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A2第一次见到龙的时候,他在对着角斗的报名海报发呆,明亮的红色双眼在阴天里刺破长空。A2用肉身迎着那双眼,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他作为一个专研机械改造的科学家,看得出这个陌生男人有一副强大的体格,有一颗足以承载烈火的心脏。他走过去,付了让他倾家荡产的五百块,请龙吃了一碗鸡蛋青菜面,纯原生,没有半点机械合成。在面氤氲的热气中,他看到他们彼此打量的影子,他看到自己的生命被照得熠熠生辉,从一个人、一颗心脏、一次改造一直看到大奖、声名、金钱、角斗大赛的冠军、不夜城最中心的顶层公寓,他坐在那里喝香槟,这一幕里没有龙的身影。
他对龙说,跟我回家吧。我们去打工攒钱,然后,我们去实现你的梦。
龙说,这不是我的梦,这是他们的梦。
他说,你要的一切,我们都会有的。
他把龙带回家。他和龙四处去打工,赚角斗的报名经费,十万块,为了实现他们的冠军梦。他们在不同的高档餐厅里做服务员,只有这些地方人还没有被机器取代,因为人需要在剥削另一类人中,得到切实还活着的知觉。A2和龙站在高档餐厅门口,一个端着酒,一个端着醒酒皿。餐厅建在高空,从门口看下去,可以看到整座不夜的城市,飞行汽车从他们面前掠过,其中一辆敞篷的豪车中传出迷幻的机械合成乐和大笑声,他们看着、听着,心中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能有。就是在那一刻,因为共苦的错觉,A2对龙许下了一个承诺,他说以后我们圆梦了,就买一辆那种车,一起来这里吃一顿饭。
他们在这所餐厅里做了两年,赚一块掰成四半用,但四半还是会花完。两年下来他们只攒到五千块,坐在龙的出租屋里,A2想砸碎点什么东西,但所有东西都已经卖了。
在贫瘠的月光里,A2说,我们卖点什么吧。
龙说,卖了之后,还得买义肢去填。
A2忽然想到什么,一下握住他的手,兴奋地说,对,就买义肢去填。你去卖一只手,这会是一个卖点,然后我们去角斗场,打赌大钱的局,再给你安一只机械臂。
龙说,可是我不想变成一个机器。
A2说,相信我,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龙抬起手,他只属于人的皮肤在月光下光泽流动,他伸出五指,握拳,反复几次后,他说,好,我听你的。
A2带他去了一家黑诊所,卖掉了他的手,得了十万块。
看着自己账户上十万零五千块的存款,A2去拉他的右手,一下没有拉到,才想起卖掉的就是右手。他只好转而去拉左手。他拉着龙的左手往角斗场走,他说现在好了,我们要发财了,你会无敌的。
龙说,要不,我们收手吧。十万块,够贫民窟的孩子过很长一段时间好日子了。
A2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答。他们走到角斗场的门口,出示十万块,整个世界的大门都为他们打开,角斗场大厅金碧辉煌,其中如云一般来往着穿金戴银的大款。A2回过头来,指着他们问:十万块,够我们变成他们吗?
龙沉默不语。龙永远也不会告诉他,他不想要金碧辉煌、不想要穿金戴银,比起高档餐厅和顶层公寓,他更想要买下那间小小的出租屋,在里面铺上一块地毯,放上一张小圆桌,再在桌面摆上由他自己培育的鲜花。夏天我们开得起空调,冬天我们开得起暖气,打开窗户街上不再有饿毙的孩子,这样就可以。不要“富裕”。不要“贫穷”。这样就可以。龙永远也不会告诉他。
A2把十万块的账户亮给报名处,报名处的机器小姐笑道,您跟我来。
机器小姐问A2,旁边的男性是您的斗兽吗?A2说,是。机器小姐说,斗兽麻烦这边走。A2拍拍他的肩,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随小姐施施然而去。他看到A2的反方向开着一扇窄门,他朝那扇窄门走去。
窄门里伸手不见五指,他背后大厅的灯光还在照。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A2。A2没有打理过的长发在灯光下乱蓬蓬的,翘起来的发丝看得非常分明。
他走了进去。
