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郑大万坐在从东京开往一关市的东北本线特快列车上。他运气很好，早早地坐上了座位，于是把有自己两倍大的旅行包放在腿上，抱着胳膊打起了瞌睡。他睡得越来越沉，两条腿也叉得越来越开，旅行包差点掉在地上，但没有人在意。
离目的地还有3站。郑大万正前往宫城县仙台市，那里以温泉和滑雪著称，东面有一个巨大的港口。从东京开车过去，即使全程不眠不休也需要4个小时，而搭乘新干线也要2个多小时。他决定转会到JR东日本仙台的时候，父母最先担心的正是这令人绝望的交通路线。
“你打算怎么来回啊？”
“不是有车吗。”
“你没开过那么长的距离吧。”
“哎呀，会开车不就行了？”
看郑大万轻描淡写的样子，他父母仿佛吃准了他会受挫似的笑了起来。
“你试试就知道了。”
父母说中了。神奈川的车辆很多，在路上随时需要注意路牌和红绿灯，至少在市中心开车并不无聊。但是，沿国道长时间驾驶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国道上没有能让人打起精神的东西。与郑大万想当然的乐观预期不同，长时间驾驶的乏味比想象中更难忍受。两小时后，他开始迫切地渴望有人能坐在副驾跟他说笑。
即使是过时的演歌也好，如果至少有一盘磁带，也能缓解一些痛苦。但是，郑大万在上国道前没有作任何准备。在这时间与精神之屋1里，他两次开上岔路，绕了一大圈，离目的地越来越远。在路上开了五个小时，听着广播主持人欢快的声音和在隧道里断断续续让人快要发疯的广告曲的时候，大万怔怔地想，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他贯彻了这个决心。去看房时他坐了电车，还让搬家公司帮他处理了大部分行李。每周末开车回家的宏伟计划也被搁置了。他如火如荼地搬了一个月，每次都只坐新干线，光是路费就花了二十多万日元。
自然，他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存款了。在准备搬家的时候他也是花钱如流水。他看着银行余额，终于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大万在售票处烦恼了许久，还是选了自由席。这几乎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果运气不好，可能整整两个小时都得抱着沉重的旅行包站在车上。
今天他要搬去新租的公寓。过去几年他都在关东活动。大学和公司都离家不远，因此他的生活圈一直没有出过东京。JR东日本仙台的转会邀请是在11月份联赛刚刚结束时发出的，当时正是他上一份合约的末期。这支强队一年前在四强战把大万的队伍打得体无完肤，主场顾名思义，在仙台。在实业团球队中，它是少数以待遇优厚闻名的队伍之一，这都要归功于会长和职员们对大学职业赛和JBL的浓厚兴趣。
这支球队表示，虽然他们是准职业级别，但决不得过且过，一定会为篮球倾注一切。这正是他们对大万送来的橄榄枝。他们还暗示大万，如果需要，可以为他在仙台找一间房子。看得出来，他们很看好他的实力。
大万不可能不沾沾自喜。当时在队里打前锋的郑大万接受了球队给他的得分后卫位置，开始认真准备转会。他在北山打了半年的得分后卫，在大学校队担任了四年的射手，然后又过了将近三年，如今终于又回到了这个位置。他对自己仍然很有信心。
从4月开始，大万就会入职JR东日本，工作日上午坐办公室，傍晚和周末在球场上驰骋。他的公寓离公司有20分钟车程，离车站也不远，因此可以坐电车通勤。最让大万中意的是，只要15分钟就能走到一间向当地居民开放到晚上10点的体育馆。没有训练的日子，他可以在那里随意练习投篮。
也许他的人生会在这一年翻开新的篇章。大万将在陌生的城市开启新的生活，唯一没变的是，他仍然在打篮球，仍然热爱篮球。他甚至完全没有想过退役。即使在梦中，他也经常打球。
每当电车隆隆地开过隧道，车轮下面就会发出尖锐的金属音。大万抱着胳膊，身体渐渐往前倒去，包正要从腿上掉下来的时候，他一下子醒了。他慌忙站起来，沉重的旅行包往前滚去，转了两三圈才终于停下。报站广播响了起来。
