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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市机场，停车场二层，一辆丰田汉兰达。
周泽楷在副驾驶坐定，说：“耳洞。”
黄少天一愣：“啥？你再说一遍？”
周泽楷于是指指自己的耳朵：“打耳洞。”周泽楷的耳朵轮廓优美而颜色白净，是两只非常好看的耳朵。
黄少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耳洞：“可以，那就去。”他摸出手机开始翻找相熟的穿孔店老板的联系方式，“我约下看看我朋友今天上班不有空没……你在S市不能打，百忙之中千里迢迢跑来G市就干这？哦他回我了，你打哪？耳垂？”
周泽楷说：“耳骨，这里。”他捏一下耳廓转折的位置，“右边就好。”
黄少天瞥他一眼，于是又打字：“可以，那约好了。但第一个耳洞就打耳骨，养起来很麻烦的哦……不会影响你拍广告之类的吧？头几个月不能摘哦。”
“没说不让。”
“那走咯，时间还早，先去吃饭？你饿了吧，想吃什么？”黄少天余光斜他一眼，“安全带系好。”
“疯狂星期四。”
“……周泽楷，”黄少天咬牙切齿地叫，“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想吃点好的！你知道你站在一片什么样的土地上吗！这里是G市！遍地都是好吃的！又不是你去B市下飞机饿得要死发现方圆百里评分最高的是麦当劳肯德基二选一，你真就千里迢迢来这儿吃洋人的垃圾油炸食品啊！”他愣了一下又说：“而且今天又不是星期四，你准备刷脸跟店员要活动菜单？哎哟我要躲得离你远一点免得别人以为我跟你一样都是笨蛋。”
但他蓝牙连接的车载GPS屏幕跳出了肯德基的字样，周泽楷笑起来：“那炸鸡……和可乐。”
“唉你怎么没品成这副样子！俱乐部附近有家韩式炸鸡味道不错的要不去那里好了老板认识我买起来比较方便……”周泽楷“嗯”一声，补充道：“全糖可乐。”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库，G市一整天都多云，临到这个时间，西方的天空识趣地为太阳流出一方空间，他突如其来的出行多了一点瑰丽的晚霞。
“这一个礼拜跑了多少行程啊？你闻起来整个人都很憔悴。”黄少天余光瞟他一眼，周泽楷被驶上高速的匀速行进的车摇得昏昏沉沉，听到他说话一下睁开眼睛，蹙着眉算起来。“不知道……”周泽楷嘟囔，“好麻烦。”
“那也怪不得什么都不让吃了，等着你赚钱呢！猪按照你这个饮食管理法也胖不起来。”黄少天笑道，“我说你怎么这么馋炸鸡可乐。回去冒出来两个痘，你经纪人会不会生气？”
“气死他。”周泽楷说，最好气得——“最好气得再也不给你安排工作了？好坏啊枪王老师。”黄少天说，“又不是经纪人一个人决定的事情。不过你累出两个痘他们可能反而警觉了——哎我们枪王老师呀可不能把你累坏了呀——然后给你放个长假把你扔美容院里。”
周泽楷愁苦地拉下脸。
比起不停漂染的头发和逐渐增加的耳洞，黄少天最常开的丰田汉兰达没有他本人那么张扬，甚至有点土；按照他的说法是他本人在G市已经够招摇了，再整辆辨识度特别高的车基本是等着被人围堵，还是舒适实用性为上（与此同时他确实也有一辆明黄的迈凯轮停在车库里无处可去）。这辆黑色的七人座SUV外表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少数的标识是后视镜上挂着的蓝雨logo挂件和后备箱上贴的皮卡丘贴纸。从炸鸡店饱餐出来，周泽楷用手划过车上的泥点，蹭下来一指的灰。黄少天皱眉头：“就算我这车是该洗了你也别玩这么脏的好吧！上车上车！”
周泽楷问：“去哪啦？”
“去了趟郊外钓鱼，卧槽坑死了，且不说路上全是泥水塘算车倒霉，怎么就我什么都没钓到！队长姓喻鱼朝他那跑就算了郑轩钓得睡着了都比我钓得多。”黄少天一边发动车一边说，“你前面那筐里有消毒洗手液。”
周泽楷“哦”了一声。
