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京都,被吞进肚子骨头都吐不出来的地方,人人手里都得握着一张底牌。活着,已是如履薄冰。若是说还要活得有趣,人甚至不如飞禽走兽来得痛快自由。
小范大人听到此种街头议论,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用手随意地抓抓半束起来的自然卷,闲庭信步隐入暗巷之中。
眨眼间,一团火红的、毛绒绒的小兽,在车水马龙的集市铺面行人之间冲了出去。好像有人恍惚间看见了野兽出没,但也很快有人说这人是白日吃醉酒了,这可是京都,哪来的野兽。
刚得了庆帝御赐的一个“滚”字,看起来郁郁寡欢的小范大人也只能遵旨,出了宫就把自己“砰”得团成一只小狐狸,在街巷里恨恨地狂奔泄愤……明明是这老狐狸故意让他知晓老二通敌、但也是这人道貌岸然的假装不知不查。北齐之行的末尾,他其实并没有对二皇子的所作所为感到太多的惊讶,范闲想,李承泽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平时演得一副羞羞的样子,明明就一肚子坏水。但他心里也知道,老二、太子、长公主......乃至范闲自己,只不过是庆帝捏着的一盘棋,覆手重开也只是上位人一念之想就可以实现。
狐狸,抖擞了一身茂密蓬松的小卷毛,背后的大尾巴轻轻的左右晃着。天生我狐必有用,好在我是只狐狸,怎么回使团的事情根本不在话下。不过在这之前,横冲直撞的小狐大人先探到了二皇子府邸墙角隐蔽的狗洞,来都来了,这不得进去坐坐。其实范闲心里面还膈应着李承泽呢,虽然他知道二皇子不敢真拿自己的蠢弟弟和老师怎么样,但心里还是不痛快的。虽然自己没有挑明了接他抛来的橄榄枝,但毕竟还是答应了不谈国事谈风月,怎么能这样对狐狐呢!
小狐大人艰难的从窄小的孔洞中挤进了二皇子府,心知谢必安这会正在庆国边界捡自己的灰呢,一路正大光明地顺着府里的路溜达。虽说他与李承泽相识已久,但他确实没有上门拜访过,从来都是在街头巷尾“巧遇”二皇子殿下,也不知道京都是不是球体,总会遇见的。范闲脑子里扯着些有的没的,后脖颈一紧,竟被人从后面抓了个正着。没等他的爪子在空中扑腾几下,就听到二皇子门下的谋士惊奇道,殿下,您这养的宠物挺别致啊,毛光水滑果真有天家风范。
半阖着眼的那位,正歪歪扭扭的倚在从房梁悬吊的秋千上,脚尖点地轻推着秋千晃荡。把手上翻卷页的红楼搁在小几上,让范无救别一惊一乍的,吵得他头疼。自范闲出使北齐,谢必安亦步亦趋的跟在庆国边界埋伏,身边便留了个性格和那位天生冷脸相悖的剑客。
李承泽的日子过得甚是安稳,甚是波澜不惊,甚是无趣。直到范无救将那只胖狐狸丟在金尊玉贵的二殿下怀里,好像才将他从梦一样的平静里砸醒了一般……当然从来不习武弄剑的二殿下也被砸得一惊,感觉后腰被红木秋千的椅背狠狠的硌断了。等他发现怀里的并不是常见的猫儿犬儿那些,而是一只体型较大的大尾巴狐狸,脆弱的二殿下差点想把范无救逐出门去,这野兽是哪来的!
倒是这红狐狸自己不是见外的主儿,把自己团吧团吧就窝在李承泽身上不动了,倒是很像被驯养过的家宠,难道真是宫里训兽司送来的新奇玩意儿?李承泽谨慎地从亮红色广袍大袖之中探出一根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狐狸的头,小狐大人故意甩了甩耳朵吓得那位赶紧把手缩了回去,见此,他在心里暗笑原来二殿下是这样一位胆小的人。但他还是把毛茸茸的耳朵朝李承泽手掌心顶了顶,后者很受用的缓了口气,轻笑着嗔骂原来还是只会讨好人的东西。
小范大人心里盘算着距离使团到京都还有些时日,暂且在这当几天狐狸放松天性也是极好的。毕竟外面的京都城里要取他命的可是不计其数,在这灯下黑反而安全。又想到可以在这偷听二殿下到底有什么计划,他暗自窃喜真是找到一个好去处。没人知道他是狐狸,也没人会防备一只毛绒绒、会撒娇、蓬松的、火红的狐狸。
2
午间,一贯骄奢淫逸的二皇子殿下准备享用他的午膳。捡蔬司送来的时令蔬果肉类,分切成过水易熟的薄片,分门别类的摆盘在白瓷碟子上。装着炭火的小铜炉子摆在矮桌的中间,李承泽席地而坐,随意的把衣摆一掀放在身后。正准备拿筷子捻菜烫锅子,丰腴的一团就扑上来把两只混着黑毛的前爪搭在他手臂上。李承泽一挑眉,难不成这畜生也想吃这个,自己不是叫范无救准备些生肉喂它了吗?
