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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旧金山的阿姆斯特丹青年旅店当前台的期间,无数的年轻人——比我更年轻的年轻人——在从我手中接过钥匙时,带着满眼的羡慕对我说,在青旅打工将是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经历之一。再也没有比青旅更有趣、神圣、危险、刺激的地方了。想象一下,你在一座几千公里外的城市的一个四人间里安顿下来,每天接待着形形色色的比起你对这里更加陌生的旅客,和他们天南海北地畅聊一番,再用工资负担自己的旅费。几个月后,你拖起行李箱,带着一生中最有趣最多彩的一些回忆(和艳遇),以及手机里几百个来自世界各地的迷人又与众不同的年轻人的联系方式,继续奔向下一个目的地。
我听到这话之后笑笑,有时我会打碎他们的幻想,但通常来讲我不会,因为去想象他们自己发现真相后失望的模样远比我现在看到他们愤怒的脸要好。
在幻想中,这座破败陈旧的旅店是他们的布达佩斯,而他们是一个个年轻的(并且更贫穷的)古斯塔沃,游刃有余地经营着城市中只属于Z世代的一个绿洲,与来自墨西哥的艺术家谈论弗里达·卡罗,听从遥远东方来的留学生讲她在肯尼亚工作的经历。但真正在青旅打过工的人都知道,从那扇门走进来最常见的是哪一类人。无聊的人。像他们一样,从未真正活过,却认为自己在酒精和音乐、熬夜和派对中已经体会到生活的全部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类人,比上述这一类人更糟糕——画着浮夸的妆,眼线却大概因为飞机起飞时大哭了一场而糊作一团;颧骨因连日缺乏食欲和睡眠而突出,又因经历了长途飞行更加灰头土脸;两根瘦削的胳膊拖着28寸的大行李箱,那东西和她们的脑袋一样,看似塞得满满当当,实际是23公斤沉甸甸的垃圾。她们用那双刚擦干眼泪的眼睛看着你,仿佛你问出一句“你还好吗”,就会把连日来折磨她们的痛苦与不甘一股脑儿地倾倒给你。
简而言之,刚刚分手的女人。这话显得有性别偏见,但我可以担保,一般来讲,都是女人。她们带着一种躁动跳上了飞往旧金山的飞机,也许这里是她和前任计划已久却从未成行的旅行目的地,也许只是因为这是她的存款能买到的最远的一张机票。无论如何,她们什么都没想就踏上了这次旅行,妄图在这里找到什么:解脱、放纵、答案、一夜激情。她们在那个由异性伴侣为她们划出的小圈子里面生活了太久,甚至在此时击溃她们的不是伤感,而是对现状的茫然无措,于是很自然地,她们未曾有过比一种不明智的冲动更为明确的想法,当然会在此(除了一夜激情以外)毫无所获。
青旅失修的大门吱呀着被人推开,我清楚地听到沉重的行李箱好不容易跨过门槛,在瓷砖上重重地落下,发出“咚”的一声,以及一位女子的低声咒骂。这一刻我就明白,她注定和上周入住的珍妮弗、上上周入住的玛蒂尔达一样,是我刚刚说到的那种女人。
而我,刚度过了疯狂的一个月中最疯狂的一晚,骄傲游行之后通宵的狂欢让我头痛欲裂,而行李箱砸在地上的声音显然只让我的情绪更加恶化。我想这也导致了我接下来的迟钝,和注定的失败。
“你好。”我听到她的声音时,右眼皮适时地跳了一下,也许是天父(让我们假设主爱世人)适时的暗示,我的大脑却没来得及处理这多余的信息。我听着一双鞋凌乱地穿过走廊,此刻才佯装提起了注意力的样子,从速写本上抬起头来,“我想办理入住——操。”
操。
罗莎·柯克兰。该死的罗莎·柯克兰。我才是该爆粗的那个。
时间并不总能治愈一切。也有些时候,对前任的怒火会随着无数次深夜躺在床上的复盘和与朋友电话中的痛斥而变得愈发尖锐、愈发猛烈。尤其是像我和罗莎这样的情况。因为这全是她的错,而我甚至从未有机会与她进行一次像样的争吵。塔尔塔罗斯的火焰会锻造出忒弥斯的利剑,而我将它刺向罗莎时没有丝毫犹豫。
我克制着自己,施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厚底靴给我带来了两厘米的身高优势,让我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老实说,我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中,已经精心谋划过这次开场白,并且在过去的几年中,将它推倒重来过许多次。在一场这样的争吵当中,想占领制高点的话,有些话是一定不能说的:“你从来没向我道歉过”听起来太哀怨;“不敢当面提分手的懦夫”有些偏离重点;“我他妈恨透你了”千篇一律还不够理智,甚至有让对方因此沾沾自喜的风险。
于是我选择,露出十颗牙齿,扯起一个神经质的笑容,注意着控制住我兴奋的颤抖,用平稳的声音对她说:“你知道我有多期待这一天吗,柯克兰小姐?”
“弗朗索瓦丝,你……”她微微低下头,随即拨弄起落在眼前的碎发又抬起头来,视线与我错过又重新相交,“太巧了,不是吗?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她偏了偏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我能听到自己无声的尖叫。
如果我们还有见面机会,我并不愚蠢地认为罗莎会向我道歉——我当然想象过,但那样就不是罗莎了。可我痛恨着她故作姿态的礼貌和冷漠。她没有一点前任的自觉吗?如果我们身份互换,我要么先发制人地把我能想到的讽刺方式都招呼到她身上,要么,如果我失了先机,干脆落荒而逃。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得出一句太巧了。没人说得出太巧了——也许除了罗莎。
我隐隐预感到这场对话不会有任何结果。罗莎在某些时候就像一面墙,能把我所有的试探和我一厢情愿的剧本挡回来。我想到这里,感觉愤怒像一团热气一样涌上了我的天灵盖,我希望我的耳朵还没有红,但显然,这时有一种更强烈的冲动正在打碎我的自控力。我盯着罗莎,无法抑制地希望自己能用更尖锐的方式伤害她,打碎这面没有感情的墙!让她瑟缩,让她后悔,让她无地自容!
