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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零五分。阿隆索把车停在熟悉的门口,打开车内灯检查了一下副驾驶座位上用安全带捆好的玫瑰花。外圈香槟色,里圈正红。他仔细地在花束的包装纸上按了一圈,以确认不会有没拔掉的扎手的刺,再打开戒指盒子进行表白前的最后一次确认。一枚镶嵌着小颗钻石的银色圈戒,是他之前趁人喝醉了酒在对方中指上量的。
如果他们确认了关系,他就要找个方法帮杰拉德戒酒。阿隆索这么想着,关掉了车内灯,打开车门把花和戒指盒一起拿下去。
他总觉得今天的杰拉德有点奇怪。对方工作时就心不在焉,把本该发给客户的邮件发给了他,又在他的注视下把附件传错了一个。幸好他还算清醒,及时拦住了对方点发送键的手,然后迅速地勒令对方回去休息。
“我晚上会来看你。”他向杰拉德保证。他清楚地看到对方点了点头,虽然眼神还是发愣的。
总之,阿隆索抱着花、拿着戒指盒子下了车,站在杰拉德的房门口。卧室的窗户被窗帘遮着,透出隐隐约约的光。他扫自己的指纹开了门,很轻的滴答一声,推开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推开门前他在心里轻轻地复习了一遍表白该说的话,但他进门的脚步却被门口一双陌生的鞋子绊住了。那不是杰拉德的鞋子,但和他熟悉的那双鞋子靠在一起。阿隆索蹲下身去看,又打开鞋柜:属于自己的那双拖鞋已经不在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伴随着血液一起冲上他的大脑,幸亏他一直是个足够冷静也足够理智的人。他把花放在地上,没有换鞋,很慢很慢地走到了半掩的卧室门前。
柔软的光线从缝隙间透出来,却仿佛一堵坚硬的墙,硬生生拦住他的脚步。阿隆索站定了,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听着里面的声音。利物浦的口音原本只属于他熟悉的人,短促的“r”总是消失在有些黏糊的单词中间,从嗓子里送出来的音节总要再通过舌尖在牙齿间轻轻擦一下音。这都是他原本所熟悉的,但这会儿卧室里坐着两个人,并且这两个人对彼此相似的口音比他熟悉和习惯得多。他们说话的语速很快,阿隆索听不懂太多,但他可以清楚地听到杰拉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声音在某一个时间段突然消失了,转而变成了布料的摩擦声。阿隆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艰难地从缝隙里往里看。温暖的、暗黄色的灯光下,他看到自己抚摸过的棕色头发正被另一个人的手遮住一半,而他们正双双倒在床上接吻。杰拉德的肩膀还在发抖,然而手臂却近似于顺从地搂过去,而对方也把手放在他的脑后、颈后,以及腰侧,一下下地摩挲。
阿隆索站了很久,没有挪动脚步,也没有出声。直到两个人开始脱衣服,他才闭了闭眼睛,往后退了一步,拿起门口的花,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离开了。
一年前。
被固定闹钟叫醒的时候杰拉德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机械地洗漱、刮胡子、穿衣服,出门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冰箱里找了一瓶冰啤酒按在自己红肿的眼睛上。他不知道按了多久,总之他终于拿开的时候眼球因为过度的按压而许久没能恢复视觉,视野长时间地模糊不清。
地上横躺着十几个酒瓶,什么牌子什么口味的都有,有的喝完了,有的还留了一点液体在里面,有的被捏扁了或是磕碎了一个角。忙着去工作的男人没力气也没空收拾这些,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地下车库,要打开车门时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宿醉,暗骂一声然后拿起手机点开Uber。这会儿是早高峰,他不确定自己能有足够的运气喊到一辆顺路捎带他去公司的车。
早上的日光刺得他眼睛和脑袋都剧烈地疼,杰拉德拎着公文包,深一脚浅一脚好一会儿才走到小区门口,平日里从没意识过长度的路在这会儿被格外地拉长。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依旧没有司机接单的消息。
请假?不,不可能,今天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杰拉德努力地让自己几乎停转的大脑再次运转起来,他知道应该有一条去公司的公共交通路线,也许是换乘几条地铁线再坐公交,只是这样意味着他一定会迟到。自从和欧文在一起后,他就没有再走过那条路了……想到自己前男友的名字让他鼻腔间泛出一种酸苦感,他只能努力强迫自己忍住眼泪,不要让眼睛更红更肿,虽然刚才的冰敷可以说没有任何帮助。他抱着自己蹲下来,低头去数地上的草,一根、两根,竭力让自己的注意力能够转移一些。
一个缩在地上的人。阿隆索开车经过的时候,这就是他看到的景象。
今天是他入职L公司的第一天。昨天晚上,他已经在部门网站上按照片把自己的同事和直属上司认了个全,在心里默默期盼不要遇到太难缠的家伙。就在他拧开车载音乐,让吉他的旋律和沙哑的男低音一起响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路边蹲着的一个人。阳光照在那人浅褐色的、柔软的头发上,顺着没有熨平的外套流淌下来。
阿隆索停下了车,放下车窗。
“需要什么帮助吗?”他问。
阿隆索上了车,把花放在副驾驶,这次没有再给它们系上安全带。他开了车窗透气,但又转过头望着卧室的窗户,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那点从窗帘里透出来的光随着开关的按下消失殆尽。离第二天上班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把车座靠背放下去,闭上眼默默地休息了一会儿,在天空泛起鱼肚白时才踩下了油门。这条路的转角处就有一个巨大的垃圾桶,他可以把花全扔进去,连着礼物盒,连着自己近一年的付出、真诚和感情,但他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释然地笑了笑,没有在那儿停留。
杰拉德来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但幸好没有迟到。终于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让他的脚步格外轻快,虽然眼下还有些青黑的痕迹。一进部门,他就觉得不对劲:每个人的桌上都有几支新鲜的、漂亮的玫瑰花。揉了揉自己发困的眼睛,杰拉德随便抓了个人询问:“哪来的花?”
“啊——你是说Xabi给所有人桌上都放的?”他抬头望了望,却没找到阿隆索在哪里。但他没有多想,只是像往常一样先走到自己的部长办公室,推开门往里看。出乎他的预料,桌上没有预想之中的玫瑰,只有一张纸,用他的钢笔压着。一种熟悉的感受突然涌上心头。他还没来得及放下公文包,就三步并两步跑到桌前,抓起那张纸仔细地看上面的字,手指颤抖到把纸都捏出了明显的皱痕。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压不下手指的颤抖,终于在某一瞬间,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哈维·阿隆索的调任申请,一字一句都写得尤为礼貌温柔,与他本人别无二致;纸张的右下角已经签上了对方的姓名,贴心地留出一片空白,只等他批准。与几年前的那封离职通知不同,这封信至少有了一丝回旋的余地和一点人情味,但杰拉德感觉自己的世界已经天旋地转,纸上舒缓流畅的字迹和记忆中打印机里吐出来的冷硬字母逐渐重合在一起。他抓着纸张死死咬着牙以免自己冲动之下做出什么有损颜面的事,但公文包已经跌落在地上,伴随着的还有他早就岌岌可危的、控制不住平衡的身体。不知道谁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已经向他跑过来,他希望是卡拉格或者哪个不会看他笑话的人。杰拉德感觉自己的世界骤然间陷入一片黑暗。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