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开始前简单说两句……
因为是第一次参本,第一次写长篇,犯了不少错误,也没有给自己留下足够的时间,最后只能匆匆完成,算是我最大的遗憾。
本文的大纲我酝酿了很久,本是想将两人感情的转变,以及那个奇妙的近未来世界一点点展露给大家看,但是苦于笔力一时无法提升,所以我会在文章的最后为大家呈现原来的完整大纲和世界观参考。
warning:背景参照《攻壳机动队》,存在角色ooc。
接下来,没有问题的话,enjoy!
正文
Chapter 1 一切的开始与终结
卫宫士郎今天怎么也无法用虹膜,指纹,或是面部扫描打开门锁,确实老化得有点厉害,他想,输入密码开了门。
一进入室内,他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根本来不及反抗,手腕被抓住,扭到背后,被按在地面上暴露出颈后的电子脑接口,然后他听到接线被扯出的声音,“咔哒”一声轻响,连接上了。
他挣扎了几下,对方力气大得出奇,军用级的电子脑防壁如薄纸一样被扯破,但令卫宫士郎奇怪的是,入侵者并没有做任何其他的举动——例如窃走他的个人财政账户密码。
他自认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除了接受电子脑手术时捡了大便宜,被粗心大意的医生置入了军队普用防壁。
他的疑虑转瞬间被如洪水般解锁的记忆冲了个干净。不到片秒,卫宫士郎的挣扎停止,而对方也松开了他。
“言峰绮礼?”他对比着记忆中的样貌,尝试着询问,为这个名字从舌尖滑过的熟悉感觉皱了皱眉。
入侵者大大方方地坐上沙发点了点头,面前甚至摆着一个茶壶和两杯茶,浅绿色泽杯缘上不断飘逸出的白色热气。面前穿着可以进博物馆的神父袍,留着及肩中分发的家伙,无疑是个怪人,而且他曾在电视上无数次看到他——通缉犯言峰绮礼。
他揉了揉后颈,记忆恢复的感觉并不舒服。
言峰绮礼是一个人来的,这是他第二次主动找来卫宫士郎。第一次,是告知那个被他视作父亲的人的死讯。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观察起言峰绮礼的表情,那张淡漠的脸上看不出喜乐。
“这次过来,确实是有事,”对面的人先打破了沉默
“我快死了”
卫宫士郎意外地发现自己很难接受。
“所以,我在离开前来替切嗣遵守约定,切嗣的‘儿子’”言峰绮礼说,他在最后两个字上顿了一顿,“我会尽可能诚实地回答你的一切问题”
但他想,疑问早已堆积如山,可能远不是这个男人残余的生命能回答的。
他不愿深究到底还剩下多少时间——他想起那些新闻,如果连这位常年流窜,不断惹事,却让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的家伙也无力回天的话,估计是不多了。
他是被卫宫切嗣和这个奇怪的男人从战争后方救下来的孩子,在一组以圣杯为代称的行动中。他们作为雇佣兵——没有后续进行心理观察和各种社会保障的优待的一次性兵力,被分到了第四战场——后方作战。
起先他们并没有接到什么任务,总是“敌人未至,务必与当地民众和谐相处”。
现代战争中,参与国往往即使目的卑劣,也要做出道貌岸然的表态来,言峰绮礼对此不置一词,虽然他在需要的时候总能利用种种手段获得号召力,但并没有安抚群众的癖好。而他的同伴——卫宫切嗣,这个看上去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雇佣兵,虽一副不讨喜的模样,但其实意外地好说话,如果井边的少女劳烦他帮忙汲一桶清泉,也会欣然同意。
几个月后,真正的任务下达了,“尽可能以残忍手段杀死老人,小孩,和当地政要,击溃敌国心理防线”。
而卫宫士郎犹记得,二十多岁的卫宫切嗣和言峰绮礼,是如何在一周内把无辜者的炼狱化为恶魔士兵们的炼狱,杀人者的头颅落在被无辜羔羊血液染红的草地上。
而后,是来自参与国集体的的封锁。在那段风声鹤唳,物资匮乏的惊恐岁月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与他们驻扎在一起。他想起溪流里的血色,染血的草坪和土壤,和那令人作呕的,掩住口鼻也会渗入肺中空气的铁腥味。
他们的生命交汇于战后的废墟中。
“有一个活口”,伴随着瓦砾被移开的声音,他因刺目的白光眯起了眼睛,而后他的手被另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住,触摸到了细腻湿冷的面部皮肤。
由此开始,卫宫士郎进入了一段完全不同,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连姓名都是新的。
可能是因为冲击损害了记忆,之后他虽被断断续续告知过一些属于自己的事情,也总是没什么实感。卫宫士郎无法比较两段人生孰轻孰重,或者更喜欢哪一个,但大部分不得不在这片流淌过至亲血液的土地上苟延残喘的人们无疑痛恨着后者。
直到他们决定离开,卫宫士郎还在劝说邻帐篷不要一到卫宫切嗣休息时就掏出那把破破烂烂的吉他。
而且,他还记得那天,卫宫切嗣是怎样把他们抛下。
那天碧空如洗,初春的草地方才长出细小的花朵。他刚刚认识了远坂家的姐妹,回来便看到卫宫切嗣在收拾东西。
“我们要走了”卫宫切嗣看到他走来,俯下身和他平视,“等我们离开,你们才能慢慢恢复正常的生活。”
但他并没有感觉现在的生活有不妥之处。
那个被他以父亲相称的男人试着向他解释。“等我们走后,新政府应该会派军队过来,没有了我和绮礼,他们不会对平民下手。”
“在稳定性可以保证的基础上,学校,医院,警察机构……都会慢慢地建立起来吧,这才是你们需要的生活。”他侧开了目光,躲避士郎变得怒气冲冲的眼神。
“但是之后呢?他们会强迫我们删除这段记忆!这里没有谁会记得你们,你们为这里所作的一切事情,没有人会记得!”
依靠外国武装扶持而趁乱上位的政府,不允许新国民崇敬他们的反对者。
“你们已经跟……政府,交涉过了吗?“卫宫士郎小心翼翼地问。
”已经达成了协议,我们离开,他们会派人来保护你们的安全。”
他意识到,面前的人已经打定了主意,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哪怕他现在去找那个有点奇怪的神父,结果也不会改变。
曾经依赖过屠杀平民的外国军队的政府,又何谈保护一说?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顾虑,卫宫切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补充道“现在他们没有理由再对你们造成伤害。”
一只冰冷的大手突然落在他的肩头,“切嗣,你该理解这个孩子的感受。”
是言峰绮礼。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好不容易拥有了现在,而你却要把他的现在也剥夺,给他一个并不想拥有的未来。”
“不觉得有点不公平吗?卫宫切嗣。”
言峰绮礼似乎意有所指,“你还把自己的姓给他了,这可不是能轻易切断的纽带。”
卫宫切嗣有些忧虑地锁了锁眉头,似乎在想什么为难的事情,他常常露出这种表情,当请他帮忙汲水的姑娘请他吃饭,进而请他留宿的时候,当他被优美的吉他声扰得睡不着,正准备去劝说,对方又把吉他收回来了的时候。而言峰绮礼认为这种神情出现在常常对着他板起来的面孔上,是可以称之为可爱的。
最终,他凑卫宫切嗣耳边提了意见,而后者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本来这天轮到神父掌勺,但被另外两人忙不迭地拒绝了。临行前,卫宫切嗣和他约定,一定会回来看他。
卫宫士郎进而问,等他成长到有能力为他们保守秘密,是否可以把他想知道的都告诉他。卫宫切嗣回答道,我期待着看到你成长的那一天。
这也是为什么他失去记忆后也会没有由来地,在种种条件都不合适的情况下,尽力去学pwn 。
“你被植入了‘阿瓦隆’”言峰绮礼单刀直入地解释,“在受到入侵时,会启动高级别恢复的一种自动装置,这种恢复显然包括记忆”
“或许你没发现那天给你做手术的是切嗣?他建立防壁的技术可是一流,并为你的大脑做了相似的配置,这种级别,可不仅仅是‘军用’而已,大概只有为数不多的黑客能攻破你的防壁。我知道切嗣留下的后门,利用这个入侵你的电子脑,之后‘阿瓦隆’进行的复原将你的记忆恢复了,仅此而已。”
自己脑中俨然有一座壁垒森严的城堡,但卫宫士郎并没有太惊讶。
第二个问题,“你是人类吗?”