“该死的,罗莎,该死的,我不想和你聊天!”我捡起一叠文件,只是为了气势,把它们丢出老远,“你从来没向我道歉过!”
“对,是的,我还欠你一个——或者很多个道歉。”罗莎举起双手,试图安抚我,而她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和我的怒气腾腾对比,只会让我更加愤怒,“为了一切。”
“为了一切?你的长篇大论呢?你这个不敢当面提分手的懦夫。”
“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和你解释,什么都可以。”
“我不想听。”我干巴巴地说,“我他妈恨透你了。”
好极了,这次对话没有一个字朝着我想象的方向发展,而我一想起她也许因此而沾沾自喜,就突然失去了和她纠缠下去的兴趣。我抓起桌上的文件,因为力气太大而把它捏得皱成一团,“在这签字,还有这儿。给我你的信用卡……好了,这是你的钥匙。滚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2
罗莎来敲门的时候,我正被梦里的小号声震得头疼。我把门打开一条缝,甚至懒得拆防盗链。“罗莎,从我的梦里滚出去。”
“你梦到我了?”
“对,我梦见你穿着乔治三世的衣服唱《汉密尔顿》里面那首歌,小号在梦里比现实中还吵一百倍。”我说完就要把门推上,但是罗莎用膝盖顶住了门——她力气一向比我大。
“等等,我室友整晚地抽大麻开趴体,她们还带了男人进来,你们就不管吗?”
我看着她苍白而疲惫的模样,因为她遇到的这些倒霉事感到一丝幸灾乐祸的快乐。我指着我房间门里面的告示:“我们贴了规定。”
“我是说让工作人员去警告他们什么的——”
“这是青旅,旧金山最廉价的青旅之一。你要换地方?出门右转两个街区就是希尔顿。”
“我要换房间。”
“我今晚不值班。”我打着呵欠试图推上门,“你去前台试试运气吧。”
“我问过了,他说你用他出轨的事威胁,不准他给我换房间。”
“然后他就把我的房间号给了你?”
“然后他就把你的房间号给了我。”
好,乔伊,你的女朋友找上门来时我半点都不会同情你。
我借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从防盗链拉出的窄缝里看向罗莎。她卸掉了妆,隐形眼镜换成了一副挂在鼻梁上的黑色粗框,身上穿着宽松的米白色棉布睡衣,白天被锐利的眼线和瘦削的肩膀提起来的气势一下子就变得温和圆润了起来。她的金色长发披散下来,因为白天一直梳成辫子而微微打着卷,遮住了她脸上那些尖锐的棱角,我那些怒火一下子就变得无从发泄了。
她还是没改掉咬嘴唇的习惯。我下意识地想着。也许是灯光的关系,她的嘴唇似乎缺乏血色,让我不合时宜地想到在桥洞下面躲雨的猫咪。很久之前,另一个旧金山的夏天,我们开车到金门大桥对面的小山坡顶去看夜景,她冷得要死却不知道怎样开口的时候也咬着嘴唇。最后我吻了她,才发现她浑身冰凉,于是我慌忙用风衣将两个人一同包裹起来,像对连体婴儿那样歪歪扭扭地朝车子走去。我打开后座的车门,试图让她的嘴唇温暖起来……
罗莎的咳嗽声将我拉回了现实。我突然发现她的绿眼睛紧盯着我,而我紧盯着她的嘴唇。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忽然有一团熟悉的蝴蝶在扇动翅膀,让我觉得心脏里有个地方痒痒的,同时我意识到自己的嘴巴很干。
为了克制舔嘴唇的冲动,我几乎用犬齿在自己的舌头上戳了个洞。
“弗兰,”
熟悉的音节,但是,不。不不不不不。
先前那些暧昧不清的情感一扫而空,我的大脑几乎条件反射地在拒绝这个称呼,该死的(我今天骂了这个词多少次了?),她还没赢回这样称呼我的权利。
“之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欠你一个道歉(啊哈),并且我发誓会解释清楚(该死的,我不想听),但现在,让我们像两个成年人一样(对我就是幼稚又冲动)把换房间这事儿解决了,行吗?”
我感觉自己像一辆呼啸着驶过市中心的消防车,蓄势待发着,准备把那些尖酸刻薄(并且幼稚,我内心有个声音耳语着)的话语用高压水枪劈头盖脸地砸到罗莎身上,而与此同时,她还丝毫没感受到这场危机似的,喋喋不休着一些根本没进到我脑子里的话,只看到她的嘴巴在防盗链后面一张一合。即将爆发的情绪和此时的罗莎对我那种隐约的吸引力交织在一起,而我只知道我想让她闭嘴。
我猛地关上门,解开防盗链,又猛地把门拉得大开,伸手去捂住她的嘴。我的手掌盖在那对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嘴唇上,感觉到它们试图在我的掌心里合拢。
罗莎似乎被我的动作惊到,眼睛突然瞪大,我莫名其妙地意识到我一直很喜欢她戴眼镜的样子。当然,我没错过她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因为我摔上门露出的受伤表情,并且因此感到一丝邪恶的满足。
而这一丝邪恶的满足感已经足够我关掉消防车的鸣笛声。我内心的声音在据理力争,“她活该,不是吗?”,而我选择把这个声音一并关掉。
“闭嘴。”我一边说一边转身,“我要去睡觉了。”
“可是——”
“两个选择,你要么回那间老鼠窝去,要么睡我这里。我隔壁那床没人。”
我拖着疲惫的脚步倒在自己床上,刻意没回头去看,但耳朵还是捕捉到一双拖鞋跟着我走进来以及门锁落下的声音。
错误的选择,脑子里的声音说。而我没来得及反应就又坠入了梦乡。
3
安东尼奥的全大写字母短信和定时炸弹有什么相同之处?
