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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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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21
Words:
9,23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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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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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0

孙权的剑

Summary:

他看着。吴铜越铁,被折打成一把好剑。

Notes:

521活动的约稿。感谢邀约。

Work Text:

1.

    孙权的众多乐趣里,喜欢看匠作们铸剑,也算其中一个。传说,很多个世纪以前的吴王也有这种爱好。不知道孙权这种爱好,是受了此地的什么感染,还是自发形成的。反正,吴铁越铜,生下来就有千折百挠的使命,有他看的。虽然说是铸剑,但其实剑是锻出来的,募了新兵,要锻剑了,孙权便可以站在一边,袖手旁观那块赤红的金属被锤来打去,过他的眼瘾。

    好剑坏剑,天生有一种使命,怎么想,也不觉得只是用来杀人的。但是红通通铁块,除了变成剑之外,也可以变成一把刀。他很大了才学骑马,在此之前有一种乡俗的印象,水上的人都用刀,或者弓,并不用剑。长刀短刀,也各有其用处。水贼耀武扬威之时,就把持那种长刀。一口长刀,几乎四寸,从鞘里抽出来,长得不可想象,像从人肚子里拖出肠子,总看不见头。人把刀夹在身上,从桅杆上跳下来,威风凛凛,双手挥起来,砍人的头,像斩牙旗。但这几乎是绝景了。一般最管用的刀,也就三寸半长,一个手拿刀,另一个手拿楯,只要个子长过了大船的围板,就要开始练最简单的把式了,学着怎么起势,怎么劈砍,要练到做梦也忘不了,才不至于真到了临阵,自乱阵脚。更短的,不过一寸多的拍髀之刀。孙权喜欢站在一个人的身后,看他走路的姿势,起起落落,刀背拍到大腿,复又弹起。这是一种冷热、软硬相击的感觉,不会像金玉那样玲琅作响,嘈嘈切切。甚至在喧嚷里就听不见了。但是,看的时候,心里会幻想那种略略沉钝的声音,打着节拍。这刀是配在身侧,给人看的,他平时不用。但犯禁时,从身侧一抽而出,却总想用它杀人。和趁手的那一把不一样,它上面有铭,吉祥宜子孙那种话。

    吉祥宜子孙,长命百岁,倒着读上去,要见血了。杀人偿命。凌统从阵上下来,国事没死成。他就跑到军正,到处找人杀了自己。但是,他是独子,其父业已丧命,真真正正的死国事(是吗?),且仇雠未报,怎么有人敢要凌统的命呢?但是,他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从小摆到大,此日势要见血不可。凌统站在牢里,拿刀往别人脸上指,说:“你不动手我就杀了你。”这里围着的,全是他军中之人,一面僵持,一面耗着,懂得他的特立独行,净干这些吊诡之事,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凌统质问:“我死不死,谁说了算?”

    孙权这时候冲进来,把话顶回去,回答:“我!”凌统转过身,改拿刀指着他,移不孝做不忠。刀尖顶在孙权眉心上,两个人相差不大的年纪,没大没小。凌统直言问:“你来做什么?”孙权没被他唬住,反问:“你又想干嘛?”然后一顿不顿,接着说:“想如你所愿,就杀了我,不会有人还能放过你的。”

    凌统问:“你想怎样?”

    孙权抬起胳膊,做了一个往下按的手势:“把刀放下。”

    孙权招了一下手,接着说:“跟我出去。”

    凌统不说话。

    孙权说:“这里只杀我让杀的人,你跟我出去。”

    凌统跟他出去了,外面好多人,孙权说,跟我上车。

    上了车,孙权和他肩膀挨着肩膀,坐在一块。其实刚才也是虚张声势。现在有点急了,一句话被他咬牙说出来,抑扬顿挫得很厉害,压着嗓子,用气声教训他:“你想干什么啊!”

    凌统的手扣在刀柄的缑绳里,用指头把刀顶住,推出来,一松开,又掉回去,叮叮当当的。

    孙权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凌统问:“你是这样答应我爸的?”

    孙权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凌统嗤笑一声,问:“我到底该听哪句?”他一直不太搞得懂孙权到底什么意思。但他很清楚,孙权又给他说,如果你不想活了,唯一的招术就是来杀了我,当机就会有人来要你的命。“知道了吗?”然后,孙权继续说:“想死的时候来看看我,知道了吗?”