“下一站，仙台，仙台。”
“哎呀……差点就要坐过站了。”
大万抓住包，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乘客们都在准备下车，车厢里乱糟糟的。这时，车窗上映出了陌生城市港口的景色。一瞬间，匆忙拎起旅行包寻找出口的郑大万被那片大海吸引了。列车到站，车门开了。然后，有人从背后用力推了他一下。
大万“呃”的一声，条件反射地试图保持平衡，脚却被夹在了列车和站台之间的缝里。一个男人从狠狠摔倒的郑大万手中抢走旅行包，匆忙跑远，消失在车站外面。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喂，喂，喂，哦，啊，那个！那个贼！”
郑大万踉跄着跑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追在后面，但小偷已经不见了。他拼命环视往来的人群，而人们只瞟了他几眼就走了。发车时温热的风伴着嘈杂的报站声从头顶吹过。最后，郑大万只能烦躁地摩挲着脸颊。
“真是……搞什么啊。”
旅行包里有六条新买的阿迪达斯毛巾、一条备用的护腕、两个水壶、春秋季的拖鞋和男士乳液，还有别的生活用品。大万在心里清点着被盗的物品，挠着头走向仙石线的换乘站台。
2
从多贺城站步行15分钟，就到了球队出资给他找的公寓。正如中介所说，附近有两家便利店，到处都有小型停车场。地段不差，所以人口数量恰到好处，营造出一种悠闲的生活氛围。不远处，有一家老旧的理发店和一家看起来不错的居酒屋。
郑大万走过自行车棚前面的电话亭进入公寓。找拖鞋的时候，又想起了他装生活用品的包被抢的事。
“真倒霉。到底是什么人啊？”
他开始整理封好的纸箱，但很快就不想动了。最后，他开着电视，在散发着新家具味的沙发上随意躺了下来。
正要睡着的时候，电话铃响了。他半梦半醒地站起来，结果膝盖又撞到了柜子。他倒吸着冷气拿起听筒，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万，你到了吗？”
“是权俊浩啊……”
“哈哈，听起来你刚醒啊。行李还没整理好吧。”
“哪有，现在只剩两箱了。”
大万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如果俊浩没有打电话过来，他应该会睡到深夜。
有时，权俊浩做事的时机像鬼一样绝妙，因为俊浩总是考虑周全。但大万丝毫没有想到俊浩是特意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来的，像往常一样迷迷糊糊地走起神来。
晚上吃什么呢？说起来，回家路上好像看到了一家拉面店。他想。
“大万你是4月开始上班对吧？”
“嗯。”
“那你过两天有时间吗？”
他看了看日历。
“礼拜四？我休息。怎么了？”
“泰燮要回国了。”
大万原本斜靠在墙上，闻言不由得站直了。
他惊讶地反问道：
“宋泰燮？怎么突然回国了？”
俊浩好像也不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
“嗯，好像只是暂时的。”
“是吗……”
“本来治秀要开车去接他，但是他正好那天有事不能去了。我就想问你能不能过去。”
“你，你的意思是要我开车过去？”
大万不太愿意。
“他要是飞仙台机场的话我就去。”
大万说可以去国内线的机场，意思就是不去。俊浩从善如流地当作没听见。
“他三点到羽田机场。你能去吗？”
“饶了我吧……我这边过去要五个小时啊。”
而且，大万一想到要在国道上开几小时的车就脊背发凉。空着手去见一面倒也可以，但高中前辈特意去接机是不是有点过了？毕竟他们已经毕业好几年了。权俊浩的热心让大万很意外。
“你要是去不了就算了。”
“你要一个人去？白虎和泰雄呢？”
“他们要忙训练。”
“没有其他人了吗？”
“嗯，他好像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妈妈好像也很忙。”
这样看来， 俊浩和治秀的关心好像还算合理。
“有时候觉得你还挺厉害的。都毕业这么久了，还操心这些。”
这听起来像是在攻击，但大万真的只是在发表感慨。俊浩笑了笑。
“真的不去吗？”