很简单,它们都是能发生在你身上最坏的事情:没什么有效的应对方法,并且时间一到就会爆炸——也就是说,他会打电话过来,甚至带着西班牙人特有的热情直接出现在你的房间门口。
「(全大写)猜猜我遇到了谁?」
「(全大写)你猜不到的!」
「罗莎·柯克兰。」能让他有这个反应,就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然而我发完这条消息,还没来得及发出下一条「见面说」,他的电话就轰炸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等等,你见到她了对吧!她是来找你的?你们复合了?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那个男友——”
西班牙人的大嗓门震得我的耳膜生疼,于是我把手机拉到半米开外,却惊恐地发现手机里和马路对面传来了同样的声音——
安东尼奥正一边举着手机一边往我的方向小跑,脸上还挂着他标志性的露齿笑。
4
我有些时候会觉得庆幸,我的好友,我的损友,安东尼奥有罗维诺这样一位男友。
毕竟还有谁能在他大吵大嚷的时候,能如此轻易地让他安静下来?
“其实不是我,是爱丽丝——你记得爱丽丝对吧?罗维诺的妹妹,我想你们见过几次,因为她每年五月都要来我家的院子里面摘些新鲜番茄。她做的pasta真的是绝啦!还有奶油煎饼卷——我从没吃到过那么香滑的奶油,甚至她还做过不同口味!你吃过开心果味的……啊对不起,我现在就说重点。总之,爱丽丝在她的店里见到了罗莎。”
如果我曾经怀疑过注意力不足过动症是否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心理疾病的话,安东尼奥就是让我确信这种症状的确需要治疗的人。东尼的喋喋不休和精力过剩是他最可爱的地方,但在我托着下巴听着他讲了五分钟还是云里雾里的时候,很难不感激罗维诺拉下墨镜,对着他翻的这个白眼。
“我当然记得。”她甚至还是我喜欢的类型,“等等,瓦伦西亚街上的那家店?”
“对,就是那家超大的情趣用品店——啊!”我看到罗维诺在桌子下面踢了安东尼奥一脚。
“她没买什么吧?”我想到爱丽丝沉迷的那些彩虹小马涂装的dildo,无法想象罗莎拿着那东西的模样,并因此感到一阵恶寒。
“没有,但你关心这个干什么?你们真的复合了?”
“我只是随便问问。”也许我否认得太快,让罗维诺挑起了眉毛,“拜托,我才不是她那种吃回头草的白痴。”
“哦。”他们俩对视了一眼。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从咖啡杯后面挑起眉毛,看着他们两个。我知道自己的模样一定非常可疑,但我并没有和他们谈起这件事的打算。我刚和罗莎分手的那段时间,整日整夜地对着安东尼奥和尤利娅控诉着罗莎的“魔鬼般的冷漠”以及“伪装出来的拒绝”。那是一段我完全不想记起的回忆:不仅是罗莎狠狠地拒绝了我(即使这也让人难以接受),更是因为一个远在英国的女人,我竟然仿佛没有自尊一般不停地埋怨甚至哭泣。我对他们两个说起任何关于罗莎的事情,都一定会让我想起以前的深夜,我拿着烟头或者发烫的手机,满脸泪痕的模样。单是想象起这场景就让我抓狂,让我想将脸埋进头发里,发疯般地大喊。
“你问她要不要复合,然后失败了?”
我耸耸肩,表示无可奉告。
“那就是你想复合,但发现她和那个男友订婚了?”
我一边喝咖啡一边翻了个白眼,但他们两个似乎默契地无视了我所有的肢体语言,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
“承认吧,弗兰茜,你还是很在乎她——”
“即使你隔三差五就要发表一番你已经忘了她的感言——”
“否则你为什么要见她——”
“还说她是个吃回头草的白痴?”
好吧,好吧。我甩了甩头发,故作轻松地打破了沉默。
“我们是偶遇,好吗?我根本没想过要见她。再说,她在我的历任女友当中,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当然。她应该是唯一一个还在热恋就一条短信把你打发了,然后马不停蹄飞回英国的?”
“安东尼奥。”我压低了声音。
“她那个男友,”罗维诺岔开了话题,“和你分手之后又复合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奥利弗。”
“他们还在交往吗?”
“我怎么知道?”
“拜托,弗兰茜,别糊弄我。”
“……对,他们还在交往。”
“订婚了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沉默了,罗维诺又挑起了眉毛。
“该死。”我小声嘀咕着,“因为我早上刚刚视奸过他的ins。”
罗维诺摊开手,缓慢地点着头,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他的眼睛藏在全黑的墨镜后面,但我就是知道,那双眼睛正像狐狸一样眯着,一副满足的模样,似乎知道我正忍受着旧伤疤被揭开的痛感。现在我没那么庆幸东尼有这么一个男友了。
“随你们说吧,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了。”
我把有些话称为薛定谔的谎言:一个人在不加思索的情况下说出一句话,并且下意识地希望这是事实。但只有在将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盖子被解开,这个人才会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实际上这是一个谎言。我此时说的这句就是一个典型案例。
“这可不是如此而已。”安东尼奥难得的敏锐似乎都用在了我身上,“你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也是偶遇,甚至那时候她也在和奥利弗交往。”
5
安东尼奥说对了,多年来我不停地、近乎执念地想起罗莎,甚至在每次偶然梦到她之后都又愤怒又怀念地回味起梦境。这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她当年用一条短信和我分手,没说明任何理由,却火速与她那个叫奥利弗的混球前男友复合。虽然我极力在为了自尊而给自己找不同的理由,但要我诚实地面对自己的话,她毫无疑问地给了我的自尊一记重创。
