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好像要下雨了。」韓秀英說。
金獨子抬起頭,隨著她的視線往窗外看去,下午的天空黑得驚人,烏雲緩慢地逼近眼前,雨滴滴答答從遠處下了過來。他闔起手裡的書,將病房內的燈光調亮,頭往後靠在立起的枕頭上,盯著窗外這一陣逐漸增大的雨勢,
這是他醒來後看到的第一個雨天。
金獨子想到這,接著就是一陣巨大的雷鳴,震得燈泡閃爍,也震得他微微瑟縮肩膀。
那算不上什麼大礙,但仍沒逃過韓秀英的眼睛,她把筆電往旁邊一丟,一瞬間就來到他的床邊,點開牆上的生理監測器,瞪著金獨子的那些健康數值,像要從中找出任何一絲的不對勁。
「那只是打雷而已,韓秀英。」金獨子苦笑著説。「我沒那麼脆弱。」
韓秀英看起來不相信他,掛滿點滴架的營養液和故事血包也讓他的話顯得毫無說服力,他在心裡無奈地嘆氣,任由韓秀英檢查他身上的注射部位,手被嚴實地包覆在她的掌心。
一陣雷又打了下來。韓秀英轉身就要去拉起窗簾。
金獨子現在還是沒什麼力氣,但即使手顫抖得再厲害,他還是奮力抓住韓秀英的衣角,喊住她的名字,重新看向那張表情僵硬的臉。
他第一個反應是想道歉,但在開口前的瞬間改變了想法。
「讓窗簾拉開著吧。」金獨子溫和地説。「我也好久沒聽到雨聲了。」
窗外雨聲轉大,病房時鐘的指針喀噠喀噠地走動。韓秀英盯著他好一陣子,或許真的沒在自己身上發現異樣,她的神情也逐漸放鬆了下來。她關掉檢測器的螢幕,伸手朝他的頭髮胡亂揉一通,轉頭回去看窗外的雨。
「應該很快就停了,典型的午後雷陣雨。」她說。「你知道工業區的避雷針是裝在你的雕像頭上的嗎?那兩根魔王的角。」
「真的假的?」
「假的。」
「韓秀英。」
韓秀英的心情似乎變好了一些。她坐回病房的沙發上,打開筆電螢幕,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咖啡,用一種明顯不太健康的坐姿重新寫起小說。
沒過多久她就會開始抱怨腰痛了。金獨子想著,撿起攤開在床上的小說,找回他剛才的閱讀進度。
⟡
醒來後的第二個月,金獨子開始熟悉許多事情,頻繁的會診,點滴的流速,藥物的顏色與大小,復原過程裡肌肉感受到的疼痛。他的三餐終於開始出現固態的食物,調味十分清淡,食材也切成小塊,但能擺脫那些味道可怕的低渣營養餐,金獨子就已經很感激了。
但鄭熙媛是個可怕的女人,她帶著香氣殘忍的牛肉漢堡走進病房,坐在金獨子的床邊津津有味地開吃,用他的湯匙喝了一口醫院的魚湯,然後嫌棄地把眼睛瞇成一條線。
「真的沒什麼味道耶。」她說。「還是我去買點泡菜?」
「你會害我被李雪花罵的。」金獨子把湯匙搶回來。「繼續吃你的飯吧。」
鄭熙媛給了他一個憐憫的眼神,把剩下的漢堡大口吞進嘴裡。
每週都會有人來陪他吃飯,李雪花建議病房別聚集太多人,於是這通常是採輪流制的。鄭熙媛說今天公司休息,所以輪到她過來,但金獨子懷疑她早就把公司交給別人經營了。他想勸她,也想勸秀英,想勸吉永和流承下了課就直接回家,想勸李賢誠不用放假還大老遠從訓練所開車過來。他想要他的夥伴們繼續過上那些平靜的日子,上班和上課,休假和約會,自由安排自己的空閒時間,而不是凡事都得顧慮一個行動不便的病患。
金獨子好幾次想這樣說,但總是在開口前就把話全都吞了回去。
