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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回来时,夜色已深,如同浓雾般将整座珞珈山沉沉笼罩。傍晚似乎淅淅沥沥洒过一场急雨,花瓣与碎叶零落成泥,黏住潮湿的路面,连木屐敲在地上的声响也变得粘滞沉闷。
“啪嗒——”屐齿磕上碎石,匆匆往半山腰赶的幸村踉踉跄跄,虽然及时稳住身形,但一只木屐的鞋带断了。他无奈地叹口气,索性把另一只也脱了,只裹着袜套淌过湿漉漉的地面,在对面斜坡的台阶上寻了处干爽的地方坐下。
战事连年吃紧,武昌的电力供应越发紧张。入夜,除了坡顶上的战地医院还亮着应急灯,小径边的路灯,从前学生宿舍拱门下的吊灯全成了摆设。幸村摸了摸疼痛的右脚踝,似乎是肿了。
巡逻的士兵察觉此处有异状,立即赶来查看。只见月色掩映中,一身华服的贵妇人屈膝侧坐,丰盈的发髻低垂,纤长的手指按揉着脚踝。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参加晚宴归来的高级军官家属,立刻收起步枪,立正行礼,却在手电筒照到对方微微含笑的面孔时,硬生生地把“夫人”二字咽了回去。“阁下。”士兵垂下眼,不敢直视幸村那张在樱粉色衣领的映衬下更加俊美白皙的脸,“我不知道·····不知道······长官您······”他再次恭恭敬敬地行礼:“我去帮您找双合脚的鞋。”
“不必了。”幸村还没来得及道谢,熟悉的身影已经站在局促不安的士兵身后。
“哥哥——”
“长官——”
“这里交给我,你回去巡逻吧。”士兵如闻大赦,一溜小跑,迅速消失在道路的另一头。
“现在几点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回去,坐在这里干什么?”信之拾起掉落的木屐,鞋带断得很彻底,现下不能再穿了。他禁不住皱眉:“脚怎么样?还能走吗?”
“还好,不怎么疼。刚刚摸了一下,大概有点肿。”
“上来吧。”信之转过身,拍拍自己的肩,“我背你回去。”
“樱花很美。”被雨丝肆意摧残后,枝头的粉樱已远不如前几日花期正盛时热闹。幸村把下巴搁在兄长宽厚的背膀上,“好想回去看看故乡的樱花啊。”
微风拂过,脆弱的花瓣便淅淅沥沥地四下飘散,二人一同淋着漫天的粉色夜雨。
作为高级军官,真田信之分到的宿舍本是国立武汉大学依山而建的教职工别墅之一。屋内原有的家具大部分被挪作他用,连木床也换成了榻榻米,在英式小洋楼里显得不伦不类。
幸村坐在椅子上,双手绞着合拢的下摆。在敬爱的兄长面前以女装示人,多少有些尴尬。信之反倒豁然,打趣道:“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小时候家中长辈逗弄你穿上女式衣衫的照片还在家里呢。”
他提着一盏煤油灯走回弟弟身边。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终于看清了幸村今日的打扮。和服自衣领到下摆逐渐由新樱的嫩粉逐渐转白,殷红的彼岸花绽放在清纯的底色之上,如鲜血般冶艳。“怎么穿成这样?”信之不禁皱眉,把煤油灯放在榻榻米上,强压下心头的薄怒。
“那天在绸缎庄看见这个花色,难免想起俱乐部附近,彼岸花盛开时的景象。”幸村拢拢衣袖,解释道。
“以后不许穿了,不吉利。”信之脱下幸村足上的袜套。带着薄茧的掌心轻轻掠过,足背绷紧,玉白莹润的脚趾也跟着往回缩。
“别动,让我看看伤得如何。”他握着纤细的脚踝来回翻看,一虎口堪堪圈住,听见幸村吃痛,轻轻“嘶”了一声才停手,扯过脸盆里的布巾,把沾染雨露的脚掌擦拭干净,“看上去没什么大问题,休息几天便好。明天还肿的话再给你上药。”
“嗯。”幸村刚想站起身,掀起的下摆露出一抹深红。下一刻,他的小腿被信之牢牢钳住,不容挣开的手把他推倒在榻榻米上。
“你要做什么?!”他借着完好的左脚使力,试图爬起来。信之已经抽出架子上的长刀,闪光的刀尖直指他的咽喉。
刀刃划破厚实的布料,挑开破碎的衣衫,露出精壮的胸膛和纤细的腰肢。深红色里衣徐徐滑过一身雪白皮肉,更衬得肤色莹白如玉。