穿孔店在一家小巷里的地下室，主业其实是纹身刺青，太阳落山后才开始忙活。穿孔店老板和黄少天相熟，悄不作声地避开贩售饰品的店面将他们领到小房间里，开始询问打孔细节时才发现居然领进来一个周泽楷。梁老板是个小个男人，笑着问周泽楷要了签名说是回家献给老婆。黄少天和老板开始拉家常时周泽楷便惯常地开始放空；栗发的男人站在苍白的射灯下，抱着手倚靠在柜子边，似笑非笑地歪斜站着。周泽楷便开始数人耳洞，左耳有两个耳垂两个耳骨一个耳桥，右耳得等人转过头……黄少天从训练营时代开始喝酒以外抽烟烫头穿孔什么都干过，听说还有过一个因为妨碍说话取掉以后立刻愈合了的舌钉。那人转过头来冲他扬扬下巴：“回神啦！”
抓着人手打耳洞好像又有点矫情了，黄少天后退两步把空间让给梁老板，他从善如流闭上眼睛，感受着老板轻轻拽着他的耳轮比划位置。耳朵真是奇怪，他偶尔觉得这两块以皮与软骨构成的器官仿佛独立在肉体之外，任人随意地揉圆搓扁也不传递来除去痒以外的太多知觉。比起针穿过血肉骨带来的短暂疼痛，耳廓附近血管“突突”的韵律更让他感到奇妙；但等他再睁开眼睛面对镜子时，周泽楷终于意识到他把海绵坐垫抓出了个拳头的形状。
对于这两个夜猫子来说时间还早。黄少天问，现在准备干嘛，回家打游戏洗洗睡了？周泽楷说，江景。
多云一整天的G市蓄满了力，在他们往外走时开始下阵雨。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打在他们身上，显然有愈下愈大的趋势。借着四下无人，黄少天叫着快走，牵住周泽楷的手往前跑。在雨里跑步实在是个很有孩子气的举动，周泽楷亦步亦趋跟着人小跑，看着人的背影无声地笑起来。
“不回去？”他仍把心里的困惑问出了口。
“不会下很久的，闻得出来。”黄少天说，“江边有亭子雨棚，跑过去等一会就好了。”
很灵的狗鼻子预言得不错，不过十分钟过后，他们已经在江边倚着栏杆吹着风看夜景了。时间兜兜转转已经将近午夜，又刚经历一场暴雨，他们走了一路连个鬼影都没有见到。雨带走一部分白日里的暑气，潮而温热的风迎面吹拂而来，反惹得人燥燥的，连着湿透了的衣服粘在皮肤上，周泽楷只觉得有一股别扭劲直从尾椎骨朝上涌过来。
“你说你怎么找这么多在S市就可以干的事情，千里迢迢跑来我这里做啊？”黄少天把披着的衬衫外套脱下来，拧干水，“我有一收藏夹的餐馆想带你去吃呢，你就跑来吃个炸鸡可乐。”
“……和你一起呀。”周泽楷说，“没事找事。”
“那开心点了吗？”黄少天问。
周泽楷沉默。
“你跑路买机票的时候没和经纪人或者俱乐部吵架吧？你这满打满算也就待12个小时，太赶了，还不如好好歇一下，我下礼拜去找你怎么样？”
“……好。”
“归根结底你们俱乐部是有点过分了哈我们夏休就真休了也就队长在加班小卢在写作业……一直这样下去，在这些事情上花费的精力会消磨你的竞技状态的。”黄少天说，“对我来说，只能面对一个精神赛场上精神萎靡的你是很可惜的事情。给你协调的建议这件事情轮不到我来做……”
周泽楷说：“对。”黄少天歪头，像是在想这个“对”到底针对他刚才的哪一句话。
周泽楷又说：“我是来打游戏的。”
他是来打游戏的。他以为自己步入了一个可以只仰仗自己喜欢的、擅长的东西活下去的世界，但电子竞技中的商业价值虽然是福气，对他却更像是诅咒。好懒馋嘴，周泽楷有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该有的一切毛病，而他的沉默却好像放纵了身边的人淡化漠视他的意志。周泽楷逐渐意识到，原来如果他不去成为商业活动的一部分，他也将失去自己喜欢的事物。
他的竞技实力和商业价值一起走向巅峰的七八赛季里见缝插针地被塞满了摄影、代言与粉丝活动。那段时间他最羡慕两个人，一个是躲在镜头死角抽烟的叶修前辈，一个是在镜头前享受地侃侃而谈的黄少天。全明星的舞台上即将轮到他做开幕发言，他已经有了完整一套不超过十个字的糊弄方式，仍不免感到厌烦。
镜头离他们只剩一个人的时候，黄少天突然搭住他的肩膀。
“枪王大大，”他漆黑的瞳仁里映照出自己，近乎挑衅地说，“不想笑可以不笑的。”
他不说话，不动作，最后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黄少，”他说，“补发根。”
黄少天挑起眉毛，轻轻捶他：“这不忙着打比赛提升实力嘛！没空补。周泽楷你什么意思啊？你就是想说自己比我高是吧？你这鞋有跟，我可是穿的平底运动鞋鬼知道你垫了几层鞋垫这舞台也不是很平根本不公平！”