    凌统忽然扭过头,盯着他看,一动不动,两张脸,在颠簸得七上八下的车马里诡异地静止着。孙权觉得印堂有什么顺着两眼之间往下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的眉心刚刚留下了一道血印。

    后来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凌统出征之前,砍死了一个当众和他过不去的人。此人喝多之后,对凌统出言不逊,兼及其父。凌统也喝多了,红着眼,看了大家一圈,所有人全都默契地离席了,只留下他们俩。凌统站起来,拔出那把佩刀,二尺一寸长,寒光凛凛,走下座去。

    其实,根本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死,当时刀拿在手里,除了要见血,没想别的。杀人的时候,人是不会有感觉的,那个时候意志在刃上,就是饮血的冲动。但杀一个人的代价太大了,他知道,所以之后才会有那种恨意,那种辟恶的心愿。这种不祥,也感染了拿着刀的人。

    所以这是一个不求赢,只求输的过程,最后希望的是自己死在谁手里。当然,孙权绝对希望他一直赢下去,因为谁都希望:凡宝刀剑,无往不利。但是如果一直如此,人就会陷入一个很恐怖的境地:如果刀够快,血就会像风声一样,很好听。但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居然是自己的血。所以他使的刀,从不敢用太快的。

    

    2.

    黄祖的兵马快被他们杀光了,凌统斩了他的一员大将,劫回来一船人,像赶羊一样把它们往岸上赶。孙权看着他,四指并拢,虎口着掐腰,两腿开立,含胸拔背,脑子里出现这四个字:盛气凌人。孙权为这四个字的出现咧开一个笑容。眼睛一直看着他,迈开腿往帐里走。他走进去,转过身,凌统就站在他眼前。他练双刀,走路很轻,听不见声音,孙权很欣赏这种安静,一侧头,问:“来干嘛?”明知故问,就是想逗他。

    凌统说:“来找你。”

    外头正好有人问,都尉呢?也有人回答,请功去了。孙权眯起眼,像玻璃珠子,问:“我这儿有你想要的吗?”

    凌统总是不回答他的问题,盯着他的眼睛一直看。

    “想要你就拿走。”

    凌统看了他很久,手指头把刀推出来,说,至尊。

    孙权恍然大悟:“我不知道你还恨我?”

    凌统放下手,刀进鞘,咔嗒一声。他舌尖顶着齿背,咽了一口,说:不了,没有。声音劈了,好像被摧折。他兴师动众地坐到地下,梗着脖子,说,我也不知道。

    孙权说:“我对你不好吗?”

    凌统咳了一下,说:“很好。”他坐在一张兽皮上,低下眼,有点被上面的花纹吸引了。凌统摸了摸,好像在摸一只活的老虎,说:“我要这个。”

    孙权解释:“这不是真的。”

    “你有真的吗?”

    “你要的话就有。”

    凌统说,酒呢?

    孙权说,有。然后递给他一个漆碗,倒得很满,看不出来清浊。凌统接过来,很快地把酒喝完。他食相很利索,一如往常。孙权看着他干干净净的脸,问:“还有吗?”

    凌统的目光逡巡一圈,落在兰錡上。孙权说:“你挑吧。”一会叫人给你拿走。

    凌统听完他说话,目光重新落到孙权身上,说:“你的剑很好。”

    孙权解下来,扔到他腿边,一点也不怕磕坏鞘上面精雕细琢的玉。

    还有?

    还有。

    孙权跪到地上,膝头顶着凌统的膝头。扬起胳膊,下一个瞬间到来之前,凌统以为他要给自己一下子。但是这个时候,正常人怎么可能是要和你动手。孙权只是接住他格挡的胳膊,轻巧地放回一边。没有挨打,凌统还是像挨了一巴掌那样,偏着头。孙权看着他侧脸的样子,问,还有?

    凌统说,还有。

    孙权解开带钩,抽散那根挂剑的衣带,问还有?