“他难道没告诉过你,只有游女才会穿深红色襦袢吗?”信之俯身狠狠捏住幸村的下巴,力道之大仿佛要把那一方骨头掐碎,“别顶着他的脸做这种事······”
仰躺之人缓缓坐起。发簪早在挣扎中滑落,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他简单整理了凌乱的衣物,再抬起头来与信之对视时,眉目依稀,气质却已然迥异,鲜活的情绪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云雾般朦胧的疏离。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信之把刀收回刀鞘。“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刻,我就明白你不是他。”
武汉沦陷时,赵云正于法租界暂居。那天清晨,他方才在隆隆枪炮声中勉强睡着,门外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光子夫人?”
“幸村先生,恕我冒昧打扰。” 女人见赵云满脸倦色,面上的愧意更加强烈,“我已经走投无路,现在只有您能帮帮我了。”说着竟要跪下哀求,赵云连忙扶她起来。
光子夫人是住在隔壁房子里的邻居。她的丈夫是当年借住在她家的中国留日学生,回国后在国立武汉大学谋了份教职。她也跟着来到中国,打理着丈夫和一双儿女的生活。本以为凭着日侨及伴侣的身份,加之又避居法租界,暂时能保障安全,却不料昨日一群日本宪兵冲入她家中,抓走了他的丈夫及几位没来得及与珞珈师生一同转移的同事。
喝完一杯茶后,她勉强稳定了情绪。“幸村先生,求您救救我的丈夫。”
见赵云沉默不语,光子夫人鼓足勇气,继续说道:“其实搬来这里,刚见到您的第一面,我就认出您了。”
“您是······上田真田家的二公子——真田信繁。我未出阁前,曾经跟着娘家亲戚与您有过一面之缘。虽然我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您改了名字。”
“幸村先生,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推到赵云手边,“您的兄长,真田家的大公子,现在是华中司令部的军官,听说就在武汉。如果······如果您能······”
“诶,光子夫人,不可。”赵云把荷包递还给她,“请您放心,我会尽力一试。”
这位坚韧的妻子终于克制不住眼泪,再次深深鞠了一躬。“那么一切就拜托您了。”
赵云解下脖子上的红绳,摩挲着红绳上串着的三文钱。“还是要走这步棋了么?”
信之拉开窗帘,冷冽月光倾泻而下。窗边小几上摆着一壶酒二只杯,仿佛适才的剑拔弩张都是幻象,屋内的二人正在月下把酒言欢。
这间房视野尤其好,屋外是连绵的翠竹,远眺能望见辽阔的东湖。“既然明知我冒名顶替,为什么不告发我?”
“我早已沦为你们的共犯,不是吗?”信之径自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从司令部作战计划泄密、战地医院药品失窃,再到最近几起军官被刺事件,你真以为你们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吗?”
“是我——是我!”信之紧闭双眼,只想逃避面前那张越发清晰却让他又爱又恨的脸,“是我装聋作哑,是我替你善后。”
“很抱歉。”微凉的指腹抚上他的脸颊,温柔拭去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信之反扣住赵云的手腕,沿着沾着眼泪咸湿的指尖到内侧腕线,留下一连串啄吻。
“幸村曾经告诉我,他的哥哥和那些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不一样。”另一只手从肩膀剥开他的衣衫,裸露出半边胸脯,“······信之先生······啊······”
“你们做过了。”层层叠叠挂在臂弯的衣服构成另外半边手铐,半裸的美人像一只被钉住翅膀的蝴蝶。
“他很小心,没留下多少痕迹。”信之揉捏微微肿胀的乳尖,乳晕上隐约可见浅浅的牙印,“在这里刻下烙印,是因为这是离心脏最近的位置吗?”