他似乎過度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沒來得及發現鄭熙媛朝他伸出手,往他的額頭重重一彈。
「喂!」金獨子摸著自己額頭抗議。
「不要想那些有的沒的。」鄭熙媛仍在咀嚼食物。「全都寫在你的臉上了。」
金獨子常常聽到這句話。在身體恢復到成年人的模樣以後,他們提起的次數更多了。
「你們真的不用三天兩頭跑來這裡。」他試著解釋道。「這裡有李雪花的團隊在,我媽也會過來,你們就繼續過以前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鄭熙媛打了個哈欠,把漢堡的包裝紙丟進垃圾桶,儼然一副不想聽他講這些的樣子。
「你的湯要冷掉了,趕快喝完吧。」
「熙媛小姐。」
「快一點,不是還要吃藥嗎?」
金獨子無奈地接受自己被無視的事實,他舀起最後一點湯和魚肉,慢慢地吃完他清淡的午餐。
「還有,獨子先生。」
鄭熙媛說話時很平靜,但金獨子認得她話裡的情緒,和潛藏著的龐大情感:悲傷,悔恨,憤怒,和與那些情感相等份量的愛與埋怨。從他們相識至今持續存在,像是一場永遠不會熄滅的熊熊烈焰。
「我們已經在那樣做了。」她說。「做自己想做的事。」
⟡
下午的例行檢查結束,金獨子難得沒什麼睡意,他在鄭熙媛的攙扶下坐進輪椅,裝好點滴架,被推到病房外的走廊繞了幾圈,最後停在中庭的落地窗前。外頭的天空又比剛才更暗了一點,最近午後的天氣都是如此,或許又要出現前幾天的那種雷雨了。
鄭熙媛彎下腰,從販賣機裡拿出罐裝咖啡,啵的一聲轉開瓶蓋。
「所以,你真的不問嗎?」
「問什麼?」
「問劉衆赫去哪裡了。」
金獨子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我沒有好奇那種事。」
「你連韓明伍的女兒近況都問了,唯獨沒提過那傢伙的名字。」鄭熙媛挑眉道。「我覺得是有點太明顯了。」
金獨子垂著頭,嘗試撫平披在他腿上的那條毛毯,安靜了一會後才說:「他去當場景清道夫了,譬喻出發前有提過。所以我才沒問的。」
他回憶譬喻大致解釋過的狀況:系統的復甦,復返的傳說,像隕石一樣掉落在世界各地的場景碎片,稱不上危險,但對於沒有技能或星痕的人來說,遇到的話還是有點麻煩。他們很快就動身了,告別時金獨子還半夢半醒地躺在病床上,只記得譬喻趴在胸前的毛絨絨觸感,和有隻手撥過他鬢角的髮絲,貼在他額頭上的濕潤溫暖。
「賢誠先生的部隊上週有遇到他們,在雪嶽山附近。」鄭熙媛喝了一大口咖啡。「我想是快結束了。」
金獨子隨口回應一聲,繼續把玩毯子上脫落的毛線。他發現他的手指又有地方脫皮了,醫院空調總是讓他的皮膚很乾,申流承昨天才拿乳液幫他擦過的。
他想起以前自己持有的保濕技能,還有那個對此總是不以為意的男人。感覺眼皮越來越沉。
「嘿。」鄭熙媛手撐在輪椅背上,謹慎地看著他。「你還好嗎?」
「我有點累了。」他盡全力露出微笑。「帶我回房間吧。」
⟡
他對同伴們最後的記憶停留在最終修訂版的《滅活法》,看著他們再次踏上輪迴,經歷重複的苦難,來到離他僅有幾步之遙的地方,那台駛向永恆夢境的列車,那節車廂,那扇門外。
金獨子朝他們的聲音伸出手,然後停了下來,做出最後一次自私的決定。
他的記憶到這裡就中斷了,直到過了很久很久以後,他終於找回睜開眼睛的力氣。