    凌统当然说,还有。

    

    

    孙权的衣服被大旗虎皮地扔了一地,捡到谁的手里,穿回谁的身上,全凭心情。他把能抢来穿的穿上,收拾得稍微体面了之后,出去了一瞬间,然后领回数量甚众的一伙人。头发乱乱的,用虎牙咬着嘴唇里面的肉,这是他回忆事情时的一个习惯,现在回忆的,大概是刚才的事。刚才凌统也把他咬得很疼,于是自己也把他搞得很疼。这会儿开始担心对方是否会生气,事后方想应不应该,这也是他的一个习惯。不过一进来,和凌统一下子对上了眼,猝不及防地。两个人都没想到会那么突然,互相笑了一下,孙权觉得他的情绪好像不算坏。

    凌统披着他的外衣,站在一边,刻意地保持低调,看着这里被一点点搬空。孙权很满意这种手笔,也懒得和此人避嫌了,走过去,跟他一起并排站着。刚想开口说话,忽然走进来一个人,说得到了一把好弓,要送给孙将军。因为知道吴主好猎,那人把弓献到他眼前,说:“此弓可以射虎。”长刀大弓,坐拥江东,孙权觉得这套说辞无聊。但是凌统笑了,插嘴说:“这和弓有多大关系。”他听到,忽然有了兴致,说:“你来试试。”

    凌统披头散发地走出去,身上穿着孙权的,绣着暗花的衣服,像剑身上会有的那种水纹,匀称、和谐。他伸手,弓递过来,再伸手,箭递过来。他闭上一只眼,把弓拉开,但不拉满,正好起了一阵风,吹起了一群水鸟,好巧不巧,飞来送死。孙权最喜欢他这个样子,觉得特别好看,得意地注视着。大家都安静了,只能听见鸟叫、风声、旗声、足音、铃响。

    凌统忽然说:“站住。”

    他松弦,一箭射出去。以上声音皆无。一个人果然站住,回头看他。

    凌统说:“还有,我要他的命。”

    甘宁把箭捡起来,拉开弓,要射回去。看见孙权,又扔下箭走了。

    孙权在地上定了一瞬,扬起手,抓住凌统的领子把他推回帐里。凌统侧着头,头发盖着脸,衣衫不整,看不见表情,又好像被打了一样。孙权拎着他,攘了一下,松开手,说:“你不是要杀他吗,拿着我的剑,我教你这个办法。”

    凌统举起剑,他又说:“剑不能这样用。”刀压下来,顶多刀背砸到人,挨一下也没什么的。但是剑是两面刃的。“要是刃掉下来,人就糟了。”

    

    3.

    凌统刚才大闹一场,剑被人打到地上,差点见血,被吕蒙当即跳起来分开了。他头痛得很,挑明了说:“你们非要这样腥风血雨的吗?”

    凌统也不和他客气,骂道:“横竖死的不是你爹。”

    吕蒙给了他一巴掌,说:“够了没有!”甘宁跟着帮腔,说:“你这个龟儿不听话得很,怎样才罢休。”说完,也挨了吕蒙的一巴掌:“闭嘴!你个不省心的主。”

    吕蒙打完他们俩,展开自我检讨:“好吧,横竖是我的错,不该把你们两个冤家叫到一起。”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打了两个人,他也觉得手疼。吕蒙低头摁着掌心,一抬眼睛,看见凌统还站在一边,持剑而立,杀气腾腾的样子。

    吕蒙直起腰说:“这剑给你,不是杀人用的,收回去。”

    凌统扔下剑,吕蒙松口气,想说话,他又行云流水地抽出那把刀来。这不算贵重,但也是一柄传家之宝。

    甘宁越过吕蒙的肩膀,看着他,问,怎么,要和我动真格吗?

    吕蒙看着凌统,紧握着刀,散发着幽冥的危险。他赶到这个人身前,拧着眉毛,看着他没有表情阴恻的脸。吕蒙说:“凌公绩,不行。”他抬起胳膊,两手握着凌统的肩膀,往下拽。

    吕蒙对身后的甘宁说,站着干嘛,出去叫人去!

    甘宁问:“他和你动手怎么办?”

    吕蒙被气笑了,一手下去抓着凌统握刀的手腕,一手解开自己腰上系着刀璏的扣,连刀带鞘地扯下来,反手砸向甘宁——快滚吧,横竖捅不死你!

    甘宁骂了一句,踹倒了案几,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吕蒙听着甘宁的动静,等一消失,抬起脚就把凌公绩踹到了地下。他清楚,这个人喝多了,没法讲理,也听不见自己说话。凌统趴在地下,捡起刀就要扔他。吕蒙一脚踢远了。凌统从地上跳起来,正好被吕蒙箍到身前,反剪了胳膊。

    吕蒙骂了他一句:“清醒点!”