尤其是,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奥利弗是个混球,更是个怂包。
而我这样说绝对没有任何对他的偏见。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旧金山金融区的夜店。他们是那种你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一对,但这种关系对周围的人丝毫没有威慑力的情侣。没有辣舞,没有性张力和荷尔蒙,奥利弗简单地把一边手臂环在罗莎肩膀上,这可怜的屏障阻挡不了任何人,他却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只消一眼,我就知道奥利弗是我最厌恶的那种男人。当然,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罗莎真的是我喜欢的型。
我在眼看着一个男人在手被罗莎丢开之后仍然孜孜不倦地试图贴着她跳舞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拨开面前蒙着薄汗的肉体,挤到了罗莎面前。DJ好巧不巧地放起了I kissed a girl,于是就像剧本事先写好的一样,我在她朝我看过来的第一眼就吻了上去。
很显然她并不拒绝,因为我们都伸了舌头。我闭着眼睛享受这个吻,一边趁着换气的当口将一只手按上了罗莎的后腰,让这个吻变得更加深入、更加狂野,一边没忘伸出另一个手指朝着奥利弗的方向比了个中指。
而当我和罗莎气喘吁吁地分开的时候,我将她那颗金色的头埋在我的胸前,感觉到她的双手在我的后背上胡乱摸着,又伸出牙齿来咬我的抹胸裙边缘,于是我表演似的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抬起头来,恰好看到奥利弗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没有任何上前阻拦的意思。
我想到他刚刚看着我们接吻的样子,忽然感觉到一阵想骂人的冲动。我朝着他比了个夸张的“怂包”的口型,拉着罗莎出了夜店。他并没有追上来。
这就是我和罗莎的开始。
6
我给安东尼奥发了一条消息。「也许你们是对的。」
7
我回来的时候罗莎并不在房间,这倒是也没什么奇怪的。可我在前台值了一晚上的班,眼皮打架地准备睡下时,罗莎还没出现,这就有点诡异了。
我熄灭了灯,平躺在床上,能感受到房间的另一侧因为缺乏人的气息而有一团巨大的黑暗。我突然感到有一丝孤独,并且在这种孤独感产生的瞬间,那黑暗里仿佛传来了罗莎嘲笑我的声音。
罗莎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时,我正在睡和醒的边缘徘徊。我以为自己梦见了罗莎哭着给我打电话,但真的听到她推门的声音时,我才意识到这是我睡觉前幻想着的场景。
而此时,我听见了椅子被推倒的声音,以及罗莎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我还没睡,你可以开灯。”我用被子蒙住头,以防被灯光刺到眼睛。
但并没有预想中的灯光,反而是我感觉到自己的床尾向下一沉,随后在那个方向传来了一阵压低了的笑声。
“弗——朗索瓦丝。”她我的名字时拖着长音,以至于每一个音节都字正腔圆,因此我确定她喝了不少酒。只有酒驾被抓的司机才会用这种音调掩饰自己的醉意。
我可以告诉她她的床在房间的另一端,但是罗莎的鞋跟和地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同时,床尾又沉下去了些许,显然她已经脱掉了鞋子,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在变快,并且每次她的手或者脚压得我身边的床垫一沉,我的心跳就又快了一点,甚至感觉自己在被子里出了一层薄汗。
她只有在喝了酒的时候才会放下她那一本正经的架势,像突然绽开的花,显得格外可爱。
她终于躺到我旁边了,床垫因为剧烈的动作发出一阵嘎吱声。她冰凉的手脚被塞进被子,野蛮地朝我袭来,让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于是她无声地在我耳边笑了起来,吹过来一阵混着酒精和薄荷味儿的热气。我在黑暗中舔了舔嘴唇,期待着她的下一个动作。
她在我耳边轻声说“晚安,弗兰”。
说不失望是假的。我狠狠闭紧眼睛,让脑海里我翻身压住她的画面停留了一瞬,却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即使我确定,罗莎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只要我作出最简单的示好,比如轻吻一下她的眼睛,她一定会热情地含住我的嘴唇,用她的脚踝勾住我的小腿。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打定主意不让自己迈出第一步。这意味着我要在此刻感受煎熬,但好过在未来的某时某刻莫名地回想起这件事时,让我因自尊心难以承受而怨恨自己。
还好,罗莎把脸蒙进了枕头里面。随着萦绕在耳边的热气消散,我的心跳缓慢地逐渐回到了它该有的节律。
但是就在我准备睡觉时,我感觉到身上的被子在轻微地震动着。我当然知道这震动由何而来——
我伸出手去,越过罗莎的身体,抓住她的右臂。她的右臂小幅度地运动着,而我明白她正在用手指对自己做些什么。
“弗兰尼,”罗莎小猫似的叫着我,我知道她想要我,忍不住偷偷咧开嘴笑了起来。
事情到这一步,一切终于又回到了我的掌控之中,这也意味着我可以以我的节奏缓慢地掌控一切。
“罗莎。”我用一只手轻轻地将她额前的金发向后捋,声音温柔得仿佛母亲对待女儿。
“弗兰尼,”罗莎继续叫着我,她的声音更像是在讨好了,“帮帮我。”
