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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聚会
吴豫就是他们这一圈里 “别人家孩子”,打小开始,吴豫的名字能把他们耳朵听得都烂了。当然不是说,吴豫一家不是 “自己人”。开玩笑,他们这圈人的交情从父母那辈慷慨激昂地入伍时就开始了,分什么你我。虽说后来转业的转业,跳槽的跳槽,但是每个季度总是要聚在一块吃几顿饭,凑一两桌麻将。
有聚会,十四岁之前吴豫都乖乖地跟着去,芈遥也是。十四岁,吴豫突然和父母宣布,自己不会常出席了,不如用来学习。每次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看着大人们推杯换盏地说上好几个小时肉麻话就烦。她常常被别家叔叔阿姨逮着夸优秀,某某你看看小豫姐姐,好好学着。吴豫就要打圆场说哪里哪里,还有很多不足。包厢的水晶灯折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怪陆离,她时常被晃着头晕。屁股坐麻了,脸蛋笑僵了,回来还闻到身上浸透了烟味就很来气。亏她还穿的漂亮衣服。
大人们年轻时结婚生子的步频不一,桌上小孩们的年纪差距就很大。最大的姐姐已经大一,鲜少露面;接下来的就是同龄的吴豫和芈遥。再往下就是些背米老鼠书包的小学生了,即使只比自己小个两岁,吴豫也懒得搭理。能说得上话的只有芈遥,可是他又是个不那么聪明的。七八岁开始两个人黏在一起玩,十岁那年芈遥的父母忙,把他寄养在吴豫家。那会儿吴豫还好心辅导他数学,可是芈遥那会儿坐不住,猫狗都嫌,把吴豫的耐心迅速挥霍光了。吴豫就会老气横秋地学电视剧阴阳他,芈遥就笑,然后继续神游。周末两人在小区里疯跑,和扯不住绳子的兔子一样闹腾。大部分时候芈遥赢,但是奔腾的羚羊也有跑不过吴豫的时候——比如吴豫铁了心要用光力气拼命的时候。
大约就在吴豫不愿意参加聚会的那阵子,芈遥家决定让他走田径这条赛道。后来两人没多少联系,各自升学,考试,比赛,升学。偶尔不得不需要出席的时候,吴豫就反问父母,芈遥去不去,不去她也不去。说来也好笑,吴豫在成年之后才主动加了芈遥的联系方式。这样方便她直接问芈遥出席与否,来掂量下自己逃这个局的可能性。
再次出席这种圈子局,是因为芈遥办二十岁生日宴。酒店选在芈遥家小区边上。青涩的男人今儿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捯饬得人模狗样。因着田径场风雨无阻锤炼了他六七年,他体态轻盈挺拔,看起来挺像回事。至少迎宾时,几乎所有大人都一副夸张模样,尖声叫着/大笑着惊叹,“小遥真帅啊!”吴豫听闻驻足,原本都打算开始和伯伯阿姨寒暄了,却硬生生地转过头盯了一会儿。和小时候比,可能眉眼长开了些吧。
落座之后,吴豫就和母亲小声讲,高考完办过成年酒也就算了,二十岁足岁这年再办好麻烦,还得单独办次这一桌人的专场。要不咱家就不办了吧。得到了小声呵斥。吴豫就不说话了,静静坐着捧一本书看。其实从前的聚会她也想这么做,只不过碍着“别人家孩子”的名号实在树敌,她就忍住了。现在弟弟妹妹们长大了,况且自己不咋露面,其他人爱怎么说都行。
芈遥就比较惨,体育生本来日常饮食就有严格限制,酒精自然是黑名单里的。他老实遵着饮食限制,平日里不怎么沾酒精。今日被各位伯伯叔叔们起哄,“得喝点!”他无奈选了果酒,敬酒过了三巡,耳朵已经红透。芈遥开窍得晚,小时候皮猴,长大了泥猴初化人形——会用“情商”了,敬茶添水事无巨细,吉祥话打圆场递台阶也不在话下,被各位家长猛夸懂事。
吴豫冷眼旁观,对此嗤之以鼻,觉得灌酒敬茶都是酒桌糟粕,服从性测试罢了。如今看来,在体育圈的浑水里浮沉之后,自己这位好脾气竹马变得人精似的。这才是当之无愧的“乖乖牌”“别人家孩子”。虽是寿星,除了喝酒,芈遥还得负责给各位的杯子里添酒水。轮到吴豫时,吴豫先假笑着道谢,然后凑到芈遥耳边说,“我累了,能不能借你房间呆会儿。”
喝了酒的芈遥更不灵光了,半弯下腰听到这种无理要求,他却只呆呆地点点头,从西装裤口袋取出钥匙放在吴豫掌心里。吴豫的父母是做生意的,季度走账要再复核下,早在芈遥被灌第二瓶酒前,夫妻俩就抱歉告辞,匆忙赶去公司。原本留吴豫在此,一是为了保证她全家人并不都提前离席;二是吴芈两家极熟,托芈家照看一个成年女孩儿也不算难事。吴豫坐在角落里,四周是嘈杂的醉鬼们,八卦的操心妈妈们还有打游戏的小孩们。没有人注意到芈遥给了吴豫家门钥匙。
寻了个合适时机和体面借口,吴豫就拎包溜了出来。她去过芈遥家几次,不多,但是足以让她记住路线和室内布局。她开了门,找到芈遥的卧室,打开灯进去。房间干干净净,床铺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清新剂或者腻腻的洗衣液香味。起初她只打算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前的办公椅上(一个体育生要什么办公椅?!),没过多久腰背一阵酸麻,况且自己在酒桌上已经枯坐两个多小时,凭什么继续直挺挺地坐着受刑?吴豫内心二倍速演完天人交战,迅速毫无心理负担地坐在了芈遥的床边。床好软,她先是坐着低头读那本书,书架在膝盖之上。接着觉得脖颈开始酸痛,就小心翼翼地向后仰去。希望没把床单压出太多褶皱……床垫真的好软,她在迷迷瞪瞪中坠入睡眠。
芈遥送完客回来,拉开房门就看见一个人斜着横占了自己的床,膝盖以下的身体还悬空挂在床边,小腿随着呼吸一晃一晃的。那本书对页开着,不那么安稳地盖在她的小腹上。四月初的空气里还有着清浅的寒意,女孩穿的黑丝绒长裙的裙摆,散落在床铺上、床沿边。像一朵开在悬崖壁上遥远又柔软花朵。先前芈遥喝的酒已代谢掉大半,看到床上多了个不速之客,耳朵又蔓延铺开一片红。他犹豫了一阵,上前去拍了拍吴豫的肩膀,试图唤醒她。
吴豫也没有睡得很熟,悠悠转醒之后,神智也逐渐回到了清醒。“腰背好酸啊……”吴豫嘟囔着,然后盯着芈遥看了看,一个鲤鱼打挺弹坐起来。她面色涨红,目光移到别处,又清了清嗓子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想睡主人家床的,可能今天有点不舒服,就,犯困了。”吴豫急急忙忙挪动身子往床边动,脚尖点地,准备站起来。
芈遥没说话,目光飘向随她一同爬起来的黑丝绒裙摆,余光瞥到床单上绽放出另一片红。芈遥念她的名字,“吴豫你……”被点名的女人莫名其妙,以为芈遥要对自己发作。吴豫偏头去看芈遥,却发现对方的表情比起“愤怒”,更像是“羞赧”。刚满二十的小男人头轻垂着,眼睛却不时瞟向自己身后、被自己睡乱了的床,显得自己玷污了什么似的。吴豫有点无语,这么扭捏,不就是睡了下你的床!她讲,“我帮你重新铺一遍床就是!”正欲上手,低头发现床单上的血痕。
她来月经了。
还躺在别人的床单上。把别人床单弄上了血。
02多事
吴豫这下直接噤声了。酸痛的腰背让她僵在原处。她的大脑一片混乱,不知是弄脏别人床单更尴尬,还是当着男人的面“表现出”来月经更尴尬。倒和月经羞耻没啥关系,可是把血弄在人床上与借用主人家马桶却没冲干净,无疑一样没品。
吴豫局促地看着卧室的主人,她哭丧着脸,脑袋一抽,鞠了一躬给芈遥道歉。面色通红的女人语速极快,“我去帮你把床单洗干净。再给你换条新的。”
芈遥抿着嘴,没说好与不好。吴豫立刻动手,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和枕头依次抱起来,搁置在房间的矮柜上。等她回过身准备揭床单,发现芈遥已经拉开床笠的四角,手指扯着布料的中部位置,正要拎起来。
吴豫羞惭不已,忙去按住床单。她不好大喊大叫,于是怒气只得压在喉咙里,迸发出急促的气音:“我不是说我来收拾吗?”
