉敏却忽然笑了,有些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说:“也对,杨冰怡才不会和你讲这些事情……你真的很想知道吗?”
  
  小彭前辈在今晚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她的双瞳沉在夜色里像一潭永远翻不起波浪的死水,她似乎在考验我的勇气,又似乎只是想为自己的记忆寻找一个宣泄口。
  
  无论如何,我没有理由拒绝。于是我重重地点头。
  
  小彭前辈撬了啤酒瓶盖,我眼巴巴看着,好奇又口渴,不过她十分坚定地拒绝了未成年发来的饮酒请求,含着瓶口混混糊糊地说:“五年前那场战争,你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吗?”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她已经替我答了:“在三年前,大年三十。”
  
  我一下连呼吸都忘了。
  
  小彭前辈转身指着那块居高临下俯视我们的石碑:“慰灵碑最下面的名字,那些最古老的名字,都是那两年死在战争里的哨兵和向导,很多,数也数不清。”
  
  “我的哨兵,在战争开始的第一年就被杀了,尸体来不及回收就被敌军劫走了,再见到她,已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了,我亲手——”彭嘉敏眯起一只眼睛,端起手做了个瞄准的动作,“用狙击枪打爆了她的头。”
  
  “她其实不弱,她只是……她只是……太傻了。非要去救人质,把自己搭进去了,最后死也死不得一个好样子。”
  
  “别看她好像长得很凶,其实很容易哭哦,有回偷偷买了炸鸡回来吃,还没吃呢就掉地上了,哭得不成样子,被咱们队长痛骂一顿,最后还是我和马玉灵拿私房钱偷偷给她买了一份儿才算哄好。”
  
  这时她的枪口对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仿佛那颗子弹还嵌在她的虎口,蓄势待发地要冲向天外。
  
  她放下手,又喝了口啤酒,一口干掉大半瓶。早就听说S队路子野,没想到那么野。我想不到该用什么话安慰这位故作轻松的前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灌下一整瓶啤酒,在撬开另一瓶之前,她俯下身,又给鱼籽前辈裹了裹毯子。
  
  “鱼籽的哨兵不太一样,那傻瓜太卖力了,一直莽在前面,哨兵的五感很强,但是经不住透支的。那傻子硬撑了两年,战争一结束,就病得起不来床了,精神图景一天比一天破碎,呼吸机和向导素上了两个月,也走了。”
  
  “走之前还没忘了损我,说让我再长高两厘米。”
  
  她闭上眼,似乎回忆起那个傻傻的哨兵病骨支离地浑身插满管子,比死了还难受的样子。她说:“还有……要照顾好陈雨孜。”
  
  “鱼籽以前和她常到「塔」顶来看星星的,很浪漫对吧?我其实一点都不觉得浪漫,夏天喂蚊子,冬天养冻疮,活受罪呢。”
  
  我想说是挺受罪的。不过「活受罪」,活下来的人应该更受罪吧。
  
  她顿了顿,眼角的泪花一闪而过,于是我想,果然很受罪,活着的人最受罪。
  
  “对了,你知道最后那场战争结束的契机是什么吗?”
  
  她好喜欢提问。我这次学会了就算没想到答案也先张嘴说话:“知道……唔……嗯……对了,历史课学过,是反政府组织建设的伪造白「塔」被炸毁,里面还有他们人体试验和各种向导素、哨兵器官的样本资料。炸毁白「塔」的那个人是……是……”
  
  我忽然起了一身冷汗。
  
  不是上课被老师叫起来结果不知道答案的恐慌。
  
  而是——
  
  “特行兵部队S分队第四任队长,段艺璇。对吧?”
  
  彭嘉敏看着我,莫名笑起来,又伸手指了指那块宛如某种令人心悸的巨兽的石碑,正伫立在夜色中,紧闭双目。
  
  “那块碑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她。”
  
  05.
  闫娜在心理咨询室待了足足五天,一出来就被杨冰怡丢到外边处理任务,片刻不让她歇,我再见到娜姐她瘦了一大圈,精神头却比那晚好了不知道多少,见着我上来就给了我一拳,笑着问我最近近身格斗练得怎么样,能不能抗住杨冰怡的摧残了?
  
  我说怎么可能,杨冰怡一根手指头我都伤不到。
  
  她告诉我,这几天去了南区执行任务,和闫明筠一起,从一开始连精神屏障都搭得七零八落,到后来甚至能当个助攻,感觉能够帮助到菌菇让她很高兴。
  
  我说,那很好。
  
  自从那晚和小彭前辈夜谈之后,我似乎因为一些看不见的担子变得少许上进了,杨冰怡感到惊讶且欣慰,对我下手更狠了。
  
  正月刚过,队里忙起来,杨冰怡打发我去底楼“介绍人”那里把咱们队下次出任务要用的向导素领回来,顺便问问有没有和我匹配度高的向导,闫娜反正已经被S队拐走了,也该为我做打算了。
  
  一说到这个我就来气:“要给我配向导,那我是不是能和你们一起参加任务了?”
  
  杨冰怡瞥我一眼:“就你?早着呢,就现在这样,没死在飞机上都谢天谢地了。行了,少废话,赶紧去拿向导素。”
  
  我一肚子气地被踹出队长办公室,憋屈地坐电梯到底楼。
  
  让我没想到的是,咱们「塔」的“介绍人”居然就是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冲进来大喊“王天草人呢”的金发女人,没想到她那么暴脾气的人居然也是向导,还是能准确计算哨向匹配度、结合率的稀有“介绍人”向导。
  
  “前、前辈好,我是X队的预备役曲晨语,我们队长让我来领向导素。”
  
  祁静抬眼看了看我,有些困惑:“你们队什么时候招进来那么小的孩子了?虐待童工啊?怎么没给你送圣所去?”
  
  “指导员就给我送来这儿的……”
  
  “哪个二愣子?那么小的孩子也往「塔」里送,真是脑子进水了。”
  
  她一个劲地摇头,也不为难我,在单子上签好了名字,递给我一个很重的手提箱。
  
  “对了,你回去好好劝劝你们队长那个二愣子,这都几岁了?我这儿和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的向导都找好了,她就知道拿话塞我。早点让她过来我这儿匹配,一直用向导素注射剂对精神核心有影响的,别老麻烦王晓佳帮她。”
  
  祁静小嘴嘚吧嘚,越说越生气,一边说一边拍桌子。
  
  我唯唯诺诺:“前辈,您和杨冰怡很早就认识吗?”
  
  她看了我一眼,含含糊糊地说:“啊,是,我们挺早就认识了,在圣所的时候是老同学——怎么了,你喜欢杨冰怡啊?”
  
  “没有没有——”我摇头摇得飞快,“对了前辈,天草前辈是很厉害的向导吗?上次看您特地过来找她。”
  
  祁静紧皱眉头:“你们队的人怎么什么都不告诉你啊?王天草不是一般的向导,她的价值简单来说就是咱们一整个「塔」的向导都没她一个宝贝,因为她是「黑暗向导」懂了吗?这你总听过吧?”
  
  信息量太大,我一下有些发懵。
  
  黑暗向导——传说中能大范围稳定哨兵情绪并且不容易被哨兵影响情绪,勾勾手指就能够重塑甚至是篡改哨兵的精神世界,作为天生的驯兽师而存在,一百年不见得能出现一个。
  
  王晓佳……居然就是这么厉害的角色。
  
  我实在没办法把“黑暗向导”和“戴着绿色悍匪头套的红头前辈”联系在一起,面目一下有些扭曲。
  
  “你们队算是近水楼台了,估计等你能出任务了,如果还没找到匹配的向导,王晓佳也会带着你出两次任务,到时候你就知道她到底是多可靠的向导了。”祁静顿了顿,赶苍蝇似的冲我挥手,“行了,你赶紧回去吧,前辈我忙着呢。”
  
  我赶紧转身,却听见祁静开始哼歌,我悄悄放慢脚步,把精神集中在听觉上,才分辨出这首陌生又熟悉的歌。
  
  哼得还挺好听。
  
  可我到底是在哪儿听过这首歌的呢?
  
  我没敢问,赶紧拧开门把回到杨冰怡那儿,把手提箱放在她桌上,并且大声转述了祁静的话:“……完毕,您老同学让我这么讲。”
  
  杨冰怡疑惑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冉冉升起,用非常古怪的神色看着我:“她真这么说的?”
  
  “啊您没听清吗?那我再重复一遍,她说让你……”
  
  “打住。”她用笔敲了我一下,“我是说,她真说她是我同学?”
  
  “?你们不是吗?”
  
  “那也没错……”杨冰怡的神色越来越拧巴,最后叹了口气,“也不只是同学,她以前是我们队的。”
  
  “啊?!”
  
  “啊什么啊,特行兵又不是要一辈子干到死,退居二线做文员的海了去了,咱们「塔」现在的司令官就是S队第一任队长。”杨冰怡翻了个白眼,嘲笑我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说不定以后我退下来也去当个司令官,天天让你跑国外当卧底去。”
  
  “你这不是成心想我死吗?”
  
  杨冰怡笑了一声没说话,最后用一种令我后背冒汗的眼神打量我,好半晌才开口:“你最近一直在队里打听我以前的事儿,怎么,暗恋我啊?”
  
  完蛋,那几个前辈怎么嘴巴那么不严实。
  
  那晚上彭嘉敏说的并不多,喝到后来有些醉了的样子,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我只能隐约了解到于三年前结束的那场战役中,损失最大的就是S队,死了很多很多前辈,也死了很多很多对于她们来说的“后辈”。
  
  她最后做了总结:“我老是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我们队死伤那么惨重?不过现在想想也无所谓了,人死不能复生嘛。小朋友,你要听你们队长的话啊,自从段艺璇死了以后,她就没那么为难自己,也没那么为难队友了。”
  
  我被「从前的故事」勾得心痒痒,于是总在吃饭的时候和吕一套话、在私下里找王睿琦套话,甚至于找小树套话,可是她们的回答都一样,没什么悲伤,只是平静地告诉我,我的年纪还太小了,省省心多训练吧。
  
  年纪太小年纪太小,每个人的理由都一样。
  
  这时候被杨冰怡一说我又有些委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似乎什么都是年纪太小的错。
  
  “诶,你别哭啊,搞得像我欺负你一样。”杨冰怡拍拍我的脸,“没有怪你的意思,小孩子好奇心重很正常啊,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到处八卦那些高年级前辈的故事,恨不得写成人物志大肆阅读。”
  
  “您这是在安慰我吗?”我抹抹眼泪。
  
  她嫌弃地战术后退:“别蹬鼻子上脸,要不是看你还是个小孩子,谁给你叭叭叭开教育讲座?”
  
  我更委屈,张嘴“哇”一声哭得山路十八弯。
  
  杨冰怡不慌不忙地给了我一脚:“滚出去哭!别把我地毯弄脏了!这是上一任队长留给我的!”
  