言峰绮礼眼里有一些不那么友善的欣赏,“不是”
“卫宫切嗣在他将死之时才发现的事情,连我自己也被蒙在鼓中好久,却这样轻易被你发现了”
卫宫士郎却在想,如果他是真正的人类,或许早就能察觉到,在夜晚的篝火边上,盯着老爹嘴巴上的溢渍并不是因为在意礼节——心脏跳动的频率会告诉人类的灵魂一切他们应该知道的事。但言峰绮礼并不会在意这些,这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有往这边想过。他的所作所为给他一种奇特的扭曲感,卫宫士郎总有种感觉——无论这个男人做出何种事情,又对匪夷所思之事做出何等解释,都不会奇怪。
“是AI?不是义体人?”
“你可以那么叫我,不过我自认比现在的人工智能要高级一些。确实,我不是拥有灵魂的人类,虽然一开始也以为自己是上帝的子民”他说,“这具身体,大部分只是一堆无机物的集合,最复杂的结构是蛋白质芯片。”
“卫宫切嗣是真正的义体人,而且罕有地进行了全身义体化,我一开始错误地认为他跟自己一样。” 这真是一切错误的开端,言峰绮礼想,并不后悔地把错误归咎于自己那过分的执念。
“所以你就去找他了?”
“是的,很莽撞”言峰绮礼承认,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示意卫宫士郎远离门口。他这才发现,桌上的茶不见了。真实世界没有听到虚拟房间中的只言片语。
言峰绮礼电子战的能力,未必比老爹弱多少。
“最后一个问题,”卫宫士郎说,他感觉如鲠在喉,却不得不问。当他出声,感觉彷佛有脏污的鲜血从言语里渗出“老爹是被你杀死的吗?”
他们站在那里,仿佛看不见房间里的大象,言峰绮礼一如既往地卷起他那让人讨厌的笑,眼底冰冷。
“明知故问”
“最后一句话,”言峰绮礼说,“好好活着,别想着过来找我,或者他。”
Chapter 2 相遇与正义的法庭
没过几秒,他听到走廊上传来的咚咚声,紧接一声巨响,门被破开了,十一科特种部队的红点准确地对上他们的心脏和额头,言峰绮礼束手就擒,甚至未作反抗。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他们也一并带走了可疑人士卫宫士郎,他一上车就被打晕了,醒来后发现自己被放在一个不见窗户的房间里,正在沙发上躺着。房间像是医院和宾馆的结合体,并不像犯人的待遇。
他同时也找到了言峰绮礼连接时传过来的东西——一份记忆拷贝。可能是言峰绮礼的谨慎使他这么做的。
刚好为他这几天解闷。
卫宫士郎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破译密码不是一件可以分心的事情,他该感谢言峰绮礼没有刻意为难他。
几个小时后,利用卫宫切嗣的名字作为key,他终于解开第一部分记忆。
言峰绮礼抱着厚厚一沓资料走在防爆材料制成的回廊上,过于幼儿化的义体穿梭在成人中,显得有些弱小,但机械臂中附加的液压传动系统可以让使用者轻松举起一辆卡车。
“你什么时候搞的这副义体?”男孩的同事问他,他连接的是八科的标志性义体——强化后的钛合金钢泛着乌黑的光泽。
“昨天”言峰绮礼随口答道,连声音都换成了和儿童无异的样式。
他走到言峰璃正的办公室门口,可以看到他名义上的父亲和来客有来有往的模样,办公室里摆着几盆灰败的绿植,阳光透过黏附在窗外的薄薄灰尘透入,奶白色的光线显得病恹恹的。
“我想改接这个人的任务”,言峰绮礼将沉重的资料轻轻放到言峰璃正桌上。
“对付卫宫切嗣,使用普通员工只能获得百分之百的失败,”他说,“我已经查看过所有关于他的在库资料,并进行了补充,我愿意进行一次尝试。”
言峰璃正讶异地看着他,“资料?是什么时候补充的?”
“昨天”
他记得言峰绮礼与卫宫切嗣并未接触过彼此,于是匆匆抽出那份最新的,一打开,是一个睡在公园长椅上的邋遢中年男子的照片。照片清晰,拍摄距离很近,能让人一眼认出来是那个冷血的杀手, 他又往下翻了几页,看上去言峰绮礼追踪了他一天。
“你是怎么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不被他发现的?”
言峰绮礼耸耸, “直接骇入和他接触过的人的脑中,从记忆里读取。昨天他刚刚好在网络延迟不会被发现的距离内。当然现在他已从香港乘坐Qatar Airways的航班飞往埃及,目的不明。”
言峰璃正长吁了一口气,“八科追踪卫宫切嗣只是常规任务,世界各国对于这个危险分子都是如此——若其活动于我们盟国的疆域内,便由他们跟踪,若活动于公共区域或者非情报共享协议参与国,则交由最接近的国家派人来确保稳定。”
他看向言峰绮礼,黑衣少年端正地站着,上身微微前倾,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
“亚非交界不属于我们该管的范围,言峰绮礼。这个男人如同毒蝎,贸然下杀手反而可能危及自己,我们只需要确保事态可控就可以了。”
午餐间隙,言峰绮礼早早离席,他从容不迫地下至地下五层,打开义体保管区的限制,正撞上在里面对加强型义肢进行检查的同事的怀疑眼神,他抿紧了唇,缓缓向存放实验型义体的区域走去。
“言峰绮礼?我记得你应该在休假期?”
“是啊,”他说着回头,露出礼貌的笑,“临时任务,需要加班,是关于卫宫切嗣的。”
“原来是这样,他开始在这一带活动了吗?实验型昨天被挪到那边了,借这种白痴任务来蹭最新的义体,真有你的啊绮礼。”
“被你这家伙发现真是得不偿失,下次请你喝酒。”
言峰绮礼躺在置换仓中,感受意识一点点消散于虚无,这种类似濒死的体验对他来说已如同睡眠。
好像过了很久,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剧烈晃动中,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他之前的义体被摆在地上,新身体后的键槽也被拆了一半。
“怎么搞的?在换义体时分心?你差点把自己玩出命来!”
“别上报。”他有些痛苦地感受着后脑勺彷佛连着有触觉神经的血丝般的痛苦,感觉不太对劲。
“新型号可能有问题,等回来再上报吧,现在告诉上级的话,咱们只能收到两份处分”
他努力不去注意脑后奇异的拉扯感,“看来今天不怎么走运,动用放在禁用区的义体,先是被讹了一顿饭,又欠下了更大的人情。”
“毕竟使用那家伙的条件可是全身义体化,除了你应该没人会想去用,我还不想失去味觉。”
之后,言峰绮礼立即离开了八科,前往机场,他很难说明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混沌着期待,渴望,和一点点恐惧,但占据了更多的,依旧是自出生来无时无刻不在困扰他的情绪——那种可怕的,可以吞噬一切的空虚。
与此同时,卫宫切嗣的耳机轻轻播放提示音——“Mr. Smith, you will arrive in Cairo in a few minutes. Please check all your belongings and be ready for the arrive.”(史密斯先生,您马上会抵达开罗,请检查您的行李,并为到达做好准备。)合金面孔下已经没有胡渣烦恼的青年关掉浏览镜上的旅游小册子,闭上眼睛回复精力。
Chapter 3
开罗老城区的旅店让人不敢恭维,无论是上面仿佛被泼过一百杯饮料未经清洗的木材,还是桌子上厚厚的一层灰尘,新城区则更为现代化。可惜卫宫切嗣的住处似乎鲜少与舒适沾边。幸好言峰绮礼并没有洁癖,他所做出的最大反应也只是凝视了那摇摇欲坠的木梯一秒,它似乎连普通成年人的体重也难以承受。作为一只金属疙瘩,带着行李,他果断转身出门,跃上一旁只盖了一半就因工人的懒惰未完工的民居,然后准确地跳上窗台。
不久前他黑入了机场WIFI——绕过这种公共WIFI的安全装置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然后查了24小时内所有检出口的影像。卫宫切嗣还未发现在香港时被盯上的事,因此转机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扩大了搜索范围。
比对结果很快出现,Tom Smith,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名字,美籍亚裔护照上,这位忧郁的日本男人阴沉地盯着摄像头,似乎很不习惯被拍下来。
接下来只要一路顺藤摸瓜,自然找得到对方在哪里。
但是言峰绮礼一路顺利的旅途在进入开罗老城区时遇到了麻烦,大部分街区都相当落后,连着碰到了几个坏掉的摄像头后,言峰绮礼不得不承认,他跟丢人了。
于是他下了计程车,准备在司机开始埃及人那套惯有的从你来自哪里到埃及上一次总统选举的滔滔不绝前溜掉,但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如果我是卫宫切嗣,我会选择哪里作为落脚点?
