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by泠十
“我没有时常想起她。”
1.
“您好,这是您的烤栗子布丁,新品芝士浮云卷,还有生柠气泡水多冰多糖。”我微笑着看向眼前的男人,将放得满满当当的托盘递到他手上,男人沉默着冲我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我下意识开口叫住他,趁他回望我时,又匆匆忙忙地在托盘上又放了一碟巧克力软曲奇。
“这是本店即将推出的新品,送给您尝一尝,祝您生活愉快。”我尽可能自然地冲男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后者深深地回看我一眼,他没有过多推辞,只是低声道了谢:“谢谢。”
“您客气了。”我维持着笑容,目送着他端着托盘离开,回到他常坐的位置上——那张桌子靠窗,顺着窗户能看见沿街的景色,来来往往的人群,嬉笑打闹的学生,一窗之隔,烟火气浓郁得几乎让人招架不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与收银台之间隔着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植,男人的身影很快掩映在绿植的阴影后,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只能偶尔听见他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还有玻璃杯杯底敲击桌面的清脆响声。
工作日的午后,店里静得熬人,我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发呆,手指在坚硬的大理石台面上点点戳戳,实在太安静了,仿佛能听见气泡水里绵密气泡逐个炸开的爆裂声响,直到店门口的风铃声再次响起,我被惊醒似的打起精神看去,是附近灵空基地的猎人,女孩子穿着利落挺括的猎人制服,右手手指屈起给自己扇着风,见着我,她急急开口:“好热好热,怎么已经入秋了还这么热。”
“临空的天气也太奇怪了。”女孩是店里的常客,我也不意外,笑眯眯地给她倒了杯冰水,又熟络地打趣她:“刚出完任务?”
“嗯,今天的任务不算太危险。”女孩子撑在台面上,絮絮叨叨地和我聊起她的任务、她的同事,还有她的队长,而漫长的聊天结束,店里再次恢复宁静,我抬眼朝着男人的方向看去。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了。
我愣怔地出了一会神,走过去将桌子重新收拾整齐,又重新将那块被我收起的牌子端端正正放回桌面上,牌子上金属雕花的字在阳光下熠熠闪着光。
“预留座位。”
2.
黎深第四次低头去看表。
关轩关注到他这里的动静,犹豫了片刻,还是悄悄地凑过来同黎深说话:“黎老师,你有事啊。”
“嗯。”黎深淡淡的应了声,他很少有这样坐立不安的时刻,他垂下手腕,重新拿起笔,笔尖在光滑的纸面上刷刷地记录着,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一会要去看人。”
“看谁啊?”关轩下意识问道,很快,他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问题,他抬头,正对上黎深那双沉静的金绿色眸子,黎深的情绪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悲伤或者被冒犯的感觉,反而是关轩极为内疚地抿了抿唇,他嗫喏了好几次,才颇为歉意地开口:“对不起黎老师,我.....”
“没事。”冗长的会议终于结束,黎深起身迅速地收拾了一下桌面,他的手很稳,即使动作很快也不显得慌乱狼狈,他将黑色水笔端端正正地别在笔记本中央,强迫症似的用手指拨得极正,与之相反的,他的语速还是平和,没有什么急迫的意味,一潭死水一般:“昨天听护士站新来的小护士说,twinkle又出了新的限定玩偶。”
“我去碰碰运气,所以赶时间。”黎深再次抬手看了眼手表,他单手拎着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今晚如果有什么事,电话联系我。”
“没事的黎老师,你去.....你去看师母。”关轩笑了笑,难得小心翼翼地开口,“这边有什么我们先顶上,尽量不打扰你。”
黎深不置可否,显然,他也没有太多时间用来耽误,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拿着车钥匙离开,关轩站在走廊上远远望着黎深离开的背影,等他走出去很远,远到丝毫不可能再听见他的声音,关轩才垂头丧气地叹出了一口气,小袁护士从护士站探出头来看,正瞧见他叹气的模样,于是心领神会地问道:“黎老师又去.....了?”