罗莎把一条腿伸过来,在我的腿上轻轻地蹭着,她的急不可耐在我的身体中激起了一阵快感。我把她的身体板过来,她讨好似的凑上来找我的嘴唇,却只蹭到了我的下巴。而我从未感觉像此刻这样因自控而获得快感——我不动声色地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任凭她毫无章法地轻啄在我脸上,用她的吐息让我热起来,仿佛掌握一切的快感比罗莎的嘴唇来得更加甜美。
终于,在她准确地衔住了我的嘴唇,并且用舌头轻轻滑过我的犬齿示好之后,我才朝她的下身伸了手,用我的手指取代她手指的位置。很显然她已经湿透了,我擦过她阴蒂上的敏感点时她整个人几乎蜷缩了起来。她将头靠在我的颈窝,啃咬了一下我的锁骨以示满足。
我知道罗莎更喜欢我用舌头,但我更喜欢用手,因为罗莎讨厌我在床上喋喋不休地说话。
“我听说你去了爱丽丝的店。”我对着她耳语,毫不意外地在她瑟缩时听到了一声愉快的呻吟,“还好你没买她那些彩虹涂装的假阴茎。”
但也许罗莎还是没有醒酒——我曾经觉得她喝醉了之后胡言乱语的样子特别可爱——也许她今天的确在讨好我,她一边按着我的手示意我快点动作,一边回了我的话,“我记得你很厌恶女人用假阴茎自慰所暗示的权力关系。”
“对,权力关系——”她试图用舌头来堵住我的嘴,而我只是把她按在了我怀里,继续对着她耳语,“性即是权力,插入式性行为尤其如此。”
“弗兰,我太醉了(I am too drunk to)——”她显然在抗议,不想再听我说下去,语气却更近似于哀求。同时,她又对我两根手指揉捏着她阴蒂的行为很是受用,我能感觉到她的腰和屁股在不安分地扭动着。她的腿几乎像蛇一样绞在我的腿上,身体配合着我手指的节奏轻轻地晃动着。
“You are too drunk to fuck*.”我在她的耳边唱到,感觉到她的腰因为兴奋绷紧了。她高亢地呻吟了一声。
“I am too drunk to fuck.”她不成调地唱着,一边唱一边笑,嘴巴因为快感而大口喘着气,唾液沾湿了我的睡衣,她还在继续唱,似乎快要因此失去意识,“I'm melting like an ice cream bar, oh baby.“我知道她要高潮了。只要我给她最后的一点刺激,比如在她的脖子上咬上一口,或者扯一扯她挺立的乳首,或者说一点下流话,就能让她登上极乐的顶峰。
可我偏不遂她的意,继续在她耳边发表着让人毫无兴致的长篇大论:“此时此刻不正是最适合谈论这个话题的地方吗?就拿自慰这个行为来说,男人总是将精液射在女人的照片上、泳装模特的海报上,而女人——你有看过女人拿着男人的照片自慰吗?即使有,她们幻想的也是跪在他身下,被那根挺立的阴茎捅破喉咙……”
我没有说下去,因为罗莎在此刻尖叫出声,并浑身颤抖地高潮了。她小幅度地顶了顶胯,就像男人射精时那样。我突然觉得恶心。
她大口地喘着粗气,但只消片刻,就将刚刚颤动着的四肢缠在了我的身上,让我们之间贴紧得没有一点距离。她一直喜欢性爱过后的搂抱,两个人都过高的体温融合在一起,汗水黏在对方的身上。她满足地轻咬着我的耳朵,小声喊着我的名字,同时朝我的下身伸出手来。而我,突然丧失了所有的兴致,把她的手拨到了一遍。
“睡觉吧。”我翻过身去。也许她真的喝醉了,我听到身后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
8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在罗莎要跨过我走下床的时候抬手按住了她的大腿,问她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吻。
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情,但她毫不惊讶地笑了,拨弄开划过她乳尖的头发,俯身靠了过来。
我偏着头躲开。“我开玩笑的,你嘴里一股酒气。”
我用余光看到她收敛了笑容。“touché”,她只说了一个词就转身下床。我盯看着她的腰窝和内裤的蕾丝花边,因为这个小小的报复而心情畅快,甚至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似乎就是在这个瞬间,突然明白了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嘿,罗莎,chérie,”我看到她的肩膀突然颤抖了一下,就好像是突然绷紧了那样,“你的西装衬衫呢?”
“我没带。”我紧盯着她的蝴蝶骨,妄图从她身体细微的移动中看出什么来,“我是来休假的。”
“真可惜,我喜欢你在我们起床之后只穿着白衬衫的样子。”
她微微地挺直了身体,随后转过来面对着我,表情惊讶得有点生硬,就好像已经大致猜到事情经过,却还是在得到证实之后想显示出些出乎意料的情绪,反而显得有些不自在那样。
“我们昨晚……”
“去吃早午餐吗?”我爬起来给了她一个吻,“就在街对面,我们以前也去过。”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反之前的冷淡态度,像牛皮糖一样粘在罗莎身边。令我惊讶的是,她似乎也没有任何特定的行程,只是任我带她去喝我喜欢的咖啡(当然,我也有体贴地带她去喝英式红茶),去市场中我喜欢的花店看花,在上世纪的老影院看我喜欢的电影。我印象中的罗莎从来不会漫无目的的闲逛,于是这只能让我相信,她是为了我推掉了她的行程。
「这听上去像是嘴巴黏在一起的热恋情侣才会干的事情。」
在我几次回绝了东尼之后,他只能发短信向我抱怨。骄傲月的尾巴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狂欢,今年甚至连天气都格外得好,无云的晴空下,卡斯特区的每一家酒吧、每一个公园、每一个高层公寓顶楼的阳光下都挤满了快活的酷儿。如果你是他们中的一员,你会感觉到这座城市都散发着热力,而安东尼奥是其中最热烈的那个——他认识这座城市中一半的同性恋(甚至还不止),并且不知疲惫地试图让他所有的朋友都彼此认识。
但我和罗莎躲开了这一切的喧闹,挤在破败的青旅单人床上,我的舌头在她的身体上画圈,而她后仰着头,手指甲嵌进了我的肩膀里,腿在我身下颤抖着。我们一下子又做回了从前所有的那些荒唐事,而这两段时间之间大峡谷那样广漠的裂痕被我们各怀鬼胎地忽视了,仿佛那段时间从不存在,一个响指,几年的时间就被轻轻抹消。
