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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爱这个字——这个字在逐渐变暗,变得沉重和摇摆不定,并开始侵蚀这一页纸。你听。——雷蒙德·卡佛
——
“见泷原在下雨。”
圆环之理是用腿感知到晓美焰在说话的,声波从腿间传来时痒痒的,让头脑变得迟钝,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咀嚼最表浅的含义。等到意识开始聚集,才发觉确实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转过头,她看到雨水正从陌生的天空滚落。
晓美焰说,我们回不去了。
没能判断出话语背后的情绪,也没有勇气面对身下的尴尬景象,她只好一直盯着窗外。措辞太过简略,空气里危险的味道慢慢凝滞,圆环之理觉得自己应该谨慎选择回应,然而试了几次也没能组织出合适的语言,脑袋昏昏沉沉,一切都太超乎想象。
恍惚中窗外隐约迎来电闪,落雷变成羽毛轻轻降在视网膜底。某个时刻,圆环之理怀疑这其实是一场梦,曾经有人说,梦是抹除正常理性的现实延续,荒诞横插其中,永无边际。
——
美树沙耶加做过一次类似的梦。在迎接晓美焰的前几天,她梦到见泷原莫名其妙下起大雨,人鱼魔女冲上海岸,佐仓杏子端起锅铲。睡前她向圆环之理吐槽魔兽圆是东施效颦,闭上眼人鱼魔女的尾巴就变成西湖醋鱼。梦境中杏子装盘摆碗勾芡上色一气呵成,梦中人沙耶加摔碗打盘掀桌踹凳好不利落。
“靠北,”佐仓杏子撸起袖子骂:“你是来故意砸场子的吗!”
沙耶加顺势飞起一脚:“谁怕谁啊!”
这一脚发生时正值凌晨,它跨越旱季和雨季的交接,与见泷原的第一场雨一起到来,把远在五公分外的圆环之理踢下床去。
圆环之理跌在地板上时火药味填满鼻腔,她看到身穿魔法少女服的晓美焰正在灼烧漆黑的灵魂宝石。出口制止的瞬间,小小的容器啸叫着炸裂出多姿的色彩,直直把朴素的魔法少女服点燃、撕碎、浸红,像打火机错愕冒出的火花,只在她眼前晃了一瞬就滚落进地砖的血液里。在沉默进一步发酵前,意识到自己踢了什么东西的沙耶加叫醒她,邀请她再回到床上睡。
“小焰需要帮助,”圆环之理说,惊吓让她变得过分直白:“她流了好多血。”
沙耶加抬起头,她看不见行走的梦魇,但努力试着安慰朋友。
“嗯——小圆你也做噩梦了吗?焰不会有事的啦,qb那家伙虽然没人性,但绝对不会伤害她哦。”
“这好像不是梦,小焰她明明……”
就在这里。
——
虽然一瞬的燃烧恍如幻觉,但这灵异得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圆环之理心中从此埋进一粒沙子,在每一个夜晚隐隐作痛。叛逆前夜圆环之理终于被这迷惘折磨得无法入睡,她反复问沙耶加这个计划会不会出问题,小焰会不会因为她来的太晚生气?沙耶加正忙着给人鱼魔女的尾巴做装甲,笑着说怎么会,她一定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是吗?她在心中反刍,如果一切有这么顺利就好了。脱口时她把不自信的修饰词去掉,换来沙耶加的一个拥抱和许多鼓励。成为神明后大多事都如她所愿,倘若这次也能圆满就再好不过。沙耶加装好最后一块钢铁,人鱼魔女甩甩尾巴,盔甲跌落。
计划失败以后,圆环之理的自信逐步开始动摇,但身体还是主动给出反应。她在潮湿黏腻的迷茫境地、情热和背德的双重敲打中努力吞咽泪水,企图反抗不受意识控制的生理反射,直到幻觉再次出现。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现实与梦境的边缘开始模糊了。在每一个恍惚的瞬间她看到穿着魔法少女服的晓美焰,后者总是沉默着擦拭染红的双手。她换了许多次手帕而终究不能擦干,于是血液顺着指尖流入地砖,蜿蜒爬过门缝,进入恶魔精心布置的牢房,拐过装潢精美的书柜书桌,绕开一人高的梳妆镜,越过摆满诱人食物的桌椅,掀开轻巧摆动的窗帘,最终来到囚犯床边。
圆环之理看到血迹时再次被迷惘包围,她走下床时忘记披上衣服,只顾沿着轨迹溯游向上,掀开掩人耳目的窗帘,越过堆砌冗杂物品的桌椅,绕开失去意义的梳妆镜,拐过庞大厚重的书柜书桌,站在囚禁与自由的边界,最后她推开门,看到黑发的魔法少女在血泊中徘徊。
只为一人存在的、也只为一人所见的血泊。
——
“你不回去吗?”
突然听到始作俑者这样说,也许是因为自己一直没有给予回应。她实在不愿意开口,不回应意味着默认,这也许就是她想要的。可是这样是不是太过温柔了?温柔得连自己都无法忍受,仿佛刚才的自渎表演和体罚游戏只是标榜寂寞的卑劣幻想。
……如果现在是在做梦呢?