情侣之间——所有用心灵沟通的人之间，都需要交流一些抽象的事物或想法，而周泽楷的语言模块导致他们比较难进行这个部分，因为周泽楷对世界大部分的时候的应答都是即时性的、仅针对当下做出是与否的回答。黄少天偶尔接不上他跳跃的脑回路中间省略掉的语句，对他肢体语言里想要说明的东西又感知得敏锐透彻。
如果有喜欢上黄少天的特定时刻，那就是这时，以及所有他会给出相似洞察与回应的瞬间。他恍惚地从全明星的舞台上回到吹着夜风的江边，黄少天噙着玩味的微笑看他，说：“我知道。”
周泽楷微微俯身，吻上黄少天的双唇。这一天里该干的坏事已经都干过一遍了，他如释重负，自己都觉得自己叛逆得、幼稚得好笑——如果再来一个狗仔或粉丝拍下这一幕，也不会把事情更糟糕。黄少天冷哼似的笑一下，从善如流地开始主导整个吻。雨后的空气、额头的汗水与交缠的唇舌，他们好像要一起融化在深夜的江畔。
黄少天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连绵不息的一长串，在他裤兜里嗡嗡作响。他一边亲周泽楷一边想去摸静音键，周泽楷倒先一滞，挣开来急切地开口：“生日快乐。”
“哦！我说呢。”黄少天扫了眼锁屏界面的消息串，了然地又关上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不回复吗？”周泽楷问。
“他们可以假装寿星夏休打游戏打得在沙发上昏迷了……回不过来的，晚点再说。”黄少天说，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光，“你呢，只有一句祝福？我可不要什么礼物就是我哦之类的土味……”
“不能是我？”周泽楷说。
黄少天：“……”
周泽楷笑得露出贝壳一样白的牙齿，从斜挎的腰包里摸出两个小盒子。一个里面装着把枪，一个里面装了把小剑。黄少天把两个都捏在指尖提起来，从中间的缝隙处拆出连接的细针又塞回去，照在路灯下看：“哇！冰雨！这个是……碎霜？不是荒火吧我有没有认错？你找人做的？没听过有这样的周边呀！”剑柄底部和枪把侧面各镶了一颗深浅稍有不同蓝色宝石，小小的耳饰上连冰雨镂空的细节都做了出来，很是精致。
“是碎霜。订做的。”周泽楷轻轻把碎霜从黄少天手里拿回来，“我的。”
“情侣耳饰呀！不错，你打耳洞就是为了这个？”黄少天说，“那我拿冰雨你拿碎霜多没意思？还不如我们交换一下……”
“我想给你……不会有负担的礼物。”他很难得打断别人说话，这段话他打了一个礼拜腹稿，“我希望你开心，不希望你困扰。”
黄少天挑眉，将小剑捏在手心。他近乎面无表情地看周泽楷，后者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问：“不喜欢？”他下意识捏住包带，分不清潮湿的究竟是雨还是汗，又本能地觉得问题不在于此。
“怎么会呢，很好看。”黄少天弯起唇一点点，“你自己挑个位置给我戴上吧？我的耳钉都很好摘脱的一拉一扣就行，你试试。”
周泽楷走上前，黄少天头朝另一边偏一点，把耳朵亮给他。他选了个耳窝正中的位置，摘掉原本朴素钉子的蝴蝶扣，再小心翼翼地将剑与剑柄合上。黄少天半眯着眼睛，突然说：“你知道你耳骨打完至少要等半年才能换钉子吗？”
“啊。”周泽楷遗憾，“忘了。”
“好寂寥的情侣款。”黄少天收起周泽楷递给他的那个小钉子，“到时候我帮你拆吧，穿孔用的钉子比较紧。”
洗完澡刷牙时黄少天给周泽楷报数，满打满算他俩还剩五个小时可睡。周泽楷打个哈欠，乖乖地对着镜子收拾完自己，摸到主卧躺下。迷迷糊糊半醒不醒的时候，他先听见窗帘唰地被拉上，又感到另一半床垫微微下沉。陌生的枕头与床垫终于无法阻止他带着无与伦比的安全感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浅，中途短暂醒来，看见昏黑的房间里有手机屏幕的亮光。他像只企鹅一样移动，用肚子裹挟着床单拱向着光滚去，两臂一伸不知抱住哪里。有只手摁着他的脑袋把他挪远以后一下下拍着他的背，他便抱着黄少天的腰又睡了过去。等到周泽楷终于睡醒，他已经几乎把头埋到黄少天的肚子里，黄少天则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在他头顶卧着。他紧贴着对方的腹部，旧T恤被洗得发硬的面料随着呼吸起伏以令人安心的频率抚着他的脸颊，空调被几乎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凉凉的黑暗里。他实在舍不得这缱绻的氛围，又忧心睡过了时间，纠结了半晌，再数了黄少天十个吐息之后用环着他腰的手挠人痒痒。