长得没有尽头的地道比夜更黑,他在这夜的黑色中猜测自己的去向。豁然地道洞开,刺目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抬起头,看到了斗兽场。
从场内看出去,人山人海,每个人的脸都一样,但他一眼就看到A2的眼睛,那双眼睛焦灼地盯着他,就像盯一沓钱。在最开始,钱是随便你涂抹什么油墨的白纸。他回看着A2,A2感到自己的脸颊被灼伤了,好像有人给了他一耳光。他没能来得及品味那个眼神。角斗在此刻开始了。
龙对面的墙壁上,本也有一洞黑暗的地道出口。此时从黑暗中走出一个少年,束着高马尾,半身被机械取代。这个少年仅剩的半边脸上带着微笑,这是一个龙熟悉的微笑,这个微笑,只属于春风得意的脸、桀骜不驯的脸,这是一张与A2极其相似的脸。主持人飞速介绍,这是一个仅有十七岁的学生,他的背后有科学界的莱茵支撑,他的艺名是空祈,为他打造这一切的是个机器科学家,叫Meiyou。Meiyou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数年前只是个流水线机器人,生产一些肢体零件。他觉醒自我意识发表的第一篇帖子只有一句话,他在帖子里写:我想和你们说话,谢谢。有零星的几个闲人与他说话,一开始他们调侃他语句不通,简直像个五十年前的机器人,他说我不明白,抱歉。但很快他就会正常地交谈了。这场机器进化人们说是智械危机。有人投票要销毁他,但更多人投票把他留下来,后果就是他一路进化到成为了一个科学家,百分之五十的义肢从他名下生产。机器的美丽,是不老不死,不伤不灭。
而现在,被机器诞生的半机器,这个年轻的杀神,朝龙漫不经心地走来,挥舞着化成长刀的左臂。空祈用法语对他说:我听说过你,你真“了不起”。他用中文回答,我听不懂你的话。空祈植入了翻译系统,龙没有。空祈笑说,没关系,你不需要听懂了。他的长刀劈下来,龙像闪电一样划过,避开了这几不可避的一刀。空祈的独眼闪了一下。他们从角斗场的这头一直打到那头,又打回这头。长刀割伤龙的手臂。龙赤手空拳,将空祈那半面机械的身体打得电线外翻。他们停下来。互相注视。空祈定定地看着他,边看边用手将电线塞回腹中。他终于用中文说,我听说过你,你就是那条贫民窟的龙,血肉机器,有一颗足以承载火焰的心。龙擦干手上的血,抬起头看着他。
龙说,不要称呼我为机器。我永远也不会是。
空祈说,你现在认输,还不会死,只是不能再报名了。
龙下意识看了一眼A2的方向。空祈没有看,空祈说,我知道你在看哪里,我的眼睛有Meiyou给我装的自动计算系统。所以你打不过我的。你看的那个人,Meiyou就在他身边。
A2与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交谈。那个男人显得文弱、清瘦。龙难以相信他是个机器。
他只看了他们一秒。
他转回来说,我觉得你认输,比较好。
空祈笑了,两人重新开始搏战。为表尊敬,他没有再用那把刀,但边出拳边说着话。这些话被角斗场的内置广播扩音到城市的每一寸。这些话是,你很强,和,但还不够。龙什么都不说,龙默默地用拳头击打着他机械的身体,渐渐地他的指节上流出血来。
龙默数着。到第三百六十五下,他停下了动作,他对空祈说:
认输吧。
空祈自如地活动着关节。他的肉身丝毫没有受伤,状态极佳,觉得自己还能再战五百年。但看台上的Meiyou猛地站了起来,做出示意他认输的手势。他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看看龙。这是他必胜的局,他不明白,但斗兽没有权利。空祈说:
我认输。
看台上的观众发出嘘声。A2边看着那些赌注顿时流入他的账户,边笑说:这就是机械的弊端吗?
Meiyou从看台上飞身跳下去,空祈看到他,朝他走了一步,他半身的机械轰然崩裂,身体的裂口处同时流出机油和血。Meiyou扶住他,抬头仰视着龙。龙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断臂处伤口隐隐作痛。A2在看台的阴影里为他鼓掌,大声地说Bravo。他慢慢地笑了一下,走回他黑暗的地道里去。
龙出地道时,A2已经等在地道口。他满脸近似于猖狂的兴奋,账户明晃晃地悬在空中。A2说,这是你为我赚到的。他注意到A2不再说我们。
走,A2拽住他,带你去吃饭,就去那家餐厅,震死他们。
龙摇摇头:我累了,我们可以改天吗?