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这是今夜他在自己卧室里说的第三句话,前两句都是叫吴豫名字。他没头没脑地讲,“你不要去收拾一下你自己吗。”
话说的太隐晦,吴豫卡壳了有两三秒。随后她的脸又慢慢涨红,“但是我忘记随身带……卫生巾了。”芈遥的父母已经回来了,豁出脸问阿姨?不如现在自裁吧。况且现在还有一条床单急需自己处理。
吴豫想了想,放柔声音求芈遥,“芈遥……擅自睡你的床,还把床单弄脏了,我特别特别对不起你。所以你就让我亲自洗吧,至少先要手洗掉……血,才好放洗衣机,是不是?”话说得没错,即便芈遥家主次卧都有独卫,只是哪有寻常人家会安两台洗衣机。这个时间点,大摇大摆把一张床单扔洗衣机里,得穿过走廊去水房。要是碰见了芈遥父母,尴尬得她扔十张脸皮都不够。
只是设想下那个场景就要起一身鸡皮疙瘩。吴豫紧张地拽了下裙摆,又期期艾艾地开口,“我没带卫生巾,也不好意思去问阿姨。能不能,麻烦你去楼下便利店买一包啊。就当我欠你两个人情,请你吃饭。”
芈遥好像比从前辅导数学那会儿好说话。他“嗯”了一声,答应下来就往外走。吴豫松了一口气,抱着床单进独卫开始搓洗。搓揉后,被稀释的血水顺着洗手台流入排水口。女孩盯着水流出神,心想今晚真是颜面尽失。洗干净之后准备拧干时,吴豫听到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是芈遥拎着购物袋回来了。
芈遥抓了抓头发,目光偏移到别处,轻声说:“你去吧。床单放那就行,我来。反正明天还要进一遍洗衣机,不必费太多事。”吴豫接过购物袋,道谢了后就迅速再度钻进洗手间。拉开购物袋一看,心细如发的竹马竟然还买了包一次性内裤。“真是多事!”吴豫脸上又臊又烫,却并没拒绝这份多事的好心。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已是十一点半。此时吴豫的心早已平静下来。她瞥了一眼换好新床品的床,再次和芈遥致歉、道谢,然后告别。芈遥说,“那我送你。”两人一块来到外间,路过主卧,里面静悄悄一片,偶尔有呼噜声。吴豫原本想,要是叔叔阿姨还醒着,就落落大方地道个别,现在倒是省事了。送到大门口,换好鞋的吴豫正准备带上门独自离去,没曾想芈遥跟了出来。
“这么好心啊。”吴豫语气轻快,“我以为你说的是送客的‘送’呢”。
“我开车送你回去。大晚上的。”
吴豫计划回去路上全程保持安静,好糊弄过去,毕竟今天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谁料芈遥却开口问了吴豫好几个问题,诸如课忙不忙,申城哪里好玩这样,都是些有的没的。吴豫被动一一作答,都是些清汤寡水的回答。两人又一阵沉默。少时玩伴间的亲密感情早在青春期里冷却逃逸,如今各奔东西,再相对时只有轻轻淡淡的生疏和若有若无的一点怅然。吴豫此刻后悔没在后座落座了,借着夜色偷偷攥紧裙摆。但是回家的路太长了,她得弄出点动静来。
“芈遥,变成了像一个大人的感觉。”
“什么?”抓方向盘的男人没有看她,细长的眉眼困惑地皱起一瞬。
“成熟了好多?他们今天不都夸你情商高吗。”吴豫借机逗他一下。
“还好吧。在队里混了好几年,也就这样。现在读大学,也不怎么上课,还总是得出去比赛。”
“你们专业都是体育生考进去的吗?有帅哥吗?”吴豫随口一问。
芈遥不知所措,只好干巴巴作答:“只有一部分是体育生进来的。帅哥,有吧。”
“有你好看吗?”坏心眼的吴豫纯粹是没话找话,“有的话,给我介绍几个呗。”
很多人面对这样轻浮的调笑,会敷衍地满口应下。自恋点的会在很久不见的青梅面前自卖自夸。但是芈遥都做不到。他不知如何敷衍一个从小名字被灌到自己耳朵里搓茧子的女孩,也干不出以毒攻毒、大叫一声“谁还有我帅?”回敬给副驾驶的女孩。
“……我替你看看。”
吴豫发觉阔别许久的竹马逗起来真有意思,不依不饶:“你谈恋爱了吗?”
“谈过两个……”芈遥言简意赅,音量很小,“你别问了,吴豫。”
吴豫撇撇嘴,端端正正坐好。
03远道而来
自芈遥的生日宴之后,吴豫原本以为两人短期内不会再见了。他们俩一个在申城读金融,另一位留在省城集训,有什么机会能凑到一起去。这也是她虽然闯了祸,却还在“受害者”送自己回家的路上继续调侃好心司机的缘故。谁知不遂她愿,过了一个多月芈遥家又要办喜事,是他家奶奶的七十大寿。
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起初只是父母打来电话,套话问到吴豫近日的行程安排,随后一击毙命,让吴豫回来参加。吴豫本想装作无事发生,耍赖找个借口糊弄过去。谁知万年不闲聊的芈遥发来消息,问她是否得空,奶奶说把囡囡请来。
吴豫踌躇一阵,敲键盘准备发:“实在不好意思,那几天我要去面试。”
消息还没发过去,芈遥那边却又来了一条消息。他兀然把话题拐到其他地方去,“吴豫,你还记得要请我吃两顿饭吗?”
“抽空回来吃吧,饭和车票都不用你付钱。”
两家人确实关系挺亲。不是血亲却比很多血亲之间往来得多。小时候大人们喝酒喝嗨了,嘴上没个把门的,给对方斟酒时,时常大着舌头互相喊一句:“亲家母(公)。”乖乖的小吴豫挺早熟,每到这个时候就想皱着眉头站起来,大声反驳这是个什么事。但没长大的小羊羔怎么敢做这样“扫兴的事”呢?小吴豫不知道自己在恶心什么,在愤怒什么。只好压着火气坐着,灼灼的眼睛扫到小芈遥,还是傻愣愣的,低着个脑袋,也现不出什么表情。小吴豫于是就更气了,久而久之也就不爱参加这种劳什子的聚会。
吴豫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觥筹交错,没来由地想起上面的事情。现在想来还是很气啊。她是个人,不是个能被随便安排的东西。芈遥也应该有相同的意见吧?就是太懦弱了,怎么不像她一样,去找爸妈私底下抗议。
芈遥今天很忙,虽然奶奶才是寿宴的主角,但是老太太辈分和威严都摆在那,很多事情就得是他这个孙辈代劳。老太太也愿意看到芈遥替自己鞍前马后。这也是一种隐约的炫耀,年纪渐长的人把后代当宝物一样带出来遛遛,方可得到能抵抗生存焦虑的满足感。况且身强体壮的后辈还能这么驯服,也是一种慰藉。芈遥没穿上次那套西装,今天只是简单的衬衫长裤。他身量颀长,姿态挺拔,让人不禁联想起过年走亲戚路过的那片白桦树林。
一顿饭结束,吴豫没闹着吃到什么。她早上八点的高铁,匆忙到在候车时咽下一个帕尼尼,还只来得及在车上搞定化妆。好在这次回家行李轻便,只随身带了身份证、手机、基础化妆品还有钱包。赶这种五月底大中午的场子,真是没有什么胃口,筷子也就没动几次,还是在蒜泥黄瓜、清油鸡汤还有清炒山药这几盘菜中间周旋。这顿饭她最满意的地方是没人抽烟——都顾忌着老太太呢。散场的时候正是太阳最大的两点二十。吴豫蔫蔫地随父母出来,坐上车,摸着自己平平的小腹,暗忖自己约莫着得在四点半前后加一顿餐。
回到家,趴在床上的吴豫突然就精神了,拿起手机就约高中时的朋友吃晚饭喝酒。时间地点都敲定了,吴豫正准备熄屏小憩一会,看见芈遥刚发来的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地方吴豫选。明知这场不会是那么装模作样的宴请,可吴豫却长呼了一口气,仿佛背又酸痛起来。中午时自己坐的板正笔直,现在再看到芈遥的邀请,有种自己要再去坐一次牢的感觉。
吴豫干巴巴地写,“谢谢你。但是晚上已经约了我朋友啦。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饭吧,我记着呢,我请你。”芈遥回了个好,再无下文。
和朋友在一起放松了很多。齐邈邈是个很安静的倾听者,性格温柔敦厚,口风也紧。吃饱喝足,两人在熟悉的清吧里落座。吴豫酒量不能算海量,但是喝个两三杯还成。齐邈邈表面不言不语,喝酒却是个千杯不倒的。所以吴豫喜欢找齐邈邈玩,有个高手替自己兜底,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刚坐下吴豫就开始抱怨了,“今天赶回来吃这个寿宴,真的好累啊。上高铁的时候我的后背衣服都跑湿了,还好回去洗了个澡。”刚才晚饭时间,吴豫太饿了,根本顾不上开口讲这些碎碎念。
“你发小家奶奶过生日,你还去啊?关系好近哦。”
“他们小时候还互喊亲家呢,气得我后来就不咋出现了,”吴豫研究着酒水菜单,“唔,我记得看科普说喝酒分几轮喝,比较不容易醉。好像是要穿插一杯有咖啡的鸡尾酒吧?是这个爱尔兰咖啡吗?”
齐邈邈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太清楚。除了一杯新加坡司令外,吴豫在爱尔兰咖啡和咖啡马天尼的品名之间流连了会儿,告诉bartender自己要前者。
后来两人的关注点就顺理成章地偏到深夜情感话题上了。齐邈邈的戒备心很重,因此不怎么主动出击。因此这变成了吴豫大倒苦水的专场。初恋是个没长嘴的理工男,吴豫怀疑过他是不是进阶版机器人。即使是进阶版也还是台机器人,时常让当年容易患得患失的小女孩崩溃。吴豫摇了摇头,意识到有些聪明人是专业领域的翘楚,但在生活上就是很不灵光。现在这一任则相反,灵光且主动,总是雷厉风行敲定出行计划。只是他太有主见了,偶尔吴豫心中有异样的抵触感。
“就像是……在和我争夺对自己的控制欲一样。”她嘟囔着,一杯新加坡司令已经下肚,甜腻的热带水果汁奔驰在味蕾之上;随后酒精的辛辣顺着杆儿赶上。
“他太强势了吗?”
“对……可能聪明人要么就是对一切漠不关心,要么就是希望尽在掌控中吧。”吴豫玩弄着装饰用的青柠檬片,若有所思,“要是有稍微灵光点,再听话点的就好了。”
为赋新词强说愁实在没意思。两人的话题很快又越迁回去,齐邈邈倾诉说爸妈三天两头出差,都不记得今年自己读大几。还有就是学校总是莫名其妙搞一些幺蛾子折腾学生。吴豫叹口气,难姐难妹虽然没有抱头痛哭,只不过又是两三杯鸡尾酒被端上桌。
……
吴豫知道自己的水平是三杯,今天不愿超标,只喝了两杯。怎么现在就觉得大脑小脑一起待机了呢?她试着抬起脚,谁知芭蕾舞鞋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晕晕乎乎地飘起来,然后落在棉花上。
她喊齐邈邈,“我感觉我像那个安徒生童话里的独腿舞女一样。”然后咯咯咯笑起来,半趴在桌上,无意识地用手指拨弄挂杯壁上的清凉水珠。
齐邈邈问,“十一点了。回家好吗?钥匙在你身上吧。”
……
下了车,吴豫回过头和还坐在车上的朋友告别,然后转身开了大门。家里空无一人,吴豫心里也空落落的。刚在玄关扔下钥匙,连鞋都没换,她忽然就想再出门逛一圈,透口新鲜空气。于是反手就关上了门。关起门的瞬间,吴豫下意识反问自己带没带钥匙。
没有。
她的手机里消息也空荡荡的,齐邈邈还没到家,自然没有新消息;爸妈在忙,压根不知道自己晚上去了哪鬼混;那位强势的男友严于律己,这个点应该已睡下。她没有想求助的人。
吴豫盯着列表,眼前雾蒙蒙地氤氲开来。不知道抽什么风,吴豫直接拨了个电话给芈遥,“出来吃夜宵吗?刚好我没带钥匙,进不了家门。”
04麻烦精
坐在长凳上,吴豫恹恹地垂头发呆。俗话说得好,人逢喜事精神爽,碰到坏事就容易昏沉。酒精在她的血液里来回摇晃,她像是在惊涛骇浪里的邮轮,沉重的脑袋宛如船舷,带动着身体上下浮潜。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机响了。芈遥问到楼下了,你在哪。她无知无觉地抬起头,轻飘飘地抬腿迈向楼前。她用尽力气命令身体保持平衡,因此身体没有太歪斜,可也称不上挺拔。撑到走到芈遥的车边上,已经快到极限。吴豫扒拉着副驾驶的车门把手,像只可爱的小壁虎似的,突然没了动作。
芈遥连忙锁车下来,转到这一边来搀这个醉鬼。
“喝了多少?”