她没有明说,只是很含糊地用几个模糊的音节代替了那几个字,关轩沉重地点点头,他把本子在护士台的桌上放下,憋不住似的打开了话匣子:“我以为黎老师已经好多了,毕竟他看着还算冷静,无非也就是当时.....”
到底是哪个当时,小袁和关轩都默契地不说话了,好半天,小袁才安抚似的拍拍关轩的肩膀,潦草地安慰道:“说不定再过段时间.....再过段时间就好了。”
“真的吗?”关轩担忧地望着黎深离开的方向,无名的不好预感敲击着他的心扉,没有太多缘由,直觉推动着他摇头,可脱口而出的话却是:“但愿吧。”
关轩也很难想明白,如果有一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是否能如现在他和小袁期待黎深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走出来,还是说,就此彻底跌入没有尽头的冰冷地狱
。
他不知道,哪怕秋天已经到了,可气温依旧居高不下,闷热潮湿的空气里,关轩光是想象就被自己惊出一身冷汗,他抬手拍拍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恐怖的幻想,转身心事重重地往办公室走。
“我和她不一样。”
奇异的,关轩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和黎深的这次对话,那时黎老师站在窗前,低着头温柔地伺候着那盆娇贵的花草,眉梢眼角的温柔几乎要变成温水滴落....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他再次不可抑制地回头去看黎深离开的方向,心脏突突地鼓噪起来,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不管是他,还是小袁.....
没有一个人,试过去劝过黎深早点走出来。
因为他们都太过清楚。
他走不出来。
3.
我认得那个男人。
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我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我知道他是Akso心外科的医生,现在应当已经是心外科的主任了,我知道他医术高明,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疑难杂症送到他面前,所以黎医生的工作也极为繁忙——有时他甚至需要睡在医院里,剩余的闲暇时间,大多都用于奔赴猎人久远的一线。
常年的高强度工作下,他的身体不算太好,大大小小的暗伤随处可见。去年临空市的表彰大会上,我还看到黎医生的身影,一个突出贡献奖,为了他对医学、还有猎人救援做出的巨大贡献。我认真地看着屏幕上的男人,与我第一次见他时相比,他看起来苍老了一些,憔悴的神态即使是隔着屏幕与上镜的妆容,也无法被人忽略,他微笑着,只是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没有露出过类似的表情,因此连对应的表情肌都变得不太灵活。
黎深沉默着从颁奖人手中接过奖杯,颁奖人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打趣似问道:“拿到这个奖之后,黎医生有什么打算?”
“.....”黎深勾起嘴角笑笑,他的眼神仔仔细细地划过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似是在寻找什么人,只是很快,他就收回目光,垂下眸子,拇指轻轻地摩挲着金属制的奖杯:“可能想休个假。”
“.....陪陪重要的人。”
颁奖人微微一愣,好在主持人反应迅速,极为有专业素养地接过了话:“黎医生结婚了?”
“对。”黎深承认得很干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被电视台的射灯对准,发出刺目的光线,主持人很快笑道:“那夫人今天也来了吗?要不要请她上来一起。”
“不.....她没来。”黎深的笑容有些落寞,他不再说话,只是象征性地举举奖杯,简短地说道,“谢谢.....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我双手托着脸,静静地看完了这段颁奖,随即拿起遥控器换台,连换了几个都不满意,最后又烦躁地关掉电视。我垂头看着茶几上自己的倒影,深深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我突然发现,有那么一瞬间,我共情到了黎深在台上时的无措与悲伤。
根本没有人会记得,我费力地眨着眼睛,眼眶酸痛得难受,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很快在透明的茶几玻璃上流下斑斑点点的水渍。
.....根本没有人记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连我都从小孩长成了如今的大人,黎深也从风华正茂的青年步入了逐渐衰老的中年——我们都在老去,都在逐渐感受力不从心,在繁杂的社会里很努力的活着,唯独只有一个人,她的时间早早地停留在原地,再也没有向前走过一步,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记得她的人越来越少。
好孤独,我无法想象这是一种怎样孤独的感受,我坐在电视前痛哭流涕。
我想,如果可以......我几乎希望我从未看过这场颁奖仪式,也从未见到黎医生如今的模样。
第一次见黎深时,我只有八岁——与很多人不同,我并不是先认识黎深的,恰恰相反,我先认识的,正是黎深那位不知名的,逐渐被遗忘的爱人,那个总是笑得很好看,又总会在危急时刻不顾自己安危挺身而出的猎人。
我被她抱在怀里,眼泪将整张脸染得乱七八糟,头上的辫子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乱掉了,恐惧和疼痛让我连哭声都很难发出,我死死地抱着猎人小姐的脖子,直到她无奈地拍拍我的肩膀:“轻点,我快喘不上气了。”
“嗯。”我含着眼泪摇头,转而去紧紧抓住她的制服,她没办法,只好在我背上胡乱地顺了两下:“不害怕啊,猎人姐姐把流浪体都打跑了!”