那人一僵，显然是立刻醒了，却也赖着不动，原本随意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拽上来：“周泽楷……”黄少天刚睡醒的时候说话速度慢一些、语调也偏低，总给人低气压的印象，“你找死呀……我操，闹钟还没响呢我等会还要送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啊？”他手一动，突然也开始挠周泽楷的脖子。周泽楷下意识用颈窝夹住他的手腕，倒袒露了另一半的脖子任人宰割。他被挠得受不了，连叫带笑的被人抓着坐起来，到最后坐也坐不稳，以一个前倾的姿态几乎瘫在黄少天怀里。
他又把自己埋在黄少天的旧T恤里，只是抬眼，示弱似的看着黄少天。后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只手臂把他卡在怀里，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带着点暧昧一样挠他下巴，周泽楷几乎要发出顺从的呼噜声。
“几点了？”他问。黄少天在床头柜摸到手机：“再过半小时起也来得及。”
周泽楷于是吻他的颈根，黄少天笑起来：“误机了我可不管。”
扩张时黄少天惯常地要去舔他的右耳，却险些碰上不锈钢的耳针，气得他把周泽楷另外半边脸掰过来啃。沉浮在情欲里的周泽楷没能迅速反应过来，茫然地叫了出声。“你没事打什么耳洞呢？”黄少天啧他，“冒着被俱乐部骂的风险也要打，你怕痒怕痛我还少个地方调戏你！”
周泽楷一愣，“咯咯”笑了出来，伸手索求一个拥抱，在黄少天挺腰进入他的时候他配合地将一双长腿绕在对方的腰上。
还未分别他已经感到留恋，肌肤相贴的炙热也无法完全填补心底的不安。周泽楷似是满足地喟叹又像是眷恋地叹息着，把头埋进黄少天的颈侧，啜泣般呼吸。天鹅以绕颈表达亲昵，人类脖子或许不够长，但黄少天偏了偏头，将他夹在肩膀与挂满银饰的耳朵之间。他从颈肩的触感里模糊地辨识出并未开刃的剑的锋芒，却仍像被刺伤一样地哆嗦一下，射了出来。
出门前黄少天拖着周泽楷去洗了个澡。浴室做了干湿分离，甚至留了把小凳子。拎着花洒给周泽楷洗头的感觉或许非常接近于洗狗，黄少天心想。
“今天干嘛？”周泽楷湿漉漉的眸子朝上，隔着氤氲的雾气看着他。
“送完你补个觉，下午出发去露营，烤肉吃火锅之类的吧。”黄少天冲掉白花花的泡沫，“你是赶着回去跑行程？”
周泽楷应了一声，又嘟囔道：“玩得开心呀。”
黄少天在周泽楷发消息说过了安检之后才往回走，开到家的时候早高峰才开始，不得不在家门口堵了一段路。有过一星半点人气的房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在开始思索该不该补个觉的时候顺手滑开手机，最新的照片还是他随手拍的周泽楷刷新于G市机场。
回到十二个小时前，哪怕全副武装口罩帽子齐上阵，周泽楷还是很好认。他本就高个身材好姿态挺拔，站在人群里便显得鹤立鸡群；而他刚从出口走出来就四处张望的样子对比周围商旅目的为主的乘客，看起来又像个小孩。黄少天停顿住急匆匆的步伐，颇好笑地掏出手机随手拍了一张。
这图其实拍得很糟糕，不讲究一点构图远中近景、更没有认真对焦，但在这样一片平面的驼色白色黑色灰色的照片里，周泽楷还是显得很突出。在这个瞬间，他还未锁定对象的眼睛带着困倦与希冀越过相机、屏幕与时间，对上黄少天的眼睛。他永远在寻找要来迎接他的人，这双眼睛下一瞬就会被喜悦充盈，却只能从相机里的蛛丝马迹中推断出这个结论。
黄少天挑起嘴角，给正在飞行模式中的周泽楷发送这张照片，又回到相机自拍一张，特地偏头给耳朵上混杂在一众圈圈钉钉里面的小剑一个C位并发送微博：“寿星醒了～现在我要睡回笼觉啦～谢谢大家的祝福！”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