    凌统:我很冷静。

    吕蒙:叫你清醒点。凌公绩。

    吕蒙:又动手?一会儿你想怎么交代?

    吕蒙:不是叫你别这样吗?

    凌统:我忘了。

    吕蒙:随便就忘了,这叫忤逆。

    凌统冷笑一声:忘事还是罪吗?

    吕蒙:我说了不算。

    凌统垂下眼,慢慢不说话了。吕蒙甩手把他掼到地上,和那把银青色的凶器横陈在一起。那是孙权的剑。凌统仰头躺下,消停了。吕蒙站在他脑袋旁边,低头看着。凌统支起一条胳膊,说:“拉我起来。”吕蒙把手心递给他,语气松下来,捏了捏凌统,问:“闹够了?”凌统抓紧他的手,说:“我要自己回去。”话音刚落,一个红色的身影闯进来,一下把地上的剑踢起来,拎在手里。剑条搭在凌统的肩膀上,剑柄被紧紧地握在掌心。吕蒙松开手,不想看,出去了。凌统上半身掉下去,背撞到地上,又弓起来,支起手肘,撑着自己。

    剑刃在他脖子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冰凉的温度,传到人的身上。凌统被酒精烧热的身体,让它上面蒙了一层雾气,额角的汗顺着脸流下来,滴到剑上,又流进血脉盘虬的脖颈里。他抿着嘴,胸膛剧烈地鼓动着,盯着孙权的眉心。

    凌统问:“你生气了?”

    孙权马上熄火,说:“没有。”他叹了一口气,说,还给你,把横在他肩上的剑放下来,剑尖挑起挂在凌统身侧的鞘,慢慢送进去。剑插到底,孙权的脸贴到了凌统身前。凌统扬起手,下一个瞬间到来前,孙权也明白了那种,几乎要挨一巴掌的错觉,但凌统也不可能扇他,他最终勾住了孙权的脖子,没有任何忤逆之举。孙权跪到凌统身上,没被打,也感觉挨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是只是觉得心软了,不该那样的,就挨着凌统的头,伸出胳膊,搂了他一会儿。

    凌统的佩刀和他一样,离了鞘,雪亮地躺在地上。物似主人形,活物如此,死物也一样吗?那他可以是刀、是剑、是一切开了刃的东西。这些东西全部都有自己的脾气。凌统就很有自己的脾气,孙权用他的时候,常被此所折服,也常把他消磨。

    

    

    凌统五体自由地走出门来,左顾右盼,孙权拉住他,实在不知道教训两个字怎么写,说,你跟我回去。

    吕蒙看着凌统被接走,和另一当事人甘宁,站在水岸上吹风。他们两个都没喝多,只有凌统喝多了。但两个人关系要更亲近,讲起事情来口无遮拦。

    吕蒙问,为什么你们几个干点什么都要死要活的。甘宁回答:你不懂。又说:再说了,我干什么了?

    吕蒙说:“好吧,那是他喝多了。”

    甘宁点点头:“我知道。”

    吕蒙诚实地讲:他如果只是想杀你,我就不拦了。

    甘宁说:我没想怎么样。

    吕蒙说:“我不挡开你,人的脉就被你挑断了。”

    甘宁大言不惭,很轻蔑地笑了一下:“他使双刀使惯了,不懂得护手的。”

    吕蒙说,没有,他练过剑的。甘宁真诚地讲:“我知道,很不错。”

    甘宁又说:“我知道,我知道拿着剑的那种心情,从来不会想着能杀了谁,而是总想谁会怎么样杀了自己。”吕蒙没想到甘宁要说这种话,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好看到孙权突然回来了。吕蒙觉得自己实为罪魁祸首,当时马上两手举起,表示:以后不会再聚了。甘宁也替另外两个人说起话来:我们本来好好聊着来着,没事情的,但他喝多了,不清醒。

    孙权:“他喝醉了谁都敢杀。”

    甘宁用和孙权一样的眼神看着他,问:“你呢?”

    吕蒙打断甘宁:“你真的想死吗?”