“两杯。新加坡司令和那个什么咖啡。”口齿还挺清晰,不错。
“咖啡马天尼?不至于啊,那个是提神的微醺品。”芈遥皱起眉头回忆了一下。
“叫爱尔兰什么的。”吴豫反驳他,又好像没醉似的反问男人,“比赛应该不能乱喝酒吧。你怎么这么了解。”
……那款里面爱尔兰威士忌是烈酒,笨啊。面对童年时的完美女神,芈遥没把骂她笨蛋的这句话说出口,只是简短说: “聚餐还是有过的。看过别人点。” 吴豫弯了眼睛笑起来,软绵绵地半趴在车门上,微微侧过身来看向芈遥,揶揄他:“没吃过猪肉但是看过猪跑?”芈遥没回答。反正在吴豫面前他总是占不了上风,吴豫越伶牙俐齿,越衬得他笨嘴拙舌的。半晌他扶着臂弯里的人,低头问要不要先上车。
吴豫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嘿嘿干笑两声,五官团成一团,颓丧地拉着芈遥肩膀那侧的衣领说,“芈遥,我进不去家门。”
她又讲:“都怪你,要不是你家非要我赶回来吃饭,我哪里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这是什么逻辑?……但似乎得算始作俑者。大晚上开车出来找她的男人没有纠结醉鬼的抱怨,至于吴豫今晚在哪里过夜,自然是要问本人的意思。不巧,醉鬼本人没做出任何重要指示,只嘟囔着去个安静的地方让她躲一会儿。她似乎时清醒时而不清醒似的。
打电话给伯父伯母?他试过了,竟然不在服务区内。这样风尘仆仆的行程吗。带她回自己家住客房?吴豫打小就反感被大人调笑,同自己掺和在一起。她也从未借住留宿过,就连上次也执拗着要半夜回家。
芈遥叹了口气,他轻轻推了推吴豫,示意她别睡过去。“你身上包里有什么?有身份证吗?”
迷蒙的女人还挺配合,打开链条包,大方地给提问者展示:身份证、手机、眉笔口红气垫、钱包。很好,有身份证就好,芈遥点点头。谁知包内空间展示还没完,吴豫拉开了另一个暗袋拉链,依次取出纸巾,卫生巾,两格子的布洛芬,还有,一枚银色的小方片儿。
……女人炫耀自己的吃一堑长一智: “你看,从那以后我每个包里都会自备卫生巾哦。”
芈遥盯着她上下开合的两片嘴唇,冷不丁发问:“随身带安全套也是为了应急吗?”
“也算是吧。毕竟我得为自己的毫发无伤负责嘛。”
“你男朋友让你准备这个?”
吴豫莫名其妙,扯了扯男人的头发,“笨,他不知道啊。这是我为了我自己做的打算。这种事情还能信任其他人吗?”
芈遥被一句“笨”堵得哑口无言,小声怒道:“你才笨。分不清咖啡马天尼和爱尔兰咖啡。还把自己锁家门外。”
醉鬼耳朵还尖着呢,她得意地推搡了下芈遥的胳膊。因为还醉着,力道却不大,“但是我记得带身份证啊。好了芈遥,走吧,送我去酒店。”
刷卡进门后,吴豫撒腿就往床上扑,脸朝下就趴着床上不动了。芈遥跟着进来,把门带上。在自己离开前,他得确认下这个醉鬼的状况。
吴豫还是熟悉的斜横睡法,鹅黄色连衣裙裙摆飘逸和顺,又因为这样大幅度的动作,裙摆被蹭得朝腰际上翻了一些,露出白皙的小腿肚。芈遥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没来由想起铃铛花。他最近在修中医相关的课。按课程大纲明明该讲中医学与运动医学的交叉内容,那个讲师却对中草药情有独钟,上课的时候口若悬河,从孙思邈再讲到《本草纲目》。芈遥偶尔抬头,刚好看到书里给铃铛花配的毛笔绘图:只是素素地勾勒上几笔,花瓣清爽地舒展着,没有蜷曲的媚态,却让人心生怜惜。花姿宁静高雅,花色娇而不艳。
此草之根结实而梗直,又名桔梗。
芈遥决定以后好好学那门课。
他往床边凑近了些,用了点劲摇晃吴豫的肩膀,“起来,别脸朝下睡。而且你还没洗漱。”
吴豫过了好久才抬头,眼睛仍然闭着,不耐烦地敷衍:“知道了,知道了。”却没有动弹的迹象。
“你知道个锤子。吴豫,起来。”他上手环着吴豫的肩颈,把她拎起来一些,又拍了拍女人的胳膊。吴豫烦躁,即使闭着眼也要抬手把扰人清梦的家伙推走,芈遥敏捷地偏头躲了一巴掌,却被指甲划到了下巴,没有立刻出血,留了一道细长的红痕。
芈遥也恼了,心想从前怎么不知吴豫是个麻烦精。又有点委屈,把胡搅蛮缠的青梅安全地送到这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芈遥又加了一点力气,把醉鬼的上半身抬起来离开床面。谁知吴豫却也配合,顺势往后仰躺,舒舒服服地把头颅和脖颈卡在身后男人的肩膀上,一副要就地继续梦周公的架势。
芈遥的脑子从来没转这么快过,他开始用苦肉计,“醒醒吴豫,你看你都把我的脸划伤了。”
他以为愧疚能深刻唤醒这个没心没肺的麻烦,没曾想女人扭头换个角度靠着,闭着眼嗔怒:“啰嗦。你训练没受过伤吗?处理个伤口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芈遥气极,灵光一闪想起女人上车前分享的包内物品,佯装威胁道:“你再这样我只能替你脱衣服洗澡了。”
吴豫一骨碌爬起来,眼睛也尽力睁开了。她迷瞪着眼睛,用最愠怒的表情瞪芈遥,“你怎么可以趁人之危!”
见威胁奏效了,芈遥也懒得费口舌辩解。他只说,“既然你醒了,好亲自去洗澡了。”被吓醒的吴豫立刻往浴室赶,步伐却仍然虚浮,跌跌撞撞地扶着墙走。芈遥不太放心醉鬼,在她身后喊,“我等你洗完出来我就回去。”
05惊雷
坐在房间里的办公椅上,芈遥跷了二郎腿,等那个醉鬼完好无损地出来。大半夜刷手机有点无聊,他熄了屏,胳膊撑在办公桌上,谴责自己:分明是因夜宵被骗出来的,为什么现在做这样保姆的活,转念一想,送佛送到西。大晚上的,女孩子家家没带钥匙,找上了自己,那自己就该保证她安全。
他尖着耳朵听浴室里的动静。传到他耳朵里的水流声已经很微弱,还断断续续的。但是没关系,芈遥主要是为了确定醉鬼在动,别忽然倚在瓷砖上睡着了。
哎……自己怎么这么喜欢操心。
水流声再次停止,浴室门开了一条缝,吴豫伸了脑袋出来,悄声喊,“芈遥,没有睡衣……能不能帮我拿件酒店的浴袍?”芈遥放下跷着的长腿,忙起身去衣柜给她找浴袍。走到门边上,芈遥不敢动了。他慢吞吞喊:“吴豫,你把手伸出来。我不看你。”
吴豫听话地伸手,一截白玉似的胳膊探出来,手腕上还有没完全擦干的水痕,显得肌肤格外剔透。芈遥的脸烫起来,他把衣服塞到女孩手心里,就立刻背过身去,他嘴唇颤动了几下,起初竟失声般说不出话。清了清嗓子,他低声说,“我转过去了,你可以把衣服拿进去了。门拉开点,别夹到手。”
一阵窸窸窣窣过去,他感到女孩风一样地经过自己,抬起头的功夫,被子里就多了一只鼓鼓囊囊的蚕蛹。一句话没留给自己。
芈遥有点失落,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被子边缘:“吴豫?那我走了,照顾好自己。”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没有太多起伏地念摇篮曲一般。尾音的两字模糊在唇齿之间,只有气声拂过被罩,泛起一波隐蔽的涟漪。
除了呼吸声就只剩自己沉闷的心跳声了。芈遥这么想着,把手掌从被子上方收回来。胯骨还没扭向出口,就听见吴豫含混地喊他,“谢谢你,芈遥。”女人翻了个身转向他,半梦半醒似的,一双迷离的眼睛要睁不睁。
吴豫又哑哑地重复一遍,“芈遥,谢谢你。”每个字和字之间隔得很开,好像下一个字没说出口就会结束。
芈遥不知道该和醉鬼说什么。实际上他只要下意识回个“小事情”,或者,什么都不说就走开。毕竟现在没人会在意他是不是礼貌。谁知听不到回复,吴豫竟然剥开被拉高的被子,粗鲁地拽住他还没收回去的手腕,虎口卡住芈遥的手指,来回晃了他几下。刚洗完澡,女人的掌根贴在芈遥的食指上。指尖传来的温热像电流,又不像。只是被虚虚握住手指,甚至没有被攥紧,没到骨头卡着肉、肉嵌在骨头里那种程度。自己指间的血管怎会这么惊人地烫?指节也莫名地僵硬起来,宛如笨拙的木偶指节。
芈遥恍惚了。
带有潮湿水汽的热传递过来,又迅速蔓延开来;还没扑腾几下,就绕为浩渺的蒸汽,任性地在芈遥的脑子里弥漫盘旋,晕晕乎乎失了方向,没由头地往四壁撞去。他想不起来推开,也不愿意逃离。猎物自愿被手掌大的网困住,一动不动。
吴豫摩挲几下他的手指指节。她的眼睛清明了很多,比玻璃要浑浊,比洗墨池要来得剔透些。女人歪着脑袋,流出一点笑意。她讲,芈遥,你的脸好红。
被揶揄的人耳朵熟透了,他无奈开口,“能不能不作弄我了,吴豫。”这个回应毫无威慑力,和千万次他吃哑巴亏一样。芈遥握紧了作乱的手掌,骨节绷紧了些,示意醉鬼别再仗势欺人。而作弄他的人自然不肯,她蹙起眉头,从被子底下抽出另一只自由的胳膊,然后伸手要碰芈遥的眉心。
她不解地质问:“谁作弄你了?你不会反击吗?”无赖一样把刚才忘了个干干净净。芈遥瞠目结舌,闭上了嘴。她又絮絮叨叨重复,你的脸好红啊。
开了冷气的房间里,为何多了一股热潮?芈遥用力眨眨眼,试图在每个闭眼瞬间阻断掉诱惑的进攻。但诱惑源源不断地席卷而来,他每睁眼一次,面前醉鬼的藕臂,水葱样的手指,粉玉似的唇口都在作弄他;每闭眼一次,手指间的滚烫,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近在咫尺带有酒精气息的呼吸被放大成无穷无尽的天地,遮住其他混乱的心思。
芈遥咽了下口水,他强行镇定地开口,试图找回一定理智。他问:“吴豫,你知道你惹麻烦了吗?我也会很困扰。”
只要吴豫像刚才被威胁洗澡那会儿,生气地爬起来指责他,或者立刻乖觉地道歉,哪怕是疑惑地反问她做错什么。他就放手,就当这个人纯粹在发酒疯,给她掖好被子就离开。
吴豫偏不如他愿。她抬手,刚才快戳中他眉心的手指往下滑,移到他凸起的喉结上。指尖又戳又揉的,她懒洋洋地描摹这个性状特征部位,像是在口述一份临床症状说明:“芈遥,你的喉结在一滚一滚的。”
“但你没说话,为什么要咽口水。”
“你觉得我麻烦吗?”