“那天,望着你穿着灰色大衣的背影,恍惚间竟真以为他回到了我身边。”信之捂住赵云的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在他的掌心激起涟漪,“直到你摘下帽子,我看到了你的眼睛。”
“你和他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破绽只有这双眼睛。” 另一只手抚上颧骨,再划到下颔,描摹面孔的轮廓,“我恨你的眼,恨你双眸中的怜悯。”
赵云看不见,但他知道温柔的兄长又在流泪。“如果你也知道我曾经对他做过什么,你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月光皎皎,为面前之人披上一层名为圣洁的纱。即便被狎昵亵渎,微微上翘的嘴角仍然怀着圣子般的慈悲,更加映衬出自己的污浊。
“我不是他,所以我无法代替他回应你的爱。”
“但我可以做一个安静的,容纳你对他的爱的容器。”
圣子垂怜——
那团沉寂多年的火山此时此刻终于又在真田信之胸膛中喷发。“信繁——”长袖扫过,杯盏滚落,摔得四分五裂,似一地破碎的心声。炽热滚烫的吻覆在唇上,交缠的舌在甘醇酒液间架起一道桥。而这一次,他此生最深的牵挂没有推开他。
“想要伪装我,就必须了解我的一切。”真田幸村脱下自己的衬衫,接着伸手一颗颗解开对方的纽扣。
二人肌肤相贴坐在床上,落地镜中宛若一对孪生兄弟。“外人绝对不可能分清楚你与我。”幸村掰开那双羞涩的试图遮掩自己裸体的双手,“但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他甚至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赵云任由幸村揽住他的肩,将他半搂在怀中。“你身上的肤色比我更白。”丈量胸乳的手挪至腰间,揉捏侧腰柔韧的肌肉,“啊,腰也更细一些,或许骨架就天生比我小一点。”
幸村掰过他的脸,绵密的吻从扑闪的睫羽蔓延,在微凉的唇上停留。“你知道吗?”在深邃的眼瞳中,他窥见自己的倒影,“他的舌尖曾经舔舐过我身上每一寸肌肤;他的手指曾经触碰过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就像这样。”
“嗯——”虚虚挂在腰上的长裤滑落,手指对秘处的入侵迫使赵云发出难耐的闷哼。
“他是我最爱的哥哥啊!”
滚烫的泪珠捶打在胸口,赵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激昂的、兄长般的保护欲,紧紧地抱住幸村。
我知道,我知道。因为我并不是你真正的手足,所以亲吻和情欲都不再是禁忌,而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意也无需再压抑于心。
“白天去接头的地方以后别再去了。” 信之热烈地吻着他的唇,“特高课早就盯上了诸葛孔明。”
“谢谢,信之先生。”性事餍足后的红晕尚未从赵云泛粉的脸上散去,身上缠绕的彼岸花愈加艳丽,红得滴血。
“像以前一样叫我‘哥哥’,好吗?”信之充满爱怜地按揉着赵云甘软酥麻的手脚,“能告诉我他葬在哪吗?”
“噢,可怜的哥哥——”
信之把三文钱塞进他手中。“除非身故,否则信繁绝对不会把此信物交予他人。”
“肺结核。”赵云把脑袋埋进信之心口,“他把磺胺让给了别的伤员。”
“当时,组织上已经安排他跟着尾崎秀实一起回日本,可是······”
信之轻柔地吻去他的泪痕。
“我向你保证。”赵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握住信之的手,十指紧扣,“我保证,战争结束以后就把他的骨灰还给你。”
“真田信之,哥哥,你要活下去,活到我们胜利的那天。”迎着新生的第一缕晨光,赵云在兄长唇边落下一个无关情欲的吻,“然后带着他一起回家去,稻姬还在家乡等你呐。”
这也是真田幸村最后的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