    甘宁:“他老子是为了你死的,我们两个都不无辜,好吧。”

    吕蒙打圆场:“那这话就没法讲了。”

    孙权:“我侥幸活到现在。”又笑了笑:“你不也没死。”

    甘宁抱臂,坦白地讲明:“我看他没想要我的命,只是非得和人搏命罢了。” 

    孙权:“唉。你明白就行。”

    甘宁:“知道了。”

    孙权:“以后别再见了。”

    甘宁撇撇嘴:“尽量吧。”

    孙权用胳膊拐了拐吕蒙:“看着他,叫他少喝点!”

    甘宁看着孙权:“你看着就行了。”

    孙权回到屋里,想把自己的剑拾起来,却陷入一种挣扎。兵器也有驯善的,也有凶恶的,它可以很凶,凶到拿到手里就会害人,但从来不会自己活过来,只能等着被谁握在手里。知道不可能万事在握,只要这种追求,孙权身上就有那种劲头:你要握在我的手里,就要听我的,才有用武之地。他甚少有耐心,但在这上面有十足的耐心,把一块凡铁折来打去,百炼成钢,外热内冷,合起来,就是一种温情。很难做到制服二字,只能把人驯服。如果驯服说是一种爱,那就是吧。如果没有,那这把剑何必在人的手里翻来覆去?看到某某剑,就知道是会克主的。看到“青冥”,心里就会有那种毁灭的预感。但凌统把它扔掉了,扔在这里,孙权蹲在地上,手回到剑鞘上。爱他说给他就给他了,但要往回收却很难。因为知道那个人身上会有那种吸引他的危险的欲心,要拿到他,才能回到江湖里去。

    

    4.

    很匀、很细的丝像金子和银子。连绩成线,再织成面,柔和地从水一样的黑色里浮现。一切都从黑暗里浮现,箱子里的绫罗,散发着幽光,金银细软,熠熠生辉。盖子被推上,光消失后,听着:一、二、三,走。一个颠簸后,箱子被抬到手里,这银钱就从车马船斗里卸下。从黑里往亮处走,外面的光是水光、天光,太阳太好了,猛地出来,甚至有些刺眼。天气晴得很,碧空如洗,颜色很蓝,人上上下下,像潮水一样来回。抬着箱子的人,很快融入到江上岸边,鱼贯的人群里,低着头,快步往他们的将军身前走。这人还是那样。穿着轻甲,系着绑带,但腰里别着的是一把削刀。因为司马、功曹就站在他后面,拿着筹子,数是现往账上数的,还要自己人和自己人对。他还是那样,一贯的姿态,一贯地水里的砥柱那样直立着。手抬抬,又放下,把东西或放或遣。很快,就到了他们跟前。

    凌统把人截住,说:“打开。”

    箱子被打开,里面的东西要先过他的眼,才能过军里的账。要是不行的就会说:次了,回去换。好在,他很满意,朝里挥手,说:走。                                                                                                                            

    远处,他的兵抬着箭往近处走,难以合抱的一捆。箭镞聚在一起,被太阳打得很亮,却闪着冷光。他的司马问:“过去看看?”凌统点点头,带着身后这两个人往前走,走到跟前,站住脚。跟着他的人抬起手,往运箭的面孔前一拦,说:“停下。”又说,让将军看看。

    他们扛着箭,定在地上。凌统伸手,摸了摸那锋利的箭镞,抽出一支来。他伸手,弓又来了。他搭上箭,闭起一只眼,把弓轻轻拉开,放出去,瞄着并排的两只水鸟,射死了一只,另一只大叫一声,举翅飞走了。凌统把弓递回去,没说什么。那边有个眼尖腿快的,跑起来,把死鸟捧到怀里,再跑起来,跪到地上,举给他。凌统伸手把箭拔了,鸟在人的手里,挣动一下,垂垂死去。箭杆柔韧,带着断镞,被扔到地下。箭尖断在鸟的肉里头,足够脆。

    跪着的人站起来看,说:“好箭。”司马说:“这箭能用。”这箭就是要用的,用就要最好的。

    凌统一偏头,放抬箭的人过去,说:“走。”又说:“账上把这支销掉。”这东西也还没报,就能送来,再说了,一支两支箭,其实账上也不管。

    凌统看手上抓着鸟的那人很面生,问:“来送什么的?”司马说:“带过去看看。”于是再跟着他走。到了那箱子跟前,打开一看,千刀万剑,堆在一起,实在有暴殄天物之感。送东西的人,当初想到这四个字,嘴角肯定也会咧开那样的微笑。他是用刀的,抽了口气,拎起来看:金红色。刀长三尺九,头皆方,无文。拿到手上,差不多二斤半。顺着刀背看过去,划出一条轻轻的弧,又平又顺。刀背与刀茎相平,刀身与刀茎近宽。相接处微微凸着,很顺手。刀茎形势略呈一个倒梯形,末端收窄。刀刃也从前往后,渐窄渐薄。刀背一马平川,没有起脊。刀尖斜直,他砍下来,想象破甲的感觉。

