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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卡上平安夜的四点,北海道的天随着空中愈加张扬的纯白而动,与之相反的暗色在头顶晕染开来。屋内拉着不透光的窗帘,被改造成画室的狭小房间里挂着一只寿命将至的白炽灯,照得调色盘有些泛黄。Boru起身,后退几步打量着自己尚未完成的画作,顺手从脚边的矮柜子上捞起了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
像素较低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名字。
Geiju。
Boru努力将下半张脸塞进围巾里,一路顶着快要大雪和快要化成实体的怨气,小步跑向离家最近的火车站。他要在这个天气往北边去,目的地再走几站路便是日本的最北端。
十二月的风披着寒气,一下下敲打在身侧的玻璃上。精神蜷缩在充满颜料味的暖和空间里,已经跟他分手半年多的前男友说:“I kidnapped someone.”轻微的呼吸声自手机那头传来,身体长久以来积攒下的恐惧促使Boru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Geiju的那头红发。Geiju总是喜欢骑在Boru身上,俯下身,半敞着的白衬衫贴在他的背脊,形成一条美丽的弧线。Fork的嘴唇像吸血鬼一样蹭着他的脖子,然后用人类没有狩猎功能的牙齿刺进他的左肩,少量多次地啃下一小块肉来。Boru反对Geiju把他视为储备粮,可他确实多次借此来维系他和Geiju之间的关系。两个人压在防水垫上,Geiju熟练地操控斩骨刀划开了白中带褐的脂肪层,接着刀尖一转插进了底下的肌肉层……
Boru冷笑一声,回道:“你还能一句话说三个词呢。”
“Tomorrow evening. Shoku'll back.”Geiju直接略过了对方的挖苦,“Come here. Now.”
Boru抬眼扫过画板,纸上隐约能看出是个仰头露出颈椎的男子,气管的竖切面从下颚探出头来,没了生气的头颅像只被夹断了尾巴的老鼠。他走了神,视线在恍惚间移到了没拿着电话的另一只手上,意外发现大拇指侧面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点红色颜料。
这个场景过于熟悉了。Boru低着头,脑袋放空盯着惯用手上不属于自己的赤红,一具具不完整的尸体如同走秀般轮流浮现在他的脑海。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时Geiju弯下腰吻了他,带着粘稠液体的双手探进他的鬓发,温柔地捧着他的脸颊。血腥味窜进口腔,没有良知加成的反胃感冲上Boru的咽喉,要求身体立马退出这反常规的行为。他伸手大力推开了Geiju,后者没站稳踉跄往后退了几步,那双亮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注视着跪在地上干呕不止的Boru。
他们分手又复合太多次了,在Geiju心里恐怕这些能叫普通情侣心生芥蒂的争吵与矛盾早已变成了Boru讨要假期的借口。不论是这段亲密关系还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犯罪道路,Boru都在自讨苦吃,而Geiju是那个一直在享受、接受与忍受他的人。Boru“啧”了一声,他讨厌Geiju像招呼小狗一样使唤他,在对方心里永远只需一句轻飘飘的“Come here”就能把他叫回到身边来。
但他知道Geiju绑架了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Geiju跟年长他几个月的表哥住在一起。房子一楼是他表哥开的烘焙店,两人的生活空间全被压缩在了二楼,小阁楼则是Geiju的工作室。Boru赶到时天已经黑了大半,没有边界的乌黑自上沉甸甸地压下来,叫人心底生出一股无端的不安来。此刻正是烘焙店为一天的工作收尾的时候,可在漫天大雪中,店内宛如被泼了一层浓墨,连靠近窗户的面包柜都看不清轮廓。Boru这才想起来,Geiju刚刚说过了Shoku明天晚上回来。
也是,如果Shoku在家,Geiju就不会对Cake下手。Geiju爱Shoku胜过爱Boru,哪怕在早已褪色的热恋期里,Boru也比不过这位和Geiju血脉相连的表哥。Shoku是个不会撒谎的人,因此Geiju要他保持一无所知,以保证Geiju恶行暴露后他能被宣判无罪。
短促的来信提醒声从衣兜里传来,Boru站到屋檐下,掏出手机翻开了短信栏。
[Joho Teikyosha:复合了?]