我们甚至比曾经更荒唐了。我们趁着安东尼奥和罗维诺四人约会迟到时,溜进了餐厅的洗手间胡作非为了一番,然后整晚都带着餍足的笑容和汗水的味道切着盘子里的三文鱼,让看穿一切的罗维诺皱着眉头大喊恶心。另一次,我们在路过市政府门口时,恰好看到几位摄影师架起三脚架在给一对穿着婚纱的新人拍合影,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罗莎突然拉起我的手冲了过去,在摄像机前给了我一个热吻。然后我们大笑着跑开,在身后排队登记结婚的人群里留下了好一阵笑声和口哨声。
我很清楚我为什么这么做,但罗莎——她身上总有一个我并不懂的部分。这让她迷人,也让我不安。我才想起来,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飞到这里,又突然住了一家她从不会住的青旅。但我去问她时,答案总是度假,我再问起时,她就大笑着说,弗兰,你不能总想拥有所有的答案。
“那我只能理解成我就是那个答案了。”
“当然,如果这能让你高兴的话。”她两只手抱住我的头,吻了我的前额。我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并且烦躁随之袭来。
“这不是我想听的。”
她听见我的话,犹豫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似乎是有些害羞的样子。然后她说,“你会知道的。真的。”
9
“嗯,这真的还不错。”
我听见罗莎的话,突然感觉比前一刻更尴尬了。
这一切都开始于我小小的报复心作祟,让我偶然间萌生了一个“带英国人来看美国独立日的烟花会很有趣”的想法。但是真的坐在要塞公园的草坪上,被披上美国国旗或者穿着星条旗抹胸的人群和便携式音箱里传来的星条旗永不落的音乐声包围,我才意识到,也许罗莎并不是受折磨的那个。
我们拒绝了数个前来搭讪的男女——我的国籍意识从没像今天这样强烈过——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保持着同样的抱腿坐在草坪上的姿势,仰头朝天上看着,礼炮从水上升腾而起,绽放成红、白、蓝三色的烟花。随着每新一轮烟花爆开,欢呼声都从我们四周不断绝地传来。
“你知道,你也可以把它想象成法国国旗,颜色都是一样的。”
“或者英国国旗。”
”我的国家今天可没什么好庆祝的。“罗莎摇着头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我知道,她是在说今天刚结束的首相选举。
但我想起几天前立法选举的初选结果,感觉口中的啤酒都变了味,也没了心思再去出言讽刺,或者说我们的国家的政治形势同时朝着自己那个永恒的对手——也就是对方——的方向走去,本身就是一种绝妙的讽刺,好像我们突然就都对自己所存在的根本失去了信心。
又是一阵新的烟花,这次在绽开红色和金色的花朵之后,余光像星星般在空中闪烁着,我听到我右边的几个女孩发出了一阵惊叹,身旁的几个音响声音骤然又大了几个分贝,一些人随着EDM的节奏蹦了起来,随后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变成了一片汹涌起伏的海浪。而我和罗莎,似乎是唯二还坐在草地上冷眼旁观的人,我突然在这阵海浪当中感到一阵窒息。
身旁的年轻人不知退却地又靠了过来,试着把手臂搭在我们的肩膀上,并且向我们喊着“来一起跳舞”之类的话。
“老实说,”为了压过音乐声,我朝着他大喊,“我不知道有什么好庆祝的,即使是美国人。这个世界一年都没发生过什么好事。”
“可是明年只会更糟——哈,我在说这场选举。”
翻白眼的冲动猛然袭来,我并没压制住它,并且确保这个人看到了我的白眼。“世界上没有比美国人的选举更盛大却无聊的作秀了。你们所谓的两党针锋相对,在我看来两个都一样。看看过去几年的战争、贫富差距、气候变暖,看看他们选举背后的赞助人,他们的政府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刚才还开着玩笑的年轻人脸色一下就难看了起来。“嘿,你们这些外国人根本不了解美国政治!”
“对了,政治,你们最喜欢的游戏。全国的人乖乖排成两列互相对垒,却不明白自己站的队伍是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是不明白还是虚伪这一点还有待商榷,毕竟你们坐在空调房里、开着大排量的汽车担忧全球变暖——”
“你这样说——”
“——唯一关心的议题就是平权,却对主要城市巨大的贫富差距视而不见。可以喊着乌托邦一样的口号,但桑德斯永远无法成为你们的总统候选人——”
“那难道你是支持共和党获胜的吗?”他现在怒气冲冲地在吼了,使得周围的人也不停地往这边看过来,“因为不就是这么回事,你不选这一头,就等于选了种族主义者,就像你不反对希特勒,就是在支持纳粹——”
罗莎在此时突然说了话,打断了我刚要出口的另一轮辩论,“失陪了,我们该走了。”
“嘿!”年轻人叫住了我们,他朝罗莎发问,“你有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你好奇我的想法的话,你们美国人总是把政治身份作为自己唯一的身份,却对这个词毫无理解。”罗莎丢下这句话,就拉着我钻出了人群,我能感觉到有几个人朝我们投来了有些敌意的目光,并且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我的脚被人踩了几下。
我因为我的表演欲被罗莎强硬地打断而感到小小地不爽,同时又在内心升腾起一股小小的兴奋感,因为我爱惨了她的脸冷下来的样子。此时烟花也结束了(我这才意识到这就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往我们的方向投来目光),我们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一路走过去,而我一边走还一边回着头朝着刚才的人哈哈大笑。
“如果你在德州,”罗莎试图严肃地说,却在最后没憋住她的笑声,“我毫不怀疑你会吃枪子。”
“可我们在美好的加利福尼亚,宝贝儿!”我大喊着,把胳膊重重地环在她脖子上,压得她像下一沉,我的嘴巴就贴到了她耳边,“让加州人感受一下文明的代价!”