    但是却不知来由。不过,看环首,绝对不是缴的。

    刚才那个人解释说:“这是新打的。”抬着箱子的人三三两两,在凌统周遭站着。那人继续说:“还没来得及勒名字,您说要,就让我们送来了。”

    凌统没对那只死鸟觉得怎么样,但审视着这把无铭的刀,脸上露出一点不忍,抿起嘴来,说:“可惜。”他系到手里,问左右:“有该死的人吗?我试试。”

    大家围起他,说:“将军,您的那把还在炉子里呢。”

    凌统笑了笑,又解开手绳,说:“是吗?”

    

    他本来不是特别爱笑的人,过了某个时节之后,才有了这种变化,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笑笑。孙权也笑着,问他:“兵器怎么样。”

    凌统:“很好啊。”

    孙权:“是吧。”

    凌统:“就是很好。”上宽下窄,背厚刃薄。这是最基本的。锻打的纹路很匀称,像水,或是像云,有丝绸那样的纹。这样才能吃得上劲,不至于半截断掉。

    孙权:“焠过火了。”

    凌统:“好。”刀要快,才能削铁如泥。

    孙权:你之前那把刃太硬了。

    凌统:我知道(笑),比人骨头脆多了,震手,真的。(他又笑了笑)

    孙权放下嘴角,他咬着下唇内侧的肉,这是他回忆事情时,一个不自觉的习惯。

    孙权:那新的还趁手吗?

    凌统:不趁。

    孙权:怎么?

    凌统:太轻巧了,不习惯。

    

    他的刀,杀多了人刃从不卷,只会崩口。卷了刃的刀,是蛇的尾巴。但亢龙有悔,痛的时候,脊骨先绷直,后反僵,然后鳞也逆了过来。鳞上的反光,一点点沉进水里。月夜很黑,水也无底一样黑,把血的玄黄都吞没了。鸣金声响了仿佛没响过,一切又回到了危机四伏的寂静中。水动的时候,和鳞一样,也有白色的反光,一起一伏地潜行,藏在船的后稍划开的尾巴里,更迅捷、更闪亮,让他终于看到了。水声嘈嘈地响了一阵,船身摇晃两下,停了。粼粼的波光,一下消失在舷前的黑色里。 

    人从黑色的水面涌上。胳膊伸往上伸出,够了两下。被另一只手紧握住,拉着这条胳膊,扯出一条白色的人影。岸上兵马声响得惊天动地,但船上的人在逃,从这震天动地中逃走,不敢出声,很安静。无论何时,回想起来这种安静,喉咙都会被扼住,都有那种快要憋死、想要摘掉声带的冲动。所以一群人闭了气一般挤到他身边,七手八脚地,像收网一样,把水里的人拖到甲板上。凌统浑身湿透地躺着,像刚诞生之时的牲畜,睁着眼,还不会喘气,四肢不勤,一动不动。他的手搭在身侧,虎口震裂,伤口洗得发白。刀还系在手腕上,红色都在绳上。两把刀遍体鳞伤,毫无血色地和他躺在一起。孙权几乎用上所有的力气,才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人躺着,这个样子,总归是活着,不管是喜是怜,大气不敢出。只有桨声又响了,船还在动,让人还能觉得到,觉得到喧闹声越来越远。终于能回到安静里。等一切声音消失了,一瞬间,忽然天翻地覆了。所有的人一下子一齐说话。一起大叫。一起哭。一起跑动起来。一乱就乱得要天下大乱的样子。

    孙权把他搂到怀里,手摸到他身上。希望是在水里待了太久的缘故,很凉。孙权把手贴到他的脸侧,指头上如接金石之感。

    孙权:“能听见我说话吗?”

    凌统:你还好吗?