刚开始被拘束时,沙耶加用心灵感应传来过几条讯息,告诉她人类鹿目圆一切顺利,自己已经学会用人鱼魔女搓连招后接一个平A闪避,晓美焰成为恶魔后物抗更是有如纸对折,在身穿重甲双刀附魔的人鱼魔女前根本不值一提。圆环之理被剥夺了回信的魔力,却可以透过窗户看到见泷原,但从收到沙耶加的第一条讯息起她便不再向外看了,她担心晓美焰已经洗点成法师。
后来沙耶加不再传来新的消息,在她终于忍不住向窗外张望时,发现小焰平静地坐在草地上与她对视。
要怎么办好呢。在发现窗外投来目光的那一刻许多猜测就已盖棺定论,来不及说的话也不该再开口了。小焰,她在齿间默念,每一个因不能理解的情感而苦痛的瞬间她吞咽下粗砺的哽咽,有一滴泪哀哀梗在喉间。
“小焰、”
说出声了。
尽管后悔却讲不出拒绝的话,于是她们心知肚明的、最糟糕的回应被递出,恶魔的目光应邀而来,每一寸与之对视的神经都被灼伤。
圆环之理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她闭上眼。
——
这总不该是她主动要求的,她想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做这样的事,可一切都太突然、一切也都湿漉漉的,头好晕,反应过来时已经跪坐在床上,腿下是带来无限苦恼的源泉。心灰意冷,甚至不知自己是坐正还是反了,软乎乎的地方贴着焰高挺的鼻梁,这种轻微的挤压带来一丝满足,不自觉扭动一下腰肢,舒服到走漏声音。她惊醒,听到滂沱大雨泼洒在玻璃上。羞耻迸溅。
喘息间圆环之理反复去想这段关系到底算什么。她没有陷入缺氧也没有意识障碍,那么短暂兴奋导致的呼吸频率加快并不能阻止她思考。收缩舒张间她意识到她从一开始就有选择权,晓美焰只是凝视她像凝视一具标本,看她在剥离自持与圣洁的外表后裸露出罕为人见的、被覆皮肤内含黏膜有众多神经密布的、标志着她与人类尚有共通之处的结构,即便如此她依然相信晓美焰不会强迫她,她只要站起身就能从这场噩梦中脱逃。
站起身,她在颤抖中想,只要站起身。可是在她无法忍受的下方光景,幕布悄然掀开。她是默许教徒亵渎的神明又是主导此事的神父,是立于无影灯下的主刀又是台上无自主意识的患者,而晓美焰是她最虔诚的学生,心怀崇敬用舌在她皮肤上轻划痕迹,手指比拟手术刀与止血钳,纵使钝性分离精确也依然会把她搞得一团糟。她不清楚被安置在别人脸上有什么象征义,股动脉搏动是正常生理现象但她隐约感到疼痛。痛觉超敏。晓美焰触碰她又静止,是非伤害性刺激可她痛得要痉挛。在下定决心挣扎前,很多情绪先一步随盆底肌收缩,前庭大腺液静默流淌。
明明害怕、却还是留了下来,明明期待、为什么又觉得不对劲。
“女神大人这么听话是为了接近鹿目圆吗?”
原来是这样。
打湿的内衣逐渐变得冰冷僵硬,成为量身定做的锁链,勾勾绕绕束住心底所有幻想。被拍打的痛感在脑中徘徊,久久不能离去。
圆环之理想起和小焰一起度过的第三周目,那时她们刚刚击败变成魔女的沙耶加,麻美学姐情绪崩溃,杏子猝然倒地。她挣扎着拉弓,于是金黄色灵魂宝石炸裂成一百枚碎片,将遗体折射出千百种扭曲姿态。她觉得难以忍受,在一地碎片中大哭起来。遇到噩梦应该立刻痛哭。这是与生俱来的积习,根深蒂固。放声大哭从一个梦境进入另一个梦境,是每个人都有的奢望。
圆环之理下定决心沉默时想过晓美焰要问她许多问题,但唯独没有想到这个。晓美焰问得太周到、太理所当然,把她做好的思想准备全部撕碎。她突然想大哭一场,但是哭不出来,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她明白这不是梦,这就是所谓的真实,真实就是无法醒来。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在世界上有些什么,下一瞬间她就下定了决心,迎上前来,接受摧残,心里快乐异常。
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了在碎片上痛哭的时刻。那时她哭了又哭,总是哭不醒。而痛苦也没有一点减小的意思。她哭了很久,总是不死心。她一直不死心,直到现在听到这个问题。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面对晓美焰的怀疑,但是以前她不相信晓美焰真的会说出口。
圆环之理到那时还相信自己是无辜的。甚至直到她被迫面向端坐的恶魔,把手放进两腿之间。她想这丝毫也不能说明她有多么坏,因为她不知道恶魔的目光里从来只有一个人。她这样做是为了获得幸福,获得幸福是一种诺言。守信肯定不是罪孽。她许诺过要帮助所有魔法少女,而且是在一切方面。但是晓美焰问她留下来是不是为了鹿目圆,彻底玷污了她的清白。
圆环之理想清这件事后雨就停了,她还是不知道该回应什么。是,或者不是,简单的选择题。她说不出的话是第三种选项,两人都明白,但谁也没有说出口。
圆环之理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窗外逐渐停歇的雨滴。直到雨完全停下来,也没有人动一下。
雨季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