三道声音一道比一道近,像惊雷劈在他的颅顶边。这不对劲,明明惊蛰已经过去很久了,梅雨季也还有一个月。芈遥慌乱地想,这不对劲。手却没闲着,试探性地往女人的耳垂探去。他发誓,这是最后一个她拒绝自己的机会。
06进退
麻烦吗?是有点麻烦的,但是自己什么时候想到嫌弃。在自己心里,她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吴豫。
芈遥没有出声,只是抓住了她耳下那一小块软肉。明明只有一小片,摸起来却很厚重,像上等的天鹅绒。起初手指只是愣愣地夹住耳垂,并无其他动作;没过多久,芈遥就开始担忧这样捏着耳垂会不会太痛。下意识手指微动,在耳垂上轻柔滑动起来。细腻的肌肤依偎在他的指腹上,随着指尖的走向呜咽着颤动,仍然紧紧贴在指腹上。
要是她也会这样靠在自己怀里就好了。她什么地方都好,懂礼节,通文书,晓音律,知进退。要是她也这样贴着自己就好了。
……知进退。进,她碰到自己总是颐指气使的,她是船长,而自己就是她的二副:船长做甩手掌柜,只负责决策,他兢兢业业,指哪开哪。可他俩真要被绑成一对了,吴豫就退,脚底抹油,无声无息钻到角落的缝隙里去。
最要命的是,船长身边并不缺人。她手下还有得力的大副。对她献殷勤的人那么多,好像怎么也轮不到他和船长多说几句话。芈遥幽幽地想着,摩挲她耳垂的指腹用了点力。他不甘心被一个醉鬼撩拨成这样,他要吴豫也看到自己。
原本芈遥给顺毛似的揉捏耳垂,吴豫很是受用,作弄他喉结的手也不闹了,刚刚努力睁开的眼睛又要阖上了。被芈遥这么一捏,她不满地瞪圆了眼睛。吴豫不甘示弱,按了下男人的喉结,然后骄纵地开口挑衅,“芈遥,你想干什么。”
“想亲你,吴豫。”男人垂下眼睛,却用轻飘飘的声音说出不得了的企图。
吴豫惊愕,在芈遥面前流露出几分不知所措。她的眼睛里仍然有雾气,只不过这是雨季的山间水汽。下雨天的竹林一团模糊,竹叶会哗啦啦地响动,掀起一滚惊涛骇浪,困在原地没处窜逃似的。吴豫回过神,骨碌碌的眼拒绝和他对视。她想要虚张声势说点什么,临开口倒默默了。
难得带了点逼问意味的,芈遥催促她回复,“给我亲吗?”
吴豫眼睛不再滴溜溜地转。她终于找回了从前驯服芈遥做数学题那会儿的理所当然,还有气势汹汹。因为弯腰俯身,站在床边的竹马没有高出一大截。吴豫抬眼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嘟囔了一句“你还真是循序渐进”,一面撑着床面软绵绵地爬起来。话音刚落,女人扬起脖颈,拽着男人的衣领就亲上去。
准确说,是朝着芈遥的嘴角撞过去。拽他衣领的时候,吴豫就快泄气了,她不敢端详芈遥的嘴唇到底在哪里。亲上去那下,纸老虎索性闭上了眼睛。嘴唇贴着嘴唇,只是有点错位。被亲的人没有呆住,他嘴角裂开一个弧度不大的笑,随后一手垫在她的后脑勺下,托着她的头微调角度,一手揽着她的背往前。终于唇对唇,鼻尖靠着鼻尖,甚至下巴也凑在一起。
芈遥先是细细舔舐她的唇,然后突然咬了一口,引得她吃痛本能张嘴,从善如流地将舌头抵进去,搅起春江水暖。吴豫被迫随波逐流,她被含得有点缺氧,身体扭动着要往后躲,却被芈遥钳制着锁在怀里,托她后脑的手掌愈紧绷,揽她背的手臂愈收紧。吴豫推搡他,有先见之明的男人纹丝不动。于是吴豫用劲咬回去,芈遥的唇珠边立刻涌出一抹血滴,血腥气也淡淡度到她嘴里。
芈遥如梦方醒似的,放她的唇舌一点自由,垫在后脑下面的手也松开,只是,撑在背后的手臂仍然牢牢地卡她在臂弯里。
“我要喘不过气了!”吴豫瞪他,被子下的膝盖用力,朝他踢了过去。原本是想撞他小腿的,但是芈遥俯身时还屈膝了些,重心有些不稳,竟差点抱着吴豫往后摔去。好在他反应敏捷,另一只手臂发力,将两人撑住倒在床面上。等芈遥稳住身体发现,怀中的女人被他困在胸膛和床单之间,手掌被吴豫温热的背脊枕着。
太近了。天罗地网,无处可逃。吴豫僵住,眼神又开始乱飘。她的心怦怦直跳,却不知为何如此激烈起舞。不是害怕,不是愤怒。那又会是什么。
吴豫还在转着眼睛分析自己的心跳,抱着她的男人却多有不满。他“哼”了一声,试图把吴豫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他舔了一口唇珠,学着吴豫曾经对自己的阴阳怪气,“笨。接个吻连换气都不会吗。”
吴豫又轻轻踢了他一脚,挖苦他,“不比你老道。”嫌气势不足,吴豫补了句,“你最近胆挺肥啊。”
这是在吃醋还是在威胁?芈遥感到好笑,他把吴豫慢慢扶起来,仍然抱在怀里。自己坐到床边,空着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吴豫的头发。然后慢吞吞地讲,“体育生的肺活量和呼吸技巧总要比你强吧。”
“得寸进尺。”
“不对你得寸进尺,就要被你躲着一蹦千里外了。”
吴豫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她想发作,头却被芈遥摸得实在舒服,甚至不由自主地贴近了几分。她的手攀上芈遥的脸,先点了下止住血的唇珠,又流连到被误伤划出红痕的下巴上。
她调笑,“芈遥,今晚你的脸真是受了不少伤。可惜了这张小白脸。”
芈遥没有搭腔,他把脸埋在女人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女人头发上的洗发水味,皮肤上的温热混在成一种温馨的气息。他意识到自己浑身发烫,全身上下以两处部位为圆心向外辐射出无穷无尽的热,一处在心窝里,一处在腿间。
本能让他害怕被吴豫察觉,可是又不舍得放走臂弯里的人。犹豫之中他又蹭了蹭女人的肩头。吴豫的挖苦没得到一点回应,正当她自觉没趣准备放下那只手时,芈遥一把抓住,将她的手掌留住,紧紧按在自己下巴上。
他侧了头,对着吴豫的耳朵低叹一口气,吴豫没有躲开。旋即他下定决心坦白:“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和我做吧,吴豫?求你了。”
07灯下黑
在今晚之前,谁也没有想到两人会亲密成这样。吴豫没想过,她就从来没考虑过这位竹马;芈遥也没想过,潜意识里他不愿承认肖想着青梅。
灯下黑。
从出生到长眠,每个人的眼睛大小从未变化。青梅竹马长大后又重聚,尤其会觉恍如隔世。我没有分享过你的生长痛,没有参与过青春期的勾心斗角,没有共同挨受过崭新的恐惧和煎熬。再看到你,你已经抽穗拔高,仿佛童年那个挨着我坐的小孩的灵魂已经被诛杀。而此刻我面前的你就是凶手。
但是我无法感到悲恸和愤怒,因为你还是这双眼睛的主人。而且你长得这样好。这样风姿卓荦,谈吐不俗,就像是我模糊幻想中你的模样。我们幼时憧憬过的桩桩件件,如今活脱脱地生长在你身上。我只能为你高兴,同时不可抑制地感受到淡淡伤怀。
吴豫觉得疯狂蹭自己肩头求欢的男人好陌生。他的呼吸沉重,像是一团混乱的野草缠绕在耳畔。他好像完全被欲望和冲动控制了,倒也没有把理智输个精光,否则也不会请求自己。应该替他感到可怜的,没什么尊严,没有多少理智,被腿间器官支配的可悲男人。但是吴豫没办法在这时嘲讽这位可悲男人。他是芈遥,从小到大被自己呼来喝去的竹马;刚才低声下气等自己开口再决定动作的芈遥。
女人放下心防的理由往往源自“心软”二字。她以芈遥的胸膛作支撑,在他怀里慢慢直起身来,稍稍往后退了点。芈遥无助地看她侧了肩膀,好摆脱自己沉重的脑袋。还没来得及失落,下一秒女人的舌尖凑上前,别扭地舔上他的喉结。
“做呗。”气氛这么好。
喜悦猛烈涌入他的四肢百骸,芈遥感到自己的骨骼和肌肉都兴奋地颤动起来。电光火石间,他又俯下身子去叼芈遥的唇舌,狂风暴雨一般。一吻结束,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吴豫松松垮垮穿着浴衣,腰部以下还藏在被子里;自己身上却还有皱巴巴的衬衫和长裤。
该……怎么样?