“真的吗?”我眼泪汪汪地去看她,虽然嘴上说自己是了不起的猎人姐姐,可她的样子其实很狼狈,脸上沾满了血和灰,还有救我时在地上蹭出的大片擦伤,一笑就疼得她忍不住皱眉,尽管如此,她还是单手抱着我,另一手摆出个“power”的姿势:“看!我很厉害,你不会有事的。”
“一会送你去见医生哥哥,爸爸妈妈也在那里等你,别害怕。”
“医生哥哥凶吗?”我怯生生地问道,眨巴着眼睛,“我最怕打针.....”
“医生哥哥很.....很温柔的。”她把我又往上托了托,想想看又补充道,“好吧,他看起来可能有点凶,但是你别怕,他要是凶你,你就跟我告状。”
即使如此,看到医生哥哥的时候,我还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猎人小姐很狼狈地蹲在地上哄我,半天又去数落那个冷冷淡淡的医生:“黎深你笑笑,小姑娘害怕。”
被唤作黎深的医生无奈地摇摇头,他和猎人小姐一起蹲在我面前,伸手自然而然地护住了她的后腰,这才对我笑笑:“别害怕。”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黎医生,在八岁那年经历了流浪体袭击,被猎人小姐救了之后,见到了作为她爱人的,冷冰冰却又很温柔的黎医生。
4.
晚高峰的时间总是拥堵。
黎深开车总是很平稳的,他没有太多的情绪,不会因为别人的加塞变道就形象全无地破口大骂。他的手指下意识敲着方向盘,视线自然而然地滑向副驾驶,又在看到空荡荡的那处时顿住,很快,他狼狈地转回视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心理学研究表示,人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21天,而将这个习惯彻底从自己的生活中清除,则需要更长的时间——可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个21天,足够他养成许多个新的习惯,比如适应一个人的生活,比如接受她离开自己的事实,再比如.....
在看见twinkle出新玩偶和限定徽章的时候给她带一个,电子日历上被红圈圈起的纪念日,在这些时候,他就要去看她,同她说说话。又或者说定期去医院体检,时刻把自己的身体健康放在第一位,尽量让自己的活得更久一点.....绿灯亮起,黎深启动车辆继续开往城外的方向,可尽管如此,也有一些习惯是改不掉的,例如在车上放零食,例如每次起床迷迷糊糊做早饭时,都会一不留神做成两人份....
可见心理学研究也不能全信,人心到底是比数据更加复杂的东西。黎深不再纠结自己刚刚的举动,说实话,他对于自己的状态太过清楚——不算太糟糕,但肯定也不算好,原先预约的心理医生是三个月一次,如今频率已经同步增长到半个月一次,他垂着眸子坐在心理医生面前,冷静得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病人,但他自己清楚。
自己如今的刻板行为,已经严重到没有办法忽视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向心理医生阐述:“最近失眠多梦,总是会梦见以前的事情。”
“比如呢?”心理医生温和地笑着,黎深闭着眼睛,难得烦躁地揉揉太阳穴:“很多.....有的是遇到她以前的事,有些是在一起之后的细节。”
“比如昨晚.....”黎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梦见我从睡梦中惊醒,坐在床边,然后她推开门走进来,问我.....”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紧跟着的是什么难以开口的话语:“黎深,我的衣服放在哪?”