Boru蹙起了眉。
[Borupen:别监视我。]
[Joho Teikyosha:别紧张,我只是想知道你需不需要我的帮助。]
[Borupen:不是现在。]
Boru无视掉对方再发来的信息,把手机调成静音后揣回了兜里。有人隔着一层玻璃停在了他的身后,Boru吹着寒风,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环顾四周,天地之间只剩下了素净的白,连房屋的形状也快要被抹去。围巾外层被融雪和哈气染湿了大半,Boru又一次嫌弃了自己的随叫随到。烘焙店门上挂的铃铛被风刮得响个不停,背后安静得仿佛刚才的脚步声是他的错觉。Boru呼出一股热气,不情不愿地转过头去,看清了三步外的那张脸。Geiju什么都没有变,他穿着件高领毛衣,脸上毫无再次见面的喜悦。那个人把挂在门上的两道锁打开,铃铛再响一声,Geiju出现在了Boru眼前。
雪花飞一般钻进了Geiju的红发,Boru本能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把这个冷到打颤的家伙推进了屋子。砰的一声,风帮忙关紧了门。算不上舒适的温度包裹着身体,至少起到了缓解僵冷的作用。Boru拉下围巾,赶在Geiju发出第一个音节前死拽住了对方的毛衣,硬把对方拉到了自己身前。Geiju的瞳孔因慌张而放大了一瞬,他握上Boru的手腕,拼尽全力想让他放手。Fork和Cake的体能在生理上没有差距,Boru比Geiju稍高一些,力气上也一直占优。痛觉迟钝以及恢复能力超强是Cake为数不多的优点,Geiju的指甲在他胳膊上胡乱留下的划痕不过十几秒便淡了下去,在黑暗中与肤色融为一体。
Boru凑过去,吻上对方的同时扶住了他的后脑勺,丝毫不给Geiju后退的机会。仔细回想起来他们其实很少在正常恋爱时接吻,大部分吻都源于对彼此的负面情绪。Boru年少时喜欢这个大众眼里的天才把自己视为特殊的存在,他不评价Geiju的作品,但愿意默认对方是自己的老师。交往后他差点被Geiju杀了,意识逐渐昏沉时他注意到了自己兴奋到快要跳出肋骨的心脏,开始沉迷于在对方的进食过程中寻找灵感。他不确定当初的感情在染上杀人未遂后还成不成立,但他对Geiju波澜不惊的样子很不满。
熟悉的痛感从下嘴唇传来,紧接是充斥口腔的血腥味。Boru能感受到有硬物从上下两头咬着他的嘴唇,头部已经卡进了肉里,想要继续往下钻。他加重了这个吻,然后猛地放开了对方,血顺着下巴直直流进了被围巾盖着的部分。根据记忆,Geiju现在的样子应该像个误闯进文明社会的食人族。于是Boru用大拇指抹上了对方的嘴唇,向下一撇,一个不伦不类的哭脸出现在了Geiju面无表情的脸上。
“味道怎么样?”Boru问。
Geiju舔了舔嘴唇,随口评价道:“Not bad.”
Boru换了鞋,跟着Geiju上了楼。年久失修的木楼梯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这栋房子原本属于Shoku一家,他的父亲是北海道人,母亲则来自更暖和的地方。他的父亲为了照顾不愿离开家乡的双亲而选择留在了北海道,直到二老离世后才搬到了妻子长大的地方——名古屋。名古屋的冬季干燥凉爽,不常降雪,生活节奏比北海道要快很多。Shoku的童年是由一串串延伸到天边的雪脚印组成的,他并非不喜欢名古屋,只是和祖父祖母一样更适应家乡的环境。Geiju的父母跟他性格很像,他母亲去世时Shoku一家回了趟北海道,第二年Shoku就搬回来住进了这栋老房子。烘焙坊又开了起来,Shoku邀请Geiju来和他一起住——他想帮助Geiju治疗厌食症。
再往后的故事无非是些鸡汤式的暖心小日常。这些事情都是Shoku亲口告诉Boru的,当时三人坐在已打烊的烘焙店里,Boru还记得店内留的那盏灯发着柔和的暖光。Shoku是个温柔且包容性很强的人,可惜那时候Boru刚从Geiju手下幸存,心里对他的厌恶还没沉淀下去。Boru没恨屋及乌,但也没领Shoku的情。Shoku讲着他和Geiju的往事,在Boru眼里像个给自家古怪小孩找补的监护人,却丝毫不了解自家小孩已经长成了畸形的样子。
也就Shoku会信Geiju的鬼话了。Boru想,北海道是Geiju的杀人启蒙地,但如果没有Shoku,Geiju恐怕也不会从东京回来了。Geiju根本没有厌食症,Shoku治的是他的心病,而Boru负责让他永远戒不掉这病的源头。
“Boru?”