  我抹着眼泪出门,正巧碰到歪着脖子在过道上解项链的王晓佳。自从年三十那晚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她,听队里的人说,她是大忙人,各个区的疑难杂症都得靠她出马,于是匆匆休了两天假又奔赴下一个前线,今天才刚刚回来,身上的迷彩服都还没换下来。
  
  她看见我哭得稀里哗啦,赶紧走过来抱我,很温柔地安慰我,问我怎么啦?杨冰怡欺负你啦?没关系,等下次我帮你教训她。
  
  我抱着她不撒手,恨不得哭得一整个走廊都出来揍我,她把我往上提了提,我纳闷她到底是想干嘛,后来才知道,本来她想把我抱起来转圈圈,可她肌无力,抱不动我,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摸摸我的头。
  
  她也不去找杨冰怡汇报工作了,把我带去了她的房间,我一进门就被地上一坨不可描述的咖啡色物体绊了一个狗吃屎。
  
  “小心小心。”王晓佳把我扶起来,让我随便找个地方坐坐。我对着地上那个瞪着眼睛的巧克力沉默了一会儿,指出这个房间似乎并没有能让我坐下的空间。
  
  “哈哈。”她尴尬地笑了两声,把地上几个玩偶安置到床上,还贴心地给它们盖上被子,给我腾出一块地方,让我不要客气,零食就在后面的架子上。
  
  我其实很想告诉她哨兵不能吃那些调味品过多的零食,但一想到她是能够改变精神世界的黑暗向导,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坐在床边,我把被杨冰怡迫害的事情说了一遍,又把祁静嘱咐杨冰怡的话声色并茂地重复了一遍,王晓佳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水子哥就是嘴硬心软,她小时候可喜欢哭了,哇哇哭,我们刚开始做任务的那两年她还在圣所上学呢,祁静比她来得晚,凭着岁数比她大一点,早早地就从圣所毕业,也跟我们一起做任务,就她还被关在圣所眼巴巴想我们,有的时候还哭鼻子。”王晓佳眨眨眼,“可别把这事儿说出去,小心水水把你灭口。”
  
  她一边说,一边把走廊里未完成的动作继续了下去——她从脖子上取下项链,我眼巴巴地看着她把绳子抽出来,绳子的中心是枚戒指,形状有些扭曲,最后套进了她无名指的指根里。
  
  我好奇地问,天草,你已经结婚了吗?戒指很好看诶,就是有点朴素。
  
  她弯起眼睛笑,笑着笑着咧开嘴,笑得温暖又喜悦。
  
  我那时无比庆幸我是个哨兵,这让我拥有了非比寻常的视力。
  
  因为无论过了多久,我都会记得,王晓佳那时候的笑是少数发自内心的笑,笑得像条被人摸摸头的狗,浑身都发着光,又暖又亮的光。
  
  “这是我女朋友给我做的戒指,算我俩的定情信物吧。”王晓佳皱了下鼻子,我看见她脸红了,“不过是她在战场上给我做的,还是临时找的材料,我们俩一人一个。”
  
  “哇,那她是黑暗哨兵吗?”
  
  王晓佳失笑摸了摸我的头:“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呀?不过Rainbow也很厉害!她是超S级的哨兵哦!是我的前辈!”
  
  Rainbow?好怪哦,外国人吗?还是王天草式的奇怪昵称?
  
  她一说到自己的恋人就有无限的热忱和精力,整个人忽然鲜活起来,我这才发现,原来之前在我眼里的王晓佳更像是一个温柔体贴的整活机器人,僵化而令人满意。
  
  可我没敢接着让她说下去,因为我想起那晚的彭嘉敏,还有在望远镜下沉睡的陈雨孜,对于承受他人悲伤这件事,我有着浅尝辄止的恐惧,我再也不想让它加深,它一定会让我陷入深渊,也一定会让我背负上更加沉重的责任。
  
  我选择了逃避,可王晓佳却仿佛看穿了我,笑容淡下去,浮在嘴角,温声说,小曲,我们是队友,不用对我小心翼翼。
  
  “她确实牺牲了。”她说,我手足无措地看向她,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做错了事,下意识地做出想要逃离的动作,五感被迫集中,连心跳的声音都变得振聋发聩。
  
  可是下一刻,我第一次闻到了属于王晓佳的向导素。
  
  酸甜的、有青草苦味的、柑橘。
  
  这是我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难以忘记的味道,我一直在想,这么柔和平缓的向导素,这么温柔积极的向导前辈,为什么世界总要和她过不去呢?
  
  可是她摸摸我的头,揉乱我的头发,说,小曲,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抱着我,温和的向导素安抚我由于愧疚而剧烈发痛的神经,我耳边超负荷的尖锐的哨音在精神屏障的保护下消失了,可她的声音依旧很清晰:“那是……很长很长的故事,其实我也很想和你讲关于她、关于她和我、关于我们队、她们队,好多好多的故事,那些都是很精彩很精彩的故事,小曲,我很想告诉你。”
  
  “可是你还太小了。”
  
  又是这个理由。但我对王天草似乎无法生起气,眼泪先一步滚落下来,委屈地想开口为自己辩驳两句,又听见她说:
  
  “其实水水——杨冰怡她在保护你。”她抱紧我,“前线的恐怖远远超出人类的想象,哪怕现在每个队都急缺人手,她也不想让你过早地接触那些血腥的……或者说是恶心的场面。”
  
  我点点头,心里想:原来你不整活的时候会用大姐姐的语气说话啊。
  
  多说点,好好听。
  
  “要对自己有点信心,年轻人。”她松开我,露出虎牙笑的像我以前学校门卫养的柴犬,用塑料普通话攻击我的耳朵:“你要知道,咱们的指导员可都是火眼金睛的伯乐嘞,你要是资质真的不高也不会直接被送到特行兵部队来当预备役咯。”
  
  我应该觉得荣幸吗?该不是指导员看劈叉了吧?
  
  她帮我擦眼泪,我抽抽鼻子,说:“天草,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可以啊,你问呗,就是别再打听杨冰怡的事情了。”
  
  “你知道祁静常哼的那首歌叫什么吗?”
  
  “洄游鱼。”
  
  “咱们「塔」里还有没有人还会哼这首歌的?”
  
  “……「塔」里没有。”
  
  “那就是外面有咯?”
  
  “……你到底要问什么?”
  
  “刘增艳指导员和祁静前辈是不是有一腿?”
  
  06.
  在「塔」里,我度过了十四岁和十五岁的生日。
  
  十四岁生日那天的长寿面齁咸,我边哭边夸,后来才知道口口一和青青吵架了,于是我就成为当天最大的受害者,差点两眼一翻两腿一蹬当场过世,为这对惊天地泣鬼神的小学生恋人奉献年轻的生命。
  
  「塔」里不兴送礼物,闫娜为我高歌了一曲,闫明筠把我抱起来举高高,杨冰怡给了我一顿胖揍,王睿琦和马玉灵在我面前打啵顺便昭告天下她们俩成为一对可歌可泣的登记哨向,尽管我没明白这算是什么新型生日贺礼但我还是尊重祝福。
  
  只有我们的国际大忙人王天草,录了段视频给我画了个大饼。
  
  “等你什么时候——能出任务了——我就给你讲故事!想听什么——我都给你讲!”
  
  她在撒哈拉沙漠的狂风里眯着眼睛大声喊,嗓子都劈到喜马拉雅去了。
  
  于是十五岁生日当天,她总算得了空,精精神神地跑回来祝我生日快乐,看着我又被杨冰怡揍了一顿。
  
  我鼻青脸肿地嘲笑杨冰怡,因为她转头就被王晓佳拎着耳朵训了一个下午。
  
  我丢的只是眼泪,她丢的可是铁骨铮铮的面子啊!!!
  
  可是到了十六岁生日,我傻眼了。
  
  十六岁,我不知道她们要给我搞什么壮胆仪式,全队的人都来了,甚至还有几个S队的家属,她们神情严肃得像吃了十只死老鼠,作为哨兵的潜意识告诉我,要么我要倒大霉了,要么……
  
  我就是要倒大霉了。因为杨冰怡居然没有冲上来揍我,而是把迷彩服穿戴整齐,我清楚地看见,她的配枪挂在腿边。
  
  ……她不会要来枪毙我吧?
  
  我虽然在「塔」里白吃三年饭,到现在除了一不小心用冉蔚的炸弹炸碎了一个监控摄像头以外一无建树,但也不至于罪不可赦到要让那么多人目睹我被自家队长枪毙的一幕吧?还是在食堂里。
  
  杨冰怡冲我伸出戴着军用手套的左手,我眼睛一晃,看见手套的搭扣上印着个“S”。
  
  于是我沉默地挺直了腰背,杨冰怡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曲晨语。
  
  我大声喊,到!
  
  她紧紧捏住了我的手臂。我已经很努力地在长身体了,我已经比她高了,我已经可以忍受住她的胖揍了,可是当我尝试强硬地和她对峙的时候,我却看见她紧绷的两颊正在轻微地颤抖,她咬紧牙关,我听见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几近嗫嚅地和我说:
  
  “对不起。”
  
  一连三年,我从没听过她说对不起。
  
  下一刻她的声音提高:“曲晨语,代号XS-Q1119,立刻去战备室领取装备,穿戴整齐于4号停机坪集合。”
  
  我用力拧开门的时候,才发觉我的手一直抖个不停。
  
  到了停机坪,杨冰怡没在,大家也都没在,只有王晓佳坐在军用机的门边,冲我招手。
  
  飞机上还有其他我不认识的哨兵和向导,每个人都戴好了隔音耳机,有隔壁N和H的特行兵,也有普通部队的哨兵和向导,大多是我没见过的,我只好自己拿下隔音耳机,戴好后贴着王天草坐下来。
  
  飞机起飞时的不适感被王晓佳削到最低,我并没有不舒服,她告诉我不用紧张,今天我并不需要参与前线任务,我只需要和她一起在后方的监察基地里好好看看真正的哨向是怎么完成任务的。
  
  “那些孩子,也和你一样,都要观战。”
  
  她指了指其他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哨向。
  
  我本来还想问她些别的,可是她闭紧了眼睛,最后一句话,是对我的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我很快就知道了。
  
  那天之后,我不断在监察基地里被迫观看枪林弹雨的战场前线,稀奇古怪的武器、陌生的生化人、敌军的高精尖武器设备,以及……
  
  战友的尸体。
  
  总有哨兵或是向导会死在战场上,有时留不得一个全尸,有时只能带回来残肢断臂,或是一根手指、一撮头发,能够被带回来的完整尸体往往都惨不忍睹,面目全非。
  
  我清楚地记得每一个在我眼前流逝的生命,他们原本该那么璀璨,却沉没在洒满了鲜血的泥沙地里变成冰冷的尸体。
  
  我也头一次感受到王晓佳的残酷。
  
  她毫不留情地站在我身后,一次一次稳定我的精神,强迫我把每一个人的死状映入脑海,之后一言不发,我甚至感觉不到她的悲伤和难过,只是觉得她越来越疲惫,越来越疲惫,而我也一样。
  
  我吐了一周,做了一个月的噩梦,直到逐渐麻木,终于被告知,我的任务完成了,将要一个人独自回到「塔」报告任务。
  
  王晓佳似乎还有事要处理,我没再看见她,逃离了这片战区。
  
  回到熟悉的「塔」,我朝着杨冰怡的办公室走去,却被告知她带着队里的人和S队的人出联合任务去了,短期内回不来,写份报告放她桌上就好。
  
  我就写了四个字:我想辞职。扔在她桌上我就走了。
  
  回到静室我才想哭,埋在被子里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累了之后,睡了这辈子最不安稳的一觉,被梦里死在我怀里的战友吓醒,那是王晓佳的脸。
  