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呼风唤雨的能力,因为就在我这一番乱喊乱叫之后,天上突然飘起雨点来。雨滴很快变成瓢泼大雨,而车站里排着乌泱泱的人群,却丝毫没有车来的迹象。
“我们要被困在这儿了!”罗莎喊着的同时大声笑着,我相信路人一定觉得她磕了药,但我能看到她的眼睛在乌云之下闪烁着,像是被这场大雨洗净了一样亮,让我忍不住吻了上去。
“那还不如回到草地上,比被挤在车站当沙丁鱼罐头强!”我说,反正我们都被困在这儿了。
我们惬意地手拉着手往草坪的方向信步走去,看到无数的人小跑着迎面而来,要么奔向路边的汽车,要么焦急地寻找着躲雨的地方,只有我们从在这洪流中逆流而行。我感觉到罗莎的手因为淋了雨而开始变凉,于是紧紧地把她的指尖攥在掌心,但没过多一会她就挣开了,反而对我做着一样的事情。我凑过去亲她的耳朵(她的耳朵也是冰凉的),而她直接勾住我的肩膀,在我的鼻尖轻咬了一下。
周围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草地周围的灯光还没熄灭,显得这片空旷的绿色特别吸引人。我们滚倒在草地上,完全不顾它被雨淋得湿湿的并且满是泥巴。而因为衣服已经湿透,我们索性脱了湿漉漉的衣服,赤条条地拥抱着接吻。我的双手撑在地上,爬起来时才意识到它们沾满了泥土,而罗莎还平躺在草地上,眼睛亮晶晶地笑着看我,于是我想都没想,把泥巴抹在她的脸颊上。她尖叫着躲开,试图反击,也抓了一把泥往我胸前抹去。我用手肘支开她,却在她的进攻下左支右绌,终于重心不稳地倒在草地上。我们姿势互换,罗莎跨坐在我身上。她直着上半身,因为刚刚的打闹嘴巴微张喘着粗气,使得她的乳房也一上一下地晃动着。我视野的一半都被罗莎的身体占据,雨水从天上洒下来,仿佛地球上一半的雨都打在她身上,把我们的化妆品、染发剂、指甲油统统洗掉,把我们属于现代社会的部分清洗殆尽,只留下与土地融为一体的骨骼,肌肉,皮肤、纤维,水、血。罗莎俯下身来抱着我,我们的身体贴合,因为雨水而变得有些滑溜溜的。我们抱紧彼此,耳朵里只有雨水打到草地上的声音。她咚咚的心跳透过皮肤和肌肉传到我的身体,似乎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血液被一下一下地打进那颗有力的心脏,再被输送到这颗迷人的头颅,和头颅之上迷住我的那对眼睛。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却仿佛在此刻,两具躯体融合为一具,两颗头脑凝聚成一颗,两颗子宫打开成一个。
我侧过头去看罗莎,也就是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她也许在和我想一样的事情——关于我们化作土地和彼此的一部分,关于我意识到我也许真的很爱她。
10
不出意外地,我们都感冒了。罗莎哑着嗓子对我说她两天之后就要回伦敦,而我心不在焉地找出感冒药,心想着我的计划终于要进行到最后一步了。
“罗莎,”我问她,“你和奥利弗分手了吗?”
她听到我的话表现出了显而易见的疑问,我在那一刻有点生气——以为她在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而疑问——但罗莎说,“弗兰,我要先为此道歉,需要的话,我可以一次次地道歉,因为我从来没和你解释过。我和奥利弗从来不是情侣关系。他是我表哥。”
我想我一开始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因为一方面罗莎因感冒而显得浓重的鼻音让她的声音柔软得有些可爱,另一方面,我在脑海里不停地预演着自己的计划,只分了一半的精力来理解她的话。而她也许看到了我有些迟钝的模样,继续解释了下去。
“我们交往了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你一直以为我和奥利弗是情侣,”罗莎说,“我觉得有点尴尬,就避开了这个话题。至于后来——我再见到你之后才意识到,你以为我和奥利弗复合了。”
此刻我才(至少从字面意思上)理解了她在说什么。我张着嘴巴看她的模样一定很傻,但我在情感上一时无法处理完这庞大的信息,因此的确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但你仍然到今天才选择和我解释。”我麻木地说。
“对不起,我猜你很生气。”罗莎说。
是的,我应该是很愤怒的。我当然很愤怒!罗莎,她竟然在这件事上欺骗我——即使我从以前开始就不停地散发着针对奥利弗的敌意!甚至她也许是在利用这一点。曾经每一个让我感到作呕的瞬间,现在都显得像是一场羞辱。
我本来应该是这样怒不可遏。
但是此时,我心里还装了另一件事情。我本来的计划占据了我太多的思考空间,以至于在此刻,我只感受到一种空洞的愤怒,或者说一种我应该有所反应的逻辑思考的结果。
“罗莎,你是个混蛋。”我愣了一会,也许是很长时间,但罗莎没有说话,“但这其实无关紧要。”
11
吸气。吐气。我抿了抿嘴唇,混乱的头脑在对我接下来的行为作出拒绝,但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我想说的是,我们应该分手。”
这就是我一直在准备的计划了。一颗重磅炸弹,正正好扔在罗莎的头顶!
直到这一刻,我才有了真实感。罗莎刚刚丢下的爆炸性新闻被这句话从我们两人之间抹消掉,而我的宣言才是此刻横亘在我们当中唯一的真实,仿佛前面只是一幕注定要被演完的电影场景,而此刻我们才继续活了下去。兴奋和紧张同时在我的脑中炸开。这是我的舞台,我的行动,我的声明。我的双眼紧盯罗莎,让她一丝一毫的动作——痛苦、伤心、绝望、气愤——都无法逃离我的双眼。此前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这一刻的反应而存在。
罗莎盯着我看了几秒,也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脸部肌肉有多么紧绷,以至于嘴角似乎产生了一些细小的抽动。终于,她似乎确定了我不是在开玩笑。她闭上眼,吐了一口气,片刻之后又睁开眼。我咽了一口口水,像是在剧院的灯光暗下去之后等待戏剧开幕那样迫不及待。
她说,好。
12
罗莎的这个消息并非无关紧要。恰恰相反,它的威力丝毫不逊于我的计划本身。
安东尼奥说得是对的。坏掉的钟一天也能准两次,即使是安东尼奥这种坏得无可救药的钟。我清楚地认识到,我对罗莎的执念始于她无情的分手和之后迅速投向奥利弗的行为。她把我变成了一个失败者,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一首两幕剧转场时的插曲。我对罗莎的念念不忘,以及对过去的耿耿于怀,如果让我完全诚实地面对自己,我会说,这更多是关于我而非关于她。