二殿下扭头扫视了一下,放在墙边的四五个小碗还原封不动的各装着一大块不同的肉。怎么,这宫里的狐狸还挑上了,鸡鸭猪牛都不吃,这是想吃龙肉啊……李承泽低头和大狐狸叹了口气,是怪范无救没给你切小吗?狐狸充耳不闻,依旧盯着李承泽散发出浓郁香气的锅子,抬头眨巴眨巴葡萄似的大眼珠子。
奇怪,李承泽竟然从一只畜生的眼神里读出了谄媚、撒娇。
好吧。二殿下屈尊分了一只自己的小碗放在地上,刚才撒娇卖乖的狐狸立刻从他的身上下来了,蹲在碗边舔舔爪子等着他给他烫肉。
李承泽也不是很在意自己和一只狐狸同席而坐,他到觉得这狐狸跟他还挺像的,那股子傲劲儿。转念又想起范闲那狐狸般精明狡猾的人,也不知道死透没。二殿下也顾不上优雅的一片一片烫肉了,干脆将一整碟肉全都到进锅里。没注意到身边的狐狸努了努嘴筒子,耳朵尖往两边压得低低的,很不赞同的小表情。其实小范大人心里想,这不煮成一锅麻辣烫了吗……
李承泽吃两片肉的功夫,狐狸就囫囵把一碟子肉吞进肚子里了。
吃饱了的小范大人,一个腾跳,跃上了二殿下的书桌,在小小的一片书籍信件里巡逻。范闲本来想看看这李承泽和信阳那位的密信往来,结果转了半天尽是些乱七八糟的杂事折子,要么就是范思辙出品的红楼大全套。小狐大人恼羞成怒,一脚踩进砚台,狠狠地给桌上所有的封面都签上了亲笔签名。
闻声而来的二殿下看到此种混乱的场面,惊得手上的筷子都掉了。“你...你真是只畜生!”李承泽忙呼范无救,“快把它的脚擦擦,踩的到处都是。”一转头看见范无救拿自己随手放在椅子上的锦帕给狐狸擦脚,二殿下觉得人生彻底完蛋了……
3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二殿下终于又坐回椅子上安稳的用餐了。狐狸也被范无救放在窗边的软凳上,由他亲自盯着,当然,大多数时间其实盯在他自己那本圣贤书上......毕竟春闱也不远了。
范闲懒得理他,侧身卧在光滑的软垫上,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拍打着桌边,光明正大的偷听起主仆俩说私密话。听到范无救说范闲死讯已闹得满城皆知,他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这其实是个好机会。”李承泽夹起一片熟得刚好的肉放进嘴里,“死讯传开,这时候他若真死了没人会说什么,还特别顺理成章。”虽是说着狠毒阴险的话,实际面上云淡风轻的,并无怒色。范无救在二殿下身边时间不长,其实也拿不准这位主子的主意。于是将书一合、往斜襟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
“诶诶!你干嘛去!”李承泽赶紧叫住脚下生风的剑客,“人找着了吗就杀?”他看着范无救那一副呆傻冲动的样子,浅浅的翻了个白眼。“这其实啊,找到范闲不容易 。但可以让他自己出现。”经这午间一折腾,他算是彻底吃不下了。缓步走到窗边坐下,把原本嚣张的霸占一整张椅子的狐狸挤到一边,手上也没个安分的,伸手就摸上狐狸厚厚的背毛。
可这几日的追思会名单都上交给二殿下了,并未见范闲露面。王启年家中也无动静,各地方也安插了人员看着,只有王启年妻女二人进出,未见他人。“是不是,范闲未到京都?”范无救所问,亦是京中上下所想。然而范闲斜眼偷看李承泽的神色,并未表现出赞成的意味。
李承泽反而问到“你知道这世上最感动的时刻是什么吗?”
范无救对答:“金榜题名。”
范闲是彻底无语了。他都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听这一对主仆说一串子没营养的话,要不是不能回范府、京中无人可依,他才不来这呢。
显然,拿着木梳给狐狸梳毛毛的二殿下也无语了……但是手上软绵绵、暖烘烘、毛绒绒的触感,让他心情莫名其妙的愉悦。用手捏住红狐狸软软的耳朵把玩,李承泽才慢慢道,是一家团聚。闻此,小范大人的耳朵瞬间变成飞机耳,从二殿下虚虚捏着的手指之间逃出来。好呀,李承泽原来憋着这坏水!不过他很快又平静下来,王启年隶属鉴察院,虽陈萍萍说范闲死而复生之前不会出手帮他,可帮王启年把妻女偷偷接走他可是知道的。看着范无救领命出去,小范大人心中冷笑,等会就演一个空城计给你们长长眼。
不过现下倒确实是无事可做也无可筹谋,范无救到王家必定扑空、抱月楼他亦预料到东家是他被骗的傻弟弟,这个回去再教训他、至于老二这边……暂时没有什么进展。
小狐大人干脆借势往李承泽腿上一倒,享受梳毛的快乐。四仰八叉的把手脚一伸,充当二殿下看红楼的垫枕,惬意的小眠一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