  从床上爬起来后,我又去杨冰怡办公室把那张一点也不合规的辞职信撕吧撕吧扔她抽屉里了。
  
  三天后,我没等到大家回来,等来了战争爆发的消息。
  
  第五天,司令员让人来通知我,我转正了。不只有我,和我同龄的、甚至比我小的,只要在「塔」里受训两年以上的哨兵和向导,全都转正了,将在不远的将来被送往各个战区执行任务。
  
  第七天,我收到杨冰怡百忙之中抽空给我录的视频,唠了一大堆以后她又和我说对不起,我看完以后毫不留情地把视频在「塔」顶那块碑上第一个名字面前播放了一遍,并且套娃录了视频发回给她,隔了整整一周才收到她撕心裂肺的破口大骂。
  
  我明白她在对不起什么,按照原本的计划,成年之前我都会是预备役,她大概只是在自责让我过早地上前线吧,就像王天草说的那样。
  
  第十五天,我又登上军用机,和吕一一起。
  
  “……事态已经紧急到连炊事班都要上前线了吗?”我沉默了片刻,有些震惊。
  
  “谁和你说我是炊事班的了?”吕一古怪地整了整衣服,“咋没人跟你讲吗?我是咱们队的副队长,只是杨冰怡独揽大权,我乐得清闲。”
  
  我精神巨震,一时间说不出话,正好碰上飞机起飞,今天是特派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几乎要把我震聋,好在吕一也是个经验丰富的向导,很快支棱起屏障,让脆弱的我得以苟活。
  
  到达了目的地后,吕一要和我分开,她踮起脚抱我,我听见她语气里的颤抖:“照顾好自己,回去我给你烧满汉全席。”
  
  彼时我已比她高了,甚至于比队里所有人都高,我拍拍她的肩,好悬没忍住眼泪。
  
  “别搁太多盐,真的齁。”
  
  07.
  送到了前线,每个人都是无情的做任务机器,拆炸弹、清剿生化生物、捣毁小据点……很多我想也没想过的任务纷至沓来,我和许多前辈一起进行任务,好在都是X队或是S队的前辈,大家都很熟悉。
  
  大概是照顾我这个头一次上战场的小孩,王晓佳真的像祁静说的那样,临时成为和我搭伙的向导,我本来应该感到荣幸,因为这可是黑暗向导诶,是向导王中王诶——可我只能感到压力山大,每次做完任务都哭得稀里哗啦,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崩溃感。她总摸摸我的头,说我完成得很好,让我要有自信。
  
  我心想哪能不好,在冉蔚和杨冰怡这两个变态手下实战三年,下巴都被打脱臼好几次,炸弹拆到手软,这些对于哨兵来说比较基础的任务我总不能再出错,要不然回去就是一顿毒打——来自杨冰怡的。
  
  战火愈演愈烈,敌方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一群科学疯子,居然把近十年前引发战争的导火索——人造哨向,给死灰复燃了,虽然依旧是一群半死不活的玩意儿,但是通过基因序列改造和突破生殖隔离的跨生物工程,那群生化哨向颇为棘手,我方被打了个措不及防,不少人受伤,甚至还有人因此丧命。
  
  我接到消息说王睿琦重伤,飞奔到战地医院的时候正巧看见马玉灵被彭嘉敏和田姝丽一左一右架着。
  
  马玉灵双眼都红了,像要滴出血那样,整个人想要往前冲,剧烈的喘息声在“滴滴”的仪器声中格外沉重,彭嘉敏冷冷地冲她吼:“马玉灵!少在这里添乱!你一个哨兵进入她的精神图景有什么用?”
  
  马玉灵死死地盯着担架床上浑身血迹、眼神涣散的王睿琦,咬紧牙关,下一刻却泣不成声:
  
  “求……求你……让我陪她……我不能再失去她了……我不可以再失去一次了……”
  
  彭嘉敏沉默了,她动摇了,想要放开手的时候,田姝丽缓缓开口了:
  
  “陪着她,又怎么样?”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我却仿佛看见一柄柄刀子插进马玉灵的心口,“你们遇到的哨兵级别太高,已经将她的精神核心毁坏,能不能自愈修复只能看她自己,如果她的精神图景突然崩溃,你来不及抽身,你就会和她一起死在里面。”
  
  “那又怎么样?”马玉灵转头看着多年的好友,田姝丽才发现她的眼中已经了无生机,“我看着由淼在我面前被杀,她身上一共十二个弹孔,我到现在都记得,现在还要看着王睿琦死吗?她是向导,哨兵本来就应该保护向导,她死了,你觉得我真的还能活吗?”
  
  在提到“由淼”这个名字的时候,彭嘉敏已经松开了手。
  
  “你现在已经是队长了,能不能懂点事?”田姝丽比看着要更加铁石心肠,转头就冲护士喊:“拿一管镇静剂和向导素。”
  
  “等等!”我着急地喊住护士,她们这才发现我站在门口,“甜甜前辈,我陪小马前辈进王睿琦的精神图景,有什么意外,我会强制把她拉出来的。”
  
  田姝丽狐疑地看着我,我打断她未出口的话:“相信我,我的精神力——比任何人都强。”
  
  半年以前我偶然遇见又送人进「塔」的刘增艳,我问她当时到底看中我哪一点了,她含含糊糊地唔嗯两声,告诉我:“你很脆弱,但你并不容易被毁灭——意思就是,你是个顽强的哨兵,光精神力超强这一点,你就已经比很多人都厉害了。”
  
  我要真这么有用的话就好了。那时我想。
  
  我能感觉到田姝丽的精神力朝我逼过来,凝聚成锐利的剑试图让我不要那么不知好歹,但我顶住了。她露出迟疑的神色。
  
  彭嘉敏说:“让小曲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了。”
  
  于是田姝丽叹了口气,十分丧权辱国地妥协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想来是为了帮忙看着,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作为向导也方便介入。
  
  马玉灵小声地和我说:“谢谢。”
  
  我们两个眼睛一睁一闭,进入了王睿琦的精神图景。那是一片油油绿的大草原,有牛有羊有牧场,蓝天白云,气象很好,只是远远地看过去,隐约能看见荒芜的土地正在一寸一寸侵蚀草原,风沙卷来脚边,尘土的腐朽气息干燥地出现。
  
  进入王睿琦的精神图景后,小仓鼠上蹿下跳,往腮帮子里塞满了草籽,可我和马玉灵却相顾无言。
  
  我艰难地开口,指向那匹已经没了脑袋的马,比盆还大的伤疤刺痛了我的视网膜:“……这是你的精神体吗?”
  
  “是。”马玉灵毫不犹豫地点头,那匹白马真的如我想象那样高大威武,可却偏偏掉了脑袋,荒诞又恐怖,“它只是受伤了。”
  
  我沉默了。精神体会受伤,这一点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得到了证实,可是那些伤口是能够自愈的,只是要看哨兵或向导的意志到底有多坚强,如果精神体死亡了,那么它的主人也将会成为植物人,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而马玉灵的精神体……显然不只是受伤那么简单。
  
  或许是她自己不想自愈。
  
  又或是……那道伤口根本就没有办法愈合吧。
  
  我们在广袤的草原上漫无目的地前行,并不着急,因为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的维度不同,时间流逝的速度也不相同,在里面的千千万万年,也可以是现实中的分分秒秒。
  
  起初我们站的地方只有很短很短的草株,只到脚踝,走着走着,青绿的小草变得枯黄,逐渐淹没到膝盖。
  
  我们的脚步越来越困难,我听见马玉灵在我身边低低地说:“小曲,你听过段艺璇的事情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知道她是终结了战争的英雄。”事实就是如此,哪怕我心痒痒了三年,那段故事在我这儿依然是一片空白。
  
  “英雄……”马玉灵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遍,最后苦笑着摇摇头,“对,她是英雄。”
  
  “小马前辈,你如果想告诉我你的精神体和段艺璇前辈有关系的话,那大可不必接着说了,我答应过天草,她告诉我那些往事之前,我不会再打听的。”
  
  她诧异地看我:“你还挺守信用。”
  
  “不过如果你是自言自语,我不小心听到了,那就没办法了。”
  
  马玉灵:“……”
  
  我听她慢慢讲述,讲述那个我记忆里的英雄是怎么一次又一次把马玉灵从生死线上拽回来,讲述她们还在圣所上课的时候那个英雄许多次因为嗓门太大被老师拎出去罚站,最后絮絮叨叨地讲述到,那个英雄的精神体一口啃掉了马玉灵精神体的脑袋。
  
  我悚然一惊:“她嗜杀?”
  
  马玉灵瞥了我一眼:“你这可就不是不小心听见了。”
  
  我心想管他呢,反正在是在精神图景里,精神图景的主人还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昏迷,谁会知道。
  
  “别管这些,我还想听。”
  
  “那场战争牵扯到的东西有太多,其中一项,是一种特殊的‘毒素’。那是专门针对精神体的毒,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摧毁精神体,达到摧毁精神核心的目的。”我们逐渐走到了草有半人高的草原深处,马玉灵伸手拨开草,忽然笑起来,“我大意了,中了那个毒,段艺璇一点也没有犹豫,甚至都没给我反应的时间,让她的那头狮子一口咬掉了它的脑袋。”
  
  狮子?我记得杨冰怡的精神体也是一只狮子,是一只很威武很凶恶的白狮子。
  
  我说,她一直那么果断吗?
  
  “对啊,段艺璇做出的决定永远都很果断,她永远也不会为了自己的决定后悔,因为她不会给自己机会后悔。”马玉灵顿了顿,“她最讨厌输给别人,包括自己。”
  
  我想起杨冰怡,那个可恨的前辈也是这样,永远不会认输,哪怕很多次我听说她在前线被逼到了绝境,她宁愿自断后路也要同归于尽,为此,王晓佳和司令员不知道骂了她多少遍。
  
  “……她和杨冰怡一样。”
  
  我一惊,差点以为这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可是一抬头,马玉灵正盯着我,她的眼睛倒映出我、小仓鼠、以及走在我们身侧那匹无头的马。
  
  “小曲,如果有一天杨冰怡走入了和段艺璇一样的死胡同,我希望你可以教会她,不要在南墙上死磕。”
  
  我的太阳穴忽然开始剧烈发胀,难忍的疼痛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出现在战场上。
  
  那是六年前的战场上。
  
  08.
  “杨冰怡!”
  
  才刚刚转正来到前线的杨冰怡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撞上后背,段艺璇从走廊尽头一下飞奔到她背上,差点把她掀翻过去。
  
  杨冰怡反手捞住背后的人,旋身就是一个擒拿,把人狠狠压在地上:“段艺璇!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把我的腰撇断!”
  
  “那是你太弱了!”段艺璇猛地一屈膝,杨冰怡早有预料地躲开。
  
  彼时还黑得和碳似的的小狮子龇牙咧嘴地冲她抱怨:“你这是要我死啊!咱们队长特地把我调过来,要和你们队一块儿做任务呢!”
  