A2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有点愠怒地说,那就不是庆功了。我以为你能坚持更久呢。
没事。他把他臂上的血用衣角擦干。那就去吧。我本来也没有所谓。
A2顿时笑了。他不笑时总是很阴鸷,生了一副凶相。相应地笑起来又过于张狂。简直让人想到“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这样古老的中国诗。早就没有了国家的概念,世界连为一体,龙也是古老的种族,于是在这新潮的联结中,却愈发觉到孤独。
他们一路走到餐厅门口。龙觉得他缓过来一些了,能和A2一起享受一顿庆功宴,也是让人高兴的事。他在门口放慢了脚步,以配合A2的笑声、交谈、推辞。他听着他和其他人谈论他们的成就,心中感到很充盈。或许他就是为了这一刻才活到今天。忽然他听到A2诧异地说,你们也来了?随即听到那个年轻的声音。与A2的纠缠在一起,竟然很相似。
空祈说,哈喽呀,好巧好巧。
他已经被修好了,机械的半身闪闪发亮,血肉的半身生命力蓬勃。Meiyou站在他背后,看着龙的方向。他们有相似的、罕见的金色瞳孔,只不过龙的是天生,而Meiyou的是流水线机器人的统一款式。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有更换过这双眼睛。
他与龙握手,A2与空祈交谈,表面上一片和睦,仿佛刚刚没有谁要割下谁的头。他在此刻觉得很割裂。
Meiyou温文地说:你刚才打得很好,多谢你留他一命。
他没有看他,看着A2的侧影。半晌,他才出神地笑了一下,说,你们做科研的,还在乎几只斗兽的死活吗?
在乎的,Meiyou表情非常严肃,我刚觉醒自我意识的时候空祈收留我,作为报酬,我教他知识。他是我的学生,我很珍重他,请不要这么说。
他有个好主人。龙只是说。
A2横插进他两中间,大声说,不要讲悄悄话了,我们四个人一起吃啊,一起吃。Meiyou做了个“请”的手势。A2独自一人抢进门去,空祈紧随其后。
龙偏头看着他身旁的机器。平心而论,他不喜欢机器人。但今夜月光很好,他很想对这个机器说句什么。
他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Meiyou说,谢谢,它们和你的一样。
Meiyou也偏头看着这条龙的眼睛。龙的眼睛很悲伤。
他张嘴想说句什么,但是A2在此时叫他们落座,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坐在了餐桌的最左。
吃一顿饭,可以看出很多东西。
一个人的出身、教养、品味。
乃至于一个人的贫富,他的性格,他是否有兄弟姐妹,他嗜食的,与不食的。
一顿饭,足够把一个人研究透,就像拆解机械那样。曾几何时,除开真正的科研,聚餐是A2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后来他为科研败光了所有积蓄,被扫地出门。他站在家门前,与父母割发断义时,心中咬紧牙想着:我要让你们后悔。现在的世界里,家庭关系多数稀薄,他父母抛弃他,不出一月便会什么都不记得。他记到如今,也不是因为曾爱,而是因为恨。他喜欢他的成功上沾着别人的悔意与泪水。
他喜欢吃昂贵的原生肉,而非合成肉。合成肉没有兽性,不够蛮横。他喜欢三分熟。他切牛排时不注意让刀子离盘半厘米,以尽量减少刀盘互相切割发出的刺耳的响声。他吃牛排不用餐巾。他不懂刀叉应分别用哪个手拿。他嚼肉时偶尔双唇被血水沾湿,Meiyou或是龙朝他递餐巾纸,他不会接,他喜欢用衣袖擦净。他抬起手时,衣袖处溅有机油渍。他喜欢在饭桌上侃侃而谈,占据主动地位。他不喜欢敬酒,更喜欢所有人一同举杯。
Meiyou坐在他左手位,喝为义体人特供的烹调机油。他只喝最纯粹的款式、最简单的味道,随着越来越多人装上义体,对机油有需求,烹调机油应运而生,模拟着不同的佳肴。然而他做流水线机器人时没有这些选择。因此他现在也不做这些选择。他宁愿他的生活处在无选择的境地。他喝机油时摘下他的平光眼镜,动作仿佛品酒。他饮完一整杯时会小幅度地举一次空杯,无论有没有人留意。他将餐巾叠成机械独有的完美菱形,垫在空空如也的盘子下。他没有喜欢。他不敬酒,A2或空祈需要他举杯时,他就举杯。
空祈坐在A2的右手位,吃与A2相同的牛排,五分熟;喝与Meiyou相同的烹调机油,草莓奶油口味。他不懂敬酒,举杯总是慢一步,他在桌旁不断地移着目光,他生怕自己露怯,露出那个被他抛弃的贫民窟的家,露出他在街头乞讨的妹妹。他还太年轻,出身太低微,一切都是从别人身上学来的。