“哎呀，我可不去。”
“好吧。你应该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嗯。”
大万放下听筒回到客厅。电视上天气预报的声音像模糊的背景音乐一样被他忽略了。郑大万随手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空空如也，又关上了门。
得出门买点吃的。他想。
穿上夹克的时候，郑大万反复回想着刚才听到的消息。那小子居然要回国。怎么回事？他不是在美国打得不错吗？最后一次从熟人那里听到他的消息是几个月前，很难推测具体是什么情况。早知道就多问两句了。不过，权俊浩好像也不太清楚。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宋泰燮不可能解释给他听。宋泰燮一贯如此。他外表张扬，嘴却很严，对这种事总是守口如瓶。
去美国留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奖学基金会的通知在毕业半年前就发下来了，但直到宋泰燮进入预科学校，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大万当时想，难怪他都没准备升学考试，为了全国大会出赛权一直打到冬季杯。
郑大万以为泰燮要像他一样争取保送名额，结果泰燮已经找到别的出路了。当时大二的大万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既有些嫉妒，又隐约感觉遭到背叛。他每隔几个月去看望安教练，顺便去篮球部聊起彼此的近况，但那时宋泰燮也从未谈起过他未来的打算。
大万很难理解。正常来说，难道不会忍不住想把这种事告诉所有人吗？他完全不懂这个在李汉娜面前一览无余的家伙怎么会这样。而且就连汉娜也说她完全不知道宋泰燮会去美国打球。
这难道不是向喜欢的女生展示能力的绝好机会吗？还是他因为即将远隔两地，所以根本没想过要告白？那时大万隐约觉得，宋泰燮可能是一个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无论如何，有一阵子他们很少见面。郑大万除了赛季期间，几乎都跟大学同学在一起，总被叫出去聚会，自然而然地几乎忘记了宋泰燮。然后，他们在4月锦标赛的最后一场比赛又见面了。那天郑大万打满了下半场，所以根本不知道宋泰燮坐在观众席上。
赛后，郑大万洗了个澡，换了衣服走出来，发现宋泰燮穿着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走廊的墙上。看到泰燮的时候大万真的很高兴，连心里微微的嫉妒和失落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不知是因为很久没见面，还是因为面前的前辈看上去很高兴，宋泰燮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泰燮说他想观摩观摩大学联赛，最近一有空就会看附近的比赛。这时，大万脑中才突然浮现出他从俊浩那里得知的泰燮的近况。
大万问道：
“对了，你不是说你要准备出国吗？好像说在哪上学来着。今天没课吗？”
“周三一般没课。”
“竟然没课。预科学校都这样吗？高四生怎么过得像大学生一样。”
“前辈你还不是一周没几天去上学？”
“喂，谁说的？那是因为我要练球。”
泰燮露出斗嘴时特有的表情，有些挑衅地笑了。
“但听说你休赛期也这样啊。大学生都这样吗？”
“喂，你这家伙，是听权俊浩说的吧。他在添油加醋呢。我每周有三天会去学校。”
“哦，行吧。”
他们笑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宋泰燮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那你的学校在附近吗？”
“不是，有点远。离这里大概要两小时吧？”
郑大万笑了。
“那你是特地来看我的？”
“说什么呢。我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大学联赛而已。”