比赛期间,休息室里当着队友和教练的面脱换衣服是再家常便饭不过。可是现在身边的是吴豫,他怎么敢旁若无人地……一解纽扣一掀衣服一松裤腰就赤条条出现?他坐在床边正犹豫着,吴豫看出他心中所想,脚尖隔着被子勾了他腰身一下,“你先去洗澡。”
芈遥耳朵又红了,他立刻跨下床,从衣柜里摘了另一套浴衣,挂在胳膊上就钻进浴室。水流声仿佛隔断了他与外面的那个人。他有点酸涩地想,就这么草率地同意了吗?好怕出浴室之后她反悔。又怕她如此无所谓的态度延续到什么都发生了之后。
芈遥莫名感觉头脑凉下来了。明明是热水澡,他的皮肉却像是被按在冰水里,浸泡、腌制、搓洗。胸膛里的心还在跳动,只是收紧了,像是在拼死挣扎。胯下还是好痛,酸胀得他想落眼泪。可是他不愿意放弃可能让吴豫满意的一点点希望。如同要去朝圣一样,仔细清洗自己的每一寸皮肤。
也没有洗很久,十二分钟。等他擦干身体裹着浴袍出来,吴豫已经有点不耐烦了。酒的劲头过去了,她本来就是个夜猫子,也不那么犯困了。芈遥望过去,她这会儿在研究酒店的投屏系统。
于是心悄悄沉下来。芈遥抿了下嘴,决定直接问:“洗好了。你还想做吗?”
摆弄电视投屏的人按下遥控器关机键,抬眼回看他,反问:“为什么不做?”
“你要是不想那就……”芈遥没忍心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我是很想。”
吴豫感到好笑,拍了拍床边示意他先靠着自己坐下。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你还真是变了不少。话都只说一半。”
芈遥沉默。他想说,你也变了好多,你没那么开心了,你总是有点不耐烦。可是他有什么立场说这些心疼话呢?话到嘴边还是收住了,他只是耐心地询问女人:“那吴豫怎么想呢?”他们俩靠的很近,对视时芈遥能看见她瞳孔里的自己,倒影有点晃动,像此刻的内心。但愿不是镜花水月。
吴豫漫不经心摸上芈遥的头发。芈遥没有留很长的刘海,浅浅的一撮搭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又很新鲜,新鲜旺盛的生命力。吴豫有些羡慕,手指来回拨弄揉搓刘海,把柔软的发型搓磨成了鸡毛掸子。玩高兴了,吴豫才开口,“知道我名字是‘不要迟疑’的意思吗。答应了要做,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芈遥凝视女人半晌,突然再次环抱住她,细密的吻一个个落在她的额头、眼角、脸颊还有下巴上。他最终停留在了嘴唇边,伸出手摩挲柔软的唇瓣,随后狂热地入侵这两瓣嫣红的唇。另一只也没闲着,远远伸出去够光源控制板,瞬间两人被黑暗笼罩。呼吸缠绕着喘息,口舌纠缠着唇齿。
芈遥舔了一口吴豫小巧的耳垂,悄声问她:“我们是一起脱,还是我先脱?”
情人般的呢喃传进耳道,分裂成一小朵一小朵的火星,小钩子一样挠着自己的耳蜗和盘根错节的神经系统。吴豫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抱着她的男人敏锐察觉到了,又贴着耳朵问:“怎么了?是觉得冷吗。”温热的气流吹得她又微醺起来似的。
……耳朵好痒,她往后躲了躲,闷声谴责道: “你怎么在不该话多的时候说话。” 然后拽着芈遥的手臂,把一个小方块样的东西放进了他的手心。
是包里那个被她视为最后一道防线的安全套。
刹那间串联起这些的芈遥越发黏人,像只大狗按着吴豫的耳垂舔啃。水淋淋的亲昵声在耳畔炸开,吴豫又想扭着身体躲开,却被禁锢在原地。芈遥不为所动,一片声色淋漓中甚至抽了个空和她咬耳朵:“不要躲我,圆圆。”
很久没有人喊她这个小名了。爸妈也只在对自己采取怀柔政策时叫这个名。小时候他们第一次聚在饭桌上,芈遥的爸妈把他牵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句地逗小孩:“这是你的圆圆妹妹,以后要和她好好处,知道吗?”
确实是好好处了许多年,芈遥打小就被自己吆五喝六,如今两人甚至处到床上来了。
08琴师与琴
芈遥的小名就是“遥”。遥遥,圆圆;遥遥远远,组合起来倒很像一回事,只是这个寓意不算亲密无间。
吴豫从酥麻中回神,想起两人的小名就笑出声,引得芈遥不满。他把人从被子里完全剥出来,然后捞到臂弯里,细密地亲吻她的脖颈到肩头。
“什么这么好笑。这个时候还走神。”
吴豫挑着讲了,话说得很委婉,可是芈遥听懂了。只是现在人在自己怀里,他没什么反应。吴豫本来就是挂在天边的一轮月亮,自然是遥远的。或许其他人会温温柔柔笑一下,然后没头没脑说“求明月垂照”。比如高中时吴豫那个初恋。
陡然间,芈遥爱抚她的力道粗鲁起来,在她的锁骨上留了一个深深的牙印。吴豫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这男的发什么疯,索性以门牙碾轧他的手背。其实芈遥咬完就后悔了,食指指腹顺着凹陷的咬痕描摹。还好没出血,估计这个红印两天内就会消下去。
芈遥庆幸同时又有点失落。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的手下移至胸口。他顿了顿,正想问能不能摸,谁知吴豫没好气地嗔怪,“别那么温吞,”一边亲自把浴衣的腰带散开。
雪白毛绒的浴衣如幕布般缓缓揭开,一副丰盈的胴体在他眼前展开。虽然吴豫并不扭捏,但也算不得纯然的坦荡,浴衣仍然小心掩盖着腹部以下。而锁骨上一片红艳倒是和胸部玉白色的肌肤形成强烈反差。芈遥得到允许,俯身放肆地吻上峰峦。一瞬间女人本能地战栗,她像是被拨弄的琴弦,演奏者虔诚地起弄,而琴弦便随之振动回响。
“你、你别……”别突然亲这里啊。
话还没说完,男人就得寸进尺伸了舌头,反复调弄最高点那一抹红蕾。另一手揉捏着另一侧的乳,粗粝的指腹刮蹭细腻软肉,弄得乳肉颠簸着上下颤动。琴弦战栗得更快,她呼吸越发急促,想避开这样强烈的刺激,又被卡在怀里无法后退,雪颈上青筋不断起伏。若是这琴弦能具像化,此刻弹出的旋律必定高亢激昂,最后登上顶峰的极乐。
“啊!”吴豫突然剧烈哆嗦起来,指甲刺进芈遥浴巾没掩住的胸膛,然后突然泄力,手顺着胸膛慢慢垂下。
芈遥被再次划伤,愕然看向她失焦的瞳孔,忽然意识到他的琴在狂热的抚爱下达到了高潮。他的琴。至少此刻是他的。她一切身体的剧变都来源于他,都属于他。
浓稠炽烈的成就感堵满了他的心,芈遥没忍住,又往她唇上轻啄一口,懒洋洋地夸赞:“圆圆好棒,天赋异禀。”手也没闲着,轻拢慢拈另一侧乳尖,期间指尖微微用力,把小小的果核夹作细长一撮。
……这下彻底攻守易位了。
还沉浸在余韵里的吴豫懒得回击。平日里的正经男人在床笫间也轻浮起来,这让吴豫有点惊讶。但食色性也,吴豫也没兴趣探寻芈遥如此热情的始末。她现在只想享受到最后,以酒精的清浅眩晕感作陪,在触碰与被触碰中尽情放浪,好排遣掉今日遭受的一切不爽。
只是分心一会儿,芈遥的手指已经游走到浴衣仍然遮挡的部位上。他仍然留有一定的谨慎,只是不再生硬卡顿。他像犬科动物又挤上来,压着吴豫松软的身体耳鬓厮磨,他手指在下腹部暧昧打转,偶尔会滑到三角区试探一下。可贴着吴豫耳边吹的风却是假惺惺的问询,问她的许可,问她的欲望究竟在哪里、又是被谁挑起带动。
除了喘息,吴豫没有再多说一句指令,沉默中蓦然按上男人的乳尖,回敬似的用劲掐他一下。芈遥倒吸一口凉气,惊异于青梅采取的报复方式。可这惊异的神色瞬间转化成了磅礴的兴奋,野兽将出笼一般跃跃欲试。芈遥安抚性质的摸了摸她的耳垂,随即径直向她腿心探去。
“小圆是不是湿透了。”明知故问,他的手指隔着内裤都搅动出丝丝缕缕的水声了。
芈遥的呼吸也变得粗重,克制地滚了下喉结,就把吴豫的下半身抬起来,用自己勾着的一条腿垫着,方便他把吴豫身上最后一片遮蔽布料褪去。被抬高腿的女人并不安分,弯了膝盖收了小腿,存心给他脱内裤找点不痛不痒的麻烦,脚趾头还在芈遥的小腿面上乱蹭。总算把这块布料扔到一边,腿间的幽谧一览无余。吴豫这时候开始害羞了,她在遮挡腿心和脸部中选了后者:先是双手交叉遮住自己的眼,欲盖弥彰;下一秒回过神来,去捂芈遥的眼。
“不许看!”她中气不足地喊。芈遥被蒙住眼睛,不好判断吴豫的表情,可脸蛋想必已经红透了。她躺在床上费老大劲抻出手臂挡住自己的眼,其实以这个姿势挣脱吴豫轻而易举,只是芈遥怕虚张声势的青梅真恼了,才没有贸然出手。
他故意善解人意地问,“可是不给小圆扩张,会很痛吧。不睁眼看着,又怎么能给小圆仔细扩张呢。”表面上芈遥把选择权交给青梅,实际上怕疼的吴豫逃无可逃,除非她现在叫停所有。只要她说不做了,芈遥就立刻下床,然后在浴室里边冲冷水澡边想着她释放。
但是她会吗?她挡住自己眼睛的手已经开始松懈,光亮从掌间缝隙里透出来,他看见可爱的青梅卸下凶狠,换上动摇的神色。
“你不许一直盯着它看。”青梅下达了如此的最终决策。
09俯首贴耳
双方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妥协:吴豫犹疑地松开遮挡竹马眼睛的手,而芈遥重见光明后,小心挪开了视线。他心慌意乱,强行把眼睛黏在身侧皱巴巴的床单上,下身硬得发痛,脸颊和耳廓都滚开了灼烧的血色。
好想和她再贴近一点。他咬着牙,脑袋一片空白,却还有几分疑心青梅会恼羞成怒。目光轻轻挪回吴豫脸上,去觑女人的神色。他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眼里全是渴求,可又僵着身体,像猛兽困入石窟。