龙坐在最左。
他一直没有动筷,也没有喝酒。
他还是累了,想回家。至少,他不想四人一起坐在这里,频频举杯,说些恭维的话。
他坐得离A2最远,心也离他最远。
A2过来劝酒说,大家都喝,你可不要被我们看扁了。空祈配合的大笑里A2俯在他耳旁,轻声地说,不要给我找麻烦。他递给他一杯酒。那杯酒在空中久久地停着。龙把那杯酒接了过去,一饮而尽。A2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
他们喝了很多,直到有醉意。在餐厅门口他们分道扬镳,Meiyou和空祈坐上飞行轿车,A2用醉眼看着账户,他对龙说:
我们现在还买不起。但马上,就会有了。什么都会有的。
龙摇摇头,紧闭着双唇。什么都没有说。他们沿着长街走回龙的出租屋,街边总有孩子在大声谈论今天的角斗,越贫穷的地方,越闪耀着梦。龙看到那两个谈论角斗的孩子骨瘦如柴,他慢慢地摸着自己的衣袋,从中摸出两块用纸巾包裹的小蛋糕。A2停下来,看着他问,你什么时候还拿了这种东西出来?那蛋糕是赠送的餐后甜点,在那餐厅,动它是一件掉价的事。
龙还是不说话。A2在那个晚上知道,他喝醉了就不会反驳。
他碰了碰其中一个孩子的背,把蛋糕递给他两。孩子鞠了一躬,清脆地说:“谢谢!”然后笑着跑了。他们没有认出他,这反而让他有些安心。
长街寂寞地下起雪。
龙站在出租屋门外,机械锁扫描着他的瞳孔,而后啪地一声弹开了。A2走进去,他一动不动,他疑惑地看着他。他站在雪里。心里像雪一样寂寞。
第二天清晨,A2拍醒他,他说为他装一条新的手臂。他们就坐在狭小的出租屋里,A2捧出一条银光闪闪的义肢,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硬度卓绝、造型优美,有特制的机关,可以看到拳拳烈火的效果,观众会为此疯狂。
龙躺在地上,刺目的白炽灯照着他,A2的脸在强光中反复变幻。
A2边切开他的创口边说,我们只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你有新的仗要打了,加油吧。
龙沙哑地说,我们还要打多久?
A2说,怎么,才打了一场,你不会就坚持不下去了吧。
他拍拍他的新手臂说,好了。他站起来,活动那只手臂,A2说这手臂有个缺憾,你可以猜猜是什么。
他伸出手碰了碰A2,指尖没有感觉。
嗯,A2说,这手臂只能检测到一定力或危险度的触碰,不过,也不算是坏事吧。减少了你很多不必要的感受。
龙又伸出自己完好的那只手碰了碰他。到冬天了,A2第一次交上了暖气费,他的皮肤在暖气中干燥而温暖。他又换那只义肢去触碰他,什么都没有,那里是一片虚无,就像A2不曾存在一样。这样的感受也是不必要的吗?他很想问他。
A2握住他的手。在十指相扣的力度下,他还是感到自己掌心的是虚无。但当A2渐渐加力,他感到了疼痛,然后他感到了他的存在。A2笑嘻嘻地看着他。从此他被他变成了一个最习惯于疼痛的人。
A2说,准备好了吗?走吧。
他点了点头。
他再次走出黑暗的地道时,面前是一个几乎不剩下肉体的男人。他赢得很艰难。如果没有这只义肢,他应该已经死了。被改造越多的人越强大。
下场后他在A2面前吐了血。A2说,这样不行,钱还不够,你再多打几场,我们给你换更多零件。
第三场他遇到一个女人,一个怀孕的女人,他很想认输,但A2没有允许,他没有这样的权力。他一直注意没有碰到她的腹部,直到她自己剖开它,从中窜出机械的婴儿,扒着他的脸,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女人喘着气大笑起来。他的义肢穿透她的心脏,那笑声戛然而止。
下场后观众把他团团围住,镜头对着他的脸一通狂按快门。记者语速飞快地说上帝啊你刚刚那个动作简直酷毙了!你知道你会爆火的吗?你有那种潜质,跟我们报社合作吧我要把你包装成明日不夜城的新星。不对新星这个词不够衬你。你是明日不夜城的明日。带着孩子的女人把孩子高高地举过头顶,她轻声对孩子说:快说呀,快和那个哥哥说你的妈妈很爱他呀。他太阳穴刺痛,他想找到A2,A2也在此刻穿过人群向他走来,满面阴沉。A2说,都别拍了,不方便、不合作。他掐着他的手一路把他拖出大厅。大厅外凄清地下着雨。在大厅旁的一条巷子,他揪住他的衣领问:你他妈在想什么?那个婴儿是Meiyou的作品,它会杀了你的知道吗?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杀了她?
