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蓝雨和神一样的少年
1
荣耀生涯十数年,风度是喻文州必须要维持,也常常是唯一能维持的东西。
这件事从未真正困扰他,战术和手速一样,是上天赐给荣耀幸运者的天赋。
后者有时效,前者却伴随阅历、经验和思考逐年加深。他从不因自己的缺点自卑。
他从未想过,有天自己引以为傲的头脑竟会一败涂地。
他靠着十几年来刻进骨子里的风度才能体面地走出那个坐满技术员、官员、主席和秘书的房间。
他闻到浓烈的烟味,是叶修,等他时不知抽了多久烟。
“老叶。”
“文州。”
他和老朋友熟络地打招呼,两个从不冷场的人竟不知该说什么。
叶修抽了口烟,手指小幅度地颤了一下。
叶修已经知道结果了,接下来职业选手群的每一个人、蓝雨的每一个人、整个荣耀圈都会知道这件事:退役的蓝雨队长、连续六年担任荣耀国家队队长的喻文州,输给了一套中文名为“荣耀大师”的人工智能软件。
2
回想起来,整件事魔幻又好笑,像场不愉快的梦。
自从认定荣耀,喻文州的人生目标很明确:职业选手、战队队长、荣耀冠军、战队管理。他不能未卜先知,没想到荣耀后来爆发式的发展,没想到他会有国家队长和世界冠军这样厚重的履历,更没想到这样的履历竟然不能让他在联盟总部得到一份和战术指导有关的工作。
喻文州注意过荣耀智能,早在两年前的世邀赛,有国家开始使用人工智能分析中国选手,最令国外强队忌惮的并非中国选手的单体实力,而是国家队变化莫测的战术:叶修坐镇指导,三位战术大师在场内随机应变,不论顺风局还是逆风盘都有上佳表现。
为了克制中国队的战术优势,人工智能分析软件登场,“荣耀大师”事先模拟了针对国家队的种种战术,选手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在那时初版软件尚不成熟,他们凭借多年默契未落下风。赛后,喻文州特意给当时的联盟主席冯宪君提交了一份正式报告:人工智能一日千里,请总部务必留意,最好引进这项技术作为国家队的战略辅助。
两年后,升级了四版的“荣耀大师”被总部引进,改版的人工智能不止有人脑远不能及的分析功能,还能最科学地安排选手训练、开发选手潜能、尝试多种战术组合……总之,喻文州能做的,人工智能做得更好。
这太荒谬了,喻文州提出测验和比赛,人工智能不但将他刻意刁难的比赛指导得井井有条,还毫不费力地破解了他的精深战术。总部说得明白,国家队已经有叶修这个随队指导,又有成熟的人工智能辅助,没必要再为他安排一个多余职位。当然,以他的经验可以尝试总部的荣耀推广或初级管理工作,“以后机会还是有的。”
喻文州看着烟气后的叶修,不知被AI抢了工作的自己和今后要与AI共事的叶修哪个更应该苦笑。
3
“以后做什么?”
“没想好。”
“晚上吃个饭?叫上王大眼。对了,少天最近也在B市,你知道吧?”
“最近太忙,没怎么联系。”
“哦,一起叫着,上次见面,少天的状况也不太好。”
喻文州不动声色压下那句“少天怎么了”。
他看着叶修打电话,心内茫然,直觉的拒绝不敌理智的粉饰,他不能告诉叶修,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和黄少天没那么熟,尽管他们看上去挺亲密。
他对黄少天的记忆留在两年前,那天黄少天坐在训练室对着一张账号卡发呆。
“少天。”他叫了黄少天一声。
夕阳的背光中,他看不清黄少天的脸,黄少天看了看他,目光重新回到桌面的账号卡上。
夜雨声烦。黄少天的账号卡。有“剑圣”光环的账号卡。
“队长,我想和账号卡私奔。”黄少天笑道。
他哑然,黄少天那样自然地笑着,像往常一样毫不稳重地站起身,一边嘟囔一边按着手机走出训练室。
他看着黄少天的背影,看着留在桌子上的账号卡,心脏剧烈地抽搐着。
拿起手机,他刷到了黄少天刚刚发出的退役微博。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黄少天,黄少天几乎擦着肩膀走过他身侧,却没有碰到他。
有什么东西从黄少天身上剥落。光芒,骄傲,或者寂寞,拂过他身体,落得更快。他想把它们全捡起来。
他的手放在那张账号卡上,久久不能回神。
4
“少天他……”
同时被叶修和喻文州叫出的名字,字划边角碰到一起,僵硬的空气顿时流动热闹许多。
人们说这名字明亮温暖又骄傲,只有喻文州莫名觉得黄少天三个字明明是月亮色的,读出来像散开的烟花,放在天上明亮,落到地上冷涩。
“少天说下午有事晚上直播,让咱们等他。”叶修收起他那个古董一样的手机。
喻文州知道黄少天不愿见他,就像这两年他不愿见黄少天。