刚才吴豫幻视出的狼犬此刻软和了利爪,在她面前低下了脑袋。吴豫不敢和他对视,只是飞快瞟了几眼虚虚压在身上的男人,额头到眉弓陷落在刘海投下的阴影里,剩下大半张脸的表情侵略意味极强,还流露出几分挣扎的苦痛。一滴汗珠从他的太阳穴附近滑落,顺着他低头的骨骼一路蜿蜒至颧骨,紧接着是唇角、下巴、脖颈、喉结……
他下巴上被自己挠的红痕还是很扎眼。
吴豫喃喃道:“对不起。”
这声道歉传到芈遥耳朵里便是她后悔的退意。空气好像都凝住了,芈遥震惊而失落,还没反应过来说什么漂亮话给两人之间的胡来收场,下巴上的伤口却得到一个湿漉漉的亲吻。
“不要盯着那里看。”吴豫轻声重复了一遍,不大自在地侧过脸,好躲开芈遥的热切注视。
在床上,半熟不熟的青梅竹马倒是比露水情缘的陌生人之间来得相敬如宾。还是婴儿的时候我们不是在同个浴盆洗过澡吗;大人们忙起来我们共享过一个奶瓶;我们的膝盖在看台台阶上摔过一样狰狞的疤痕。为什么现在你和我这样生疏呢?我们本该是传闻里共同偷尝禁果的那种青梅竹马——
芈遥垂下眼睛,手指在吴豫的小腹上转圈。眼眶一阵沉闷的酸涩,好像有什么按捺不住要冲出来,急忙逆着眼泪抬眼看青梅;但泪眼已模糊,他看不清吴豫的眉眼。好吧,看不清就算了。芈遥眨眨眼,试图靠睫毛扇去湿意,却不大奏效,另一只手重新回到她腿心。
好烫,又好嫩。好怕她痛。
只是窄窄的一口,却淌出涓涓清流,芈遥只敢以指腹贴上去试探。这一小块的娇贵肌肤水光粼粼,这水光将棕粉色的唇瓣衬得更媚。相较于这里,手指要微凉一些,软肉被刺激得翕动了一下。芈遥无比庆幸自己三天前修剪过指甲。他探了一个指节进去,得到吴豫颤着声的低吟。
“痛吗?圆圆。”他还是温吞地问了。没办法,他们专业的运动生理学虽然和生理学挂钩,可关于性交的内容却少之又少;而片里的东西是演出来的,他又不和吴豫共感。
吴豫没有回答,一双手生涩地缠上他的脖颈。于是芈遥又送了一个指节进去,慢慢搅和着,搅乱一池春水。等另一根手指也加进去,吴豫倒吸一口凉气,缠他脖颈的手也束紧了些,嘶哑地开口求他停一下。
“卡着有点痛。”她可怜兮兮地踹了他一脚,力度不大,主要是为了解气。
芈遥是停下来了,两根手指缓缓抽出,带出润泽的水色。痛感是消失了,吴豫满意而怅然地想。此时她听见竹马喊自己,“松手,圆圆。”
莫名其妙地放下双臂,下一秒芈遥毛茸茸的脑袋低下去,耻骨两侧被芈遥的睫毛揉搡了好几下,还被印上了一对湿漉漉的水迹,但是吴豫无暇分辨那是什么,因为芈遥骤然叼住了自己腿心的软肉。唇瓣含着唇瓣,芈遥还伸出舌头去啃咬那里,一时间吴豫被激得尖叫出声。
“芈遥!你、你怎么。”吴豫的脑袋晕乎乎的,想要责备他,又觉得不该责备。
自然得不到芈遥任何的言语回应。芈遥的唇舌以更加大胆细致的舔舐作答,舌尖擦到嫩芽,像一把游离而危险的匕首。吴豫惊慌而快乐地震颤起来,趁入口慷慨打开的那一瞬间,芈遥灵巧的舌头钻了进去。到处都是水渍,哗啦啦得像是一方暗谷。暗流汹涌之中,芈遥好奇地探索每一寸内壁的纹理。高挺的鼻抵在外侧软肉上,不时和阴蒂亲密接触一下。
又一次,她终得高潮的汹涌喷薄。
毛茸茸的脑袋离开了腿间那片涓流,吴豫无措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她不敢看芈遥的鼻尖和嘴唇,或许还有下巴是何等的水泽丰沛。
“小圆的逼喷了好多。”她在黑暗中听到竹马这样的口吻,少见、焦躁、粗俗、简洁。
“现在,我要进去了。”
一阵悉悉簌簌过去,久到吴豫愿意放下手去看芈遥在做什么:男人掌心里托着那个银色方块,皱着眉头研究上面的说明,刚才气定神闲的男人现在倒有几分无助。吴豫觉得这样的竹马很好笑,又有一点可爱,像是回到了童年时的补习小课堂。
“不会吗?”吴豫逗他。
轮到芈遥语塞了。
“不会的话,我教你啊。”吴豫乘胜追击。
芈遥抿抿唇,把安全套还给吴豫,在她的困惑中反将一军:“好啊,我要吴豫替我戴。”
……吴豫只和男友一同研究过一次,从来没有亲自为对方戴过。好在她的记忆力和动手能力向来很强,撑开再排干净空气也就戴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体育生吗, 吴豫心里讶异竹马的惊人尺寸。替他戴套的时候,吴豫一言不发,手指哆嗦得差点绷不开橡胶,碰得芈遥那里也微微发颤;又因为硬太久了,也只是微微颤动。
戴好套,吴豫的手还没有离开性器,芈遥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撑在她细腻的胸口,一阵猛烈的亲吻就落下来。他确实非常焦躁,焦躁到吴豫心里无名发颤,也不敢再出言揶揄他什么了,安静地配合竹马的呼吸唇齿交缠。
“已经会了,下次就不用小圆教了。”芈遥闷声在她耳边如此承诺。
还有、还有下次吗?
这个问题没来得及被细想,因为肉刃逐寸挤了进来。吴豫被撑开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她惊恐地旁听自己的呻吟声,时而高亢急促,时而因喘息而喑哑。快感淅淅沥沥地淋了她满头满身,她在颠簸中无法自拔。
出于私心,芈遥是侧着进入她的,这样他不会错过骄傲青梅脸上表情的每个瞬间。还是觉得好虚幻,她的血肉,她的骨骼都和自己嵌在了一起。
月亮竟然是可以有份量的吗,他这样想着,把女人的左腿抬高,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继续不断前后抽动,把自己那些未见天日的执念撞进月色里。月亮会体味到的吧?如果在悬崖上起舞就会引得那轮月亮垂怜就好了。
他又不安起来,去摩挲女人的眼角,唇颊还有耳垂;眼角、唇颊还有耳垂皆泛着盛春季节的嫣红色,华美娇贵。不堪于自己柔媚的叫床声,女人害羞得捂了嘴。芈遥就耐心地舔她的手背,趁她嫌弃手背上的口水、想要挪开手去床单上擦拭时,一把攥住那只手。
他贴在吴豫耳边说,“不要挡。小圆的声音很好听。”
吴豫已经被他撞得发蒙,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盯着芈遥下巴上的红痕,不知道在看什么。她另一只手搭在芈遥的肩头,像在寻求浮木,又像是被逼着和水鬼纠缠。总之,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抓住的是获救的希望,还是被拽入了另一个深渊。
10滴水不漏
大汗淋漓一场,两人的欲念皆得到满足:芈遥为着能和青梅负距离贴近而高兴,一颗心砰砰狂跳,比他前一阵田径夺了省一还高兴。吴豫痛痛快快地释放了一场,什么父母的漠不关心、男友的绝对操纵、课业的沉重压力,全在各种体液的流露中消弭。她连伸下胳膊调整床头灯亮度都不愿意,躺在凌乱的床单上懒怠——被子早就被踢到了地毯上。
芈遥拎着沉甸甸的安全套,问了她处理方法,再打了个结,站起来找垃圾桶丢了。回过头察觉吴豫仍是衣襟大敞的模样,她为数不多的羞耻心表现在她侧躺着,因此腿心勉强被浴袍掩住,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可是当事人并没有欲盖弥彰的意思,她自在坦荡得很。否则,刚做完,她眼皮怎么又开始打架了呢?肯定不是所有女孩在做完之后都这样的。
刚刚告别了处男身份的芈遥陡然间黯然。他刚才起身丢垃圾前出于害羞,又把浴袍穿身上了,现在盯着吴豫悠然将眠的小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揉了下吴豫的脸,喊她起来去冲个澡。
“你又干什么?”吴豫没精打采地凶他。
“去冲一下,会干净点。”芈遥说得很委婉。他怕女孩子娇嫩的皮肤感染上什么。
“哦。”吴豫慢腾腾爬起来,听话地往浴室走。这要是从前的事后,她断断不敢不当心,可是在芈遥身边她怎么总缺点心眼?吴豫懊恼地胡乱想着,嘴里却不饶人:“难道说你怕把什么过给我?”
“小圆”,她听到芈遥颤声叫自己,以为他要涨红着脸卡顿辩驳一通,谁曾想后半段话直白得惊人,“第一次都是你的,你明明知道的。”他只是替吴豫稳妥点考虑。
涨红脸的人是她。她夺门而出,逃进淋浴间,或许跑得比十岁那年还快。
各自洗完已经接近四点,吴豫没有无情到这个点赶芈遥出门吃早茶。他俩从未同床共枕过,即便是共赴巫山过一番也还是放不开。早在吴豫洗漱时,芈遥就叫过了客房服务换了床品。两人躺在整洁清新的床单上,各自拘谨地分据一方卧域,可是被子却只有一床。吴豫有点紧张,试探意味地推搡了一下被子那端的竹马。
“芈遥,我睡相不太好,你可别生气。”她提前打预防针。
同她比,另一侧的男人体力消耗得不遑多让:中午作为主家敬酒送客,晚上出来当司机当保镖当保姆,意外地和青梅做了自己的人生第一场,事后还负责清扫善后。何况按生物钟,也早该是他睡觉的点。说不好听些,集训都是六点起床,这只剩两小时。他迷迷糊糊,听到青梅轻声说了什么,又好像没听进去。
“没事,有我在呢。”他闭着眼含混过去,答非所问,磕巴着说完就不再言语。
有他在吗?在哪?什么时候?
吴豫今晚第二次对着芈遥说的话陷入怔愣。只是真是累极了,没两分钟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吴豫才因梦魇的缘故,心口一紧惊坐爬起。她横着占了大半张床,头是偏向芈遥那侧睡的,身子却快落到床边了。可余裕并不多的那侧床铺早就空了,芈遥也不知所踪。她重躺回床上,等发懵感过去,勉强回了神。昨晚进房间时穿的衣服也不见踪迹,她明明扔脏衣篓里了。那个狗男人不至于效仿牛郎,趁乱把自己的衣服掳走吧?