Boru眨眨眼睛,才发觉自己走神有一阵子了。Shoku的房门上新增了许多卡通小动物样式的贴纸,其中几个上面有着十分突兀的暗红色污迹,颇有股恐怖童话的味道。Boru的视线一路往下移,夸张的血迹从Shoku门口一直延伸到Geiju屋内,尽头躺着个金色头发的男人,胸腔还有微弱的起伏动作。
“你要怎么跟你哥解释这些贴纸?”明显是飞溅开来的血液几乎融入了木板的暗色,只有凑近了才能发现一些隐隐绰绰的痕迹。Boru对这诡异的场景起了兴趣,翻出手机对着沾满血的傻笑小狗图案留了张像。未读短信里还标着Joho的名字,Boru瞟了一眼,摁下了锁屏键。
“Tear off.”Geiju耸耸肩,“Water spilled.”
“也是,反正不是他女朋友送的。”Boru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受害者身上,“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Geiju扯扯嘴角,没有接话。
Boru起初还以为这是哪个Geiju在东京勾搭上的艺术家,紧随染发时尚给自己整了头黄毛的那种。他用脚尖将对方翻过身来,仰面朝上,发现金发下居然是张不像混血的白人脸。可怜的外国人整个左脸血淋淋的,没有一块完整的肉,失去保护的漂亮海蓝色眼球全部暴露在了空气中。
Boru看向Geiju,问道:“你绑了个外国人?”
“American.”Geiju补充。
“……你确定吗。”Boru的脑子里出现了Joho坐地起价的场景,“虽然我不确定美国的大使馆有多敬业,但一有不慎,咱俩就得跟首相一起上国际新闻。我可不想以这种方式出名,你随意。”
“Nobody cares. Especially embassy.”
美国人的身材算不上魁梧,但看肌肉和个子绝对不是Geiju一个人能制服的。他穿着件出门就能被冻成冰雕或者变成雪人亲戚的皮革夹克,右手中指上环了枚目测价格不高的银戒指,脸嫩得像个刚成年的毛头小子。一块沾了血狗牌挂在他的胸前,上面只刻着一个名字“Fred Jones”,其余空白的地方反射出了Boru与血同色的红宝石双眼。
“他是军人?”
“Master.”
“哦,东京艺大?”
“UTokyo(とうだい). Criminal Psychology.”
Boru发出了声嘲笑,“看来他学得不怎么样,居然上了你的钩。”
狗牌上的血来源于Fred颈部的伤口。那是条自耳根正下方蜿蜒到对侧的刀伤,切口干净利落,深度可以忽略不计。考虑到Boru花在路上的时间,这伤在之前应该有个能让人当场毙命的深度,大概率是Geiju为了防止对方恢复得太快又补了几刀。除此之外,Fred的后脑多半遭受过一次重击,几撮被染红的头发粘在了一起。按照习惯,Geiju不会把食物留到第二天,顶多从上午留到晚上。对于一个常年处于饥饿状态的Fork来说,一餐处理掉一个Cake并不成问题。
Fred四肢健在,躯干无损,反常到让Boru怀疑Geiju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拉过Geiju的手,目光扫过每个指根,没能发现任何佩戴过戒指的痕迹。Boru不否定Geiju用对付他的方法又骗了个Cake的可能性,但他不能容忍一切Geiju想要金盆洗手的苗头。
Boru伸手,指肚蹭过Geiju的脸颊,摘下了他的眼镜。
无论谁都想不到这样的一个人会是连环杀人犯。Geiju是高度远视,一旦没了眼镜就和瞎了没差别,连近处的东西都看不清楚。雀斑削弱了他为数不多的威胁感,搭上此时此刻他毫不掩饰流出的慌乱无措,简直是张百分百适配于受害者名单的脸。Geiju试图夺回眼镜,却因对位置判断失误而扑了个空,最终只能无奈地凭感觉望向了Boru眼睛的方向。
Geiju知道他想干什么。
眼镜被挂到了Geiju的毛衣上,原本竖在Geiju脖颈前的领子立马塌下来了一块,露出了后面的皮肤。Geiju想说些什么,刚张嘴便被Boru的两根手指贴着牙齿从侧边塞了进去,撑得嘴角生疼。正常食物的味道很快攻进了味蕾,Geiju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牙当即咬了上去。
Boru倒吸了口凉气,外面的三根手指下意识全力捏住了Geiju的脸,惹得他自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呜”表示抗议。手指上的皮肤和软组织对疼痛非常敏感,Geiju的牙齿来回磨着嘴中的猎物,一步步接近对方的指骨。人类的咬合力没法咬断骨头,Boru忍着剧痛赶在Geiju把自己的手指啃到只剩骨头前硬拔了出来,两个半圈的骇人咬痕出现在了他接近指根的地方。
Geiju没去碰眼镜。他盯着Boru的鼻尖,平静地说:“Hold 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