退役后黄少天过得风光,开开直播说说垃圾话就有粉丝抢着刷礼物;一边吹牛一边教粉丝打荣耀的技巧,特别是抢BOSS和埋伏的技巧,看得人心痒痒;偶尔接个代言卖点货,花钱的人捧场凑热闹,不觉得自己被网红割了一茬。职业选手群里不少人羡慕黄少天:要颜有颜,要头脑有头脑,要口条有口条,要分寸不缺分寸,进退自如。
喻文州看着总部熟悉的走廊,一扇扇熟悉的房门,那几年世邀赛训练期,他们一群选手在这栋大楼居住、训练、嬉笑、争论,一群人总会变成三三两两,最后留在他身边的自然是黄少天。
某天黄少天看着张佳乐的背影久久不愿说话。
“少天,怎么了?”他问。
“队长你知道吗,张佳乐以前的双花组合,比于锋还厉害的那个狂剑孙哲平就在B市,我今天听说他们俩一次也没聚过。”黄少天说。
“不要紧,等张佳乐退役就好了。”他随口安慰。
黄少天没说话,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问题。
他偶尔不过脑子——在朝夕相处的黄少天面前。
他没想到还在当打之年,黄少天已经开始思考退役后的事。
那天他意识到黄少天退役后不会再见他,因为他这辈子不必离开脚下的荣耀大楼。
所以他只在黄少天开播第一天进直播间刷了一堆礼物,后来再没去过。
不是他不愿看到一个进退自如的黄少天,是黄少天不愿让他看到那样的黄少天。
就像现在。
黄少天肯定想安慰一下多年队友,但他不想让黄少天看此时此刻的自己。
他们又能见面了,谁也不会为这件事高兴。
但他能有什么事?世界冠军输给AI又不新鲜,何况他只是世界冠军队队长。
他不担心自己的前途,总部人挤人挤破头,他想留下依然能留下,蓝雨随时欢迎他回去,更不要说他这些年的存款和投资……其余的,黄少天做得到的,对他而言同样轻而易举。
哪个聪明人会山穷水尽。
只是比山穷水尽更难堪罢了。
5
叶修下午要坐班,喻文州向在总部工作的苏沐橙借了台笔记本,远远地找了家咖啡厅。送咖啡的服务生看着桌子上橙色贴膜又挂着小玩偶的电脑,打趣问:“帮女朋友改论文?”
他没多说。长相,笑容,有点老土的中分发型和半旧便服,让他看上去像个不怎么起眼,用“女朋友的电脑”也不违和的温吞大学生。
这只是表象,他的内心如同鲸群不断搅动的深海,不安分,不平静,不见底。
他将手机改为静音,在电脑桌面新建了一份名为“荣耀战略AI化利弊分析”的文档,第一段字斟句酌,而后十指如飞,偶尔停下查看修改,喝一口早就凉掉的咖啡。敲完最后一行,他饿得厉害,叫了份三明治。
“你可真专注!三四个小时一动不动,难怪能交到女朋友!” 送餐点的还是那个爱说话的服务生。
他忘了说话,眼前的人如此自来熟,让他想起黄少天。
一对机灵的圆眼睛,冒冒失失的神态,开开合合的嘴巴,笑前先努一下嘴唇,像是会永远年轻的脸。在他心里,黄少天的形象没变过,一闭眼仿佛还能看见。
这一切同样是表象,黄少天的内在和他一模一样,只是更容易把冰冷那一面抖出来。
第一次领教是什么时候?是他不顾家人师长反对,一门心思扎进蓝雨青训营,艰难而充满挑战的职业起步期。有天他和当时的女朋友提分手,蓝雨考核频繁,他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拿着各个职业的账号研究战术,没有时间处理任何一种人际关系,约会简化到女友亲自来青训营门口送手制点心,在距离最近的糖水铺坐上半钟头。
他承认自己有渣男潜质,就连这三十分钟他想的依然是术士和阵鬼哪一种职业更适合自己。他在门口的小树林与女友说了很多分手理由,包括自己资质落后,心理压力过大,必须全力以赴……想来他平日太过温吞,总不想伤害别人,这些话没起作用,反而激发了女友的理解,她不断安慰,“没关系,我不会打扰你,我可以一直支持你。”
但他只想分手。他连一分钟也不想分给自己喜欢过的女孩。
不知从哪儿路过的黄少天打破了僵局,黄少天斜眼打量他们,对身旁几个青训营的朋友说:“那不是吊车尾的?他还有闲心交女朋友?”而后是一声从鼻腔发出的轻哼。
来的快,去的也快,留下他和女朋友在还没散去的嘲笑声中对视。
善解人意的女孩突然明白了男孩子的竞争有多赤裸,当即同意分手。
他也在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东西。
他明白黄少天在替他解围,丢他一点面子,干净利落地处理掉爱面子的他难以解决的问题。——黄少天早就不叫他“吊车尾”了;
他明白黄少天笑得货真价实,不笑他是吊车尾,笑他明明自私自利却盘算如何降低伤害值,小小年纪近乎虚伪;
他明白黄少天竟然理解他,理解人在一无所有时,骄傲就是骄傲本身,自尊也是自尊本身,分手也好,被质疑也好,任何时候不能再有任何失态;
他明白黄少天比他温柔一些,不会对他、对任何人说破他的性格。不,他们的性格。那一瞬间他们彼此心领神会。
他承认,杀手的温柔过于迷人,他短暂地迷失过。