他转向那个在生闷气的出租车大叔,他需要本地人的帮助。
稍微在开罗城晃荡半天就知道最好不要打野食,卫宫切嗣面不改色地吃下旅馆提供的被炸成极硬的焦黑色的肉类,在来人推开旅馆的门时,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感受到那人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过,不带留恋地移向别方,然后走向前台。出于谨慎考虑,卫宫切嗣悄悄抬眼观察,男人很高,是在大部分国家可以参军的身高,穿着讲究,像是普通的外国旅客。
假设这个人是军方的,那么对方进行局部甚至全身义体化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身形没有太多参考价值,所以他继续观察,完整地目睹了言峰绮礼从老城区风吹日蚀的破旧房子上进入楼上阳台的全过程。
很奇怪,这个人完全没有要隐藏自己的意思。
言峰绮礼并非因为外物力量自负甚至犯下错误之辈,他之所以胆敢这么张扬,乃是因为他确信卫宫切嗣目前没有对付他的武器,而且找到他之后自己也没必要再隐藏行迹。他已经适应了新义体,这种义体性能良好,对多种武器具有免疫性,其中就包括卫宫切嗣最常使用的枪械。
目前感觉十分不妙的人有点恍惚地继续嚼着黑炭,思绪已经全部飘到了楼上的义体人身上,只能寄予希望于他来这里的目的跟自己不搭边,但他深知人倒霉时运气可以多么差。这时楼梯发出了脆弱的咯吱声,卸完行李的义体人谨慎地控制着重力的分布下楼,成功规避了付一笔赔偿费的风险。
他看上去也是亚裔,说不定还是个日本人,卫宫切嗣想着,因为这个想法紧张了几分。
言峰绮礼走到卫宫切嗣面前,“介意我坐在这里吗?”他用流利的日语提问,不由分说地拉开了凳子。
不是翻译软件的感觉,卫宫切嗣想,留意到他对于东亚人来说过于深邃的五官,这句话里自大的情绪是翻译器做不到的,而他太熟悉这种自大了——那种以为一切都不会改变,以为自己有坚实的依靠的天真。这个人的生活没发生过大改变,应该生于三战后,说不定是婴儿潮——幸运也不幸地撞上了军用技术民用化,第一次义体化浪潮的新生代。
深受电子脑毒品影响的一代。
幸好这个人看上去目光清明,眼神不像军人也不像瘾君子,他稍稍放下心来。
“初次见面,我是言峰绮礼。”义体人说,“在这里能碰到母国的人真是难得。”
没有分给端给他的黑炭一个眼神。他看上去兴致全在对面。
卫宫切嗣在他的目光下稍微有点不舒服,“小山力也,”他说,“我也是游客。”
“新城区的旅馆比这里好一点,要结伴旅行吗?”
“不了,我习惯一个人。这边离金字塔更近一点,也更便宜。”
当晚,卫宫切嗣决定趁夜离开,言峰绮礼的不对劲昭然若揭。他这次的任务不难,保护一个技术特工叛逃——不是那种在超短裙下藏匕首的类型,而是类似于他自己的电子战特工,CIA驻中东的技术顾问,曾经在日内瓦、东京、夏威夷等肥差岗位工作,却自己申请调到最不安稳的前线。他们约见在卢克索——最近的政治环境相对稳定的地方。
在双方的精密布置下,这个人目前还没有被发现叛逃,但言峰绮礼这个变数让他有点不安。
通往卢克索的陆地路线曾一度对游客封锁,途径的七个省份是接连的荒漠,恐怖分子经常出没,直到战争将所有势力洗牌,如今世界各地的游客再次聚集于太阳神庙下,大型航空港拔地而起。但卫宫切嗣仍选择了匿名性更好的陆路。
7个小时的旅程后,他见到了那位叛逃者。
“我本来不想用以物认人这种方法” 蹲在荒地丘峦上,巨型浮雕画下的金发少女说,头上小小的剑型发饰反射出沙漠气候的璀璨阳光,“可惜我没带什么其他特殊的东西。”
看到她之前,卫宫切嗣一直以为对方是一个命不久矣,备受折磨的老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交涉对象是一位女性,一位妙龄少女,这么着急地把自己的青春放在国家机器的巨轮下,但他什么也没说。
潘德拉贡住的是本地最好的酒店,她将房间改造成了简单的运作中心,透过加密网络寄信给他,并用枕头塞住了门缝和孔隙。卫宫切嗣先确认她离开时房间里面没有被潜入过,也没有窃听器,然后打开他的箱子,取出一台刚拆封不久的终端给她看。
“没有联过网,安装了加密程序。”他说,“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我没有叛逃,”她苦涩地说道,“不需要拷贝资料,是我的政府背叛了他们的子民。”
“我将会与那些滥用法律之人在国际法庭上对簿公堂,在此之前,请你保护我,以及这个地方,不受外敌入侵,钱我会提前付给你。”
潘德拉贡必须在她申请的年假到期,众人开始怀疑她的失踪前联络国际法庭,并让对方相信,美国政府继2013年的举世丑闻后,再次违宪。
卫宫切嗣一边组装着热光学迷彩装置——是给潘德拉贡的份儿,一边陷入了沉思。他一点也不相信这个少女能够成功。一旦她在公众中抛头露面,他们便可以拿她的面孔和私人经历当作挡箭牌来逃避责任,而非回应真实的问题。
他们势必会攻击泄密者的可信度与背后动机,最大的可能是她一败涂地,高尚遇上奸佞往往是这种结果。但是对方听不进他的意见,拒绝逃到香港再跟中国政府交易情报来保命。
“我不是间谍,卫宫先生。”
他感觉自己对她无话可说。
晚饭时在餐桌旁看到言峰绮礼,卫宫切嗣一口汤差点喷出来。他知道自己稍不注意行踪就会落得被跟踪的下场,但这种情况往往是某些国家独有,而且他从未见过像言峰绮礼这样,跟踪还能这么大摇大摆的人。
言峰绮礼倒是一脸轻松,甚至向他打招呼,看到卫宫切嗣苦恼让他莫名其妙地心情好。
卫宫切嗣匆匆结束晚餐,登上玻璃电梯。如果是自己,现在可能会选择楼梯。带着几分莫名的愉快,言峰绮礼想,如果没有认错的话,几分钟前,CIA的员工刚刚进入那里。
到处安置摄像头可以说是遍地撒尿的狗的习惯了。
卫宫切嗣感觉自从碰到某义体人之后运气就一落千丈,他在察觉后的第一时间毁掉了新摄像头——酒店原有的安保系统自然已经被他接管了。
不过至少有一个好消息,这些人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不然应该能察觉,拿不到一个普通旅游景点酒店的key可太不正常。
他飞速按下5层及以上所有按钮,不能让他们知道潘德拉贡在哪一层,如果大厅那人是同谋的话,他同时希望停到对方暂时赶不到的地方。
他将身体紧紧贴在活动门边,给Calico M950A装上弹夹,屏息等待,万幸外面的走廊上暂时没有人。
卫宫切嗣改走楼梯,闪进6层的男厕所。他关掉灯,在门口挂上“修理中”的牌子,确认里面没有人的气息,迅速闪入靠窗的隔间,锁紧的隔板总算给了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进入内网通讯,与潘德拉贡取得联系。
“房间还没有被人发现”,她说,“大厅的自助餐可以打包吗?”