  “可别给我们添乱啊。”段艺璇拉着杨冰怡的手跳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杨冰怡手里塞了两颗色彩鲜艳的糖,“喏,姐姐厉不厉害?在这儿都能给你弄到糖!”
  
  “嘚瑟什么呀你。”杨冰怡拆开一粒,塞进段艺璇嘴里,“小心被司令员看见骂你!”
  
  “莫莫才不会骂我呢!”
  
  彼时杨冰怡和段艺璇已经认识了七年,分别六年。
  
  段艺璇从北方的「塔」被调来南方,刚一来就顺接了S队队长的要职,杨冰怡曾和她在圣所上过一年课,那时候她甚至仗着六七岁就来了「塔」,是段艺璇的前辈,常拿这个揶揄段艺璇。
  
  来了前线,段艺璇忙,杨冰怡也忙——特行兵四个部队一夜之间在前线消失了踪影,她们被司令员下达了史上最重要的任务。
  
  “……炸弹我和沈小爱负责安装,其他人外围支援。”段艺璇用指尖敲了敲桌子上的地图,那张手绘建筑图上已然被圈圈画画了多处,“有没有异议?”
  
  “有。”
  
  在场只有杨冰怡对段艺璇杀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在场年纪最轻的哨兵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你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那么大个塔,一共五十枚连锁炸弹,就你一个人装到猴年马月?我们仅仅知道那座仿真白塔的大致格局,万一里面出现什么意外,导致满盘皆输,你担得起吗?”
  
  段艺璇死死地盯着杨冰怡:“你们只需要清剿塔内的研究人员和哨向,给我们争取足够多的时间就可以了!”
  
  “你太自负了。”杨冰怡用力一拍桌子,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X队反对这次计划!”
  
  仅仅半年,杨冰怡被迫长成了需要站在全队面前的队长,接替上一任队长未完成的使命。
  
  “你!”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H队的队长出来打圆场,“这个计划也是有些不妥,不可控因素太多了,安装炸弹还是多点人比较好,不过也不能安排太多人,否则前期的潜入风险太大。”
  
  杨冰怡立即接话:“我和王晓佳也去。”
  
  段艺璇还想说什么,但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只是神色复杂地瞥了一眼杨冰怡,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会议结束后,所有任务已经安排齐全,段艺璇刚走出会议厅就照着杨冰怡的脸来了狠狠一拳,骑在她身上大骂她不懂事,杨冰怡被打得火气窜的三丈高,很快反击,队友拉都拉不住,眼睁睁看着她们两个边打边骂,鼻青脸肿地被王晓佳用精神压力阻止了下来。
  
  “有什么事好好说嘛,别打架。”王晓佳拉起杨冰怡,把她推到祁静和吕一手里,又把段艺璇扔给刘增艳,重重地叹了口气,十分心累。
  
  “杨冰怡,你非要跟我对着干是不是?这次任务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
  
  杨冰怡张嘴就是一声冷笑:“哦?所以你打算自己一个人深入敌营,然后在约定的一个小时内把五十个连锁炸弹装满那座白塔是吗?你自己动动脑子,不可控因素到底有多少?我来帮你你还不乐意了!”
  
  “你别给我添乱就行了。”段艺璇不再看她,擦掉嘴角的血迹,憋着一肚子气挣开队友。
  
  “你少说两句!”刘增艳踹了她一脚,转头对祁静使眼色,两个人隔空一合计,趁这两个人战火缓和的空档把她们拉走,这场闹剧暂时谢幕。
  
  执行任务当天夜里,战力最高的S和H奇袭敌方社区,N和X在社区外围清扫敌军,准备接应即将赶来的军队。
  
  而负责组装炸弹的四人趁乱从早已从卧底那里得到情报的通风口潜入,沈小爱、段艺璇负责高层炸弹部署,杨冰怡、王晓佳负责底层炸弹部署。根据卧底最后一次送来的情报,实验样本在底层部分,而实验数据则储存在高层的某一台计算机里。
  
  炸弹分为两批,第一批炸断供电设施和白噪音装置,计算好时间留给精锐哨向突袭抓获主要研究人员,第二批炸弹在所有人退出后引爆。
  
  她们的任务,就是把这座伪造的「塔」炸成废墟。
  
  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数据,她们并不需要。
  
  “段艺璇,咱们来比比,这次谁先把炸弹安装完。”杨冰怡爬进通风管道之前抹了把脸上闷出的汗,回头对已经冷战三天的段艺璇这么说。
  
  段艺璇最听不得别人跟她说比试,下意识回答:“好,比就比!输了怎么办?”
  
  “你输了,以后在别人面前都要叫我前辈!”
  
  “幼稚。”段艺璇往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那你输了以后见到我都要叫姐姐!”
  
  “那就这么说定了!”杨冰怡照常的雷厉风行,转头顺着管道滑了下去,悄无声息。
  
  “诶!”
  
  段艺璇一下没喊住,有些失望地撇撇嘴。
  
  “咋啦?还有话没讲完?”沈小爱系紧了绳子,用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揶揄搭档。
  
  “没有啦……”段艺璇摊开手,手心里是两颗快要融化的大白兔奶糖,“只是……糖还没给她呢。”
  
  沈小爱:“……算了,你开心就好。”
  
  任务完成得异常顺利,她们沿着通风管道一路安装炸弹,而这座伪造白塔的监控设备已经被在外围支援的队员提前用信号干扰器篡改,由于S队和H队的奇袭,塔内留守的大部分哨兵和向导都被支了出去,这座伪造白塔中现在只留下研究人员。
  
  “四十五分钟——完成了!”
  
  杨冰怡低低地笑了一声,回过头看着检查其余炸弹安装情况的王晓佳:“草子哥,怎么样?”
  
  “没问题。”王晓佳比了个OK的手势。
  
  “好,那我们准备撤退。”杨冰怡喜色溢于言表,点开无线耳机的对话功能,十分轻松地冲另一头的队长嘚瑟:“段艺璇,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已经要准备撤退了,你们怎么样了?”
  
  等了大概快十秒钟,对面依然没有声音。
  
  杨冰怡的心一沉,笑容僵在了脸上。
  
  “呼叫段艺璇,呼叫段艺璇!”
  
  “呼叫沈小爱!呼叫沈小爱!!”
  
  完全……没有人回应。
  
  杨冰怡的心沉到了肠子里,刹那间精神图景剧烈波动,背后隐约显化出那只白狮王的影子,可不能让她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放出精神体,王晓佳聚集精神力,压制住她即将暴动的精神:“水水!冷静下来!”
  
  黑暗向导稳定精神的能力过于强硬,杨冰怡深吸了两口气,闭上眼睛,将所有感官精力放在听觉上,却惊讶地发现塔的底层寂静一片……不,是死寂一片,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非常杂乱的脚步,缓慢……而冷硬。
  
  杨冰怡又把感官聚集在嗅觉上,一瞬间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涌进鼻腔,她立即弯下腰干呕,剧烈咳嗽起来。
  
  “杨冰怡?!杨冰怡你听得见吗?!”耳机里忽然传出在后方接应的祁静的声音,显得异常急促,“谢天谢地终于接通了!快去支援段艺璇!!她们有危险!!”
  
  “情报有误,生化实验样本不止存在于底层冷冻培养皿里,高层也有!里面的研究员发现段艺璇她们了,直接把失败品和半成功品一起放出来,结果那群东西根本没有思想意识,见人就杀!你注意安全!快去支援段艺璇把炸弹安装好!”祁静嘴皮子奇快,恨不得一秒钟十个字十个字往外蹦,然而比她更快的是杨冰怡,在她说话的档口转过身,贴着管道像条蛇一样往某个出口前进。
  
  “收到!祁静,你立刻去调直升机!到时候我让王晓佳在我们约定好的那个通风口等你!你负责接应!”
  
  “真会给我找事——马上来!别死了!”
  
  杨冰怡回头对王晓佳喊了句快原路返回去接应祁静,顶着没有向导屏障保护的五感摧残消失在管道的折弯处。
  
  王晓佳知道,这种情况对于她这个向导来说是一种保护。
  
  于是她利索地回过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匍匐前进。
  
  杨冰怡跳出管道时就受到了近五十个生化人的追杀。她打空了一整个弹夹,也没能把这种类丧尸的生化人打死几个,反倒是自己身上挂了不少的彩。
  
  生化人说是活的,但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更像是被某种设定好程式的芯片操纵的机器人,说它们没有思想,但用起武器一点也不含糊,杨冰怡额头上一道不断渗血的伤口就是拜拿着玻璃碎片的生化人所赐。
  
  电梯不能用了,没过多久第一批炸弹就会爆炸,段艺璇不会不知道,所以,想要往高处跑只有从逃生楼梯了。
  
  祁静一定已经通知军队不要进入这座塔,毕竟研究人员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没必要以身犯险再跑进来找死。杨冰怡松了口气,顺着白狮子给自己留下的印记甩开越来越多的生化人,逃生通道的门被她一脚踹得变了形,一时半会儿外面那群没脑子的东西闯不上来。
  
  “段艺璇……你可千万别出事。”
  
  杨冰怡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听觉上,她知道这在没有向导指引的情况下对于哨兵是超负荷的行为,但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么多,她在透支自己命企图和阎王争一争段艺璇。
  
  二十五层,没有……二十六层,没有……三十层,没有……一直到了四十层,还是没有。
  
  一点声音也没有,连呼吸声和心跳声都没有,只有沉重的的脚步声。
  
  那就应该在最顶楼的天台上,这座塔的大体布局和他们的「塔」没有什么不一样,甚至连外形都是一比一复刻,大约是反政府组织对他们的挑衅, 除了内部结构,杨冰怡几乎想也没想就往最顶楼冲。
  
  果不其然……她看到了出现在四十九楼的血迹,延伸向天台。
  
  杨冰怡推开门,站在天台边端着机枪的小狮子差一点就扣动了扳机。
  
  段艺璇看见她那一瞬间愣了神,下一秒露出笑容:“杨冰怡,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跑上来。”她看到杨冰怡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话语不停:“炸弹安装完了吧?还有五分钟,第一批炸弹要开始引爆了,你……”
  
  段艺璇洇成一片血红的迷彩服紧贴在杨冰怡的身上,很快,杨冰怡的身上也都是血迹了。
  
  她笑起来,轻轻给这位一生要强的小狮子顺顺毛,忽然发觉她已经不再是圣所里那个又矮又黑的煤球墩子了,她抽条飞快,单薄的皮肉下是涌动的鲜血和坚硬的骨骼,她已经长大,长得比段艺璇还要高,段艺璇能够靠在她肩上了。
  
  “……你说得对,这个任务确实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段艺璇轻轻地说,她给予杨冰怡罕见的心软和承认,可杨冰怡得到的只有危机下的惊慌,和某种无法改变的不祥预感。
  
  这是哨兵的本能。
  
  一种无法违抗的本能。
  
  “我们等一会儿,等一会儿王晓佳和祁静就来接我们了……小爱呢?”杨冰怡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在塔顶环顾整整一圈也没再见到那名金发的、普通话奇差无比的向导。
  
  段艺璇静静地盯着她:“她牺牲了。”
  
  杨冰怡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段艺璇,可是段艺璇或许也不需要她安慰,在她面前死去的队友太多,多到杨冰怡数也数不过来,所以她也无法体会段艺璇此刻近乎麻木的冷静。
  
  或许等她到了段艺璇这个年纪,如果还在服役的话,就能明白了。
  
  “嗞……嗞……”段艺璇挂在腰边的对讲机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立刻拿起来:“呼叫祁静!呼叫祁静!听得见吗祁静?!战况怎么样了?!”
  