他把他的手一把拂开。拂开之后他说,对不起,下次我会杀了她。
A2盯着他的眼睛:这样才好,要听我的,知道吗?我看到的比你更多。更多。
第四场他用了十秒。第五场他用了五秒。第六场他晋级到另一个角斗场,这里的赌注面值更大,对手更疯狂。A2赚了三百万。第六场结束后,Meiyou请他去他家坐坐。
他告诉A2这个消息的时候,A2在数钱。
他兑了十万块现金,堆在出租屋里,堆满半个出租屋。
龙说,Meiyou请我吃饭。
A2说,那你去吧。
龙问,你,不想让我拒绝吗?
A2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钱堆里像黎明一样。A2说,我为什么要让你拒绝?你只要把第七场也赢下来就行了。
龙转身走了。出租屋外Meiyou的飞行轿车停在那里,看到他出来,他下车替他拉开副驾驶座的门。
Meiyou穿了休闲的衬衫与牛仔裤,显示出这是一顿便饭。半月没见,他又憔悴了,双眼下挂着黑眼圈。龙强笑说,空祈让你很担心。Meiyou看着他。我是在担心你。他们坐进车里,关上门,驶出很远,龙才说:
你们机器总是喜欢说让人误会的话。
Meiyou没有回答。他的车开得平稳而安静,龙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逝,已经是近夜,从他们的出租屋开向Meiyou的豪华公寓,灯光越来越亮。他看到牵着宠物狗的女人,她有光洁的金属下颌,狗却没有任何机械的器官。她也怀着孕。她的腹中是一个美丽、健康的血肉婴儿,将在数月后降世。在他睁开眼时,他会看到与他相称的美丽新世界。当他因刺目的光芒眯起眼睛,那会是清晨森林的阳光,而非角斗场上寂寞的聚光灯。仿佛体察到他的感受,Meiyou放慢了车速。他们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早在他们降世之前,就被种下的黄玫瑰。
Meiyou慢慢地说:
有时候,在这条路上行驶时,我想起空祈把我带回家的那一天。他曾住在贫民窟里,独自一个人。他家徒四壁,吃不起饭。为了让他不再饥饿,我改造了他。我想所有科学家都不知道,我的一切,只是起源于一个吃不起饭的孩子。
龙说:
有时候,我有种错觉。算了。
车停了。Meiyou说,我不会问。
他们走下车,Meiyou打开他公寓的大门,整间公寓呈冷色调,但没有棱角,甚至说,地面的大部被地毯覆盖,显得很温和。两碗面放在桌上,用保温器装着。Meiyou走过去,打开保温器,把筷子仔细地摆正。龙看了看,那是两碗鸡蛋青菜面,纯原生,没有半点机械合成。
Meiyou说,我招待不周,手艺也不好,见谅吧。
龙摇摇头,吃了一口面。面汤滑进他的胃里,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少天没吃过一顿正经的饭了。
Meiyou不动筷,只是看着他吃。龙吃完自己的那碗后,他把另一碗也推给他。他看着他,说,我今天问你能不能来,其实是想对你说,收手吧。
龙吃面的动作顿了顿。他大半张脸被面碗遮住,只有声音传出来:
你指什么?
Meiyou悲悯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第七场是斗兽的生死线,活过这场的人,不足一成。你全凭肉身,活不下去的。你们已经赚了很多了,你身上有那种叫做“人格魅力”的东西,他们爱你,就愿意为你埋单。你们收手吧,或许买一间在我隔壁的公寓,可以时不时来我这里,吃上这样的一碗面。我不想看到你死,也不想看到那个男人,走进我看过很多次的那道深渊。
龙说,他不是我能左右的。
Meiyou问,你能左右你自己吗?
他低下头,摊开手,那双手上好像有了鲜血。他在想为了让一些人能填饱肚子,他是不是牺牲了更多人。他回过头看到五颗头颅,齐刷刷地看着他。他把筷子放在桌上,对Meiyou鞠了一躬,离开了。他要让A2为他更换第二条义肢。
Meiyou凝视着他的背影。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A2做了个梦。他梦到他五岁的时候,母亲扶着他的肩膀,他们走过贫民窟。母亲说,你永远不能住进这里。住进这里,你就完了。
他抬起头,问母亲:那已经住进了这里的人呢?
母亲哑口无言。他兴奋地说:总有一天,我要让这里的人也搬出去,住上更大更好的房子。
忽然母亲变成了父亲,父亲在家门口说,从此我们不再是一家人了,你保重吧。
他对着那扇对了十几年的门,面无表情。他那一刻想,我要让你们后悔,我要让所有人都后悔。那一刻,他忘记了五岁的自己曾说的誓言。
他被龙唤醒时,已经忘了所有这些。
龙坐在他床边,背对着他,说,你醒了。他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沙哑。可能过劳了,他想,我是不是该给他买点润喉糖?
龙问,你有菜刀吗?