“很抱歉,但是来不及了。”
他们都沉默了一秒,“我目标太明显,他们应该还不知道你委托的事”卫宫切嗣说,“从现在开始分头行动。”
言峰绮礼走出大门,酒店位于尼罗河东岸,紧邻麦金色的丘陵与女王祀殿,远处河谷底部蓝雾朦胧,傍晚的霞光降落在黄沙之间,而他却全无欣赏的心情。
他大概率不会再从大厅经过了,言峰绮礼想,仔细研究酒店外窗的规律。
半个小时后,一个女孩从他旁边经过,金发碧眼,很漂亮,但不是注意到她的原因。
这个人的拉杆箱吃沙未免有些过多了,像是装着一些……机械。
他打量了一下,大概是四台军用终端的重量,目前日本特殊部队的编制和装备,大都袭承了右翼当权时的部署,说白了就是美制,即使是现在,改变应该也不算太大。
“这位小姐,请等一下。”他说,“或许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
卫宫切嗣听到了打斗声,他打开热光学迷彩,在身型消失于空气中的瞬间,立即向着声源赶去。
穿过几处楼梯和回廊,他看到了言峰绮礼,暗暗咽下一口唾沫。虽然看上去很年轻,言峰绮礼的战斗风格却很老道,对面的劲拳被他不慌不忙一一拦下。
这算什么?撞上了国际黑吃黑?
他逐渐确定,言峰绮礼要不然是一个真实年龄已近八旬,依旧在为国家压榨自己的狂热爱国者,要不就是像他一样,过早全身义体化的人。
他希望是前者,老一辈虽然更加棘手,但是他们的行为比较好预测。只要能预测,他就能采取对策。
但他无法忽略席卷过全身的危机感,思绪不由得又飘到全身义体化上。
对身体的控制力归零,重新像一个婴儿一样,学会走路与喝水——那是一种既痛苦,又要一掷千金的手术,非富可敌国之家不能承受,这种家庭的孩子也不会被允许做这种手术。
言峰绮礼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不久就有一个人倒下,但是卫宫切嗣看得清楚,他们的机械臂是可以装载大火力枪支的型号。
他已确认和言峰绮礼对打的是CIA的特工,此时若再按他平时提醒别人的方式,先黑电子脑,再进行点对点的这种宛如上课互扔小纸条的通信,显然来不及。
他果断出言提醒,“跑!”
言峰绮礼向他的方向看了过来,几声枪响埋进了消散于空气的尾音里。
卫宫切嗣从酒店高层上被拽了下去,同他一起落下去的是言峰绮礼,安全距离被打破的信号比自由落体的危险信号来得先了一步。他凑得太近了,卫宫切嗣想,极佳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义体人,或者言峰绮礼,以不可思议的技巧和力道单手拽下一整只门,向袭击者扔去,争取这挡住视野的一两秒。
足够他们下落到攻击范围外。
他准备一如既往地用五点法落地,但言峰绮礼紧紧地扣着他,让他只能跟着动作,最后卫宫切嗣不得不跟言峰绮礼同时落地。
这次不怎么疼。
他赶忙从对方身上爬起来,顾不得检查这个人身上的伤,先打开了通讯器。
果然收到了潘德拉贡的留言,解密后大意是获得了日本军方人员的协助,对方要求很低,想跟你约一天下午喝咖啡,她的语气有些尴尬和揶揄。
“你遇到了那个女孩?”他问言峰绮礼,同样感觉很尴尬。
言峰绮礼点点头,“我不能杀死CIA的成员,”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们需要尽快远离这里,越快越好。”
十几分钟后,三人成功汇合,卫宫切嗣这才消除迷彩的作用。在服务区言峰绮礼取出他齐得不能再齐的证件租了一辆改装车,不久他们就驶入了阿拉伯沙漠。
“谢谢”卫宫切嗣谨慎地说,他打量着对方外表与人类皮肤无异的义体,义体上被擦伤的部分已由泛红转为了泛黄。
“类似NSHE -00,可以对仿生皮进行自我修复的型号?”
“是这样,但是修复范围有限。” 言峰绮礼取下特种钢刃,轻轻刺入伤口,复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了不少。
“原理是细胞的原癌基因。”
“这样的话,你要么是军方的人,要么是从实验室逃出来的小偷。”卫宫切嗣皱起了眉头,不紧不慢地给枪械上膛,“NSHE型的产出被军方管控的很严格,而且是理论上无法量产,无法经过通用义体训练掌握的类型,在黑市上也没有市场,而我不想跟军方的人沾上一点关系。”
“或许我两者都是呢?”言峰绮礼漫不经心地说。
“那么你最好在我向你开枪前离开这里”卫宫切嗣说,毫不留情地用枪口对准男人,“当作感谢你的多管闲事,我不会向军方举报,但现在你必须离开了。”
“等到红海吧,”前排的潘德拉贡说到,“这辆车还是他的,到那里交通会方便一点。”
“那么顺便麻烦你赴约了,卫宫切嗣先生。”言峰绮礼带着莫名有点毛骨悚然的笑意,轻轻地说到。
红海是一个奇迹,沙漠和海水直接碰撞,没有丝毫的过渡,浅海处的珊瑚礁与鱼群色彩斑斓,深海中的峡谷上方云雾萦绕。
潘德拉贡不知道那天红海的碧波边发生了什么,卫宫切嗣是一个人回来的,很奇怪,她想,那位义体人很喜欢他,她知道所谓的在日军方基层对于流窜分子,或者像他那种更严重的,根本就是跨国恐怖分子的态度。
如果对于军人来说转变自己的立场意味着什么的话——她不会另作它想,而这个只接钱干活的杀手未必没有动过什么心思,不然他定会第一时间要求她渡过苏伊士运河,离开这个麻烦。
她无奈地思及自己,她不能再回到以色列,继续她的老工作了,卫宫切嗣也知道这点,有些路是不能回头的。
傍晚,海边起了难得一见的雷暴,租给游客的小屋里,卫宫切嗣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一根一根地抽烟,终于被受不了二手烟味的潘德拉贡小姐制裁。
他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刚刚接触时的老样子,那时他们的往返邮件中,他的答复总是简单的“好”和“可以”——那种仿佛游离在生活外的冷漠让他不到三十岁的脸庞显得忧郁而沧桑。
她想,如果位置对调,由他来当那个不得不背离自己国家的人,他们的关系可能会糟糕很多。
“国际法庭那边有消息吗?”卫宫切嗣开始给自己的爱枪做保养,这似乎是他获得平静的方式。
“有,”她说,“有希望吗?”
她的意思是,我有活下来的希望吗?
“你只能在政府与人民里面选择一个,阿尔托利亚,”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既然已经选择了人民,就不能再奢求被政府原谅。”
“如果无法背叛的话,留给你的只有一条道路了,不是吗?”
“等雷暴停了就逃跑吧,去太平洋中部找个小国,向你的上司再请个长假,用什么借口都好”他好像从来没说过这么长的话似的,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越俎代庖。
这是她的人生课题,旁人再怎么干涉,也不会影响旅途的终点——除非这个人会在几句话间改变让她走到这里的理念。
潘德拉贡却想,她从来没听他叫过自己的名字,也没听他说过这么长的话。
他递给她一本联合国通行证,这是联合国颁发的单程通行证,一般用于帮助难民过境时安全通关,但想获得绝非易事。
“不管你怎么想,”他说,“带上这个。”
她垂下眼睑,抿紧嘴,沉默了很久,他彷佛能看到颜色从她身上流失。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半晌,“你能帮我查一下言峰绮礼的资料吗?”他突然说,“可能不是真名,先查三战后的走失儿童。”
潘德拉贡振奋了一点,“你现在有什么线索吗?”