他承认,后来他半开玩笑地暗示,黄少天吃惊又慌乱的反应中有没藏住的小小得意,他不是没想过利用那点得意下功夫。
他承认,他不想承担“掰弯直男”的道德瑕疵,也明白太多理由能让他随手翻过黄少天这一页。
黄少天因为好奇与他有过交集,又因为不合适退回原点,他由着黄少天进退自如。黄少天以一个直男——一个情商高的直男最顶格的方式与他友好又划清距离,他乐于配合,换回黄少天的放松。
他承认,他为数不多的真正的温柔,几乎全给了黄少天。
还能怎么样。哪怕黄少天愿意找个男人,那个人也不可能是他,就像他没想过和黄少天有后续。他们太过聪明,太像,毫无隔阂地透视对方的灵魂,没有神秘,没有浪漫,没有惊喜,没有水花、火花、随便什么花,默契得像老夫老妻——绝大多数老夫老妻没有爱情。
他承认,他对黄少天只有最低限度的想念,例如此时此刻,忍耐着被剥夺到体无完肤的痛苦,他不得不想起黄少天路过他,努起嘴唇而后微笑,一闭眼仿佛还能听到那个吵闹的声音。
叫他“队长”也好。
叫他“吊车尾”也好。
6
“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而是一堆AI的。BY:叶修+AI
这不是冷笑话。如果我们只关注荣耀AI带来的精确判断,便捷的技术提高和武器升级,对地图的高效利用,对比赛的更全面解读,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达到高手甚至职业行列,更广泛地推广荣耀——毫无疑问,这些AI利好降低了培训、管理、职业的门槛,荣耀或将成为技术与娱乐兼备的大众运动。但作为中国荣耀的规则制定者和职业示范者,我们更应该意识到AI可以提高个人实操水平,很难提高团队默契度,没有摸索和循序渐进的适应是危险的,战术协调是一个过程,缺乏科学的赛制规定,过早放任AI,就是在赛场上人为地为所有战队和所有选手制造出一个不可战胜的对手,一次次为所有职业选手制造AI新秀墙,为了摆脱AI精准到毫厘的风格判定和针对性部署,荣耀选手们将不可避免走上一条泯灭个人风格、求全求多、牢记己方AI指导以对抗对手AI布局的道路,越是高端赛局,观众越会看到一批流水线选手和整体趋近平庸的赛事。AI应该是每一位荣耀爱好者扩展思维和视野的工具,每一位选手提升自我成就自我的工具,每一个战队科学管理的工具,而不是规则、赛场、选手和观众的统一者。我们想看到的始终是悬念丛生的战场、各具特色的选手、惊险刺激的团战、有血有肉的竞技,而不是一堆AI在赛场上竞争算法升级。”
“从以下五方面分析AI对中国荣耀整体发展的利与弊:……”
……………………
喻文州看他刚刚发布的微博,一字一句,审视又挑剔。
时间太急,篇幅又长,想说的太多,只能做到最基本的条理清晰,那么多文字和意思罗列在一起,若不是“前国家队长输给AI”和“联盟即将升级”传遍网络,恐怕没人耐下性子读他的长篇大论。看戏的人看了两行便转发,“以前觉得喻文州挺有格局,原来这么输不起。”
喻文州不意外,不论有意还是无意,这个节奏带得不错,一秒钟就让他的分析文变成发牢骚的废话。
他不着急,慢吞吞咬着凉掉的三明治,不开聊天软件,不理来电显示,有一搭没一搭看网上越来越乱的议论,抱不平的、说风凉话的、乐观的、悲观的、骂人的、阴阳怪气的, 最热的那条评论点赞数不断增多——指责他危言耸听,进不了总部就背后插刀。
他笑了。
刀?他还没开始插。
不知那把刀现在坐在或趴在B市哪家酒店的沙发上,和他一样皮笑肉不笑地刷着微博,也许骂骂咧咧,也许一言不发,后者可能性更大。
他卡着临近下班的时间点发出微博,让总部公关部门手忙脚乱,匆匆忙忙开会、写稿、改稿,足足拖了一个小时才发了条中规中矩的公告,内容毫不意外:安抚粉丝和选手情绪,夸奖喻文州前队长对荣耀和总部的良苦用心,强调总部经过深入调查和实际考察才引进“荣耀大师”,正在制定相应的使用规范和推广机制,一切只为中国荣耀在竞技硬件上不输国际同行。通过今天的人机大赛,更加证明总部的深谋远虑,以一时之痛换取荣耀光辉的明天。
附加了一些喻文州和AI的比赛赛况截图,还有系统宣布结果时前国家队队长凝重思考的照片。
一张正面照,从上到下的视角,喻文州冷静地对着屏幕。
感谢他死要面子的个性,照片里的他没有沮丧,没有消沉,没有忿忿不平,没有任何失态。
可是,凝重思考,无能为力,在别人眼里更像个“输不起”的失败者。
他强压情绪按下刷新。
果不其然,一眨眼工夫,黄少天的转发微博出现了:
“说风就是雨,我就不说AI能不能预判有人6.5秒团灭三个决赛对手这种逆天操作,就问三个最简单问题:
一、AI可以最科学地测评选手的能力和潜质?他会不会认为当年手速近乎不合格的喻文州没资格当职业选手?还是会淘汰所有偏科选手?