吴豫不大高兴,拨了芈遥的电话就要兴师问罪,电话倒是立刻接通了。
“你去哪了?”
他那里背景音嘟嘟嘟的,好像有电器运转。“在楼上的自助洗衣房。还要三分钟烘干。”
一瞬间,憋在她心里的质问烟消云散,吴豫深呼一口气,没什么要说的了,于是呐呐道,“等你回来。”
“马上就回来。水壶里有热水,你可以兑了矿泉水喝温的。”
从前没察觉芈遥有多细腻贴心,几年不接触,怎么当真转了性子?吴豫叹了口气,下床去倒水喝。他连自己不爱喝冷水或者热水都记挂了。吴豫端着玻璃杯,对着嵌在墙上的全身镜做了个鬼脸。
才搁下玻璃杯,芈遥就拎着两个洗衣袋刷卡进了门。两人躲闪着彼此的目光交接了衣服,芈遥主动提出来自己去卫生间换衣服,宽敞的房间留给她。
……全都洗好烘干了。吴豫满脸通红,从内而外一件件套上,在试衣镜前确认穿搭整齐,就去敲卫生间的门。
“我穿好了,你可以出来了。”
门立刻拉开了,吴豫猜想他已经换好衣服有一阵了。穿上能出门的衣服之后,两人自在许多,仿佛他们与昨日中午那会别无二致。芈遥是芈遥,吴豫是吴豫。可是自欺欺人又能坚持多久呢?从前吴豫就知道芈遥天生皮肤白,经受集训和竞赛风吹雨打多年,却只是皮肤纹理深了些,泛着健康的光泽,色调倒还是干净的象牙白。可昨晚她还知晓他衣服下看不见的皮肤更白,并且用力时青筋色泽冷硬,绷紧的肌肉还会染上激情的红。他荷尔蒙旺盛,头发自然是郁郁葱葱,可眉眼却清淡,眉是冷调的灰黑色,眉形舒展;眼是细长的一双,睫毛虽长却不翘,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再配上骨骼感分明的脸廓,不会让人看了觉得油脂满面……
吴豫没来由细细端详芈遥,胡思乱想着。
还是芈遥出声打断了她的神游,“酒店配的自助早餐过了点。出去吃个早午饭?你刚好看回申城的车票。”
“……好。”
他们没走多远去吃饭。等上菜的时间里两人相顾无言。吴豫心里打鼓,不晓得芈遥在昨晚之后会怎么期待两人相处。其实睡了也就睡了,可是芈遥竟然选择和自己过初夜,这就让她不得不慎重些处理。主要是今后避着芈遥有点不现实,双方父母那边会察觉不对劲。毕竟七月她也要回来办二十岁呢。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吴豫想。她决定按兵不动,观察芈遥什么态度。
果然,替两人涮洗完碗筷之后,芈遥开了口。
“吴豫”,他原本想看着青梅的眼睛问,最终还是垂下眼睫,要说的话也转了几个圈,“你和你男朋友还好吗?”他原本想问自己,话到嘴边还是问了她的事情。
“还行。”她惊讶于竹马切入话题的角度,于是反抛问题给他,“你怎么知道我有?”
“看过你发合照。”芈遥回答得很快,说完发觉嘴唇好干,想伸舌头舔。
原来是知情的,这么说他就算共犯了。吴豫脑袋转得飞快,出轨这事可大可小,只是自己不想过麻烦的日子。想到男友过度控制欲的表现她就心生厌烦,得想办法解决了。
芈遥这边等不到吴豫的下文,开始暗暗后悔自己提问的唐突。气氛渐渐冷下来,吴豫也没想多解释。解释什么呢?和一夜情对象兼青梅竹马抱怨自己男朋友?抱怨的话一出口,芈遥怕真要以为她有什么非分之想了。可是他低眉顺眼的,从昨晚忙活到现在,自己不说话又好失礼。
吴豫装聋作哑,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高铁票,等付完钱,菜也上来了。吴豫拿捏不准芈遥的想法,就开门见山,希望暂时把可能的麻烦搁置到一边。
她听见自己镇定地讲,“芈遥,我们先吃饭吧,好不好?我宿醉,又睡到现在,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样好。我买了下午一点五十的车票,反正没有多余的行李,我吃完就直接去火车站。”
芈遥被这滴水不漏的一套话噎了一下,他慢慢找回场面,接茬道:“那吃完饭我开车送你去。”
11第二条消息
把吴豫送进高铁站,芈遥才敢仔细回忆分开前吴豫说的话。
他知道青梅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可事到临头,刀子真割在肉上才体会到有多痛。吴豫觑着他的脸色,一面坦白说自己昨晚是“一时兴起”,是“胡闹”。她感谢自己来接她,来送她,来陪她。可却一个字没有提喜欢和情感,他便晓得了吴豫的毫不在意。末了,那女人还要再接再厉给个体面但不容拒绝的收尾,她讲,“昨夜芈遥也是快活的吧?”
她又讲,“到了,就在这里停吧,谢谢你送我哈,七月份生日宴你记得和叔叔阿姨一起来啊!奶奶要是身体好,也来吧。”
芈遥无话可说,仿佛心真的在往下坠血。他是胡闹的作弄对象,是一时兴起的试验品。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蓬山路远,青鸟懒怠,物换星移明月走,他身子骨扎根在原地,只能目送。
芈遥在她进站前只说,“到学校之后发条消息。”
好让我知道你平安无事。好让我在短期内还有机会和你搭上话。在这一个多月和吴豫打交道的过程中,他隐约察觉到吴豫的不近人情和随意自我。她绝非那个从前被亲戚夸赞乖顺良善的女孩。
浸淫在体育圈子里久了,加塞空降,递卡灌酒,换乘恋爱,斗架撕逼,什么没见过。还以为好学生们的道德水平会很高呢……他把车停在路边,侧着身子,没来由想在储物格里找根烟抽。可是烟酒伤身,他还要用这具身体比赛挣名次。名次?名声。没道理的,他明知吴豫有男友,不也是一头撞上去求欢了吗?想到这里,抽烟也不是非做不可了。芈遥垂下刚忙着翻储物格的手,体态也不似给吴豫当司机那会儿绷紧。
她进站前头回也不回,就这样背着她的包,挺拔平静地走进安检口了。凌晨她还在自己面前绽放。眼睛水汪汪的,如瀑的细密头发飘逸倾泻,可连散乱的发尾都是风情……好讨厌吴豫。芈遥丧气地重新拉好安全带,尽力回避记忆里的一切旖旎。
吴豫远不如表面上的淡定,芈遥的反应有点超过预料,但她自知理亏,没法子太过搪塞。返沪还需要一个多小时,她本想在高铁上小睡一阵,刚准备闭眼手机就弹出了消息,男友问她车次是哪一班。吴豫盯着那行字,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看来还有一条消息。于是她既没有回复,也没有关了页面睡大觉,只是静静出神。第二条消息过来了,男友问,什么时候能陪他去找一下蒲教授,他也想跟着一起做课题。
吴豫淡淡地敲两个字,看吧。随后熄屏,闭目养神。
但是并不巧,和自己一同上车的邻座女生接了个电话,她“喂”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没找到耳机,见吴豫闻声睁开眼往她这瞥了眼,抱歉地对吴豫笑笑,脸转向窗户,压着声音和那头交谈,“三点十分,对,要好一会儿才到呢,到时候北广场出站口接我。你别从学校出来太早了。”
电话那头男声的雀跃压都压不住,吴豫能勉强听见“想你了嘛”云云,两人就着高铁上波动的信号还腻乎了好一阵,才挂了电话。
……是了,第二条消息绝对不会是这个。他可是精打细算的金融男,口癖是性价比,又是全球“亏了?赚了!”杯商业价值评估大赛的首席评委。
吴豫笑起来,设置三点钟的唤醒闹钟,然后平静地闭眼小憩。
男友吴庸,同专业大一级的学长。他俩的缘分是在足球队向院里报备预算的过程中碰出来的。吴豫被舍友掰扯着一起糊里糊涂进了学生会,专门给院里打杂,包括填预算表,核对支出,拉赞助,搞团建。吴豫话少,性格也讨喜,运气也还算好,一般只接算账的活。那天她没课,留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值班核算,吴庸就抱着材料过来了。吴豫见他长得还不错,对接也算落落大方,初见便对他留了个不错印象;吴庸看这个小姑娘细皮嫩肉,面容清隽,讲话还慢声细语,一听就是苏南乃至沪语区的,他也心里一动。后来吴豫被学生会的人拉着凑人数,也就不得不出场了足球队夏季赛的庆功哄趴宴。她就参加过那一回团建,或许这就是孽缘。
那天吴豫安静坐着,老好人舍友兴奋地满场窜,她没有人陪着,本来也很自在,玩手机、喝饮料、吃零食。吴庸趁虚而入,坐在她旁边,一副可靠的学长模样,给吴豫讲哪个讲师的课干货多,哪个比赛在大二前就着手准备比较妥当。吴豫一只耳朵听,一只眼睛在看吴庸的上半身,剩下一只耳一只眼不知道在干什么。吴庸见状,以为小姑娘洗耳恭听,以至于入迷出神,更觉得她软乎乎一团好拿捏,心下大喜。正准备深入话题旁敲侧击,想问吴豫喜欢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自己可以顺手送一份给她,安静随和的小姑娘倒是先开口了。
吴豫问,“踢足球很费体力吧?可以看看你的腹肌吗?”