她好像自叛逃以来从没睡这么好过。
“我把厚生省 的后门掌握得七七八八了,但始终无法找到言峰绮礼这个人,可能更早期的文稿里能找到。”她对卫宫切嗣说,将经过几重加密的key发给他,“算是员工福利。”她笑了。
然后,她清空了手中四个终端的资料。
“希望我们十年后还能见面”她说,“希望你到那时能坦诚一点——祝我们都能活到那个时候。”
“一路顺风”他说。沙漠金色的风扬起她随意扎的马尾,她的发饰——那个小巧而精致的剑型装饰,正反射出熠熠白光。
她下了车,向苏伊士运河的方向走去,国际法庭的人正在等她。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暗自温习着用来说服检查官的文稿。
登上特派的直升机前,她仿若会预知似的回头,看向这片干旱,荒芜,但并不缺少奇迹的沙漠。
或许她注意到了背后工作人员的异常,但心知自己无力回天,或许她只是像无数个你我一样,习惯在踏上新的旅途前再看上一眼。
茫茫沙漠,是被剥夺视觉感官前,世界在她眼中的最后一秒。
卫宫切嗣碰上了个大麻烦。
他还没来得及打扫干净烟灰,混淆停车场的摄像头,或是仔细查看厚生省哪怕是电子稿都彷佛积了一层灰的文件。昨天导致潘德拉贡吸入过量二手烟的罪魁祸首就敲响了他的房门。
言峰绮礼的语气克制、疏离而直接“提供资料的拷贝和密钥,然后我代表日本军方欢迎您移居东京。”
回答他的是一梭子弹。
卫宫士郎从假寐中被粗鲁地唤醒,摇醒他的士兵冷淡地通知他去参加对言峰绮礼的判决,这种语气他方才才听过。
由自己还没有被抓起来,人身自由也只是稍微受到限制,言峰绮礼定是将他撇得干干净净了,他们在这点上倒还是一样的——卫宫切嗣和言峰绮礼,似乎都有一种将身边人推远的本能。
他现在大脑还有些混乱,卫宫士郎撑住沙发,坐起来整理服装,同时也让自己慢慢清醒。他想起阿尔托利亚小姐的结局,这件事在几年后上了新闻头条——源于一位记者无畏的曝光。
她确实争取到了国际社会的支持。但表面上声称扶植海外民主国家的美国政府,底下成立了由私人承包的秘密机队,用于非常规引渡,也就是绑架。
他从不知道老爹协助过她的出逃,也不知道言峰绮礼在这场事件中的作用。
门又被不耐烦地敲了三下。他在心里祈祷,往事已矣,无论言峰绮礼过去做了什么,不要让相似的蒙尘的正义降临。
Chapter 3 生与死的界限
言峰绮礼静静地听着自己的罪行一条条被陈列出,在这不长不短的几分钟里,他想起了很多事。
言峰绮礼自认自己从脱离八科那天开始,逐渐有了活着的触感,那好几kb的陈罪书上第一条便是间谍罪。他先听到自己的玩忽职守,听完了自己和卫宫切嗣结伴在人世间的泥沼中前行的罪,听到再次背叛日本政府的罪时,他笑了出来——他从来不认为制造他的机构和他自己的决定有什么关系。
但在里面所占条目最多的,还是近两年,为了实现那个男人的愿望,他对这个世界犯下的罪行。
于是当宣告结束时,他开口了。“我只是比你们走得快了一步”,言峰绮礼说,“反电子脑人权团体是背离潮流而行,你们不需要那种东西——毫无理性地对自己的根源执着不已,只会阻碍人类发展的脚步。我们在哪里出生,不一定必须在那里死亡。我们死去时,不一定要将灵魂还给上帝。”
他曾经只是出于趣味强迫保守的内阁成员吸食电子脑毒品,也曾挑动无力支付电子脑手术的穷人在多国举行集会,迫使政府为他们安上电子脑进行信息管制,而后这些地方的政府因为言峰绮礼提前埋下的病毒而被控制,他入侵超级电脑和卫星来满足自己巨量的计算需求,接触浩无边界的信息海洋——而这些不过沧海一粟。
但他开放了查询的权限,原属于政府内网的资料,大公司秘而不宣的文档,被垄断和会员制所限制的数据,都可以轻易下载和传播了。
有些疯子评论家认为他是极端的革命家,新信息时代反对政客和商人将网络私有化的先驱,他想这话并不算空穴来风,但更适合那个离去的人,那个看似冷血,实则温情的男人。
他不过是个极端的存在,连所作所为都只为了印证自己的观点——他只是看到隧道那边有光,便拖着所有人向那束光走去,全然不管那里到底是隧道的出口,还是一辆疾驰而来的车的车灯。
立即执行几个字被他的收音装置解析,上传到分析系统。终于到了这一天,言峰绮礼并不意外事件的结果,只不过有点好奇他们怎么销毁一段数据,毁灭承载他的硬件吗?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不可复制,人类们早就做过复制灵魂的实验,但结局皆是悲剧。但他并不是人,没有那种有机物组成的精妙结构,他也不是机器,他什么也不是。
他低头,闭眼,亲吻十字架,然后无声地软倒在地。关押阶段注射进他身体的微型机械起了作用——他们一开始就没有想让他活下来。
卫宫士郎头脑空白地看着先是碎成几块,再被分门别类地腐蚀殆尽的义体,脑内一时闪过野蛮人分食游客的小报新闻,但是没有流血,义体是不会流血的,整个过程甚至没有一丝灰尘产生,随着最后一块残片消失,他才发现冷汗爬满了后背。
直到他坐在专程运送他回家的警车上闭上眼睛试图平息情绪,才意识到剩余的记忆自动解锁了。
卫宫士郎心底里希望这一切不过是言峰绮礼设下的局,就像他之前创建的空间一样。
而唯一能找到答案的方法就是阅读这些记忆。
卫宫切嗣在原处与言峰绮礼周旋了几天,国际新闻里始终没有潘德拉贡的消息。他这才决定穿过西奈半岛的北部,一路东行。
他打定主意,要在到达以色列的海关前彻底将这个麻烦清除。
他们在圣卡瑟琳修道院打了起来,废弃的屋舍比起大漠更方便卫宫切嗣实行他的战术。言峰绮礼有着对于他的年龄过于优秀的体术,如若条件允许,卫宫切嗣绝对不想和他正面碰上。但他已经明白,如果不能在这里解决掉他,便会被言峰绮礼因失望而产生的愤怒灼烧殆尽,为潘德拉贡小姐复仇也好,为了自己的生命也好,他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他们都没有留意到某种违背国际法的生化产物是何时包围他们的。
被CIA抓走时,卫宫切嗣脸色苍白得可怕,言峰绮礼猜测他并不习惯于轻视人命的场面,等他坐到卫宫切嗣旁边,才发现,他还在微微地颤抖。
多么可笑,一个劣迹斑斑的杀手,珍惜人命,而且目前看来,还有其他隐情。
因为狭小的空间,言峰绮礼的大腿紧靠着卫宫切嗣的,肩膀也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感温层把属于另一具机械身体上的温度忠实地传递过来。
想扒下他冷漠的面具,想知道让这个男人颤抖的原因——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在脑内闪过了一秒。他如遭雷劈,但这个想法像是在大脑中生了根,越是刻意忽略,越是明显与急迫。
这种感觉,是活着应该拥有感觉吗?
但他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压下那股冲动,将视线投向逐渐变得森冷的广漠。
他们封闭了卫宫切嗣的视觉感官,却没有对言峰绮礼进行任何处理。
从西奈半岛进入以色列,就像从贫民窟进入了最繁华的都市。
被控制的两个月时间里,言峰绮礼和卫宫切嗣疯狂的憎恨着对方,无论之前有着什么样的期待或是萌动,现在都只剩下了单纯的憎恨。
潘德拉贡自断后路,已经将密钥销毁了。言峰绮礼确信这一点,但CIA依旧愚蠢地抱有一丝希望。那两个月他在卫宫切嗣身上见识到了现代人类的刑罚大全。一开始言峰绮礼只是偶尔出现在卫宫切嗣面前,但两周后卫宫切嗣发现,自己最狼狈的时候,言峰绮礼总不会缺席,又过了一周,言峰绮礼几乎毫不掩饰他的兴趣,并在卫宫切嗣每一次被扔回牢中时准时出现。
在一次又一次的现场确认中,言峰绮礼对自己是什么恶劣的存在产生了更深的认识。
但CIA虽然知道他的身份,却一直搁置言峰绮礼的伤,也不同意他回国的请求——或许是从销声匿迹的潘德拉贡那里知道了什么。
言峰绮礼恨卫宫切嗣——他在遗迹里埋满了炸弹,耶和华与摩西谈话的井台被夷为平地,自己失去了复原能力,而卫宫切嗣恨言峰绮礼最后的反扑——明明已经看到食尸鬼,却还是一味逮着他追击,导致二人被困于此,丧失了最好的反击机会。
言峰绮礼有一次过来看卫宫切嗣时,卫宫切嗣正想切断自己的痛觉神经,后脑处的电子脑接口却被插入了病毒,平时抬起手臂般不假思索的动作变得十分困难。言峰绮礼身上挂的彩也没有收拾,干净的布料下带着满身狼藉。他默默地看着卫宫切嗣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够到接线处,却次次碰到别的地方。
他开口了,在这种情况下对卫宫切嗣说,你应该早就知道,就算我下了地狱,变成恶鬼,也会扯着你一起,卫宫切嗣听到这番话,楞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看着言峰绮礼。于是言峰绮礼意识到,不仅他们的观念完全不同,而且关系并不平等。正义如同炽阳降落在卫宫切嗣的海面上,蒸干了其他一切可能性。直至现在,他依旧将卫宫切嗣视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对等,卫宫切嗣的世界却被别的东西占据了,而他对此无缘无故地痛恨无比与无可奈何。
至少现在,言峰绮礼想,卫宫切嗣依旧是一匹伤痕累累的孤狼,却再无法把眼睛从他身上挪下。他知道卫宫切嗣在想什么,他担心这个疯子会让情况雪上加霜。但言峰绮礼其实并不想再做什么了,那种虚无的恐怖暂时被一层薄纱盖住。执念、挣扎、毁灭、人与人间的微妙联系,他吞入这些不同于日复一日,乏善可陈的过往的事物,像蜘蛛慢慢织起巨网,覆盖在那空洞上方。
一个月后,为了防止卫宫切嗣疯掉,他帮他偷偷切断了痛觉神经,对方眼里的惊讶让他感到很愉悦,虽然不能再听到他闷在喉咙里的隐忍的惨叫,但言峰绮礼认为值得。
又过了20天,言峰绮礼又一次打开电子门锁,向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肤的卫宫切嗣走去,那些皮肤因为被破坏太多次,修复的速度大大减慢。
卫宫切嗣的义体也是NSHE型号,这个人之前却以此为借口,试图让他远离自己的答案。
“你不会到死都想呆在这里?”他停在离他不过一步的地方,伸手便能碰到卫宫切嗣已失去温度的皮肤。
他能看出卫宫切嗣低垂的头颅里的挣扎。
彷佛过去了一辈子,卫宫切嗣终于抬头,眼神里已是一片疲惫,“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感到些微的兴奋如细小的针尖扎着皮肤,“你的条件是?”