  “段艺璇?!……战况不容乐观,增援被伏击,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马玉灵她们最多只能撑十分钟!越早引爆炸弹越好!”
  
  “十分钟……和当时估算的时间一样嘛。”段艺璇有些自嘲地笑起来,“明白了,你们多久能到?”
  
  “很快!!你们就在顶楼等着!!”
  
  通讯被切断的那一瞬间,轰然的爆炸声从脚下升起,剧烈的震感差点让杨冰怡跌倒,而一向下盘稳的段艺璇却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腹部剧烈起伏的瞬息间,温热的血液几乎是喷洒出来的。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属于她的狮子站在一旁,像悲天悯人的守护神,发出了近人的悲鸣。
  
  大片的红色冲击着杨冰怡的视线,她慌忙地想从段艺璇的背包里翻找出紧急医疗包,可是打开的那一刻,她只看见里面塞满的、她们的、还没来得及安装的炸弹。
  
  “呼……这东西……可不能乱丢在下面,谁知道这里还有没有敌军,对吧?水水。”
  
  段艺璇嘴唇苍白,发出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和木板摩擦一样了,杨冰怡木然地揭开她的衣服——
  
  哨兵的身上绑满炸弹,左侧腹部有一处贯穿前后的伤口,三指宽的血洞。
  
  “哨兵的忍耐能力……其实很强的。”段艺璇笑起来并不勉强,她扶着杨冰怡的膝盖站起来,手心已经是冰凉一片了。她闭上眼,感官集中在听觉上:“……我听见生化人的声音了,它们冲上来了。”
  
  杨冰怡也听见了,生化人被底楼的巨响激发出了某种程式,正在疯狂地涌向天台。
  
  段艺璇眯起眼看向东边的天空,那里开始泛着光,大约是要天亮了。而迎着光亮,武装直升机的影子被蒙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段艺璇呼出一口带着血的气:“接你的人来了。”
  
  杨冰怡攥住她的手腕,眼眶红得不像话:“你得跟我一起走。”
  
  “水水……”
  
  “你——必——须——得——跟——我——走!”
  
  “不,”段艺璇轻轻给她擦了擦脸,结果擦完灰还是一样的黑,“我答应小爱了,她说她不能让自己的尸体有一点点可能被敌军拿去做丧尽天良的实验,这些炸弹,我要一个不剩地全部引爆。”
  
  “远程遥控器就在你手里,你完全可以……”
  
  “不可以了。”段艺璇打断她,声音轻得快要听不清,被直升机螺旋桨的嗡鸣扫乱的发丝像鞭子一样抽在杨冰怡的鼻尖上,“不可以了,水水。”
  
  “就算带我走……我也活不下去,直升机没那么多位置。”
  
  她腹部的血还在不停地流,可她们都清楚,血总有流干的那一刻。
  
  这是非致命的致命伤。
  
  祁静也是疯了,自己开着武直就来了,降落在开阔的塔中央,王晓佳推开门:“快点!快上来!”
  
  杨冰怡打死也不愿意放弃段艺璇,硬生生拖着她走向直升机:“段艺璇,说什么你今天也得跟我回去!你死不了的!”
  
  段艺璇被她拖着,并没有反抗,只是看着被冲破的大门,和涌过来的生化人,转头看向王晓佳。
  
  那一瞬间,她连通了这位黑暗向导的精神图景。
  
  杨冰怡踩上直升机的那一刻背后忽然一痛,她的手上只剩下一只手套,而段艺璇已经站在那杆机枪边上,脚下聚起血泊,平静地望向她。
  
  “不……段艺璇!段艺璇!!!”
  
  “祁静,走!”
  
  杨冰怡被王晓佳重重地摁在怀里,她的精神图景天翻地覆开始崩溃,崩溃一寸,王晓佳修补一寸。她挣扎着瞪大眼睛看向窗边,那个哨兵打完了机枪所有的子弹,在生化人源源不断地冲向她时举起手里的引爆器。
  
  “哈……哈哈……”段艺璇笑起来,眼前已经快要看不清东西。
  
  哨兵怎么会视线模糊呢?
  
  这只是灯枯油尽的前奏而已。段艺璇一点也不害怕。
  
  “杨冰怡!!!”
  
  她的身上被利器刺穿了无数个血洞,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
  
  “是我赢了!!!”
  
  如果有天生的哨兵,那只会是段艺璇。
  
  “轰!”
  
  任务开始的一小时五十二秒,特行兵部队S分队第四任队长段艺璇引爆炸弹,任务完成。
  
  09.
  我回过神的时候,眼前的草已经比我还要高,比八月底的花儿还要蔫,马玉灵拉着我,说:“可别告诉别人我把这么血腥的事告诉你了,被听见又要和杨冰怡掐一顿。”
  
  “哦……我懂。”
  
  可是咱们这是走到哪儿了啊?我寻思内蒙古的大草原再怎么也不该出现这种芦苇荡似的野草吧,还枯黄枯黄的,王睿琦的精神核心到底损坏到什么程度了?
  
  小马前辈伸手拨开面前一丛丛挡路的野草,说,马上就快到了。
  
  我隐约感觉到有什么生物正在对我们产生杀意,心有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匹无头的马尥蹶子就往后一蹬,一只奶牛被它踹翻在地,而我的世界观和眼睛也受到了巨震。
  
  “别伤害到它们。”马玉灵嘱咐自己的精神体,我更加目瞪口呆,心说为什么你可以那么熟练啊?
  
  马玉灵依然慢吞吞地走在前面开路,手心紧紧捏着,看样子十分紧张。不知道走了多久,这片草区突兀地断了痕迹,泾渭分明地和我们面前的荒漠地区形成仿佛阿拉斯加海湾的壮观奇景。
  
  我的小仓鼠骑在那匹无头马上颐指气使,把后面冲上来的奶牛啊、绵羊啊,全部挡在后头。
  
  尤其是当我看见草区和荒漠的分界线上有一个蒙古包的时候,我整个人皮都要展开了。
  
  麻了,属实是麻了。
  
  如果有机会,我也要让人在我的精神图景里体会一遍今时今日我的奇妙历险。王睿琦,我真的谢谢你。
  
  马玉灵站在蒙古包外面,有些踌躇,我问她为什么不进去,这里应该就是王睿琦的精神核心,她没地方躲,肯定就在里面。她一开口牙根都在磕磕碰碰地颤,说,我害怕救不回来她。
  
  我冷笑一声,你都站在这里了还搁这害怕呢?早知道就不帮你说话了,真晦气。
  
  我这张嘴有杨冰怡一半的加成,说得马玉灵差点脸红脖子粗地和我在王睿琦的精神图景里干起来,最后她大概是过于羞愧了,没敢对我一个小后辈动手,蔫头巴脑地在门口磨磨蹭蹭,最后被我一脚踹进蒙古包。
  
  太好了,终于也让我踢一回别人!
  
  王睿琦缩在蒙古包里,缩成一团,她的手里攥着一朵格桑花,圆滚滚的熊猫崽躺在她身边仰着肚皮,也不知道是受创太严重还是单纯睡晕了过去,总之摊成了一坨。
  
  马玉灵手长脚长在蒙古包里施展不开,但我敢肯定,她伸手抱住王睿琦的时候肯定没考虑过我还在身后。
  
  “小马……”王睿琦有些茫然,不知道为什么马玉灵会在这里,她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回抱。
  
  “对不起。”马玉灵一遍一遍地说,一直说到王睿琦眼眶湿润,最后在她肩上抽噎。
  
  我听见王睿琦哭着喊,小马,我好想回家,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我头一回听见王睿琦哭得那么撕心裂肺。我只记得她曾经说过,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被送来了「塔」,对于记忆里的家乡有着无限的憧憬和想念,她说过,这次战争结束了,她要请好长一段时间的假,和马玉灵一块儿回蒙古,再回四川。
  
  她说想让马玉灵教她四川话,她说想让马玉灵带她去看看真正的熊猫。
  
  她说,她想勇敢一回,她想大声告诉马玉灵,可不可以陪她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可不可以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她们还是最佳拍档,她们还能够同生共死?
  
  我知道,她想告诉马玉灵的大约是叫她别再自责队友的死。
  
  王睿琦生日的时候许愿:“希望明年生日小马老师能给我做川菜吃。”
  
  马玉灵特别不解风情地当场撸着袖子就要往厨房冲,连另一根木头闫明筠都知道铁树长蘑菇,小声提醒她:“小王不是这个意思,她其实是想让你以后都给她做饭吃,人家和你表白呢。”
  
  “啊?”马玉灵发出了今生最大的疑惑,“可以啊。小王,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做饭吃。”
  
  咱们都扶额暗骂这是什么品种的直男,只有王睿琦抿着嘴笑得怪开心的。
  
  哨兵和向导的命运或许就是为「塔」奉献一生,但他们也该去看看这大千世界的喧嚣嘈杂。
  
  我没听见马玉灵接下来说了什么,我只知道她们两个不要脸的玩意儿根本没把我当人,结合热来得比兔子的发情期都快,我大骂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又骂她们光天化日伤风败俗,最后灰头土脸地滚出这个蒙古包。
  
  我抽离出精神图景前,看见一直在侵蚀的荒漠停了下来,青绿的草苗长满荒原。
  
  我算是发现了,我是大怨种。
  
  10.
  这次的战线被拉得过长,哪怕是特行兵,每天也都有人在牺牲,每隔一段时间从「塔」里送来的新人和我当时没什么不一样,每个部队的特行兵都快要麻木,没有时间磨合,只有机械地完成任务。
  
  我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甚至开始不去思考这场战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只是一味地跟指令做事。
  
  我终于明白了杨冰怡极力想要让我晚一点上前线的理由,因为她也是年纪轻轻就被送来前线,她比我经历得多多了。如今我在前线待了一年半,每天累死累活像条狗,看到那些怯生生被送来的后辈,年纪比我大的年纪比我小的,我一律看成后辈,心里酸的苦的辣的泼成一片,心想要不把他们腿都打断得了,别上战场。
  
  偶然有一次我把这话和王晓佳说了,王晓佳忙得头晕脑胀,猛地一听还以为我心理变态了,连忙摆手说那可使不得,你这样会被送上军事法庭的。
  
  哈?军事法庭?我满不在乎地摇摇头,我才不在意那个,我现在只想回到「塔」,想在静室里被白噪音包裹闷头大睡三天三夜。
  
  好想念青青烧的饭,可惜她要留守「塔」,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不知道她想不想我们——
  
  估计只会想吕一吧。我暗自腹诽。
  
  一些涉及机密和过于危险的任务并不会交给我来做,我能够完成的都是些枯燥乏味的任务,直到杨冰怡某天集合了我们队大半的哨兵,通知我们要去西北的谷地支援被困的S队和H队。
  