“你知道我今天会上场吧。”
“嗯……算是吧。”
宋泰燮有些含糊其辞。后来，郑大万确认了情况，发现宋泰燮真的是特地跑了很远过来看自己的，但此刻他一无所知。
尽管如此，大万还是确信，泰燮是专程来见他的。也许正因如此，眼前的后辈才显得格外可爱。
“前辈请你吃顿饭吧？”
宋泰燮板着脸。
“你不去你们队的庆功会吗？”
“以后还会有的嘛，下次赢球之后再去就行了。”
“那我想吃牛肉。”
“你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郑大万让他坐上车，去城里请他吃烤肉。都请他吃这么贵的东西了，总该能听到他出人意料的留学计划了吧。
大万找准时机开口一问，宋泰燮就比想象中更轻易地开口了。他轻描淡写地告诉大万，高二冬季杯预赛结束后不久，就有高校篮球奖学基金会的人来找他。他们的目标是选拔优秀的篮球人才，帮助他们出国深造，从事前准备到出国后为期两年的费用都由他们提供。这雄心勃勃的计划就像一个梦。
郑大万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奖学基金会，宋泰燮也是一样。实际上，联系宋泰燮的时候，基金会才成立了不到半年。
“听说我是第一个被选上的。”
“真的吗？选拔标准是什么？”
宋泰燮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喂，别这样吊人胃口，说说看嘛。”
“有什么好说的啊。反正前辈早就毕业了，也不可能再报名了。”
“哎，怎么说话呢……我又不是想报名，只是好奇而已。”
郑大万有些不悦地提高嗓门。
“而且，正常来说不是还有山王和爱和的人嘛，怎么偏偏选中你了？”
“嗯，可能他们觉得我打得最好吧。”
“哎呀，你别吃了，给我吐出来。”
“真小气。”
大万作势用筷子打掉宋泰燮夹着的肉，宋泰燮一脸无语地挑起眉毛。
“这么好奇的话，自己去查查不就行了？”
看样子泰燮是真的不打算开口。大万本打算开个玩笑试探一下，却无功而返。他无奈地放下手。
“算了，你多吃点吧。”
既然泰燮不愿多谈，郑大万也只好不再追问。但他还是有些困惑，有什么事需要这样保密？难道他签了保密协议？他的想法全写在脸上了，但他对此毫无自觉，继续给烤肉翻着面。
宋泰燮沉默了一会儿。从对面那桌传来举杯相碰的声音。下一刻，郑大万看着沸腾的烤盘，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他开始把肉用力压进宋泰燮蘸料碟的芥末里。没过多久，宋泰燮也发现了他荒唐的企图。
“你干嘛？”
“被你发现了？”
郑大万感到很有趣似的窃笑起来。
宋泰燮一脸嫌弃地从蘸碟里捞出肉片，但看起来心情没有变糟。他清理着芥末，看了郑大万几眼。
“唉，你真是……”
“我怎么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变了。宋泰燮开始谈论他对大学联赛球队的看法。郑大万听说宋泰燮看了上赛季八强的大东文化和东海的比赛，吃了一惊。他也去看了那场比赛。
“你没看到我吗？”
“应该吧。那场比赛真的很精彩。”
“哎呀，怎么这么巧啊。我们队的比赛你也看了吗？”
“你们队在16强就出局了吧？”
“开什么玩笑，那场比赛第二天就是我们的比赛啊。”
“哦，这样啊。”
宋泰燮吃着牛肉，微微垂下眼睛，又看着大万。
“本来以为会见到很多熟人，结果没几个认识的。”
“是啊，高中篮球和大学篮球确实不太一样。这也是正常的吧？”
郑大万说起在大学大展身手或是饱受挫折的球员们。大学联赛中到处都是被选拔出来的优秀球员，没有谁可以一枝独秀。越是顶尖的球队，团队协作就越重要。但即使如此，仍然到处都有格外引人注目的球员。
郑大万说，在大学联赛中他又碰见了两年前横扫北山的那个爱和的人。那人依然很出色，但不像以前那样有压倒性的表现了。实际上，更让大万印象深刻的是一位他从未见过的大三前锋。那天，郑大万的球队被他压制得陷入了苦战。
“我们队的那个PG前辈反应很快，但一旦失去节奏就不行了。之后简直就像是在丢炸弹一样乱传球。下半场简直完蛋了。”
“不是随便给你传都能得分吗？”
“那是因为球是你传的……”
郑大万有些郁闷地把最后一块肉放在烤盘上。
“如果跟你一起，就不会输成那样了。”