“为你修补身体,但你必须开放外骨骼接管权限,暂时。”
“我接受。”
卫宫切嗣清楚地记得他控制言峰绮礼的身体逃出去的那天,他们灰扑扑地从排气口爬出来,他对于何谓“自由的空气”没有概念,却也忍不住张大嘴呼吸。闷不透风的空气中,沙漠里下着难得一见的细雨。雨水落到他的额间,顺着鼻梁侧流下,划过嘴唇和下颌,顺着领口浸润了言峰绮礼偷来的衣服,再往旁边一看,被他控制住动作的言峰绮礼身体虽毫无动作,但眼睛却带着笑意往这边看。他赶忙移开视线,意识到这幅样子多么像哭泣,那种无措的不舒服感又缠上了他。
“就让我看看你的正义会将你带到哪里吧,卫宫切嗣。”言峰绮礼这样对他说。
他知道言峰绮礼绝非善类,但这个人没有说谎。这里存在着一场两人心知肚明的交易,言峰绮礼依旧是一柄刀,但握着它的人变了。
他们成为了匪夷所思的同伴,言峰绮礼扔掉军装,穿了神父服在这个众人自以为众神的世界里招摇撞骗,他本来就对神学感兴趣,卫宫切嗣这才知道自己在西奈山——那个几乎可以算作小小的耶路撒冷的地方,炸掉了什么。
可惜好景不长,卫宫切嗣终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而非常遗憾的是,自己的错误往往只会让他人或者集体受益,好像人天生就该为了更崇高之事而非自己的事情犯错。
那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午后,几乎一切事物都在慵懒中昏昏沉沉。
除了两个刚刚确认来敌的国际通缉犯。
卫宫切嗣认得武器制式,“言峰绮礼,”他说“是你的老朋友。”
一场苦战,他们从没有如此受制于人过,并不是他们不够强,而是来者实在太多,而言峰绮礼不知为何一直不在状态。
被又一次重击后,言峰绮礼的视野变黑了。他没有慌乱,没有分散在远方瞄准的卫宫切嗣的注意力,而是据声音以惊人的反应速度又击倒两人,最后还是被卡住了后脑,对方没有杀掉他,而是粗暴地扯出他的连线。
“咔哒”一声,连接上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自己好像睡过去又醒来好几次,每一次醒来都比前一次更空白,银白液体般的记忆从指缝间穿梭而过,他茫然地握了握,掌间空无一物。
言峰绮礼赤身站在逐渐干涸的河道中,虽然忖度自己应该不是孩子气的人,但还是因无法留住哪怕一捧而莫名气恼。蓦地,脑后如丝线般拉扯的剧痛让他从迷蒙间清醒了片刻。这短短的几分钟间,他听到了谈话的声音,彷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你资料的分析显示你会放弃他”熟悉的,苍老的男声说到。
“你又怎么会知道”一个年轻的声音气喘吁吁地回答,“你怎么能自以为是地认为那些机器知道我在想什么?”
发声器官可能该更换了,言峰绮礼想,据声音里的电流杂音来判断。
“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吧,即使你发射导弹,他也不会‘死’,我们不过损失几名普通士兵罢了。”
“要真正杀死他困难着呢。你用自己的生命救下的,不过是一具躯壳。而那个不孝子——他根本就不是人,让他忘记这几年的离经叛道,重新成为我们的刀刃,对八科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沉默良久。
“原来如此,怪不得厚生省没有一条关于你的资料,”他感觉到有人的目光温和地落在身上,他的语气似是释然了,“原来我救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Chapter 4 此方与彼方
“在这个对他人的死亡漠不关心的世界里,现实也好网络也罢,人性的罪行永远不会停止。”言峰绮礼说,合上了一本罕见的纸质书《虚无的十年》。
“还在担心那个孩子?”
“他还小,就碰到了这样的事”,卫宫切嗣说,他手上被言峰绮礼塞的《自动不平等——高科技如何锁定,管制和惩罚穷人》一页未翻。
“那么你来照顾不就好了?”
卫宫切嗣愣了一下,言峰绮礼趁势将他手中的书抽走,换上自己的那本。
“我看完了,你先看这本。”
他看着言峰绮礼骨节分明的手指温柔地翻过书扉,那副在杀戮中彷佛恶神的面孔在暖黄色的火光边显得沉静而温和,不由得哑口无言了半天。
言峰绮礼没有再骚扰他,他也暂时落得清闲,便像个青少年一样仰头看向天穹,紫绀色的深渊倒扣在他们头顶,繁星闪烁,诱使人类向不可及之存在伸出双臂。
卫宫切嗣却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远离天空,他感受着青草、泥土和砾石在厚厚的加强尼龙胶底鞋下的触感,突然感觉无比平静。
并不存在的心的激荡之声,在他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无情地、鲜明地彰显存在。
“这里,”言峰绮礼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头发,下意识捉住了那只在他的发丝间作乱的手。他回头,看到从后面鬼鬼祟祟凑上来的卫宫切嗣。被捉住了卫宫切嗣也不恼,笑着把话说完“会不会装的东西有点过多了?”
言峰绮礼呆了半晌,无奈地笑笑,“不及你想的事多。”
言峰绮礼又回到了他从前的日子里。在日常出动的时候他照例表现优异,甚至更胜以往,不像他会想出来的突击规划,堪称鬼才般不讲道理的战术,以及那仿若泯灭了人性般的决断力,这些特质突兀地出现在身上,彷佛自己曾经深受这样一个人的影响似的。
他几乎能勾勒出那个人的样子,穿着不会张扬,不是会照顾自己的类型,还有一双战斗时彷若隔绝了一切感情般机械质地的眼睛。
他有种莫名的感觉,那双眼睛是会笑的,也会露出温柔的表情。
连那种他曾熟知的,空虚的疼痛,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或许他真的会忘记,完成不咸不淡的一生。暗中的窥测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言峰绮礼已察觉到好几次来自本部的监视,他认为自己没有做过任何异常之事,此举大概只是对八科人员忠诚度的检测。
他曾经是这么以为的,如今想起那段像极了普通人的时光,简直像活在梦里面一样。
一份去九龙的任务改变了这一切。
利落地完成任务后还剩很多时间,言峰绮礼去了自己之前有点在意的几个地方。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街心公园,走到一把座椅旁坐下,在试图把腿也搬上椅子时,才如梦初醒般收回了动作。
他在怀疑,自己对这个地方有印象,只是不知道这熟悉感源自何处。
他发现,从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整个公园的全貌,很像是__会选择的地方。
他想不起来了。
言峰绮礼并不着急,他的时间还有很多。
等到夕阳西下,终于,一个小女孩找上了他。
“啊,是神父先生!”她愉快地说,“神父先生是来看我们的吗?”