  前线向导吃紧,杨冰怡只让王晓佳陪同我们,她一个黑暗向导足以撑起我们一群人的精神图景,被送来的两个哨兵跟在她身边,小鱼和小武,她们俩都是很敏锐又很有个性的哨兵,能力很强,和王晓佳很聊得来,她们保护王晓佳,说实话,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出发前我去找吕一拿向导素,却没见到她人,反而是王睿琦顶了她的差事,才惊觉吕一跟着S队在谷地受袭,我们这次任务就是去救她们的。
  
  我想起前段时间闫娜和我说她和青青吵了架,心想隔空还能吵架?后来才知道,原来已经吵了一年多。
  
  我本来还想找机会安慰安慰她,用自己一贫如洗的感情经历开解这位已经和那位真正的炊事兵结合多年的向导前辈,谁知道这个世界一点也不给我机会,再见到她时,她就在我身边,被炸成了只剩一条胳膊的杨过,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再也没有光,躺在满是淤泥的草地里,像个被搅成碎片的布娃娃。
  
  一分钟前,她明明还好端端地匍匐在我前面,还转头冲我笑。
  
  那枚手榴弹扔过来的时候,她一个向导,一边扑上去一边大喊“都快跑”,说到“快”那个字的时候手榴弹就爆炸了,我来不及想就端起枪扫射,在后方高地的狙击手成功击毙好几人,我离得远,那片火光里有东西被炸飞了天,落在我身边时我转头去看,是吕一……或者说是一部分的吕一。
  
  我后退的有些慢,一枚震爆弹扔在我的身边,想来是敌人的垂死挣扎。我听见杨冰怡在我身后嘶吼快点跑,可我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抱住吕一。
  
  软成一团了。没有气息了。甚至连温度都没有了。
  
  巨大的震声在极近的距离里重伤我,哪怕有黑暗向导,这种在肉体上的极度摧残也会让坚强的哨兵屈服,我的眼前一片冒白光的星星,喉咙磕磕绊绊得发不出声音。
  
  耳边响起高频的蜂鸣,我用最后的意识朝着震爆弹的来向开了五枪,打光了手枪里所有的子弹,才发觉,那枚震爆弹让我连子弹出膛的声音都无法分辨了,打完最后一发子弹我的手都在抖,整个世界被收束成刺耳的哨音。
  
  我想大哭,想说吕一,你说好要给我做满汉全席的,就算做得再难吃你也不能食言啊。
  
  可是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周围的枪炮声黯淡下去,我也跟着失去了意识。
  
  我想,算了吧,把我自己的腿打断吧,我根本就不擅长干哨兵的活,我本来就应该混吃等死,从初中毕业,从高中毕业,从大学毕业,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平平无奇的社畜,然后找到喜欢的人,结不结婚都无所谓,过得不开心就分手,过得开心就白头偕老。
  
  如果我不是哨兵——如果我们不是哨兵,那生活大约都会是这样吧。
  
  王晓佳不经过我同意就闯入我的精神图景,在这座学校的初一四班找到坐在第一排的我,我见到她并不意外,毕竟那是个黑暗向导,只要她想,就连司令员的精神图景她都能出入通畅得和自己家一样,而我只是个自暴自弃的哨兵。
  
  她冲我打招呼,我翻着眼皮问她来干嘛,她说:“你睡七天了,再不起来活动活动就要生锈了。”
  
  过了会儿,她没听见我回答,反而低头开始写起初一年级的数学作业,又补了半句:“……大家都很担心你。”
  
  我说是吗?对不起——我只能说出这个了,因为我一点也不想醒过来,只要从我自己的世界清醒过来,哨兵那该死的记忆机制就会把我看见吕一死在我面前的那一幕无限轮回播放,那时候快要震破五脏六腑的耳鸣又会痛击我的大脑,逼迫我做出呕吐的举动。
  
  那时候的痛苦我可不想再经历一遍。
  
  王晓佳捞起讲台上的小仓鼠一通乱揉,也不劝我了,在我的桌子边蹲下,看了眼题目,说,你做错了好多。
  
  我无能狂怒地把卷子撕了,悲愤交加地喊:“那有什么办法!!!我初一都还没上完就被扔进「塔」,期末卷子我怎么可能做得对!!!”
  
  王晓佳很没心没肺地嘲笑我,说,对哦,你连圣所都没去过,一进来就开始恶补哨兵知识,谁知道学了那么多年还没学会怎么自己给自己做个好点的屏障。
  
  “那怎么办?我天生就不是这块料。”我说,“别人都能学会怎么关闭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只有我学不会,早知道当时我就该申请调离特行兵,和祁静一样跑去当文员。”
  
  “说得有道理,莫莫以前还跟我说,想让我以后接替她做司令员呢。”王晓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来人类总是对摆烂有着天然的向往。
  
  “那你想做司令员吗?”
  
  “不想。”王晓佳倒是回答得很果断,“我做不了司令员。”
  
  我说你都没做过怎么知道自己做不了?我还是做了两年正式哨兵才敲退堂鼓的。她也不回我,只是咧开嘴笑了一会儿,特别傻,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和我说,想不想到我的精神图景来看看?
  
  我有些惊讶,这么邀请别人进入自己精神图景还是有些许突兀了,我好奇地问,你不会想把我拉进去绞杀吧?
  
  她拍我脑袋,说要是不想进来就算了,白跟你讲那么多。
  
  “看!为什么不看!”我拍着桌子站起来,学杨冰怡的样子大喊,“不看白不看!”
  
  我有的时候也总好奇别人的精神图景是什么样子的,尤其是王晓佳,她一个黑暗向导,精神力构架足够庞大,那么精神图景也该是五彩缤纷的吧?就冲她房间里那几个会跳舞的布艺盆栽,她的精神图景里没点奇形怪状的生物体我都觉得不正常。
  
  可是当我睁开眼睛准备迎接视觉冲击的时候,我却无语凝噎住了。
  
  ——我的眼前是一片雾茫茫的海,我和王晓佳站在被海浪裹挟的小船上,颠颠簸簸地在海面上漂流。脚边有几个小玩偶,狐狸和兔子,还有两只狗,一黄一黑,看着像边牧和柴犬,鲜艳的色彩让我在一片冰冷的海雾里尝到些许人情味。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人类瑰宝王天草的精神图景,居然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海。”王晓佳笑着在船边坐下,把狐狸公仔抱在怀里。
  
  “我是在内陆出生的,从小就没见过海,所以我特别想去看海,特别特别想。”
  
  我安慰她,我出生在海边上的大城市,照样没见过海就被扔进「塔」里。她却摇摇头说这不一样,她做梦都想和海沾亲带故,可惜,不管是她还是她的恋人,和海都没什么关系。
  
  我好奇地问她:“你……未婚妻?叫什么名字啊?”
  
  她拨了拨水花:“蒋芸。草字头的芸。”
  
  所以长在天上的草是“芸”?
  
  她冲我竖起大拇指,琥珀色的瞳孔泛着温柔的光:“你好聪明!”
  
  她这种哄孩子式的鼓励教育法勉强合我胃口。我静静等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却拨开面前的雾,指着远方的海面:“喏,那么多年了也没见过我的精神体,让你看个够。”
  
  ……不会吧。
  
  我瞪大眼睛看着跃出水面的鲸鱼,那是一头巨大的蓝鲸,跃离水面两三米的同时发出高频的吟叫,像某种海妖会发出的蛊惑,流畅的身体曲线重击我的视网膜,最后重重地砸向海面,沉没到黑黢黢的海底。鲸鱼翻浪分海的本领过于优秀,带着咸腥的海水刹那间翻腾起巨大的水花,扑了我一头一脸。
  
  怎么会有向导的精神体是蓝鲸的啊?!
  
  我差点一口气没哽上来吊死过去,张着嘴只会阿巴阿巴,手脚不协调地指指不平静的海面又指指王晓佳,最后发出本人这辈子最困惑的疑问:“哈?!”
  
  “怎么是这个表情?”王晓佳有些失望地撇撇嘴,“不觉得很炫吗?鲸鱼诶,这可是很少见的精神体诶!”
  
  “这能叫少见吗?!几百年都难出一个吧!?”
  
  “对啊,养活鲸鱼也很难的!”王晓佳眨眨眼,“刚成为向导的时候我最害怕的就是我自己的精神体,它特别大,就在我什么也没搭建好的精神图景里苟延残喘,特别萎靡——”说到这儿,远方的鲸鱼喷出一道巨大的水柱,表示自己现在非常好。
  
  “那后来呢?”捧哏就要有捧哏的觉悟,我非常识时务地把话接了下去。
  
  “后来啊,”王晓佳又咧开嘴笑,眼神软了又软,“后来就遇到Rainbow啦,她是我的前辈,比我到圣所的时候早了一年半呢,不过,她虽然出生在江南水乡,也没真正见过海,只见过长江,作为我帮她构筑屏障的报酬,她也帮我构筑了精神图景。”
  
  “……哇哦。”我惊叹道,那可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不过挺可惜的。”她说,“她死了以后,这片海就变得漆黑一片了,像被排了核废水,明明原本是蓝色的,和天空一样纯净的颜色。就连我自己也改变不了。”
  
  就连黑暗向导也改变不了的精神图景。
  
  医者难自医。
  
  我伸手想要拨开眼前的雾,触手却是湿润而柔软的一片,我一愣,才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雾啊,这明明是云。
  
  落在低空的云。看起来写满了王晓佳的想念。
  
  海面上空无一物,只有漂流的小船,排排坐的玩偶,还有沉在海底吐泡泡的鲸。
  
  “……你们俩谁追的谁啊?”我打破了沉默,似乎这种八卦的问题永不过时,无论是在饭桌上还是在精神图景里都是一等一的好活。
  
  “唔。”王晓佳为难地皱了皱眉,“我追的她?不对不对……她追的我?好像也不对……大概就是我暗恋她,她发现了,最后我们俩在成为正式哨向以后就去登记了?”
  
  好简略啊!我大声吐槽她,在海面上连回音都没有,只有一头体长三十多米的鲸鱼在海下和我一唱一和,喷水以表同意。
  
  “那有什么办法嘛,她是前辈诶。”王晓佳皱皱鼻子说。
  
  她和我讲了很多关于那位曾经在S队硬撑出一片天的哨兵前辈。王晓佳说,蒋芸是个很高冷的前辈,偏偏又是个超S级的哨兵,枪法百发百中,咱们「塔」里没有人不把她当白月光看的,好多人暗恋她呢。
  
  我说,那你不会是靠着黑暗向导这个特权身份把人家追到手的吧?
  
  她摇摇头。她在圣所里上了三年课,蒋芸来得更早些,也只上了三年,比她早一年半毕业,进「塔」当了预备役,没多久就在一场任务里大放异彩,立刻被老司令员破格转正,直接批进刚刚成立一年不到的特行兵S队里,跟一群开拓者出生入死,不到一年连二等功都拿过了。
  
  这是开了挂的人生吧。我心里想。
  
  “我毕业以后,正好要组建第四支特行兵队伍,也就是咱们X队,但是挑给咱们队的都是年纪比较小的,正好我一个黑暗向导需要磨练磨练技能,司令员正愁把我往哪儿放呢,就把我分配过来了。”
  
  “特行兵嘛,在自己队里找合适的哨兵向导才是比较正确的选择,但是我在圣所的时候就特别特别喜欢Rainbow了,总想着要是有机会能和她结合……不,哪怕一起执行一次任务,让我做她的向导,我就觉得此生无憾了。”
  
  她饶有兴致地把她的恋爱史和盘托出,我就静静地听着,和那晚坐在「塔」顶面对彭嘉敏一样,王晓佳只需要一个聆听者。
  
  她说到蒋芸第一次拥抱她,说她身上柑橘味的向导素很好闻的时候我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警惕地打断她,问她接下来不会是什么少儿不宜的话题吧?
  