最终吴豫甚至上手摸到了腹肌。这可省下了吴庸花银子示好的麻烦。反正过段时间他也如愿知道女朋友的确是用得起La Pr*irie的江浙沪独生女了。
吴豫不知道吴庸那些弯弯绕绕,她答应他的追求只是因为腹肌摸起来很不错,脸也长得还算顺眼。二月份她逛游戏贴吧,看到一个帖子,楼主问如图送新女朋友什么价位的礼物好,镇楼图却是一张满桌子护肤品的照片。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留心一些细节。
同道中人罢了。
两人做过之后,吴庸那些小心试探逐渐浮上水面。贪妄痴嗔念,吴庸的野心和欲望可不是一口吞下的饭量就能喂饱的。两人第一次激烈吵架是三月底,倒春寒时节难捱,人还是得狼狈裹着羽绒服行走于灰败的阴晴天地。一日吴豫实在馋得慌,在便利店买了块冰淇淋雪砖吃。刚从教学楼走出来的吴庸走过来就看着女孩缩在围巾里愉快地舔食冰砖,大三的课程重,他对保研名额虎视眈眈,又想讨好个大牛导师,自然压力大。申城的春相当喜怒无常,能湿冷地凝结出一种人间炼狱的错觉。他盯着无忧无虑的女孩吃冰,好一会才开口,“天这么冷,怎么还吃冰的。”
吴豫看他一眼,笑了笑,问他要不要尝一口。
这种平和淡定的分享姿态像柳絮一样绵绵落下,让吴庸烧心断肠的过敏。他知道女朋友聪明,少言寡语但是脑子极其好用。从下课到会面,吴庸磨蹭了一阵,他去找讲师问问题刷存在感了,只是讲师没答几句就说,这个问题一时半会讲不清,有个大二学生之前的结课论文很相关,叫吴豫的,大概在五月的C刊上公开发表,你可以等等看。
好啊。
吴庸扯了扯嘴角,拒绝了吴豫的提议,过了两秒又忍不住开口:“大冷天吃冰容易宫寒。你年纪轻轻的,宫寒可怎么好。”
吃冰的女孩闻言挑了眉,顺着他讲,“是哦,宫寒不好,容易痛经,还有什么来着。”
“不好生养。”吴庸随口接道,脑子里还在想老师说的论文,没注意吴豫一副“果然如此”的微妙表情,实在按捺不住了就问出口,“你什么时候发了论文?”
那天的吵架不是被“我这不是关心你身体吗”这个理由糊弄过去的。孽缘要连根斩断也并不容易,好巧不巧,吴豫那天在路上走神,差点被车撞伤,是吴庸在旁边带了她肩膀一把,这事才和性命之忧一块被有惊无险地揭过去。
12以毒攻毒
周末在沪宁线上来回折腾,吴豫没心思管男友劳什子的引荐需求。她回到宿舍,快速洗了澡,想起来发消息给父母说家门钥匙的事情,等她换好衣服准备拎着电脑去图书馆,爸妈也没回复。
……习惯了。
早些年家里的生意算小打小闹,生活也算舒坦和睦;她高二那年,家里歪打正着搭上风口产业,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父母到处飞得可勤快。芈遥家就相反,他爹妈在他十三岁前总出差,初二时他父母幡然醒悟,还是顾家过日子的生活美,于是双双回归家庭,偶尔去周边城市亲自打理。
被掩盖起来的东西并不是不存在,它匿为细密蛛丝蜿蜒缠绕在心脏上。旁人只看得到堂吉柯德与风车搏斗,殊不知,狂乱的风车上牢靠绑着透明钓鱼线。你不斗,任凭它借风把自己割得血肉模糊;你挣扎,或许结果是另一种遍体鳞伤。父母辈的选择不仅直接影响了吴豫和芈遥的性格,还在大事小事上潜移默化地影响判断。芈遥寻求着有关“认可”的回馈,而吴豫执念于“自在”。
看到我吧,我不是做得很好吗,你为什么视而不见?
我的生活很简单,为什么索取我的能量?停止束缚我。
夜幕降临时,吴豫还在平心静气地写课题。她的胃唤醒了自己对时间的感知,离开图书馆拾阶而下时接到芈遥的来电,用电话卡拨过来的那种。
“喂?”
“你到学校了吧,吴豫。”虽然电话接通了,对面男声还是有些局促。
“早到了啊。”
“那就好。怎么到了不和我发消息,我以为你……”
“哦,忘了。回学校之后就去图书馆了。”吴豫老实承认自己忘性大,“没出什么事情吧?”
挂了电话,吴豫才查收到先前来自芈遥的好几条消息和语音电话。她的未读消息很多,除了芈遥的,就是吴庸的,还有两条齐邈邈的。吴豫呼着气,简要告知齐邈邈在舟车劳顿后自己的最新坐标。然后就要解决吴庸的消息,三条消息,下午两条是追问蒲教授下周的时间安排,最后一条发送于二十分钟前,问吴豫是不是生气了。
天还没有黑得彻底,可是橙黄的路灯光芒实在柔和散漫,照不清楚路过的每一块地砖。身侧人影幢幢,有人结伴往图书馆走去,和吴豫相向而行。五月的嬉笑声比上个月多了份放肆和开怀,银铃铃地,不至于冻干易折。幽幽的屏幕光映在吴豫脸上,吴豫逐字敲键盘回复他,“还好。”
分手是个不冷不热的阴天中午,过程相当利落。吴庸见吴豫躲了自己好些天,终于回过神,堵过来和她见面。吴豫避重就轻,只说家里想给自己安排相亲。
吴庸急了,“盲婚哑嫁,没有感情基础怎么行?”
吴豫慢腾腾开口,“爸妈的意思是选合适的人先相处着,最好招个入赘的。”
吴庸一听,感觉机会还握在手里,自荐道:“你我同姓,这就是天注定的缘分。相亲市场都是歪瓜裂枣,你何苦现在就开始委屈自己。”
女孩看着他,心下好笑。她以毒攻毒,搬出吴庸老家那套宗祠说法,“古人云‘同姓不婚’,咱俩既是同姓,也必然犯了这桩忌讳。况且我爸妈稀罕传承,如果是你入赘,看不出孩子是谁家的,另选姓氏才好。”
吴庸对吴豫的话挑不出什么错,只好收敛着火气讲,“你家这也太传统太封建!”
“老祖宗留下的,不得不从。我是个传统的女孩。吴庸,你这么优秀,一定会找到更好的。”
“传统?传统就不会在结婚前和我滚上床。”
吴豫眯了眯眼睛,给他戴上高帽,“吴庸,我知道你志向远大,也一直很努力。只是考取公务员后还有公示期,我希望你到时候仕途顺利,不会有什么麻烦。”
绵里藏针,顺利封口。望着吴庸远去的背影,吴豫长呼一口气,心还砰砰直跳。暗处的荆棘被割开,身上却还残留着麻烦的齿痕和痛感。如此明褒暗贬、阳奉阴违的分手通知她也是第一次实践。吴豫不是容易卸下心防的人,可是此刻也会迷茫:当真没有干净敞亮的吸引之爱存在吗?她刚上完满满当当的早课,肚子里还空着。中午广播站会接受点歌,此时仿佛应景,滚动到天后复出专辑Reputation里那首主打单曲。
Look What You Made Me Do.
吴豫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脚下一顿,莫名滚下眼泪。
13 寒潭渡竹影(OE/BE线结尾)
芒种前后正是春夏集训季,芈遥被关在基地里每天规律地练、养、吃、睡。集训最小的作息单位是五分钟,每个周二下午可以外出自由活动四小时。
这周他没那么想出去,才刚训练三天,行李里带的东西够用;集训期间不允许胡吃海喝,外面做的东西一点都不能沾,那么所谓的自由活动,也就只能随便逛逛,玩会儿桌游或者开个钟点房。
他又没有这些需求。
和芈遥分享两人寝的舍友被其他人拉着出门打MOBA开黑了。芈遥独自坐在房间里,看了眼手机,除了相亲相爱一家人那个群里有点动静,没有人找他。他叹口气,迈出宿舍区大门,逛到基地内部的小园林散心。园林虽小,但是别致。幽静的一折回廊通向深处一汪清潭边,这清潭是活水,好像是哪个湖的一束分支末端。疏斜的竹子挡住大半水面,如果不亲自走进去,怕是以为竹林已是尽头。水畔还立有一块太湖石,上面隽刻的文书芈遥不太看得懂,附近也没有专门的讲解牌。芈遥估摸着,往上推一两代,这园林还真是哪族名家的私宅小院。已经六月初,温度攀升着,扯得衣服袖口和领口裸露部分越来越多。而这抹池水仍然往外扩散着湿润的冷意。风一撩拨,林间簌簌飒飒,有竹节往水面低去,倒映在池水上,竹叶和竿身在水中交错并织,寒潭清影间,绿意浓淡不一。
芈遥坐于湖边廊下,啃了个苹果。湖里没有鱼,他就看着湖面的竹叶乱影发呆。
其实曾经,吴豫是比自己好动爱疯的。
十岁那年春天寄养在她家,吃完早饭吴豫拉着他在小区里遛弯。逛到别墅区边缘,发现挤在建筑之间的一片薄薄竹林。还没等芈遥反应过来,吴豫就不假思索地钻进去,于是芈遥只好跟上。两人硬是在竹林间找到一条鹅卵石窄路。芈遥记得清楚,小姑娘那天穿着长至小腿的蕾丝边粉裙子,东瞧瞧西看看,甚是豪迈。后来她撩起裙摆半蹲下去,不知道发现了什么。
芈遥在她背后,看着她身后的那侧裙摆没有撩起来,就那样垂在泥土上,沾染上灰扑扑的棕。他走上前,也蹲下来,想伸手帮她捡裙䙓。此时吴豫突然起身,差点吓得芈遥往后趔趄一步。
小吴豫眼睛亮晶晶的,她兴奋地喊自己:“芈遥,你看!这边有很多竹笋。我们可以挖回去炒菜吃。”
芈遥回答了什么难以考证。用脚趾头想想,他那时候起就不会提出反对吴豫的意见。可是怎么不该小心点呢?这是别墅区,家家户户会讲究体面些。在公共花园里挖竹笋破坏竹林可不算什么光彩的事情。要是被左邻右舍看见了,或者小区保安巡查到了……总之,芈遥陪着吴豫徒手拔了一个小时的竹笋。
芈遥那会儿寄住,已经开始刻意关注衣服裤子的整洁度,他总会在饭后和体育课后看一眼自己的领口、袖口还有裤腿,观察是否沾上油斑污渍。他的确对挖竹笋感兴趣,但是不想麻烦吴豫爸妈,所以只是帮忙拿吴豫的战利品,偶尔瞥一眼吴豫的裙摆有没有再度落到地上。吴豫就没那么多顾忌,她的脸颊蒸腾出可爱的红色,汗水沾湿耳边的几簇碎发。吴豫一直拔到无处安放竹笋才罢休。最后两人手里各是一把笋尖一把土回了她家。进门的时间正好,赶在了大人出门买菜前。中午就吃上了喷香的竹笋炒鸡丁。
说起来,想必吴豫她爸妈也很久不亲自下厨做饭了吧。那样香的竹笋炒鸡丁,芈遥印象里自己没有吃过第二次。
吃完苹果,芈遥顿觉枯坐无趣,于是起身去找洗手池,走出那片竹林。
总归已经不是同一片竹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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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线,更准确点说,是OE线,就在这章结尾了。青梅竹马多年却擦不出火花,只能说明两人之间有微妙的隔膜感在,更直白点说,“不来电”。我另一个朋友锐评,她觉得青梅竹马恋爱有一种骨科乱伦感在。
HE线会跟着这章续写。
14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