“然后呢?”
“然后我.....我起来把她的衣柜又收拾了一遍。”黎深十指交叉,他的左手拇指按在右手关节上,尽可能对准食指处屈起的关节,“然后,天亮了。”
“最近还会梦到那天的场景吗?”
“很少。”黎深勾起嘴角笑笑,“算是好消息吗?”
心理医生慢慢地叹了口气,他没有说话,黎深自己也很清楚,这并不算什么好事,只能说明他潜意识里也在回避那天的场景——他没有随着时间一天天变好,只不过随着时间,一天天腐烂得更加隐蔽,他的那些刻板行为,固定点必须完成某些事,每样东西都该摆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他一遍遍收拾着曾经的东西,每一样摆件都有固定的方向,哪怕只是一支笔,否则就会格外烦躁。
“最近我开始吃甜食了。”黎深低着头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和心理医生聊起来,后者也顺着他改变话题。
不知从哪天起,黎深突然发现,灵空基地附近开了一家新的甜品店,店主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每次她去,她都会找各种理由给他多塞一些点心——他无心去思考这件事背后的逻辑,左右他没有要开始新感情生活的意思,为了避免麻烦,干脆装聋作哑。
那家店离Akso不算太近,他去的机会也很有限,他习惯坐同一个位置,巧就巧在,每次他去,那张常用的位置都是空着的,于是他会在那里办公,休息时,就抬头看看灵空基地的大楼,看着从那里走出的年轻猎人。
——这让他感到很平静。
“好吧。”心理医生点点头,“如果能让你感到好受些.....总之你在积极地改变你的生活,你会好起来的,黎先生。”
是吗?黎深坐在车上,通往城外的路越开越荒凉,他想起心理医生的话,又看看自己放在一边的礼物,摇着头笑了笑。自己离开医院时,关轩也好,小袁也好,他们都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有那么多人,用那种极为担忧的眼神看着他,有些是希望他过得开心点,有些是怕他死了没有人可以顶上他的重要工作,还有的无非就是看热闹,想看看这个意气风发的黎深会变成什么样。
他都知道,所以他希望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慢慢好起来了。
只是,只有他心里清楚,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会不计条件担忧他,为他着想的人已经彻底消失了,其他种种,也都随之失去意义。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从没有痊愈过。
车速慢下来,金属的大门近在眼前,两侧的松柏郁郁苍苍,黎深停好车,关上车门,绕到副驾拿上自己带来的东西,这才抬头看向眼前的建筑。
——公墓到了。
5.
重新遇到黎医生,完全是一个意外。
大学毕业之后,我放弃了去天行市工作的机会,和几个朋友一起拼拼凑凑,在灵空基地附近开了个甜品店——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态,好在店的生意还算不错,我也不至于为这个选择感到后悔,我每天忙忙碌碌,和各个来到我店里的猎人打交道,日子过得倒也算和平。
直到那天,黎医生走进我的店里。
我一抬头,几乎是瞬间,我就认出了眼前这个男人。他看着比上次见时老了许多,时光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的刻痕,他的身形还是挺拔,只是瘦削得厉害,鬓角染上些许苍白,他的目光还是冷淡平静,神态疲惫,却看不出太多狼狈的意味,他像一架绷得紧紧的弓——于是我恍惚想起,如今黎医生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距离我们上次见面,也已经过去了十年。
而这十年,一定是他非常难熬的十年。
我咽下冲到嘴边的问候,我没有和他打招呼,对他来说,我早就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上次见面时,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流着泪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葬礼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哭得泣不成声。
那时黎医生就站在灵堂的正中央,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身边站着个娃娃脸的年轻人,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即使他拼命挺直背脊,我也能看出他的佝偻——我从没有见过黎医生这副模样,与猎人小姐一起时,他总是微笑的,他们会斗嘴,他会一边数落猎人小姐一边替她处理伤口,难得话多,他也会因为猎人小姐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而猛地红了耳朵。
猎人小姐眼睛亮晶晶地指着我,找了个理由脱身:“哇,小朋友找我有事。”
我紧张地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背后,猎人小姐笑眯眯地走出来,她受了挺重的伤,胳膊上还能看见狰狞的伤疤,我犹豫许久,才从背后拿出我准备的礼物:“姐姐,送给你。”
“给我的吗?”猎人小姐很惊讶,但很快,她拆开饼干吃了一块,又抓着小熊的胳膊友善地冲我晃晃,“饼干很好吃,你自己做的吗?”