二、AI可以代替人为战术指导?它怎么指导散人君莫笑也就是兴欣的包荣兴?还是根本无法有效指导数据少的职业?
三、AI可以代替战时指导?它搞得明白现任国家队队长周泽楷不是一个字就是两个字的战略意图吗?它会不会说:‘信息太少,请您追加更详细的描述。’?
这种东西不在小战队先搞个试点大战队弄个实践,直接从总部开始用?冯主席走了联盟上来一堆什么傻逼?我们队长当了六年国家队队长,哪个选手不了解他,以为他发那篇利弊分析是为了赖在总部跟你们争权夺利?还真看得起自己!好几个国家等着抢他呢!”
像刀光一闪,尸体被长剑抛上天空,随即被砍成尸块和血雨。
7
喻文州听见心脏的跳动声和血液的流动声。
一股从骨头和血管里涌出的并不光明的痛快感和刺痛感。
这一整天他得到的唯一一次愉悦。
他的手无意识地揉着餐盘上三明治的垫纸,回味黄少天的转发微博。
人们太习惯黄少天喋喋不休的垃圾话,黄少天手比嘴快,嘴比脑袋快,说话常常不过脑,有时他不得不制止。没人想到黄少天深思熟虑后的发言也像伺机而动的妖刀,一瞬间就占据所有人的目光。
总部发出微博,没来得及控评就被黄少天抢了先。显然,黄少天提前写好回复,内容和总部的声明没半点关系,但嬉笑怒骂,节奏带到飞起,三个问题刁钻又能让职业选手共情,煽动粉丝情绪,几句话把喻文州描述成一个对联盟劳苦功高的权斗牺牲品,就连退路也给他留好了——今后真去了其他国家,舆论压力会因此降到最低。
他们不想搞权斗。荣耀AI是他提议引进的,他的本意是通过AI降低荣耀门槛,吸引更多受众,兼顾全民性、竞技性和商业性。今后荣耀爱好者在家里就有高质量的陪练,职业选手也有了更强的思维辅助。没想到,他想引进的推广工具成了别人排挤他的工具;
他们不是好惹的。黄少天有仇当场报,他的忍耐力好得多,不计较小打小闹,但如果有人非要和他过不去,故意侮辱他,他们一定有办法让对方颜面扫地。黄少天难得简短,一小段话勾勒了总部现任官僚们短视浅见、卑劣阴险、嫉贤妒能、利欲熏心的嘴脸,不用刷微博,他清楚现在蓝雨粉丝和不少凑热闹的荣耀粉正排队刷蓝溪阁的经典名言“SB滚”,今后联盟新上任的主席和管理层很难摘掉黄少天扣上的标签;
他们不只为出口气。黄少天砍刀一样的大骂犯了职场大忌,今后喻文州没可能再回总部,国内中小战队考虑总部压力也很难接受他。没关系,只要所有人去读他那篇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的分析文章,真正探讨AI利弊,意识到操之过急的危险,平稳过渡,让AI成为最有力的工具,这才是他希望看到的,也是他这个前国家队队长为荣耀尽到的最后责任。
他不允许自己露出败态,但他实实在在地失败了,像个拨了一辈子算盘的账房败给一个十块钱的塑料计算器。
AI一秒钟就能拆解他的战术,找到他的漏洞,今后比赛场也许不会再有“战术大师”这个词,四大心脏也会成为历史遗物。人脑不可能赢过电脑,最依赖战术的团战也会变为依托AI赛前分析和队员临场发挥的另一种模式。他当然也可以适应,就像退役的职业选手依然可以打比赛。
没有意义。为什么那么多老选手退役后头也不回地离去,完全断绝和职业圈的关系,过上另一种生活?因为不论如何努力,他们再也达不到曾经的高度,爱得越深,越不能容忍这种落差。习惯顶峰的人看不惯半山腰,他天赋的战术头脑如果空置,就像黄少天的手速跟不上一次千钧一发的伏击。
他们要的东西再也没办法得到,只剩下失败的痛苦,他们再也不会快乐了。
骨头和血液里的刺痛更明显了,他握紧手机对抗着。
他强迫自己想黄少天,这是他最低限度的宣泄和最本能的逃避。
如果此时世界上有人为他伤心,黄少天肯定是最真心的那个。就像两年前他看到黄少天那篇刻意吵闹的退役微博,心痛的感觉至今还时不时折磨他。
他一字一字想黄少天的讨伐微博。
黄少天有一种成年人罕见的热诚,联盟不少选手遇到困难想到黄少天,这个人内里是冷的,却是一轮月亮,冷也依然明亮,依然不吝啬分给别人光。这月亮处事不乏圆滑,内心却保留着一个少年:比如,黄少天总是维护他,仿佛年少轻狂时叫过他几次“吊车尾”,后来必须用千千万万次“队长”弥补才行。
他不需要弥补。
“黄少天”不知道自己给了“喻文州”多少东西。
黄少天是他心中唯一的月光。
在他最寂寞的年少时代,黄少天是唯一一个关注他、重视他、不断试图从他身上挖掘优点的人。尽管那种关注不是基于了解,而是半同情半好奇。