嗯?他没反应过来,立即说,你那只手臂里有啊,伸出你的无名指……嗯对对,它可以变成刀。
那把金属材质的弯刀从他的手掌上端弹出,轻薄、雪亮,带有几近绝情的冷光。龙的侧脸映在刀面上。
下一刻,A2忽然看到了一片血红的世界,他下意识地抹了抹脸,抹到一手鲜血,也抹掉了那血红的幕布。龙转过身来,带着一只金属义肢,和半截断臂。他的小臂落在地上,弯刀收了回去,变成了他带血的无名指。
龙说,给我再做一条金属臂,然后,我为你赢下第七场。
他才看到龙的那只金属手里攥着一张报纸,报纸上刊登对龙身世的溢美。这些溢美的段落,在A2脑中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报纸写道:
他是明日不夜城的明日,他是冉冉升起的朝阳,他如日中天,没有任何斗兽可以匹敌。这样的大明星,却来自最为贫穷的贫民窟。据悉,他在童年时曾遭遇“那场”大雪,他的梦想是,让贫民窟的孩子能吃一顿饱饭!
我们采访了几个学生,他们纷纷表示未来要成为龙那样的人,为自己的家庭奋战。写下这些句子的时候,我无法抑制我双手的颤抖,我似乎看到,更多更多的明星斗兽,因为这个男人而诞生了……
他看到龙的手轻微地发着抖。他想起已经没有人再卖润喉糖。
第七日,上帝歇息。
龙动刀前看了看场边,A2在那里朝他挥手。
他的对手是一头完全的野兽,他好奇这样的人造物怎么还能作为“人”,得到报名角斗的资格。它的身形至少是他的四倍。它竟然在角斗前还与他互相鞠躬,这让他感到极度割裂。
他可能更宁愿它没有礼貌。也不剩下任何作为“人”的残智。
在鞠躬后,它就像一座钢铁铸成的巨山,缓慢地向他走来。他把十指的武器全部弹出,但它们在它身上只能留下划痕。他意识到它没有弱点。这是一场不可能取胜的战斗。他竭尽全力,而它什么也不需要做,它只是向他走来,遮天蔽日,直到最后,它会将他逼到墙边,把他挤成一滩肉泥。
他和它一样缓慢地后退着。他抬起头可以看到它的心脏处叠满了人形的血痕。那么,那就是它惯常用于杀人的部位。
也许这就是他的死期了。他边继续用刀拆解着它的关节,边想道。他很平静,从他几个小时前割下自己手臂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很平静。Meiyou唤醒了他心中的某个部分。某个柔情的部分,让他不得不面对。它离他越来越近,他做的努力发挥了一些用处,卸掉了它的一根手指,似乎就是它的无名指。但对比它庞大的身躯,这些用处又已经徒劳无功。
他走神了。完全走神了。他没有听到场外观众对赌注付之东流的辱骂,没有听到A2撕心裂肺的大吼,没有听到Meiyou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他听到那个贫民窟的孩子清脆地对他说:“谢谢!”然后拿着他送给他的蛋糕,转身笑着跑了。他的眼前开始下雪,无尽的雪,曾经他在贫民窟的大雪里孤单地跋涉,他想要一个家,想要夏天开得起空调,冬天开得起暖气。他每走两步,就会踩到街头饿毙冻毙的孩子的尸体。那是十年前。那是十年前不夜城最大的一场雪。除了贫民窟以外的街道上方,漂浮着人造太阳。
上帝用六天创世,祂说要有光,于是世上有了光。
忽然,他听到一个孩子清脆地叫道:
哥哥!
他停住了。猛然回过神来。它也停住了。他们同时望着看台上的一个方向。在正疯涨的赔率下方,一个孩子泪流满面地叫道:
哥哥!
他们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庞大的机械转过身,用后背挡住了孩子的视线。
他对他说:杀了我。我知道你有一颗足以承载火焰的心,用你的火焚烧我的心脏吧。
龙定定地看着他。良久,他的义肢上燃起烈火,场外的观众只看到一道泪痕一般的火光,那道火光划破天际,穿透了男人的心脏。他死之后,依然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整个角斗场掀起疯狂的欢呼,淹没了那个孩子的哭声。
A2站在地道前等他。他兴奋地踱着步,他又开始心跳过速,账户上他的资产不断地跳动位数。他想问那对曾把他扫地出门的夫妇看到了吗?看到他如今的成绩了吗?单枪匹马,带着一个从未经过驯化的斗兽,一路走到这一步。他飞速地计算着以龙的速度和胜率,挑战上届冠军还需要多少场。战胜那个人,他就彻底地成功了。
龙低着头,缓慢地走出来,义肢上燃着火。周围的记者立即将镜头对准他们,响起一阵快门声。
他快步迎上去笑说,恭喜恭喜,这场真是不容易,快走,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我们明天就挑房子去。你觉得Meiyou那个公寓怎么样?我可以给你买一套更大的!四倍大!五倍大?你想要什么,我就能给你什么,我早告诉过你!