“嗯,我以后想开甜品店!”我也笑起来,猎人小姐很捧场地鼓鼓掌,她歪着头看向我,悄悄地凑过来和我说,“偷偷和你说个秘密,黎医生也很爱吃甜食。”
“以后等你开了甜品店,我和黎医生就过来给你捧场,到时候你可以悄悄地也感谢一下他。”我被猎人小姐看出了心事,我还是有些害怕黎医生,不敢向他道谢,只是猎人小姐不介意,她摸摸我的脑袋,又和我拉钩:“就这么说定了?”
“嗯!”
和猎人小姐拉钩的时候,我抬头,发现诊疗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年轻的医生穿着白大褂,正垂着眸看着猎人小姐笑,他的笑容很温和,似是发自内心不受控制的喜悦,阳光从他背后的落地窗洒进来,为他和猎人小姐勾上一层闪光的边框——
那时我畅想过很多他们的结局,我觉得他们会相爱一辈子,会就这样吵吵闹闹却很幸福地过自己的日子,可我从没想过,还会有这样的结局。
我已经上了初中,学业紧张,尽管如此,我还是磨着爸妈请假去参加那场完全意料之外的葬礼,爸妈也不耽误,母亲带着我开车过去,一路上我都以为这是个奇怪的乌龙,直到站在现场,看着黎医生,我才意识到。
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是会死的,死亡的到来,甚至没有道理可说。
可活着的人到底有多痛苦,我不知道,告别仪式上,我走到黎医生面前,他平静地站着——我知道,这位医生在抢救室远没有这么冷静,出于回避政策,他被迫退出自己爱人的抢救,与其他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站在门口等待宣判。
在那一刻,他也只是个普通人,唯物了一辈子的医生也会向上天祈祷吗?还是说,他一次又一次尝试亲自去拯救自己的爱人呢?我没有见到那副模样,也根本不愿意去思考,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具躯壳,灵魂早已随之抽离。
为什么人和人的告别总是这么痛苦,好像笑着和别人说再见,是一件根本无法完成的事情,我看着黎医生通红的眼睛,他很少有这样失去形象的样子,眼下的青黑衬着苍白的皮肤,唇角干燥得微微开裂,我跟在母亲身后,听着母亲悲伤地同他说一句“节哀”。
我想,要如何节哀呢,悲伤就是悲伤,无法随着任何语言减少,所谓节哀,也只是一种美好的期待,不过是受了伤害的人藏起自己的悲痛,但这真的有意义吗?我下意识地开口喊了他一声:“黎医生....”
喊完之后我卡壳在原地,因为我突然发现,好像除了节哀,我也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
自那之后,我再没有见过他们,只是偶尔从我上了猎人学校的同学那里,或者是电视上看到些许有关黎医生的消息,直到他走进属于我的甜品店。
凝滞的时光好像才开始重新旋转。
6.
实际上,黎深确实很少想起她离开那天的事情了。
人的大脑有完整的自我保护系统,不会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想起痛苦的事情,即使如此,在事情刚发生的那些天,他还是经常做梦。
黎深拒绝了所有人提出的陪他住两天的建议,他独自一人回了家,家中的床单被褥刚洗过不久,散发着阳光和洗衣粉的气息,黎深站在床前想了很久,最后打开衣柜,把里面属于她的衣服一股脑拿出来,堆在床上,堡垒似的,把自己包裹在其中。
他原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只是情绪冲击神经的疲惫太过鲜明,他很快就陷入沉沉的睡眠。睡梦中他双手满是鲜血,医院走廊的电子钟的红色数字跳动着,他看似冷静地和抢救负责人谈判:“让我进抢救室。”
实际上只有他心里清楚,理智与情感早已割裂,唯独那一点微薄的希望支持着他,才不至于让摇摇欲坠的理智彻底丢失,如今最后的希望也完全破灭,他从噩梦中惊醒,惊魂未定地去看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鲜血,今天刚被许多人握着坚定地摇晃过,让他坚强。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女孩流着眼泪质问他,为什么不救她。他知道,这只不过是自己的臆想,她不会说这样的话,更不会做这样的事,可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如今支撑着他的又是什么呢?