那时黄少天对他的态度最友好,叫他“吊车尾”也只是回击他对魏琛的评论。他才是冷淡的那个,有阵子他故意不理黄少天。但黄少天在他心里太特别了:就连蓝雨的那些职业前辈也看不出他的潜力,黄少天却时时留意他,黄少天还是蓝雨未来的王牌,这件事太重要了,重要到他每一天都有一点雀跃和得意,重要到超过他对自己毫不摇晃的自信。
最初撑住他的究竟是他自己还是黄少天?有时他也分不清。
他以为他走上了一条孤独的道路,没想到十几年的时光,他从未孤单,黄少天贯穿了他荣耀生涯的起点和终点,就连一败涂地的此时此刻,也有黄少天奋力给他挽尊,帮他反击,让他体体面面走下神坛。
他收起电脑,拿起钱包去前台结账。
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他突然忘了自己的狼狈,也许因为太狼狈,他才迫不及待想看看现在的黄少天,也看看自己未来的样子。
8
酒过三巡,包房的门被人推开,喻文州看到一个有点陌生的黄少天。
曾经微圆微肉的双颊瘦了些,眉毛有限地修出一个上扬的、适合出镜的眉形,头发长了,没有过分修剪,细密轻柔地盖住额头和脸颊,有种流行的空气感。
难怪总有人说黄少天退役后开始走美男路线,粉丝更多了。
喻文州不好一直盯着,眼角余光却离不开那张脸。
今晚本来是个小聚,但王杰希有意弄来两个对电竞有兴趣的投资人,叶修也叫来刚退役的义斩五人组,还有几个对今天的事过意不去的总部技术员非要跟来,对他又是解释又是敬酒。
一个老友安慰宴弄出了酒局阵势,黄少天进来时吓得怪叫了一声。
大家跟着黄少天笑,喻文州倒更喜欢现在的场面,他没法想象老朋友们端着酒杯,想劝不知怎么劝,想骂奈何谁也不是骂人的料。和一开始就走职业化的荣耀新一代不同,他们这些老人,宅男宅女居多,打荣耀纯为热爱,起初没想过这东西能赚钱。这种根本的性子决定了他们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搞人际关系和与人争权夺利上,叶修就是典型。
饭局有个黄少天,就像厨房有个炒菜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空气越来越热。
青训营的喻文州曾大惑不解,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说那么多话?不累吗?从早到晚一刻不停,怎么做到的?如今的喻文州只是转着酒杯,酒液在僵硬的灯光下泛出的光有点晃眼。青训营,小男生心思最多的时期,黄少天整天跟着魏琛方世镜却不会被人当做讨好队长,整天拉着前辈们PK却不会被认为讨巧卖乖,整天和青训营上上下下交好也不会被怀疑拉帮结派,所有人清楚黄少天只是顺手拉个人说话,所有人衷心希望这个话痨去烦别人不要烦自己。那时喻文州也用眼角余光留意黄少天,不,只需要竖起耳朵:黄少天进哪个训练室,哪个训练室立刻人仰马翻,鸡飞狗跳,伴随“黄少天别吵”的大叫,声浪移到下个训练室。
黄少天和所有人说话,除了他。
不怪黄少天,所有人看到黄少天都会亲热地打招呼,除了他。
也许他介意黄少天说他吊车尾,他不小气,他只介意黄少天说他。
也许他故意想让自己特别,特别到黄少天不得不多看他几眼,多琢磨他几次。
那时的空气被眼神绞着,拧出一股说不清的酸和甜。
他知道黄少天越来越靠近他,不止一次插进他和别人的对话,却始终没想好怎么开口和他说第一句正式的话。他对这句话同样想了很久,同样毫无头绪。对他和黄少天来说,这种开不了口的情况太罕见了。
交好后他们的对话依然不多,只是黄少天太吵,他太习惯倾听,没人察觉他们之间拉开的微妙距离。酒桌上有人问他们又是发长文有时发微博,究竟商量了多久,他们默契地敷衍——根本不用商量,他们知道彼此要做什么,要说什么。他们坐在一张圆桌的对面,明明两个人都在说话,其实没有一句对话。酒桌上一会儿有人去卫生间,一会儿有人先走,座位变来变去,不知不觉,黄少天坐到他旁边。
黄少天皮肤上、头发上散发着装饰过的香味,这是以前没有的,想是直播需要造型,需要灯光下的皮肤状态。
两年没见,黄少天自然得像两个小时前刚和他说过再见,“跟你说,刚才冯宪君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想夸我骂得好又不能太露骨,装模作样的,逗死我了,你说,他是不是这辈子看我都没这么顺眼过?”