他去了伊利亚的家。在路上他努力向小女孩解释,他很可能记忆被改动过,也已经想起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同事突然间疏离的态度。
“也就是说,神父先生现在需要帮助对不对?”
她又能帮自己什么呢?
但他还是跟着她走了,被带到某个最贫穷的社区时,终于忍不住打量起小女孩来。
伊利亚好像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她看上去不像东亚人,但很明显,辗转流亡的经历并没有破坏她的年轻朝气,相反更添了一抹通达。
“你和切嗣爸爸住过这边哦,”虽然她努力掩饰,但能看出来有些伤心,“他是不是把我忘记了?不然怎么还不回来看我们呢?”
抱着放着伊利亚给他的,早已在日新月异的更迭中被抛弃的记忆储存装置,言峰绮礼努力修理着电路。
“这是我在一家快倒闭的音像店里买到的”她说,“切嗣爸爸太不小心啦,竟然就这样把重要的录像寄放在那边,不知道那种小店很容易把客人的存放和商品放混吗?我跟他们说这是爸爸寄放在这里的,他们还非要讹一笔……”
提到切嗣,他只能想到那个几年前在世界各地引发恐怖事件的通缉犯。言峰绮礼压下对自己的怀疑,望着手里突然变得沉重的,终于勉强能用的装置,连上自己的电子脑。
卫宫切嗣对着镜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再来到这个地方,趁着那个家伙不在旁边,我想把事情记录下来。”他笑着说,“我想起来了,我在这里碰到过言峰绮礼。”
“当时我在公园里抽烟,因为刚刚做了又脏又累的事情,所以不小心睡着啦,醒来便看到那个小孩,蜷着腿,坐在我旁边——一个全身义体化过的小孩。”
“现在想来真的很有意思,我偷偷握住了兜里的枪,问他在干什么,毕竟其他孩子都在玩。”
“他说:‘我在看死去的蝴蝶。’”
“果然地上有一具虫尸,已经被蚂蚁咬得七零八落了”
“他的眼神没有光彩,不像是活人,让我突然想到了刚刚因为规划失误不得不杀掉的,可能向警方指认我的小孩子。如果他们已经电子脑化了的话,就可以直接消除记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些完全无用的弥补似的,还是带他去街边买了热热的鸡蛋仔。”
“递给他的时候才想起来,义体化到这种程度,应该已经失去味觉了。但他还是掰了一半过去。我也咬了一口——这是我几年间第一次吃东西。”
“说实话,嚼起来像海绵。”
“这个奇怪的小孩——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孽缘,沉默地嚼着鸡蛋仔,问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在问‘为什么会毫无波动地杀死无辜者’吧。但是没有办法,中途被指认出来的话,会死掉更多的人,如果因此刺杀失败的话,只怕会议上通过的政策会间接害死几万人。”
“但是我,因为当时还不知道他是谁,下意识以为在问为什么给他买鸡蛋仔。”
“说出真实的原因,以及自己忘记他是义体人的事,显然不可能。所以我说‘因为你是一个特别的孩子。’”说完,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如果真的说实话,应该就不会有之后那些麻烦事,他也不会来开罗找我了。”卫宫切嗣收敛了笑意,若有所思地说,嘴角却压不住一个微小的,向上的弧度。
如同刚从潜水中浮上水面,气喘吁吁的他已经笃信,那个小孩子就是自己。
言峰绮礼忍受着脑内的酸痛,放轻了声音问道,“能告诉我,我跟卫宫切嗣上次过来时,发生了什么吗?”
据伊利亚所说,她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过来——高大的神父突然出现在巷口,背着已经陷入无意识的卫宫切嗣。她说,卫宫切嗣有时会通过他们收集情报,提供报酬。
这里的人非常了解为了活命被迫逃难的辛苦,他们没有问神父是什么来头,默默地接纳了两位旅人,让疲惫的陌生人住到自己家中,并通知了在这里负责和卫宫切嗣接洽的伊利亚。
卫宫切嗣睡了好几天,其间起了很严重的烧。言峰绮礼不能上街,三餐、药物、擦洗身体用的盆子和水都是这里的人提供的。
言峰绮礼感觉,那些事情对当时的自己冲击一定很大。伊利亚解释道,这些人经过的苦难远多于你们,流离失所,暴力拷打,军方强暴,性虐待等,他们中有曾经的大学教授,也有最普通的餐厅服务员。
他曾经要求他们收下报酬,但是被拒绝了。
“这是当然的,”伊利亚说,“大部分人并不在意你们是谁,甚至这里只有我知道卫宫切嗣的名字。他们需要知道的,只是你们需要帮助。”
卫宫切嗣一周后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在屋子里各处塞了钞票。是看不起他们吗?伊利亚气鼓鼓地问道。
言峰绮礼没有回答她。他感觉到一段回忆渐渐褪去了迷雾,他越来越确定,自己被八科动过手脚。
“他们为什么会拒绝难民?”用假证明混淆了航空系统,已坐上飞机的言峰绮礼问旁边的卫宫切嗣,他已渐渐和他们熟悉了一点,很明显,只要政策得当,其中不乏有用之才可以利用。
“因为预测”卫宫切嗣用浏览镜点了汉堡作飞机餐,得到言峰绮礼‘这个义体人或许是脑子烧坏了’的眼神。
“因为为智囊团们提供的算法,”他说“都指向了这样一个结局,接受难民,社会动荡。”
“很明显有人作梗”下一段对话是加密过的,数据直接传输到言峰绮礼的终端上,“但是范围太大了,我们没有办法确定是谁……是哪些人。”
“那些人无权控制人类的命运,大数据和算法所作出的预测只是写算法的人认为另一些人会做出的选择,就像算命的骗子,而不是真正的命运。”
“所以正义的卫宫切嗣这次没有办法了么?”
“不,可能有一种方法……”卫宫切嗣犹豫着说出自己的观点。
“但是代价太大了,两边的赌局……我没办法下注”
“两周前偷偷溜走单独行动,拿下了八科第三支队全队的人,说自己怜惜生命?他们同样有妻子儿女。”言峰绮礼有意想看他的反应。
“因为他们是军人,”卫宫切嗣说,“而且大概不会像你一样。”
“有让他们活下来的办法,但你的阻挡耽误了时间”他面无表情地摩梭着烟盒,忍住抽烟的冲动。
看来是有些生气,“我确实会阻止你”言峰绮礼说,“八科比你想到的还可怕。只是叛离还好,如果反过来将刀尖指向他们,估计不会有好下场。”
“你所说的少死人的方法,是暗杀下命令的主谋?这样报复只会来得更快。”
“你知道我们都不在乎那个。”
他还是在屋子里各处塞了钱,和伊利亚告别的时候,他说会帮她找到卫宫切嗣的。
数据只会在表面上被删除,他相信自己能一点点找到丢失的记忆。
言峰绮礼用匿名货币买到一只NSHE义体,并不容易搞到,但是至少军方开始投产了。他开始尝试同时控制两具身体,他似乎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一段时间后,言峰绮礼第二次擅自离岗,这回没有人发现。
接下来的几年,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全球,一些人对他的再次来访避之不及,更多的人十分欢迎。
他从潘德拉贡被保存在人权博物馆地下仓库的记忆中怀念地认出了自己和卫宫切嗣,没有丝毫尴尬之心。
金盆洗手的银行大亨的回忆册里,他找到了自己,卫宫切嗣,卫宫士郎,还有很多人,那个年纪轻轻就退休的幸运儿告诉他,因为记忆可以被更改,所以他偷偷拍下了一些照片印出来,再藏起来。言峰绮礼谢过他,请求带走一张卫宫切嗣的照片。
他也知道了卫宫切嗣为什么对食尸鬼反应那么大,明明实验室使用活人的新闻可以追溯至三十多年前,原来他也是在这个众人熙熙的世界中孓然一身的,没有立身之地的流浪者。
惟有基督在我们还做罪人的时候为我们死,神的爱就在此向我们显明了。
在他们相遇十年后,在同一片沙漠,立于这场悲喜剧的原点,终于想起卫宫切嗣是谁,他自己是什么时,他是这么想的,尽管卫宫切嗣和圣人一点也搭不上边,但他就是觉得这句话合适极了。
他失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生皮的质感,没有伤痕,没有厚茧,每15天里面的细胞就没有一个跟原来相同了,光洁得彷佛无暇的婴儿皮肤。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这件事情,人类肉体中的血液120天更换一次,卫宫切嗣死了就不能再活过来。
生命的渺小,孤独的巨大,言峰绮礼想起这些懵懂的词语。站在以色列的海关口,背后的冷漠在月光下显得诡异地光滑,神父装AI的胸腔中部偏左下方突然抽动起来,更严重的空虚噬咬着他,彷佛连他身上仅存的感觉,以及人性都要吞走。
自他们在沙漠里相遇后的便踏上的漫漫长途终于结束,他的灵魂终于走出埃及。
生命是什么呢,生命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就算无数次读过悲伤的概念,无数次试着去感受,那片虚空中都没有任何反应,直到他确定自己的宿敌已死,一切构想与虚妄都崩塌。
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尾声
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绝对不是在灵光一现间出现的,你在潜意识里做出决定,想法在那里慢慢完整成型——直到你经历过,感受过,终于强大到可以向自己承认这是自己的信念所指引的道路。
以色列的街道依旧繁华,华灯初上,与白昼无异,街边衣着时尚的男女悄声谈话,儿童们的欢笑声灌满了空气。近两年这个曾饱经蹂躏的民族国家联欧抗美,曾关押过他们的大楼也不见了。
言峰绮礼做出了决定。
他想起那时他们彷佛宿敌一般的战斗,他单方面认定了目标,又强迫对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那是他的弥赛亚,缓解他痛苦的圣城,直到失去才意识到的存在。
他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这美丽而残酷的人间。
正如卫宫切嗣偷偷向他传送的话语所说的,强权掌握弱小者命运的悲剧,只能从根本上打破。
放弃你的肉体,放弃味觉,听觉,视觉,一切感受的能力,以及相信自己是神造之物的妄论,冒着灵魂也消散的危险,被上传进广袤的虚无中。
那里是平等而正义的地方吗?是你所追求的道路的终点吗?