最难熬的日子里,幻听、失眠、纠缠不休的噩梦,黎深总是在想这个问题,有时他觉得很孤独,坐在窗前看着月亮时,更是会觉得孤独得难以忍受,终于在某个夜晚,他想明白了。
或许正是因为孤独。
他想起很久之前他们的一次对话,女孩笑着对他说,很害怕自己孤零零地悄悄死去,没有人会记得自己,光是想到,就觉得寂寞到无法忍受。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黎深想,这世上是否会有人因为爱人的离世万念俱灰,选择与她一起结束生命——可他不能,他有自己的使命,有自己没走完的路,现在还有属于女孩的路,他不能死去,如果死去,又有谁来记住她呢?
如果她被遗忘,那么是否在另一个世界,也会感到无比害怕呢?
于是暗含死志的深沉潮水终于褪去,黎深挣扎着上岸,沉默地收敛好情绪。他将带来的礼物放在墓碑前,又将落了灰的墓碑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他没有和墓碑说话的习惯,所有想说的话都写成信烧成了灰烬,假如真的有另一个世界,或许对方也能收到,说来好笑,在此之前,他从不相信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可在她离开后,哪怕只是短暂地梦到她,他也会觉得,是不是对方悄悄地回来看了次自己。
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窗口流水似的月光。
随着时间流逝,他不再经常想起她了,偶尔想起,也是曾经那些很美好的事情。说来好笑,他希望自己记住的是对方美好的样子,而不是最后苍白的、沉默的模样,虽然人和人的告别很痛苦,但两个人的厮守肯定不是为了让分别变得更加鲜血淋漓,他们还是有许多很幸福的时候。
比如某个赖床的早上,他朦朦胧胧醒来,听见女孩压抑着笑意的声音:“黎深,你爱我吗?”
“嗯.....爱。”黎深困倦地下意识开口,很快他清醒过来,看到女孩举着手机调成录像模式,见他瞪大眼睛看向自己,又大笑着扑进他怀里,用散乱的头发蹭他的脖子,最后抬头与他缠绵地接吻。
她说:“黎医生你现在有把柄在我手里了,今天我要吃两个冰淇淋,不许拦着我。”
黎深笑起来,他缱绻地擦着照片,女孩离开之后,不是没有人动过让他另找的念头,劝了又劝,这座冰山也没有变化,最后连话都不接,直接点点无名指上的戒指。
毕竟....黎深站起身,蹲久了有些踉跄,他掸掸自己膝盖上的灰尘,笑着摇摇头。
毕竟人虽然离开了,但是把柄还在对方手上。
天色不早,黎深起身准备离开,却又在看见墓碑前某样东西时微微顿了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离开。
7.