“大概就可以反败为胜了吧。”
“哎，你是没看到。那家伙简直跟打疯了的徐泰雄是一个级别的。”
“真的？日本能有几个像泰雄那样的啊？”
“想想姜白虎。你不记得上次冬季杯是什么情况了吗？”
“我记得前辈吐了。”
“又开始了，我没吐好吗？”
他们关掉烧烤用的小火炉，把剩下的肉吃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他们却像昨天刚见过一样哧哧笑着聊天。高三毕业季之前，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开冬季杯最后一场比赛不谈（北山输得比IH的时候还惨），但那次他们先是小心翼翼地提起了这个话题，后来终于放开谈了起来。他们甚至复盘了那场比赛，再用新积累的数据和经验，口头制定新的战略，展开了一场小型辩论。
他们仿佛回到了作为部长和副主将准备冬季杯的那段时光。两人都再次意识到，虽然现在他们几乎不联系了，但曾经有一段日子，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他们真的争吵过很多次。明明刚毕业没多久，一切却都显得很遥远。郑大万意识到，他回忆起北山高中时，心里已经没有一丝悔恨了。看来他真的非常享受大学篮球。
“说得我都想打篮球了。附近有没有球场？走，打一场去。”
宋泰燮似乎也有相同的打算。
“离这边还要走一段，可以吗？你不用休息一会儿？”
“我状态好着呢，小子。”
两人步行二十分钟，到一个小区后面的旧球场打起了一对一。正在预科学校往死里学英语的高四生宋泰燮只进了一个球。下午在联赛中不断得分，现在仍然精神百倍的大学球员郑大万连进三球。
郑大万得意地俯视气喘吁吁的泰燮。
“早知道就打个赌了。”
“你怎么体力比以前好了这么多？”
“那你怎么注意力这么不集中？”
“因为最近学英语折磨得我快疯了。”
宋泰燮每天有一半的时间都要上口语课。学生们的背景和年龄都不同，准备出国打球的只有泰燮，所以他想练球的时候，只能找到一些运动社团出身，偶尔想换换心情的成人学生。泰燮说，别的时候他通常独自练球。郑大万又想调侃他，嬉皮笑脸地用糟糕的英语说：
“有阿龙?”
“什么？”
“我是说，你一个人吗？You alone.”
“啊，你的发音真差。”
“你发音就很好？示范给我看看。”
“算了吧。”
他们边斗嘴边继续打了两局。郑大万还在笑的时候，泰燮利用他的疏忽迅速得分，但随后就再也没能超过在大学联赛上以惊人的速度提升了体力的前辈。
打完一对一，他们愉快地走向停车场。送泰燮回家的路上，郑大万说：
“过了这么久，又见到你了，感觉真好。”
“嗯。”
“以后再联系。”
“嗯。那什么…就这样吧。”
打开副驾驶的门时，宋泰燮相当礼貌地回答：
“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小心。”
“没问题。”
然而，两人的关系依旧很疏远。后来有一段时间，大万每次进场都会扫视观众席，希望能看到泰燮，但他再也没有出现过。于是到了比赛结束的时候，无论是观众席还是泰燮，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很少想到泰燮，自然也没什么好联系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泰燮似乎也是如此。据说他因为正式的留学准备和签证问题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没空想别的事情。看来他确实是特意抽空去看大学联赛的。
他们的关系总是这样。两人总有必须处理的事情，关系就这样断断续续。偶尔见面的时候，他们会像没有空白期一样聊得火热。如果问郑大万他和宋泰燮是否亲近，他可能会给出肯定的回答，但实际上，有时大万也不确定他们的关系能不能用亲近的前后辈来概括。无论联络的频率如何，他们之间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宋泰燮也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总而言之他们关系不错。郑大万回想起与宋泰燮共度的时光，摸了摸下巴。他不禁有些躁动不安。