他低头笑,转着手中的酒杯。
黄少天一说话他就想笑,黄少天始终边说边笑。他们之间也有过“你为什么笑”、“是你先笑的”这类暧昧对话。后来他们很少正面对话,很少四目相交,他们在手机上交流,在一群队友中说个没完。
他知道原因,也许黄少天也知道。
就像那一年他三败蓝雨首任队长魏琛,黄少天终于走向他。
“和我PK!”那时的黄少天双眼放光,脸上也有光,声音里也有。
那时的他和现在一样,坐在原位,低头,点头,仅此而已。
他不敢动,也不能说话,黄少天的笑容和味道扑面而来,也许等了太久,仅仅这样简单的接近,就让他的身体从某个部位开始微微发硬。
9
冲动如小股电流刷过全身,喻文州颤了颤,身体的渴并不猛烈,他控制得住。
十根手指交叉着,无意识地按按手背,按按虎口,他靠这些不起眼的动作转移注意。
但黄少天的存在感太强了。
黄少天话多,小动作也多,起身,坐下,摇头,晃肩膀,两只手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有一次国家队出征世邀赛,还在当主席的冯宪君偷偷嘱咐:“黄少天能不能稳重点?一个国家队队员,这么不稳重,你得管管他。”
他一口答应,当晚一字不漏说给黄少天,两人哈哈大笑。
他喜欢灵活好动的黄少天,因为好动,黄少天腰背笔挺,不像很多习惯低头看手机的人年纪轻轻开始驼背。黄少天与人说话喜欢拍拍打打,有时抬脚勾绊,后来为了与他保持距离,又不想他多心,便以“职业选手的手不能乱拍”为由,谁也不拍,谁也不打,谁也不碰。
一视同仁,直男最朴实的智慧。
黄少天每一份关于他的小心思都让他觉得可爱,只对他说一句话就能让他心情好转。他扫了眼黄少天的手和手腕。
比以前瘦了。
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把黄少天的手腕握在手里,而不是一直转一只酒杯或交叉着手指。
越看越觉得瘦。
他记得那手腕握在手里的感觉,也记得那身体抱在怀里的感觉,黄少天骨骼小,身上有点软肉,但男孩子的身体总归硬邦邦的,如今累得没了肉感,只剩下瘦;神情里掩不住疲惫,只剩嘴巴依然活跃。他突然想到一个词:嘴硬。
身体轮廓却有灵活的软,热热地晃动,他知道此时的黄少天需要一个肩膀,或者搭一下手,或者用头靠一下,黄少天是那种能在感情里汲取力量的人,当情绪饱满溢出身体,就变成很多小动作,但他只看到黄少天垂着头,双手无意义地摆动着,继续和一桌子人乱侃,他也继续和楼冠宁以及投资人说AI的种种应用——这些老板对这种新事物的具体操作很感兴趣。突然,身旁的王杰希放下手机,转过脸很是诧异地问:“黄少天,你不直播了?”
包房安静了,喻文州一时没理解王杰希的意思。
苏沐橙拿起手机飞快翻查,同样诧异道:“怎么好好的……?”她把手机递给叶修。
他也拿过王杰希的手机。
原来今晚黄少天像往常一样和粉丝说笑,看粉丝骂联盟,下播前毫无预兆地说今后不再直播,顺手发了条微博:“个人发展原因,今后不再直播,有商务联系经纪人。”
“挺累的。”对着一大桌子人,黄少天侃侃而谈,“直播间就是卖个脸卖个嘴,还真去当网红?签了机构就没自由了。荣耀一直升级,这两年我看选手账号卡换成统一新卡,每年还要考职业认证,现在又有了AI,我们这伙老东西还能蹦到什么时候?我琢磨像你们似的当个大老板小老板,有个赚钱营生。要是没那脑子,我就找个战队养老,像魏老大那样,老叶,他在你们兴欣公会不是挺好的?你们给不给他上保险?”
“老板娘给公会那些骨干上保险了。”叶修说,“老魏挺好的,整天在公会训菜,说自己也是个……什么来的?‘神一样的少年’?”