黎深去扫墓的那天,我也去了一趟公墓。
我沉默着把一袋饼干和鲜花放在墓碑前。
墓碑还算干净,只是有一层浮灰,我摸了摸包,掏出纸巾擦了干净,最后还是蹲下来和墓碑说话:“你好呀。”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但是我一直没有忘掉你呢。”
我笑起来,特意用了轻快的语气,“那个时候我只有八岁,哇,你把我救下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好帅啊。”
说到这里,我又诡异地沉默下来,好半天才慢吞吞说道:“如果你现在还在就好了。”
那个时候猎人小姐还和我拉钩,说要来照顾我的生意,只是现在,只剩黎医生来照顾我的生意了,我张了好几次嘴,才能平稳地说话:“我带了饼干来,如果你回来看黎医生,也来照顾照顾我的生意吧。”
“现在黎医生经常来,他....他挺好的。”我撒了个谎,“每次他来,我都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多些点心,怎么样,很够意思吧。”
说到这里,我再说不下去,只草草地把花放好就离开了公墓。
那天回去开店时,我一直心不在焉,到了晚上,瞧着店里的人少了,送走了常来我店里的年轻猎人,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关门,风铃声响起,我茫然地抬头看去,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黎医生。
外面下了雨,他打着伞,裤腿微微湿了,他细致地在门口的垫子上擦掉水珠,接着他抬头看向我,冲我打了个招呼:“你好。”
我颇为惊讶地看着他,他来我这里许多次,还是第一次和我打招呼,我颇为忐忑地看着他,斟酌着开口:“您好,黎医生。”
“嗯。”他没有纠结我为什么认识他,只平静地点完了单,店里剩的东西不多了,我把原本属于他的点心给了他,又回后厨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端着个碟子去他的座位旁边打扰他。
一反常态地,黎医生今天点的是黑咖啡,大晚上的,我偷偷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雨还在下,估计他是来我这里避雨,想到这里,我也不再乱想,只微笑着把碟子放在他桌上:“您好,这是本店的赠品马卡龙。”
“很晚了,您可以少喝点黑咖啡,祝您生活愉快。”说完我就要走,却被黎医生叫住了。
他抬头细细地打量着我,我下意识站直身子,尽量平和地冲他笑笑:“怎么了?”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说,新客福利,送了我一份芋泥奶冻卷。”
“之后我每次来,你都有理由给我送些点心。”黎深勾起嘴角,短促僵硬地笑笑,他目光锋利,“你认识我。”
完了,我听到这里,只觉得黎医生或许误会了,我急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想想也是,我每次都送他些什么,就算他误以为我有其他意思也是可以理解的,更何况,我从没有和他提起过我的身份,一开始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后来是没机会说,怕触碰到人家的伤心事,我站在原地嗫喏片刻,想着事已至此,肯定是不能再蒙混过关了,便也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我......我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黎深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他笑着摇摇头,今天他的心情看起来不错,我眼尖地瞄到他袖口沾着松柏的针叶,电光火石间,我意识到,他今天去了公墓。
那他一定看到了印着店面logo的饼干,我很快发现到了这场问话的原因,黎医生温和地看着我,他指指对面的座位:“坐吧。”
“我看你有些眼熟。”黎医生的岁数其实比我大上不少,算是我的长辈了,我端端正正地坐着,思考片刻,尽可能清楚地解释道:“黎医生,我小时候你见过我。”
“您可能不记得了,我八岁的时候,您爱人....救过我,那个时候我们见过一面。”
说到这里,我干脆急急忙忙地一股脑解释下去:“我没有别的意思,当时.....当时我也去了,所有后来您一来,我就认出了您,至于....至于那些点心。”
我的喉头奇异地哽了一下,说来奇怪,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居然也从来没有忘记过猎人小姐,没有忘记过和她的承诺。
哪怕那可能只是一个玩笑。
“那时候.....猎人小姐跟我说,您很爱吃甜的,说是以后如果我有机会开店,可以悄悄多给您一些甜食吃。”
“因为您.....说您一吃甜食,心情就会变好。”
“当啷”一声,是金属勺重重敲击着白瓷杯壁的声音,我说完了就低着头不敢看黎深,我想,我一定又掀起了他的伤心事,活着的人很不容易才能走出死亡的阴影,我却又逼着他再回忆了一遍——我悄悄地抬头去看黎医生,果然,他的眼眶悄悄红了,他静静地吸着气,很久都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声开口:“原来是这样。”
“.....我原本想早点告诉您,但是.....我.....我怕。”
“像是她会说的话。”黎深笑笑,而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怕您太难过。”
“没有。”黎深的声音很轻,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我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回到收银台去做自己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雨都停下来,黎深才起身,我以为他会直接离开,就像平时一样,可他没有,他站定在收银台前,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犹豫了片刻,郑重地冲我鞠了一躬。
我吓了一跳,险些跳出收银台去拦他,他却笑着挡住我的手:“谢谢你。”
他说。
我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黎医生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他仿佛短暂地又活了一次,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回光返照,还是真正地走出了地狱:“.....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她。”
“还有就是,谢谢你的马卡龙。”
他离开,一阵风恰好刮过门口,风铃响起,我下意识抬头看。
黎医生已经走远了。
8.