    孙权:“我没事。”

    凌统:十年生计,十年教训,你杀了我吧。

    他把凌统的胳膊搭到自己后背上,摆成一个拥抱的姿势。凌统的刀还挂在手上,在地上拖出一道划痕,搂住孙权的脖子,刀拍到他的后背。结结实实地让人痛了一下。

    孙权:不行。

    孙权:“别死啊。”

    他不说话,沉默着,很久之后,动了一下,脸转到另一边。

    凌统:孙仲谋。

    凌统:到哪了?

    孙权(好像没听清,于是低下头,耳朵凑过去):“干嘛?”

    凌统:在哪呢?

    孙权:“在我这儿呢。”

    凌统看了一眼孙权的脸,低下头。孙权说,你得好好活着,知道吗?

    凌统没声音了,大家上来,把他从孙权怀里拖走。

    甘宁也半死不活的,但这会儿能走了,于是过来,给孙权说,别搂着了,再搂一会儿他就没气了。孙权笑了一声,但并没有什么好的意思,看着他。

    甘宁:“就他一个?其他人呢?”

    孙权叹气:“不知道啊。”

    甘宁:“没想到他还能回来了。”他又补充,回来见你。

    孙权:“回来就好啊。”

    甘宁也不想站着了,在他旁边蹲下。

    甘宁:“他妈的,一帮孬种,鼓都不会敲了。”

    孙权(笑了):“就你能逞好汉。”

    甘宁(指指地上的血,很快,有人来冲掉了):“这人也很英雄。”

    甘宁:“老子一拉开弓,他就瞪着我。那时候,还以为和他在这里非要死一个不可。”

    甘宁:“要么就谁也别活。”

    孙权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甘宁大骂一句,妈批的,老子也疼。

    孙权站起来,说:“闭嘴,你积点口德吧。”别在这儿吹灯拔蜡了,甘宁在他背后朗笑三声,走了。

    凌统被架进船斗里。孙权盘腿坐在他旁边,一时间不知道干什么。凌统的手动了动,孙权就低下头去,解他的手绳。但凌统的手还紧紧地握着,五指和绳子相互纠缠,攥成一股,抓着刀柄。虎口的血,或者哪里的血,把缑绳的麻线也染得殷红。孙权就去掰他相互纠缠的指头,他不松手。孙权耐起心,又没有多少耐心,干脆把自己的尺刀抽出来,把露在外面的手绳一刀割得两断,再把编着的缑绳一节一节挑断。

    刀从凌统手里掉下来。他之前那两把刀——真到临阵时用的那两把。其实也不见得多沉。说是不快,其实快得很,就是因为太快了,所以使劲的时候,从不敢放开了往下砍。箭可以越脆越好,射出去,一点劲就断在人身体里。但刀剑都不见得要这样,那样的话,力使得不好,就不好用。用不好,就没法用了。刀寸一寸地崩开,成了一条差互的齿。刀尖没了,失踪了,只剩下一个可悲的断口,堂而皇之地露着。孙权看着被他斩断掉的,绳子和线,像死的龙蛇,分辨不清原来的颜色。他心里升起不祥的感觉,再也坐不住,忽然站了起来。他站起来,大夫也进来了,略过他,蹲在地下,把凌统的衣甲一层层脱掉。剥出一个节节寸断的血人。胸口平静,血管绷紧,脊骨反张,像快要摧折。

    孙权站着,一直没动。大夫以为他在一边发愣,说:至尊,快喊喊他。孙权叫他,公绩、公绩。丝事麻事,散落一地。孙权说:凌统。凌公绩。

    

    

    凌统醒来的时候问他在哪呢,孙权跑下来,看见他的衣服都换了,松了一口气。是好是歹,是又见到他了。凌统把眼睛落在他的眉心,问:“我的刀呢?”

    孙权掀开他的席子,说,在这儿呢。

    凌统摸了摸,问:“那把呢?我的佩刀。”

    孙权说:“他们去找了,会还给你的。”

    凌统说:“什么他们?”他笑了笑,说,哪还有人了?

    凌统问:没人再回来吧?