“对,神一样的少年,他在蓝雨天天这么吹!”黄少天拍了好几下桌子。
“你们商量好的?”王杰希问喻文州。
“凑巧。”他跟着黄少天笑。
他不意外,也许刚好到了临界点,也许还在犹豫不决,黄少天的个性没法一直当主播。黄少天固然有精明头脑,明白趁退役热度还在或者捞钱,或者捞名气,但黄少天这个人道德感很强,骨子里有些坚硬的规矩根本改不了,像剑客总要握着又硬又亮的东西。
黄少天有所为有所不为,不可能真的靠粉丝圈钱,也不可能真的放下身段迎合粉丝——注定走不远主播之路。
他在桌下握了握拳头,开始烦躁,他没想到曾经的蓝雨双核同天失业,就像那个曾经的“神一样的少年”,某一天悄无声息离开蓝雨,谁也找不到。黄少天不想再坐在打光灯下面,他也不想坐在这里,难怪黄少天想带账号卡私奔,他也想……
他看向黄少天,黄少天刚好看过来,四目相对。
“队长,你怎么真跟AI打起来?傻不傻啊?”黄少天显然醉了,两腮有点红,口无遮拦,身子很想靠过来,却被仅有的理智拉着,反而向后靠。
黄少天有很强的道德感。
弯男掰直男,直男和弯男暧昧,在黄少天那里一律算人品问题。黄少天的道德感和圆滑世故不矛盾,就像黄少天会对挑衅的对手比中指,但从不打压任何一位同职业剑客,黄少天的种种反差优秀而有趣,前者难得,后者更难得,细品才明白那是一种品格,是高等剑客的性情和快意恩仇。
人的格调在那里,旁人自然而然会尊重,不敢造次,他也如此。
喻文州喝了一小口啤酒,桌上的人醉的醉倒的倒,他和王杰希一直清醒,准备留下力气等会儿打车送人。
但他和旁人终究不同。黄少天不敢靠近他,也不愿靠近他,他们亲热过,一个直男经历一个足够新奇的夜晚,明白自己接受不了,就再也不给他任何机会,他理解;他们之间有超过友情的信任和依恋,黄少天不愿他离得太远,对他有些小孩子似的独占欲,他理解;反正他没空谈恋爱,为什么要让自己喜欢的人难过(哪怕不是因为爱情)?这些年黄少天比他不好受,他也理解。
只是看到黄少天依然抗拒又防备,他心里免不了咯噔一下,愈发气恼。
不知不觉老板们走了,技术员也走了,包房只剩下老朋友,气氛压抑,就连叶修和苏沐橙也一杯接一杯喝个没完,最后服务员拉开门,说要打烊了。
楼冠宁走时结过账,他们又点了一些酒菜,钱倒是不多,黄少天醉醺醺叫道:“我买我买!咦……手机没电了?我买……”说着摸起他放在桌面的钱包。
他眼疾手快抢了回来。
“我来。”他不动声色翻出钞票。
“有什么不能看的吗?”黄少天的酒突然醒了,目光如电,语气挑衅,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确定了一件事:黄少天变敏感了,以前的黄少天根本不在意这些小事。
变敏感代表黄少天过得比他想象的更不好。
果然,黄少天眼睛泛着酒红,悻悻又不耐烦地向外走,转向卫生间,鼻子呼出粗气,从前的黄少天不会因一个小小的拒绝而气急败坏。
怎么了?那么难过吗?发生了什么?
他的脑子急速地转动,却不可遏制地转向另一个方向,此时的黄少天无力防备,急需安慰,那么……那么……
他又听到心脏的跳动声和血液的流动声。
他对王杰希说:“你送老叶和沐橙,我送少天。”
说完,他走向黄少天,推开卫生间的门,抓住黄少天的胳膊。
“我没喝醉,自己能走路!”黄少天想甩开他。
他抬手按住黄少天的肩头,推进最里边的隔间。
“你干什么……你出去……”黄少天被挤在角落,想推他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用眼睛警告他。
他反手锁了门,靠在门板上,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少天不是好奇钱包里有什么?”他说。
他把夹层里的东西用拇指和食指拿了出来,将那个正方形的小包装递到黄少天的眼睛前。
黄少天的眼神一瞬间崩溃了。
10
喻文州双手撕开包装膜,他的眼睛没离开黄少天的脸。
他的眼睛一整晚没离开黄少天的脸。
黄少天削瘦的身体被他挡着,他比黄少天高些,宽些,他们站在一起没有悬殊感,面对面却是种没有威胁力的压迫——就像他对黄少天的感情。
从前的他无法威胁黄少天。但当黄少天以颓败疲惫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这个人不再是他的队友,不再是昔日的剑圣,不再是他需要小心翼翼维持关系的知己。这个人全身漏洞,千疮百孔,随随便便就能插进去。
冰凉油腻的液体滑过手指,他不熟悉的硅油味,他一只手解裤子的拉链,里边早就因黄少天的眼神变得鼓鼓囊囊,他在露出的肉色上将又滑又薄的套子向上扯,像兜一张渔网那么用力,黄少天冷冷看他的动作,扁着嘴一言不发,鄙夷的眼神又在嘲笑他,那眼神明明碎了,碎掉的玻璃片一下下划拉他的皮肉,嘲笑他假仁假义,到底露出狐狸尾巴。
他忍住腰间的冲动,慢吞吞地把手放在黄少天的腰带上,黄少天那张看着比实际年轻很多的脸露出畏缩,加大了他心里凌驾的快感,他更慢地拉那根很潮的皮带,故意弄出金属声,像打开野兽的链子。
黄少天别开脸。
喻文州想起他第一次吻黄少天,黄少天也是这样别开脸。
他知道怎么化解尴尬,他说:“我还是初吻,少天是吗?”