瞧着眼前仿佛做错事的小姑娘,黎深莫名觉得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像是西西弗斯,推着石头独自一人无望地努力了无数岁月后终于等来新生,黎深说不出自己内心的感受,却又格外能理解对面人的小心翼翼。
就像小袁和关轩一样,大家都难以启齿,尽可能回避在他面前提到这个人这件事,仿佛借此就能回避他的痛苦,可事实上,有时他又真的希望能有人同自己聊一聊她,好让自己意识到,曾经的一切并不只是自己镜花水月的一场梦。
而如今,他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他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后者同样在悄悄打量着他,而他说:“没事,我并没有很经常想起她。”
“是吗?”甜品店的小姑娘释然地笑了笑,她怅然地看了一眼窗外的灵空基地,黎深很感谢她的礼貌有分寸,她没有问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常常来这个离Akso并不算近的甜品店,他们心照不宣地回避了这点,女孩子道了别就去忙了,留下黎深独自一人坐在原地。
其实他没有说谎,这些年,他确实很少想起她的事了。
只是每次想起时......都会非常、非常想念,就好像此刻。
他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原来不是只有自己记得她,她曾经豁出生命去守护的一切、整个临空市,以另一种方式记住了她。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被她拯救过的人记得她,会记得她说过的那些很普通的话,记得那些很细碎的承诺。
黎深看着桌上放着的马卡龙,记得很久之前她还在的时候,她总会没收这些高糖零食,美其名曰保护他的牙齿,却又会在他心情很差的时候,悄悄地往他嘴里塞一颗糖——女孩子叼着糖坐在他腿上,甜蜜的滋味随着唇舌的推拉交缠扩散开,然后她在献宝似的从背后掏出那个藏得不算好的盒子:“当当——”
她拖长调子,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笑意:“今天破例允许黎医生多吃一些甜食,有助于心情好。”
.....他从没想过,又或者说,从来不敢想。
在她离开了那么久的今天,久到许多人根本不记得她曾经是她刻入灵魂的另一半,久到知道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的人都天各一方的今天——
他还能.....还能再次受到她的关照。
黎深看着自己对面空下来的座位,刚刚的小姑娘为着一个很多年前的承诺,兑现了和她的承诺,无声地关照了他许久,模糊的视线间,熟悉的身影仿佛坐在对面,他想起很久之前他们围绕死亡进行的一场对话,那时她抱着他的脑袋,发散又浪漫地说道:“不用害怕,黎深,我会一直都在的。”
“我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你路上遇到的一只小猫,然后被你带回家。”她笑嘻嘻的,声音却轻柔,“即使我离开了,我也还是爱你,你会从各种各样的地方感受到我的爱意。”
“乱说话。”黎深笑着去亲她,又被她躲开:“扎人,你没刮胡子。”
“我才没有乱说呢,说不定哪天你就会发现了,有个人受我所托,来关照你啦!”
......原来真的会有,黎深没再动那杯黑咖啡,他雕塑一样坐了许久,直到模糊视线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开口,带着笑意对他说:“我没骗你吧,黎深。”
骗了,但也没有,即使迟了很多年,即使隔着那样漫长的岁月,但是还是如约而至了。黎深原本都要离开了,可最后他还是回头,站在收银台前,轻轻敲了敲台面,看着茫然的小姑娘,他说:“谢谢你的马卡龙。”
谢谢你让我知道,爱意不会随着生命的湮灭冰封。
黎深拿起伞,转身出了甜品店,推开门的瞬间,一缕风恰好吹上他的脸颊,裹挟着细细的雨丝,风铃适时地响起,小姑娘抬眼看过来。
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
黎深迎着路灯光离开,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