言峰绮礼想着,他的脚步顿住了,取出兜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卫宫切嗣一直处于警备的姿势,他看着现在的他,似乎在无声地提问——不成熟的人,为了理想选择高尚地死去,成熟的人,为了理想选择卑微地活着。言峰绮礼,你又是哪种呢?
他在心中给出了回答——你不也是前者吗?
言峰绮礼转而向金努梅尔科学研究所走去。
他需要很多帮助。
卫宫士郎从回忆中醒来,如今正是凌晨,或许也可能是世界新生或者灭亡的前几个小时。在万籁俱寂中,他意识到不久后的人类将失去传统意义上被杀死或者自杀的权力。
但理性思维的能力,值得尊敬的人性,那些无差别地存在于每个人之中的,一直在被亵渎的,个人尊严的来源,将被保留下来。
顺着晨昏线的移动,越来越多的人没有醒来,他们的意识被卫星和超级计算机上传到网络中。或许那里是一个真正的新世界,或许人的意识根本无法在如海般的信息中保持自己,这些事情,对于给触发这一切的指令定时的男人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他来到了人世,他实现了自己的目的,他在所有人都变成数据,连死亡都变得困难前先杀死了自己,追随内心最后那一片空洞的渴望而去。
一点遗憾的后记
(原文大纲)
机器人绮礼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早早就做过全身义体化手术的人类。而这个伪人类的求知欲,在知道名为卫宫切嗣的男人的存在后,不受控制地膨胀了。在一段时间的准备后,他偷走了实验室里只进行了小批量试生产的义体,以死斗的形式与卫宫切嗣进行了初次见面。这次见面中,二人两败俱伤,在绮礼的主导下,切嗣不得不被迫选择应战到底,他们互相破坏对方直至差点不可挽回的地步。之后出于对生存状况的妥协,和想看对方的理想国将他送上断头台的愉悦心理,言峰绮礼决定背叛自己所服侍的暴力机构,留下来帮助切嗣实现他的愿望。
但是,在他们救出为了人民背叛了国家的黑客,阻止死徒的扩散,在他救下被暴民围殴的卫宫切嗣后,在他的生命中一直统治着他的虚无里产生了什么。
言峰绮礼早就知道卫宫切嗣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是真正到了他曾翘首以盼的那天——在自己完全不情愿的情况下,在“理想国”只有轮廓的时候,在他和卫宫切嗣联合也无法抵挡的联合碾轧下,卫宫切嗣的梦想,比他们俩想过的终点还破灭得早。
对于这时的言峰绮礼来说,再活下去,也毫无趣味,但卫宫切嗣为他的记忆做了伪装,而后,他作为曾被卫宫切嗣“洗脑”之人,亲手将他的电子脑脑髓烧毁,这次,死亡只给他留下了更广袤的空虚与绝望。
在那并不惊心动魄,也并不愉悦的陌生人的死亡后,他回归编制,而选择的任务地点,或有意或无意,慢慢与卫宫切嗣走过的路线重合——尽是些危险又令人绝望的地方,有人发现了这种规律,并以此将他置于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在幻境中,他开始质疑自己的存在——“我是人,还是机器?”
机器是不可能拥有感情的。
幻境中,墓园里独有一块墓碑前长满了白玫瑰
“卫宫切嗣”
这是卫宫切嗣为他的记忆设下的“key”,也意外成为了他脱离入侵(幻境)的破坏点。但令卫宫切嗣没有想到的是。之后言峰绮礼由此隐隐猜出了他死亡的真相。
尾声:
回到现实后,已经明白自己并非人类,也恢复了记忆的言峰绮礼寻找机会再次反叛,他采用了种种离奇和极端的手段,比卫宫切嗣还要离谱,也遭到了反扑。卫宫切嗣的愿望,在最不应该实现他的人手里实现了一部分。
在他的“生命”终点前,他去看那个卫宫姓的孩子。
言峰绮礼是什么?他不是单纯的机器,当然,他也不是人类,组成他的“灵魂”,并让其铤而走险,为芸芸众生献上生命(至少从结果来看)的东西,先是发自他的好奇心,他对卫宫切嗣产生的好奇使得他产生了自己的个性,那种糟糕的愉悦方式和不明不白的情感。
好奇与求知欲在这一阶段的作用,类似于在人类婴儿期的作用。
而后,作为他收集最多信息的源,卫宫切嗣的“模因”——他的行为模式,成为电子绮礼“基因”的一部分,这种从生命体到非生命体的传染给非生命体带去了真正的灵魂和存在上的毁灭。
有种说法是“模因”便是网络时代的基因,这种集体性无意识,或者说集体性盲目,也可以说是文中网络时代的一个特点,有生命的人类坚持个性却日渐趋同,无生命的机器因为好奇获得生命与个性。
归根结底,“灵魂”只是一个局限于人类范围的词语,它和“活着”这样的词语,应该要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拥有不同的含义。
言峰绮礼是新时代的生命,终结了旷日持久的互联网领地之争。我之前的想法便是,让恶人来当救世主,在完成拯救的同时带去恶的后果,让善人(可争辩)以遗憾的姿态失败,可以说是兴趣很糟糕了。
最后稍微讨论一下本文可有可无的社会性。2013年,反对政客和商人将网络私有化的天才,亚伦·斯沃茨以身殉道,自此他便成为了一个网络符号——在其已亡故近十年的今天,依然是支撑着开源运动的旗帜。被他先一步留下的人们,或是加入公众签名,或是参与司法改革,或是主动公开资料。
麻省理工大学作为这场悲剧的推动方之一,网站几番被入侵,换上纪念他的文字,而他开发的SecureDrop等电邮工具,至今仍是匿名线人发送电子文件的方式之一。
我在斯诺登的个人传记里看到了他的名字,后者影响前者,而当年斯诺登惊世骇俗的新闻在我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真正的英雄主义。
现在想来,可能这也是一种行为(模因)的传播——亚伦·斯沃茨的愿望在网络上永存,传递过时空的罅隙,指引着人们时刻反思——操控着科技的财团和大公司,那些既得利益者对我们做了什么?
*本文背景和思想来源——《攻壳机动队》,《反脆弱》。有关地理人文的参考则来自《千年一叹》加之自己的魔改。
*潘德拉贡是历史上失败的吹哨者、斯诺登本人和其原作形象的结合,文中她在为CIA工作,其他形象来源《凤凰大视野:国家的秘密——斯诺登事件背后》,《永久记录》。
*技术支持,现代国家社会的情况,以及部分术语出自《永久记录》,IT专业的小伙伴们,抱歉来看我胡说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