龙突然伸出手,他以为他要扶着他,但龙掐住了他的脖颈。只有半秒。龙立即将手松开了。
他说对不起,我失态了。
他瞪着他,快门声还在响着,他不知道有什么好响的?刚刚那半秒一定会登上明天的头条,比他带领龙获胜的消息还要醒目,全城的人会肆意点评他的狼狈。他这么愤恨而龙又走神了。他打心底地觉得龙,已经是一把断刀了。在角斗场上走神时他隐约地感觉到,他已经不适合再拥有自我的意志了。他很遗憾。这也是打心底的。他驯化过一些斗兽,但结果都不如人意。他们总是无法跟上他的步伐,他们无法替他获胜,往往在第三场就会死去。他曾经也以为龙是最完美、最称手的,但现在看来,世上没有永久称手的兵器,用坏了就只能更换,这才是真正的道理。在处理掉龙之前他会替龙拨款改造那座贫民窟。他们的梦都会实现。
想到这些,他平复了不少,最后看了一眼龙,转身走了。他已经开始思量下一把称手的刀了。在短期内,他不介意与Meiyou分成,从空祈身上得到一些报酬。为此他拨打了Meiyou的号码,表示想自带红酒,两人小酌一杯。Meiyou当然不会拒绝他。他的心情很愉悦,脚步轻快,他觉得世界就像胜利的密码一样,已经握在他的手心了。
他走出角斗场,他走在街上,他越走越快,他的头发长长了,他曾经割发断义过的痕迹,如今已经消逝。他过早地明白没有什么可以永恒,才能、家庭、同伴,爱,恨,他走在街上,没有下雪但寒风凛冽,他走在街上,他越走越快,一直走着,到最后简直变成了小跑。他突然流泪了。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为何而流泪。
A2敲响Meiyou的门。他有一扇白漆的木门。Meiyou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他拉开门,站在他面前,他们的身高几乎一致。
Meiyou说,你来了。抱歉,我什么也没有准备。
没事。他举了举手里的红酒。陪我喝一杯吧,咱们不醉不归,怎么样?
Meiyou说,我是机器,我不会喝醉。
A2愣了一下:我忘了。
我也可以……喝醉。他接过他的酒,倒进醒酒皿。醒酒皿反射出这间公寓四处的柔光,A2抚摸着他的手织窗帘,他知道,如果他拉开它,就会看到整座不夜城最繁华的主干道。
不要醒太久。他背对着他,轻声说。
背后立即有杯盏碰撞的声音。Meiyou把红酒倒成两杯,一杯递在他手里。他出神地看了一会,一饮而尽。
A2穿着黑衣黑裤,加之黑发,站在雪白的手织窗帘前,就像一道疮疤,像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仿佛要把他的雪白撕裂。Meiyou看着他,会想起龙,想起龙也曾站在那个位置,那个寂寞如雪的男人。
他在人类里没有位置。他不会站过去。
A2说,再倒。
他走过去,倒了。他再饮尽,再要他倒。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交流。一瓶喝空了,就再开。Meiyou认出那些都是好酒,每瓶都可以买得起一套贫民窟的房子。
A2说,我不要龙了。但没有他,我不知道还能用谁。
Meiyou说,不再斗兽,来我的公司吧。研发一些义肢,拿惯常的工资,不执着于在报纸上占用最大的版块,不疯狂地渴望那个数字。我可以……配合你。
他摇了摇头。Meiyou和龙酷似的金色双眼仿佛说:意料之中。龙不愿意,A2也不愿意。这之中是他解不开的关窍。不要去解。乱麻当斩的。
谢谢,A2最后说,谢谢你陪我喝酒。他放下酒杯,转身走了出去。
偌大的公寓中一片寂静。最后连灯也灭了,Meiyou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他摩挲着自己手腕内侧与人类别无二致的皮肤。他的心在胸腔内跳动的频率,也与人类别无二致。但他感到的孤寂,他想,只是电火花的作用。
A2进门时,出租屋四下昏黑。他以为龙不在家,向里走了两步,正要开灯时踩到一只手,吓一大跳,把灯拍开了,看到龙躺在那里,已经睡熟了。他现在两只手都是对平常触碰没有知觉的义肢,所以A2没能把他唤醒。
他蹲下来,离龙有一些距离,但还是比平日近。他在那个距离看着龙,面色晦暗不清。