黄少天的头马上扭回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是吃惊,刚要开口,他从容地吻了下去,黄少天立刻害羞地向后退,他用手按住那片后背,黄少天的唇舌和不好意思的笑声融化在他的嘴巴里。
今天的他没有昔日的教养,昔日的骄傲,昔日的温柔得体。
他索性推着肩膀将黄少天转了个身,反正黄少天不想看他。他三下五除二褪下黄少天的外裤和内裤,这个季节不算冷,黄少天身上衣服不多,要不是场合不对,他想全剥下来。
这不是他喜欢的重逢场面,却是唯一的重逢场面。
他可以忍耐告别,忍耐不告而别,但他无法忍耐重逢,他忍不住,他一定会把黄少天拖到无人处吻到舌根发麻,牙齿打战,鼓膜听到骨头的碰撞,充血的阴茎像多出一根骨头,他愿意把自己最丑陋的部分整个露出来,一股脑塞进黄少天的身体,塞进那个又干又小的入口,疼到两个人倒抽凉气,从喉咙里发出撕裂声。
他害怕再见到黄少天,害怕分开的几百个日日夜夜像出闸猛兽一般将他推向黄少天,他以为一切只是他欲求不满的臆想,原来他比自己想的更像一团黑漆漆的诅咒,巨大的挫败感令他气急败坏,狰狞可怖,卑劣阴险,趁火打劫,无恶不作。
他知道黄少天同样需要痛苦,需要毁灭,和他一样需要把曾经的一切砸碎把自己埋掉。但他们不能当众发疯,不能大喊大叫,不能失态让人看笑话。
他们也不能柔声细语安慰对方,抚着对方肩头自嘲说“没关系”,太做作。
有关系,有关系,有关系……梦想是他们和世界的关系,成功是他们和世界的关系,挫折是他们和世界的关系,如今他们和世界的关系只剩下失败,是自尊摔在地上被践踏的失败,他们今天下午做的不过是用自尊的残渣扎了所有踩踏者的脚。
他们失败了。他们只能挤在肮脏的角落对彼此发泄心中的不满。
好不容易借着润滑把这不满挤进黄少天的身体,他疼得直冒汗。
从前他幻想黄少天,希望黄少天在他怀里流很热的汗,抽搐,面部泛出红色,用力包裹他,让他需要屏住呼吸才把自己拔出来,或者向更深处碾压,身体的连接让他们更接近彼此。现在呢?他看着黄少天抖得越来越厉害的后背,麻木的快感涌上来,他按住黄少天发疯一般穿刺,衣物的摩擦声分外响,黄少天体会不到双腿间湿润紧绷的高潮,只有冰冷的液体包着粗长的东西乱捅一气;他也体会不到占有的快乐,只有硬生生的疼和机械的动作,这一刻他们不满对方,却还要拿对方废物利用。
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毁了,再毁掉一件又能怎么样?
他抵住黄少天,发泄后的空虚令他发昏,黄少天还在剧烈地哆嗦,他退出来,他的手指也在哆嗦,不太灵活地摘套子,黄少天突然问:“你钱包里装这种东西?”
他没回答,闻着黄少天皮肤上的香味,他不想闻精液的味道。
在某种意义上,黄少天属于他,当黄少天介意他与人交往,他更加确定这一点,他心里有个长年不灭的兴奋点: 他们之间近了难免针锋相对,远了拉扯到极限却断不开,这种眩惑感其实比性爱更令他着迷。他以为这段关系他是暗恋者,也是主导者,他居高临下地俯瞰黄少天来去自如,纠缠和放过不由黄少天做主,全在他一念之间。
原来不是这样。
他一只胳膊抱着黄少天,一只手顺着腰向前摸,握住黄少天根本没硬过的性器,向后退了一步,侧过身,将手里的东西对着敞开的马桶,轻轻捏了捏。
黄少天扭脸看他,像见了鬼,身体拼命挣扎,他紧紧抱住,这样的扭动让本就充沛的尿意更盛,酒后深黄色的尿液射了出去。
“你疯了吗?有病吗!”黄少天窘迫极了,一脸羞耻,声音无力。
喻文州听那哗哗声,鼻端萦绕着并不舒服的味道,心里却安适了。
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那时他们已经很老很老了,皮肤满是皱纹,颜色暗沉,生出斑点,某个人生病了,没病的那个担心护工不够细心,就这样帮对方排泄,用柔软的纸或布将对方擦干净,不留任何污渍。一起生病也不错,住在一个病房听黄少天吵闹,眼尖地互相照看,睁开眼先看对方是不是还喘气。
他把脸埋在黄少天颈后。
他闭上眼,他看到显示屏上的数据一排排向上走,他精心埋伏的地图被AI标注一个个红叉,当年他靠吃透地图、吃透招式打败魏琛,最后成为蓝雨队长;如今AI不费吹灰之力吃透他,房间里坐了那么多人,不怀好意的眼睛,饱含怜悯的眼睛,吃惊诧异的眼睛,他在众目睽睽下走出房间。
人生原来是一个轮回,让别人尝过的东西,最终自己也要尝尝,谁也逃不掉。
他以前以为自己是主导者,对荣耀,对蓝雨,对未来,对黄少天。
原来不是这样。
原来他什么也抓不住。
原来这就是失去的滋味。
原来他不能失去黄少天。
原来他这么迫切地想要拥有黄少天的生老病死。
他悔恨交加。
他怎么能让黄少天一个人孤零零地热闹了整整两年,难受了整整两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