  她眨巴眨巴眼睛,说,是哦。
  
  然后她就讲述了她和那位前辈是怎么在走廊里擦枪走火结合热,然后倒进静室里做好结合的准备,在精神图景里结合了一遍还不够味,居然还要在现实世界里结合。我正感慨她们玩得好大,她开口说出了我能笑一年的话:
  
  “……然后门被推开了,我们才发现那不是蒋芸的房间,那是杨冰怡的房间。”
  
  日,所以杨冰怡每次看到你都要动手是因为你给她年幼的心灵造成过太大的创伤是吗!
  
  不过杨冰怡还是给面子的,瞳孔地震的同时还没忘记把门关上,然后在门口哭了一夜,边哭边抓着路过的S队前辈胡言乱语,说为什么要把段艺璇调走啊?
  
  前辈满头雾水,说就算段艺璇在这儿你也不能和她结合啊,你们俩都是哨兵。
  
  “我和她去看过西北荒漠的星星,看过雪山顶的极光,可惜就是一直没有机会去看看海。”王晓佳低着头,揪了揪怀里狐狸玩偶的耳朵,“水水以前还嘲笑我呢,说海有什么好看的,就蓝蓝的一片,淹进去连眼睛都睁不开,齁得要死。我说那是你从小看多了,你不能理解我们这种出生在内陆的人。”
  
  我想想也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嘛。
  
  王晓佳又举起手边的边牧和柴犬:“我们俩本来想着,退役以后养条狗。可是一直在争论到底是养哈士奇还是边牧呢?我想养哈士奇,她想养边牧,还为此小小吵过几次。”
  
  “最后她先妥协,不过妥协向另一个方向,说要养柴犬。”
  
  “我说,养我一只柴犬还不够是吧?”王晓佳抿着嘴笑起来,耳朵微微红了,“她就小声说,我错了,那就两只都养吧。”
  
  我有些错乱。所以那位前辈到底是高冷强势的,还是个正宗耙耳朵?
  
  我接过那只边牧,虽然我从未见过那位前辈,但我想,她一定是个很聪明又很有魅力的人,要不然怎么会让王天草一喜欢就是十四年呢?
  
  王晓佳一直跟我说了很久,让我大饱耳福,我终于能体会到闫娜和闫明筠整天跑马玉灵和王睿琦房门口偷听墙角的快乐,原来看别人谈恋爱是那么快乐的一件事情吗?我可能意识到的有点晚了。
  
  她说到蒋芸给她弹吉他。
  
  她说到蒋芸好几次申请和X队一起做任务,在无数次的任务开始前吻她的嘴唇。
  
  她说到蒋芸会小声喊她起床,她睁开眼睛就能吻到恋人唇边的黑痣。
  
  她说到蒋芸给她做戒指,在喘不过气的战争里为她庆祝生日。
  
  ……说到最后她的嘴边起了一圈白色的皮,她叩开甲板,从下面拿了个杯子出来,里面随她心意出现橙汁。
  
  她缓慢地吞咽饮料,我却忽然有种意识:接下来就不是快乐的部分了。
  
  不得不说哨兵的第六感永远是黑夜的明灯。王晓佳放下水杯,语气微微低沉:“小曲,你应该听说过,有些哨兵的能力会强到沟通时空,能够预知未来。其实这是真的,而且,向导也可以。”
  
  我不敢说话,手里的边牧快被我捏变形。我希望那位前辈的在天之灵不要降罪于我。
  
  她预见了蒋芸的死亡。
  
  尽管她并不知道预言里死在她面前的到底是谁,她还是开口告诉了蒋芸,蒋芸显示出来的反而是无所谓,边吻她的耳朵边说,没事,不会出事的。
  
  然而就在不久后的战场上,蒋芸挡在她的面前,霰弹枪的子弹在她细瘦单薄的身体上留下撕裂的伤口。
  
  “朝着……两点钟方向开枪。”
  
  这是蒋芸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王晓佳亲眼看着恋人在怀里死去,她明明已经预见到了,却好像完全没有办法逆转。
  
  “她是云,这个世界本来就留不住她的。”
  
  王晓佳笑了笑,摸摸我的头:“别哭丧个脸嘛,要开心点——其实这次的战争我也有预见哦。”她眨眨眼,下垂的眼尾露出纯良的笑意,“会很快结束的。”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确有其事,只能泪眼汪汪地看着她,问,那我会死吗?
  
  她摇摇头,把我拉起来,海底的鲸鱼悠悠唱起歌。
  
  “小曲,故事听完了,你该醒了。”
  
  11.
  正如王晓佳所说的,战争停摆的预兆越来越明显,从我醒过来以后我就听说前线的战事越来越宽松,不再那么紧急。双方水火不容,却依然在想办法议和,我倒希望能和平结束,但显然,司令员不是这么想的。
  
  某一天晚上我看见杨冰怡沉着脸从房间往会议室走,我没敢叫住她,一直在走廊里徘徊,整整四个小时,我被冷风吹得涕泗横流,才终于看见走廊尽头的冷白皮队长依旧阴着张脸走过来,张嘴语气冲得像吃了二踢脚:“怎么还不去睡?不怕猝死?”
  
  “没,睡不着——”我随口回答,“你干嘛去了?”
  
  “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她扔下这么一句话,恶狠狠地踹了我一脚当作威胁,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大概有点意识到了什么,第二天惊讶地从闫娜那儿得知,就连她都被叫去参加会议室了,并且被下了封口令,一点消息也不能往外透。
  
  我自知这种军事机密不是我这种凡人能够懂的,但闫娜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啊?娜姐小声和我说,是因为闫明筠,她有重要的任务,闫娜作为和她最适配的向导才被叫去的。
  
  我说,那菌菇呢?怎么一直没见到她人?
  
  “嗯……”闫娜有些迟疑,“她有点过度紧张了——因为上一次战争,她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参与最后一场任务,她那时候的向导正好被分配到了一个很危险的岗位上……牺牲了,最后连尸体也没了,和那座塔一样被炸成碎片了。”
  
  我点点头,想起第一次见到菌菇的时候那一头金发。
  
  金发啊……我也沉默了。
  
  终结之战——我中二地给最后这场战役取名为终结之战。它到来的时候正在下雨,令我疑惑的是王晓佳没有参与最核心的任务,而是和我、小武、小鱼分在了一组,她自然而然地负责我们的精神稳定。
  
  我问杨冰怡,这会不会有点大材小用了?
  
  “王晓佳的身份从七年前就不是秘密了,她那张脸放在前线晃荡那才是最大的损失。”杨冰怡的理由无懈可击,我也觉得非常有道理。
  
  怎么能让一个无限制修复精神图景的向导冲锋陷阵呢?
  
  准备出发前,队里不像往常那么叽叽喳喳,平时带头的几个人都闭口不言,一直到出发的前一刻,我走到杨冰怡身边,小声说,你可别在前线死了,我可不想到时候去祭拜你。
  
  她皱眉看我,说小屁孩嘴怎么那么毒?
  
  然而我眼睛里全是眼泪,磕磕巴巴地说,我想和你们一起过年,我想和你们一起吃火锅。
  
  “……会的。”杨冰怡伸手抱了抱我,转头冲马玉灵喊:“小马,走了,咱们该上直升机了。”
  
  我忍着没让自己哭出来。好几个小后辈看着呢,我怎么能哭?那可比被杨冰怡打一顿还丢脸。
  
  王晓佳带我们在山坡上蹲点,忽然往我手里塞了两枚戒指,我有些懵,她却笑笑,说来不及串项链了,小曲,帮我收起来,回去再还给我吧?
  
  我说好,你不担心我私吞就行。
  
  我们负责东部的支援,顺便伏击那些狡猾的敌军,子弹和手榴弹全部配足,背在身上重得像座山,好在哨兵的体能训练从来都不是开玩笑的,两个小后辈也一点不含糊,血气方刚地说要比赛谁击毙的敌人多。
  
  “少比这种不吉利的东西。”我骂骂咧咧地吼她们,躲在山坡上开枪,一枪打爆了正在瞄准的敌人的脑袋,滚了个身迅速改变位置,原来的位置瞬间被打成了马蜂窝。
  
  大概是某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突然攻击我,让我对这种flag有着仿佛与生俱来的恐惧。
  
  今天天气太差,下着大雨,我浑身湿透,耳边的声音嘈杂,王晓佳也端着狙击枪,每一枪都正中要害,我看着都觉得害怕,心想她干脆连哨兵的活一块儿干了,果然黑暗向导这种根本就不是属于人类范畴的生物吧!
  
  王晓佳看了眼时间,我清楚地看见她好像笑了,又笑得没有那么如释重负,哨兵的第六感又开始摧残我,我也看了眼时间:是那个不太吉利的一个小时。但我还是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我坚定地想,一枪击穿了视线中最后一名敌人的左胸腔。
  
  看样子我们这里已经要结束了——
  
  我的后背忽然开始发凉,刺骨的凉意蹿上脊椎,那是一种近乎毒蛇的注视,冰冷而致命。
  
  被雨声干扰的耳朵听见了后方逐渐急促的喘息声、脚步声,以及和我脚步移动时几乎同步的扣动扳机的声音。
  
  那枚子弹是冲着我的心口来的,紧接着又是两枚。
  
  生死一线时肾上腺素飙升,我的心跳快要从嗓子眼冲出来,可刚跑出一步,我却已经感受到子弹卷来的热浪。
  
  我的下腹部被击中,该死,痛得要命,当时真应该穿两件防弹衣。
  
  王晓佳挡在我的面前,她的身上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我甚至能听见两颗子弹穿破防弹衣后背、刺透血肉、搅碎内脏的声音,是那么黏腻,像阎王到来前的变奏曲,透着一股子恶心。
  
  小武和小鱼朝着那个超智能的生化人连续开枪,把它打得稀巴烂。
  
  “别……别……”我手忙脚乱抱着王晓佳因为失血过多和雨水冲刷而变得冰冷的身体,“你快点用黑暗向导的能力修复啊!!”
  