    孙权实话告诉他,没有了。

    凌统坐着,但还是笑了一下,孙权看着他,说,你……

    凌统侧过脸,眼泪从脸上掉下来,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说话。好像一下子没有了太多,不知道该觉得有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了。孙权矮下身,和他跪在一起,腿贴着他的腿,用袖子擦他的脸。凌统脸上嘴角挂着那个不轻不重的微笑,任自己的脸在他的手底下揉搓,说,行不行,轻点,你擦得我脸很疼。孙权说,哦,哦,我没怎么照顾过人。凌统说,照顾好自己就行。

    孙权说:“没事,你没事就好。你的人也没有白死。”

    凌统说:“他们本来就欠我一条命。”这些人从凌操手里交到他手里,他是家里的独子,十几年来,好像是这些人每一个的独子。兵为将死,将为公死,本来就是要为了他死的。孙权说,你也一样。

    凌统问:“我死了你会很难过吧?”他没醒的时候,也会说梦话,那个时候孙权没听清,不知道是,你是不是担心我死?还是,你什么时候也担心我一次。

    孙权说:“会。”当然会了,我也一样,和你现在一样,我会哭的。

    孙权搂着他,凌统的下巴抵在孙权的肩窝里,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服,眼泪往他脖子里掉,在眨眼和呼吸之间,滴落下来,在皮肉上晕开,比体温高一点点,略微发烫,灼热的温度。孙权拍着他的背,眉头平平,眼睛平平,睫毛垂着,瞳孔渐渐缩小,恢复成正常的,他眼里平时会有的那种蓝色。这是判断他(或所有人)是否紧张的一个办法。他没什么事情,脸上看不太出难过了,他偏头,头发蓬茸地蹭过凌统的脸,刚才说被他擦得有点疼的脸,说:“没事了,没事就好。”其实是说给自己。他其实是很自我中心的,有的时候,也会知道,自己的感情很残忍。

    孙权呼出一口气来。虎牙咬着嘴里的肉,开始回忆,陷入回忆,又很快回过神来。

    

    尾声:五月丙午

    他看着凌统把刀抽出来,倒着念上去:吉祥宜子孙,孙权,我死了的话,这刀也要留下。

    孙权:“以后的事你不要想。”

    凌统说:“没关系。”

    凌统:“你怎么不说话。”

    凌统:“你不说的话,也会有那一天的。”

    孙权问:“你的……以前的伤怎么样了?”

    凌统低着头,系好手绳,退开一步,拿着刀,挽了个剑花,维持着看见他时,脸上的那个微笑。

    凌统答:“不怎么样。”

    孙权看着他,凌统说,剑有三刃,不能过顶。

    孙权看着他,凌统不看他,背过一只手,站在他面前,开始舞这把剑。

    孙权问:“身上还总是疼吗?”

    凌统答:“总是。”

    凌统说,收极则放,放极则收。持剑颔首,凝神内敛。

    孙权问:“睡得好吗?”

    凌统答:“不好。”

    凌统说:人实我虚,乘虚即实。

    孙权问:“做梦吗?”

    凌统答:“分不清楚。”

    凌统说:人刚我柔,乘柔即刚。

    孙权问:“匪剿得如何了?”

    凌统把剑刺出去,回答:“很好。”

    凌统又说:剑走轻灵,劲在腕上。力至剑尖,不似用刀,刀尖要下垂。剑软刃薄,刚才是虚招,要杀人,剑击一点,崩、挑、刺、扎、撩、劈。剑要过顶,眼能不离。

    孙权看他出完所有招,说:“很好。”

    他应该使双刀的,现在用这把刀行剑意,也抬不动另一条胳膊了。孙权为自己的违心,感到顺着手心的筋脉,那样心疼。又为那样的心疼,继续违心,说,很好,你还都记得呢。 凌统答:不好,我知道。又说:“没办法好。”

    他解开手绳,把刀回鞘。这刀单手,就那么长,二尺九,宽一寸一。护手一寸,宽二寸六,厚七分,两耳各长一寸五,剑柄镶有七星,从剑身的旋纹看,是先秦吴国的揉剑法,汉朝就要失传了……剑,要人用才活。所谓剑法,即人法。

    它有格,还镶着玉石。鞘上的漆闪闪发光,收起来的时候,也像剑一样。

    孙权问:你还要多少人,自己去要就行。凌统把刀挂回身侧,说,够了。

    孙权说:“还有事再给我说。”仍然搞不清他到底什么意思。

    凌统就说:“好,大王,我知道了。”

    孙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叫了叫他:公绩啊……

    凌统笑着看了他一眼,回:仲谋啊。

    孙权说:“好吧,没别的事了。”

    凌统答:“知道了,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