于是自然地,我有了今天的计划。在我们的关系走到顶点的这一刻,在我十分确定罗莎的心里装满了弗朗索瓦丝这个名字的这一刻,以和她相同的方式,将我的名字从她的手中不留情面地抽走。用我体验过一次的方式,让她在激情的顶点,意识到她实际上对我毫无价值,甚至如果这是在她刚刚和奥利弗分手的这一刻,那就更好不过,因为这能让她体验到的痛苦甚至成倍地大于我从前的体验。这是一种纯粹的报复,也是平复我的执念唯一的方式。
但是——她说,奥利弗,从来都没有什么奥利弗。我成为失败者的根源一下子变得虚无缥缈。我曾经无数次地复盘过这一切,却怎么都想不通,更无法和自己和解。但这一切都在此刻被否定了。
在这种奇妙的交汇当中,我本来有无数种可以体验的感情,但我却只是感到空虚。甚至在空虚背后,留下了一丝对自己的怀疑。
我想起我在说到阴茎时她颤抖着高潮,以及我当时的恶心感,但她高唱着too drunk to fuck,也许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我又想到那场大雨,我们在草地上紧紧抱着,雨打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水涡。
13
吸气。吐气。我抿了抿嘴唇,混乱的头脑在对我接下来的行为作出拒绝。
“弗朗索瓦丝,你想说什么?”罗莎的眼睛闪烁着。
“没什么。”我甩了甩头发,知道我在对曾经的自己认输,并且因此感到莫名地烦躁,“像我说的,无论如何,他根本不重要。”
罗莎看了我一眼,那道目光莫名地穿透了我,也让我在此刻意识到,我在前一刻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并且会在这一刻为此付出代价。
“不,弗兰,他对你来说很重要。”罗莎抱起了手臂,我突然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从半个房间被扯到了半个海峡那么远,“你不愿承认你输给了一个这样的男人。你的自尊无法忍受这件事。”
我在此时知道,我开口的话会后悔。但是我无法控制住自己。因为从我前一刻的选择开始,事情就注定要这样发展下去,已经没什么我能再做的了。
我说:“而这都是因为你该死的谎言。你知道吗?我感觉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你,从来没有,因为就像这件事情一样,你从来没给过我机会。我厌烦你那莫名其妙的距离感了。罗莎,这次我选择自己从你身边走开。”
我甩上门冲出房间,顾不得去看罗莎的模样。
14
我知道。一切都会变成这样。
因为她是弗朗索瓦丝,而她就像个漩涡,让她周围的一切朝向最戏剧化、最不讲道理的方向不停滑落。让每个人都围着她打转,直到筋疲力竭。我曾经筋疲力竭过一次,懂得那是怎么滋味——你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她,赞叹她的美丽和她的迷人,却只觉得疲惫。她致力于将自己活成一部最跌宕起伏的电影,无人能填满她内心那不停歇地索求着的黑洞。
更不用提弗朗索瓦丝态度的大转变来得有多反常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在谋划着什么。
我的选择似乎很明确——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而我也知道我们第一次为什么分手。弗朗索瓦丝一定打心底里认为这全是我的错,可我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在某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她把枕头扔向我,而我在她身后的镜子当中看到自己的脸,突然知道了这一切总会终结。当你看到一段关系迟早会走到尽头时,早些抽身离开才是明智之举,不是吗?
但是,我看到弗朗索瓦丝抿了抿嘴唇时,发现自己的心跳也开始加快,甚至害怕起了那张嘴里会说出的话。
每个人都该拥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对我来说,它的名字是弗朗索瓦丝。当我把自己推离时,我却从未真正地远离过这段感情:某个星期五的晚上,它随着冰块的融化倾斜进我威士忌的酒杯之中;某个假期开始的第一个早晨,它化作一道影子,等在书店第一排货架边上。它总能在一些脱离现实的瞬间,以它特有的疯狂和尖锐的方式,回到我的身体里,让我痛苦地回想起我们那些快乐的瞬间,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最深处的几段回忆。
没人能彻底脱离自己最深刻的那段感情。我们又在这里重逢得如此轻易,再将它放下似乎是一种莫大的浪费。我想起我半夜去敲门时她生气的模样,我印象中的她鲜少这样生气,她总是游刃有余的。我想起我们这段时间的胡作非为,近乎疯狂,像是注定的灾难性结局之前绝望的高潮。
但那个灾难性的结局也许不必在此刻就到来。
15
吸气。吐气。我看到弗朗索瓦丝抿了抿嘴唇。
“弗朗索瓦丝,你想说什么?”紧张感攫住了我的喉咙,它来得那么强烈,以至于我感觉有眼泪要流出来。
“没什么。”她甩了甩头发,一副要把什么念头甩掉的样子,“像我说的,无论如何,他根本不重要。”
我看了看她。我的头脑一片平静——在那里,早已准备了一段与弗朗索瓦丝的对话——但我的内心仍然感到恐惧,因为我直至此刻,也不清楚我是否会真的把这番话说出来。也许我会被她无情地奚落,随后将我们两个的关系也许永远地终结在这里。我仿佛站在某处很高的地方,向下面的云层看去,却看不到地面。
我的内心正进行着一场信仰之跃。也许这之后迎接我的是粉身碎骨的结局,并且我对此感到恐惧。但是我看着弗朗索瓦丝,她仍然是有些心烦意乱的样子,甚至不太像她,却依然是迷人的,似乎在带给我某种启示。
跳下去!
心脏仿佛在我的身体里高高腾起,穿过我的喉咙,又重重地朝地面砸去。我朝着那片云跳了下去。
“弗兰,你还不知道为什么我来了旧金山。”我朝她走去,她也朝我走来,于是距离以二倍的速度缩短着,“我看到了你骄傲游行的ins story。我看着市场街两边欢腾的人群,四处飘着的彩虹旗,我曾经和你一起走过这条路。你拍到了你曾经的家门口,于是我想起我们曾在这里站在花车上接吻。我看到你的头发用发带高高地绑起来,突然意识到我很想回到这里。下一秒,我订了第二天飞到旧金山的机票。”
我下坠着。弗朗索瓦丝说话了,我知道有声音在穿透我的耳膜,但仿佛四周真的有了呼啸的风声,让我难以听清她的话。我不停地坠下去。
但是我被云层托住了。她抱住了我。
我闭上眼睛,在她的怀里笑了起来。我从未如此感到庆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