他到底为什么要回来？
即使问了，宋泰燮也不太可能向他坦白。
3
俊浩前辈已经等在机场了。宋泰燮拉着像一栋小房子一样巨大的行李箱走出来，一看到他便露出惊喜的表情。
“哇，你真的来了。”
“当然。”
俊浩带着一丝歉意。
“治秀有事来不了了。”
“啊，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
泰燮坚持自己拉行李箱，强硬地拒绝了试图帮忙的俊浩。傍晚的羽田机场恰到好处地喧嚷，阳光透过蓝色的玻璃窗温暖地洒在石地板上。伴着行李箱轮子低沉的声音，两人走出宽敞的候机厅。泰燮本能地走向JR线的方向，想去买电车票，却被俊浩叫住了。
“我们开车来的！”
俊浩指着通往停车场的出口。
“大万的车在外面等着。”
“大万前辈？”
“哈哈，一开始他说不来，但看来最后还是负起了前辈的责任啊。”
原来他还推脱过啊。泰燮想。
郑大万开来的丰田车停在公交站台之间，角度有些尴尬。窗户都被摇了下来，车内一览无余。
很久没见的郑大万穿着深蓝色夹克配浅色T恤，头发用发蜡整理得很有型。他悠然自得地把手臂搭在车窗上，泰燮一看到他这个样子，就觉得他故作成熟的服装品味还跟从前一样。
大万笑着说：
“过得怎么样？”
“你这是干什么？”
“我来接你。感不感动？”
泰燮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是是，有点吧。”
泰燮很意外。他没想到大万还会关心他回国的事。大万其实对别人有些漠不关心。泰燮在美国的时候，他几乎没有主动打过电话。
俊浩往后备箱里装行李的时候，泰燮猛地关上后座的车门，大万立刻抱怨起来。
“喂，关门轻点。”
“抱歉。”
“……”
“……”
副驾驶的车门开了。
“大万，你倒车出来吧。”
俊浩上车后，大万启动引擎，打开收音机。泰燮撑着下巴靠在窗户上，望着外面的景色。三月中旬有些寒意的风掠过他的脸。
车子沿着海岸线驶向伊势原市方向的国道。收音机里不断播放着泰燮从未听过的歌，似乎是最近人气很高的流行歌曲，但除了X Japan，泰燮一个都不认识。
泰燮真切感受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日本了。除了22岁时在大三第一个学期短暂地回来过，他一直都留在美国。虽然只能住在宿舍，而且总是很拮据，但说实话，他比在日本时过得好得多。他喜欢宽敞的校园和亚利桑那的温暖气候。他一心跟身材健硕的球员们切磋篮球技术，其余的一切都被他抛在脑后。
异国的语言和来自陌生人的轻蔑和歧视对他来说并不新鲜，没有给他造成多少打击。生活在外的确不容易，不过泰燮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思念家人。相隔万里的时候，一切反而都显得更美好了。这五年，泰燮真的过得很好，有一阵子他甚至认真考虑过移民。
当他们驶过“离神奈川县还有5公里”的路标时，大万随口问道：
“美国怎么样？”
泰燮想了一会儿。
“很好。”
大万通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但没有再追问。
这次换泰燮问道：
“前辈呢？”
大万惊讶地看了一眼俊浩。
“你没跟他说？”
“大万，我也不可能总跟人说你的事啊。”
“哎呀，难怪这小子一点都不感动，还对我不冷不热的。”
大万不满地哼了一声，大声说：
“我最近转会了。已经搬走了，现在不住在这。”
泰燮以为大万还住在东京，惊讶地问：
“那你现在住在哪？”
“仙台。从那边开过来的。现在知道感动了吧？”
仙台在哪？泰燮想。
“那你送完泰燮之后是不是要直接回去？”
“疯了吗！我在家睡一晚再走。”
看来他还会在神奈川停留至少一天。泰燮靠在座位上，看着驾驶座椅的头垫。
“明天不用上班吗？”
拐进岔路的大万有些分心，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下下周三才开始上班。”
“哦，那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说什么呢，我还要训练呢。”
俊浩问道：