  “咳……”王晓佳咳嗽一声就往外吐一口含着内脏碎片的血,洒了我一手,“那只能修复精神图景……身体……我也救不回来啊……”
  
  “能的……你连预知未来都能做到——”
  
  “对啊。”王晓佳笑起来,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我预知得到未来,所以我才要勇敢地去接受啊。”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她脸上,我说我想回去过年,我想回去量身高,我现在肯定比你高了,我能保护你的,我能把你送回「塔」,别死……别死……
  
  “小曲……其实哨兵也应该被保护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仿佛听见鲸歌哀鸣,在海底浮沉,“你应该被保护,水水也是的——她也是。”
  
  “我终于保护了我的哨兵。”
  
  王晓佳琥珀色的眼瞳逐渐涣散了焦点,我忽然看见她看向天空,有些勉强地撑起嘴角,似乎看到了什么。
  
  我回过头,才发觉雨早就停了,乌云拨开,浅金色的阳光刺穿云层。
  
  几乎是同时,我听见了胜利的爆炸声从远处轰鸣而来。
  
  天空上显现出彩虹,看得我眼眶发酸。
  
  ——她来接她了。
  
  12.
  战争结束后的第五天,我在「塔」那间熟悉的静室醒过来,身上连着各种各样的仪器,我腹部的伤口被层层叠叠地包裹着,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被冲进来的向导和医生围成一团。
  
  检查过后一切安好,我在醒来后的第三天就生龙活虎活蹦乱跳了。
  
  牺牲哨向的葬礼在几天前已经结束,我爬上「塔」顶时带了王晓佳那天塞给我的两枚戒指,把那个高得令人发指的梯子搬下来,爬到最顶上,找到了王晓佳的名字。
  
  她的名字在最顶,恋人的名字在最底。
  
  就像她们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草。
  
  王晓佳的死对「塔」的体系是一记重锤,黑暗向导的死去意味着失去了十分可观的力量,可这个世界不会因为谁的消失而停摆,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是司令员死了,也总有人会顶上来。
  
  死去的人就应该安息。我把戒指融成银水,大逆不道地重新打了个戒指,刻了W&J,托杨冰怡回老家的时候,扔进海里去。
  
  杨冰怡和宋昕冉在战争结束后提交了退役申请书,司令员批了。
  
  战争的结束多亏杨冰怡故技重施,炸了敌人老窝,但她和马玉灵也受了不轻的伤,杨冰怡已经没办法再执行一线任务了。
  
  至于冉冉老师——我问过祁静,祁静说,冉冉早就想退役了。
  
  我问她,为什么冉冉总是喜欢让别人叫她“冉冉老师”而不是“宋老师”呢?
  
  祁静说,那是因为有个宇宙大侄女最爱喊她冉冉。
  
  我好奇地问谁啊,祁静告诉我,是七年前那份白塔地形图的提供者。于是我闭上了嘴巴。
  
  正巧那天大年三十,马玉灵托刘增艳从外面买火锅底料和牛肉卷羊肉卷一类的东西,我和祁静说了这事,让她给我批个条子,我要到门口去取东西。
  
  祁静喊住我:“你见了刘增艳,帮我传句话。”
  
  “行。”
  
  “……懦夫。”
  
  “前辈,这是个词儿,不是句子。”
  
  “条子还我。”
  
  “保证完成任务!”
  
  到了门口,刘增艳还是和刚认识那会儿一样,戴着个墨镜,嘴里哼着歌,提溜着个便利超商的袋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就来了,我给她开了门,她站在合金巨兽的外面,一步也不肯踏进来,伸手把袋子递给我。
  
  “在前线怎么样?”
  
  “……”我想说很烂,“祁静让我和你说,懦夫。”
  
  我开门见山地对这个曾经是S队第一向导的前辈大放厥词,她墨镜后面的神色变幻莫测,我都害怕她从哪儿掏出个狼牙棒锤爆我的头。
  
  和她有一腿的祁静前辈对她怨念不小,大多来自于很久以前的那场战争结束后,刘增艳二话不说地离开特行兵部队,调离了这座「塔」,最后又被分配回来当“指导员”。
  
  她的退役申请书上就俩字:“怕死。”
  
  我想如果不是因为司令员是看着她长大的,估计要把那纸塞进她嘴里让她自毁。
  
  王晓佳和我讲这段故事的时候我也曾唾弃过刘增艳懦弱,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或许只是见到那么多曾经看着她长大、陪着她成长的前辈一个个死在战场上,甚至连完整的尸体也拿不回来,她理所当然地害怕了,仅此而已。
  
  害怕是人的本能,哪里又低人一等了。
  
  “……她不也照样调去做介绍人了?”刘增艳最后笑了一声,把墨镜别在领口,我又闻到熟悉的烟草味,“拜拜了小朋友,你就告诉祁静,等她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座「塔」,到我面前来骂我也不迟。”
  
  我心想,这才是聪明人的风范吧。
  
  年夜饭依然吃的火锅,这回我们去了S队的食堂,何阳青青和小树在后厨忙活,我听见杨冰怡和马玉灵抱怨,怎么又是我们队的孩子在做饭啊?你们队是不是没有炊事兵啊?
  
  我也到后厨帮忙,看见何阳青青对着烧开的水发呆,拍了她一下:“留神。”
  
  她反应过来,关了电源。
  
  原本就沉默的人变得越来越沉默,我倒是想多和她说几句话,可是说什么呢?
  
  吕一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或许还是怒气上头的吵架,而那句拉下脸皮的“对不起”她再也没处说没处听了。
  
  娜姐宣布了和闫明筠正式登记的好消息,顿时两岸猿声啼不住,此起彼伏地起哄,我却总觉得缺了个高分贝的尖叫仪有些不对味,砸吧砸吧嘴,被咬碎的花椒冲得差点当场晕过去。
  
  田姝丽依然包了大红包,这回我也早有准备,小武小鱼小林,一个也不落下,都给了红包。
  
  我终于成年,能拎着两瓶啤酒爬到顶楼吹风喝酒了。
  
  小彭前辈——彭嘉敏,也成了那块碑上某处最炙热的名字,尽管我无法和她喝一次酒,但好在杨冰怡出现在我身边,不要脸地抢了一瓶,我骂她:“杨冰怡你心比脸黑。”
  
  我们两个哨兵坐在塔顶,今天陈雨孜没来看星星,听说是一整夜都天阴,实在有些天不遂人愿。
  
  杨冰怡喝了点酒就开始上头:“其实我不退役还能再干八年。”
  
  “你这才喝半瓶怎么就醉了?”我嘲笑她,“安安稳稳退休去当个普通人吧队长。”
  
  “哨兵才不会是普通人!”她奇奇怪怪的胜负欲又被点燃,摁着我的脑袋非要让我给她磕一个,“我好歹也是教过你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曲晨语你怎么跟父亲大人说话的?”
  
  “少占我便宜!”我掀开她,酒差点洒光了,往嘴里倒了一口,苦得发慌,没橙汁好喝,“你明天是不是就要走?”
  
  “嗯哼。”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当然要早点走,回海南的机票很难买诶。”
  
  “别忘了把戒指丢海里,丢深点!别丢浅水区还让人捡了。”
  
  “知道,你怎么越来越像王晓佳,那么啰嗦?”她闷闷不乐地喝了口酒,似乎是觉得一手养大的孩子不像自己反而更像长姐,过了会儿才又说:“其实我当年就是被王晓佳接进「塔」的。”
  
  彼时王晓佳也不过十三四岁,人已经高出杨冰怡一个半头,她站在白塔如牢笼一样的铁丝网后,遥遥地朝孩子挥手,等杨冰怡走近了才摁动开关,把沉重的合金大门向她敞开,一步也没多走,站在那儿朝杨冰怡伸手,温暖高热的手心灼灼地烫她。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柔软,笑着对送杨冰怡来的指导员打招呼,把她揽在身后。
  
  踏入那扇合金大门的一瞬间,一路上被发动机引擎、风声、虫鸣所干扰的鼓膜抚平了躁动,涓细的水流声和风扇轻微的响声把杨冰怡包围。王晓佳站在阴影里送走了指导员后才低头和她打招呼,说,小家伙,欢迎你加入我们呀。
  
  杨冰怡懵懂地看她好像浸了水的眼瞳,一张嘴就开始丢人地口吃:“姐、姐姐是……哨兵吗?”
  
  她有些惊讶,摇摇头,说,我和你不一样,是向导。
  
  杨冰怡比她更惊讶。当时她不过六七岁,对哨兵向导所知甚少,但也从来没听说过,居然会有那么体温那么高的向导,好像要把她烫伤,又柔软得像一汪缓缓升腾的泉。
  
  「白塔」不只有塔。从荒芜社区的铁丝网走到高耸的尖塔和尖塔后的圣所有很长一段路,养了很多光秃秃的树,被白噪音裹挟的区域随处可见有奇异的精神体,王晓佳一直牵着杨冰怡,手心散发的温度让她安心。小孩忍不住问她:“为什么是你来接我?难道不该是正式的向导来接哨兵吗?”
  
  她狡黠地看着懵懂的杨冰怡,语气也促狭得像只狐狸:“什么嘛,年纪那么小就想着要和向导结合了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彼时杨冰怡纯洁得过分,一点也没听懂她说的“结合”,只是一味地盯着她。
  
  她“唔”了一声,脚步和语气一样轻快,比杨冰怡长了二十厘米的腿倒腾得飞快,可怜的杨冰怡被脚边的石头绊得踉跄,听见她的声音在头顶无限扩大:“我到这儿的时候没人来接我,从大门那里走到塔,一直都是我一个人走过来的。”
  
  杨冰怡悲戚戚地听着,心想:那可真惨,这一路怪长的。
  
  “所以我迷路了。”
  
  滚呐。浪费感情。
  
  好不容易稳住自己,一抬头,发觉那座无论晴雨天都散发着圣洁柔光的「白塔」已经矗立在面前,而纯白的门前立着块黑色的木板。
  
  ……等等,木板?
  
  王晓佳弯下腰在杨冰怡耳边说:
  
  “那个哨兵未来会是我的。”
  
  杨冰怡怔愣地看着她松开手,手心的温度飞速降了下去,王晓佳乳燕投林似的扑向那块木板,而木板灵活地扭身躲了过去,可怜的向导撞在门上,嘤嘤嘤地伸手让木板纡尊降贵拉她起来。
  
  于是那块木板——蒋芸,就成了杨冰怡认识的第一位哨兵。
  
  我听杨冰怡这么说完,砸吧砸吧嘴:“所以你从小就在当电灯泡。”我十分确信。
  
  “不会说话就闭嘴。”杨冰怡睨了我一眼,“明天不许来送我啊,我谁都没告诉,就你和祁静知道。”
  
  “这年头谁还搞那么煽情的东西,早点滚,我好篡位当队长。”
  
  13.
  第二天我和杨冰怡在合金大门前大眼瞪小眼。
  
  杨冰怡:“说好了不来送我呢?曲晨语你搞偷袭啊?”
  
  我嫌弃得不行,说,少自恋了,谁是来送你的啊,少自作多情行不行?
  
  “那你来干嘛的?”
  
  我打开合金巨兽的嘴,熟悉的车子从远方驶来,我动了动耳朵,又听见《洄游鱼》的旋律在那儿响。
  
  “看见没?那里面有要送来咱们队的孩子。”
  
  我看见杨冰怡露出笑容,站在那儿等着刘增艳把车开近了,一群有些胆怯又稚嫩的孩子从车上下来,看我们两个怪姐姐露出担惊受怕的神色。
  
  杨冰怡转身,冲我敬了个礼。
  
  “再见。”
  
  我向她回礼,目送她大步走出这座「塔」,经过那群孩子的身边。
  
  “好了——跟我走吧,小朋友们,欢迎你们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