其实不夜城同样有一些他的观众。他的观众总想要看他发怒的样子,因他的面目,他们喜欢他被阴影蒙住半脸,而龙在聚光灯下甚至没有影子的构图。龙的观众喜欢龙与烈火挂钩。第七场是龙第一次用火,这场的收入至少翻了三倍。如果他去演那个构图呢?他们为此支付吗?他嗤笑一下觉得答案不用再说明。他想起龙下场时,观众为他尖叫,龙的名字在整座角斗场回响。想起第三场后的那条雨巷,“走近,又投出。太息一般的眼光。”不夜城黯淡的路灯,蒙着泪滴的灯罩,照亮龙的侧脸,龙的眼睛,那双曾刺破长空的眼睛,他有时觉得他毁了他,或者说,毁了某个象征,毁了那个和龙心心相贴的他自己。他凝视着龙,如果这一刻有镜头拍下他的样子,会因那样的目光而心惊。比起虚伪人们更恐惧直白的贪婪。他几乎是在用那样的目光搜刮龙,他咀嚼他,然后吐出来,再吃下去,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变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现在观众知道,A2喝醉时,就会想起他曾读过的诗。
像梦一般的,像梦一般的凄婉迷茫。到我颓圮的篱墙,走尽你的雨巷。我是伤口,又是刀锋。我不会忘记,离城不远;我们的白房子,虽小却很安宁。
他在他们的白房子里,唤醒了他。
他说:我……
龙同时说:我……
龙说,没事,你先说。他还没完全醒来,不知道是什么事,让他这么迫不及待。
A2说:
我们商量商量钱的事吧。你要多少钱去扶助贫民窟?我拨给你,然后我们差不多该收手了。
龙看着他。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龙问:是收手吗?
什么?他没懂他。
是收手吗?还是要把我带去驯化?把我改造成那个铁山一样的机器,再改换我的身份,把我放进角斗场继续去赚钱?现在打一场我能赚五百万,驯化后的斗兽打一场只能赚五十万。不要紧,反正你会让我多打几场,一直打到我报废的是吗?
那个时候,我会被谁杀死呢?
被空祈吗?被你、被Meiyou销毁吗?
你……他有点哑口无言。他总不能说他之前的确一直是那么想的,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只是想让他去把贫民窟的事办了,然后他们去看房子。他昨天还是决定在Meiyou隔壁买一间公寓,Meiyou给他推荐了一间带空中花园的公寓,他知道龙过去喜欢黄玫瑰。
龙没有看他。
他忽然又很愤怒,他好不容易献出的善意就被他这么糟蹋。他冷冰冰地说:
你这么觉得,那就觉得吧。我要驯化你、要销毁你,你又能怎么办呢?
龙摇摇头说,我的确不能怎么办,所以我不再做了。A2,我退出了。你以后和谁喝酒、吃面、买公寓,那都不是我的事了。把我的钱给我。我赚够了。
你真的疯了。A2冷笑,但觉得那个笑的弧度让他脸颊发酸。你他妈的两只手都是我给你的,你赚够了我还没有呢。真的让他脸颊发酸。他索性大笑起来,边笑边说,你是不是以为你不可替代?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可以去找Meiyou、找空祈,我找随便一个斗兽他们都会跪在我的脚边求我改造他们,因为不夜城崇拜我。你呢?我很想看看,没了我,你还会有什么成绩?你第二轮就会死。你引以为傲的血和心在我面前什么也不是。
龙慢慢地说,我知道,所以我走吧。
他瞪着他。他们现在离得很近了,他没有坐在餐桌的最左,但他的心依然离他最远。从一开始,就已经写下了结局。
他们曾站在高档餐厅门前,一个端着酒,一个端醒酒皿。他曾在那里夸下海口,说要给他他想要的一切。现在他买得起不夜城中心的顶层公寓了,买得起放着迷幻乐的飞行轿车了,他的资产支撑得起他吃上三十年高档餐厅,却支撑不起他们再吃两碗五百块的鸡蛋青菜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到最后还想当这个圣人吗?
龙用一种几乎是被刺伤了的目光看向他。
他走过去,死死地掐住他的手腕,他说,你会后悔的,然后出租屋的门被砰的一声摔上了。
顶灯柔和地照着龙。他们的房子一片雪白。他的无名指处,轻轻地滑出一把弯刀。那弯刀,带有几近绝情的冷光。
他用弯刀仔细地削去了自己因角斗而疏于打理的碎发,在做这件事时,他的手数次颤抖,以至于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很多血痕。
他伸出五指,握拳,他想着刚刚A2把手环过他的手腕。他用的力,对如今的他来说太轻了,在他握住他时,他的腕上满是虚无,他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他站着。
他的心里开始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