“大万，你今天回家睡的话，我们要不要去喝点酒？”
“不了。我还要送他。”
进入神奈川县之后，熟悉的建筑和风景映入眼帘。泰燮离开的五年里，市里出现了一些新的连锁店和麦当劳，但总体没有太大的变化。靠海的那一侧则变得更复杂了。海边的店铺开了分店，自行车修理铺则搬到了对面的车站旁边。原本是修车行的地方变成了索尼专卖店。
他们把车停在离海滩不远的公共停车场，然后走到大街上。猛烈的海风把头发吹得四处乱飞。不远处有一家火锅店，大万和俊浩以前似乎来过几次。
“这家店味道不错。”
俊浩说着，拉开了门。
三人在充满热气和明亮的橘色灯光的店里吃了内脏火锅。只有俊浩喝了点酒。他们闲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到了结束的时间，散场的气氛开始出现。俊浩家离这里很近，他说不用大万送，自己先起了身。他让泰燮有空联系一下治秀，然后给泰燮写了他的新号码。
“你们回去路上小心啊。”
“没问题。”
“注意安全。”
虽然没有热情地送别，但两人都在停车场静静地站着，目送俊浩转身消失在街角。电线杆旁吸烟的男人回到店里，路灯亮了起来。远处的海浪声渐渐变得鲜明，大万打开了车门。
“喂，走吧。”
开车到泰燮的家大约要十分钟。车位很窄，无法直接开进老小区，所以他们还得把车停在外面，再往里走一段。
大万打开后备箱，拿出泰燮那个沉重的行李箱。泰燮没有阻拦。大万替这个有些桀骜不驯的后辈拖着行李箱，箱轮沉重的声音在小巷里回响。
“这东西太吵了吧？”
大万抱怨道。
“那还能怎么办。”
“你们小区不是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吗？”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怎么还记得？泰燮想。
“那要不我们抬着走？”
“手会断啊，你这小子。”
泰燮哧哧笑着转移了话题。
“你的新家附近安静吗？”
“嗯，比这里安静多了。周围大多是上班族，大家一回来就睡觉了。”
大万说附近有车站和便利店，位置还不错。唯一的缺点是附近只有一家拉面店，那家店的份量虽多但味道一般。大万一边抱怨说再也不去那家店了，一边突然转头看着泰燮。
“对了，公寓前面有个电话亭。”
泰燮犹豫了一瞬间。
“是吗？”
“嗯。”
泰燮有些拿不准。因为他知道，试图从大万的话里解读他的深意是一种徒劳。这家伙是不是想谈谈他们的过去？但抛出话题的大万看起来什么都没想。这时，大万已经转移了话题。他说姜白虎加入了跟蔡治秀同地区的实业团。
他们经过小公园旁边的旧球场进入小区。大万随意谈论着他（多半是从俊浩那里）听来的北山高中篮球队成员的近况。李达宰刚毕业就继承了家业，但大万有点忘了是餐馆还是器皿专卖店，而泰雄一回来就与国内顶尖球队签了数年的合同，合同结束后可能还要回美国。
“对了，听说李汉娜跟男朋友分手了。”
“啊？”
泰燮显得很不快，这让大万有些不知所措。
“你要是有兴趣就跟她联系联系吧。”
“什么啊……算了吧。”
“我有她的号码。”
“不，真的不用。”
泰燮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那前辈现在有女朋友吗？”
“现在没有...”
“你该交一个了。”
“这么突然？对别人的感情多嘴合适吗？”
“真是绝了。”
“是是是，你是说你自己吧。”
泰燮从大万手中夺过行李箱。反正他已经快到家门口了。
大万还记得泰燮家的门牌号。在楼道入口前，他突然感觉很尴尬。
“进去吧。”
“好的…”
泰燮平淡地回应，抬起头问：
“那你也换号码了吧？”
“哦，是换了。要给你吗？”
“给我吧。”
大万充满自信地张开嘴，却突然卡住了。
“哎呀，是什么来着。记不清了…”
大万说他刚搬家两天，还没记住电话号码。他挠了挠后脑勺。
“下次再给你吧。”
泰燮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
“好，你先走吧。”
“行。”
大万挥了挥手，转身离开。泰燮目送他走远，提起一口气，单手拎起行李箱。然后他跑上楼梯，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