「我早就忘光光了。」李智慧宣布道。
金獨子無言地看著她,和她手裡幫自己買的新手機。他以前的那台已經是老古董了,電永遠充不滿,Sim卡早就損毀,連醫院 wifi 都連不上。李智慧提議幫他代購,順便跑電信行弄網路,金獨子就任由她幫忙了,即使知道這丫頭大概是想賺學生折扣的價差當零用錢。
不過她也是弄得挺久的,病房門禁時間都快到了。金獨子跟她一起坐在沙發上,一邊捏著李雪花給他的握力訓練球,一邊看李智慧幫他設定新手機。
「你不記得你們群體回歸的事?」金獨子再次嘗試著問。
「唉呀,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哪會記得?」李智慧煩躁地擺擺手,繼續在他的手機輸入大家的電話號碼。「你還是去問秀英姐吧。」
「我問過了,但她只叫我去把小說原稿看完。」
「那你就慢慢看吧,順便幫忙挑錯字,畢竟你以後要當她的編輯嘛。」
但人們是無法透過閱讀小說了解事情全貌的,而金獨子是最理解這一點的人。小說省去太多細節,太多前因後果,把挫折與苦難濃縮成簡短的篇章。他知道大家為了把自己帶回來做了多麼瘋狂的事,用盡全力,然後輸得一敗塗地 ,只能封存那些不堪的記憶,假裝若無其事地活下去。
他不是純粹出於好奇心才問的。他想知道,想理解他們,想去閱讀那些故事,讓他們把曾有過的情緒發洩在自己身上。他的同伴們承受過的痛苦,他應該也該要一起承擔才對。
「啊——終於弄好了。」李智慧歡呼著拔掉充電線。「給你,密碼也都存在桌面,要改再自己改。」
「謝謝妳。」
金獨子接過她遞來的手機,解開鎖定的螢幕畫面,就看見李智慧幫他設定的桌布圖片,那是一張公園河岸的風景照,天空和河水都很藍,春天的櫻花盛得正開,雲朵稀疏地藏在遠處的高樓間,坐在草地上的人們開心地笑著。
「我們以後會慢慢告訴你的,大叔。」
金獨子認得出那裡,那是他們約好要一起去的漢江公園。
「總有一天,我們會像那種老頭子一樣,說我們以前多麽累,多麼辛苦,然後朝你大發脾氣,逼你請客或是喝酒謝罪。」
李智慧站起身,背上她的書包和球拍帶,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但在那之前,你得先養好身體才行。」
她還不如現在就朝自己發脾氣呢,金獨子心想,感覺眼眶微微發熱,一時間似乎做什麼辯解都沒任何意義。
「我知道了。」他只這麼說。
護理站的廣播聲在這時響起,提醒今日的探病時間結束,沒有陪病證的訪客得準備離開。李智慧動身前彎腰給了他一個擁抱,馬尾甩在金獨子的臉頰上,有點疼,也有點癢,但他只是拍了拍李智慧的後背,閉著眼睛,假裝沒注意到她把眼淚擦在自己的肩膀上。
李智慧離開前又額外提醒很多事:要他按時吃藥,早點睡覺,睡前不要滑手機,彷彿金獨子是個讓人操心的獨居頑固長輩——或許在他的夥伴們眼中,確實是這樣沒錯。
「週末我會再過來一趟。」她說著就往門口走去。「到時再幫你買個手機殼。」
「等一下,智慧。」金獨子尷尬地喊著她,手一邊指著旁邊的病床。「離開前先扶我過去吧,我現在的腿可沒辦法走。」
「哇,可怕的大叔。」李智慧故作震驚地捂住嘴。「居然要一個年輕女大生扶著去床上。」
「沒良心的丫頭,你要讓病患在沙發上睡一晚嗎?」
李智慧笑了出來。
「放心吧,大叔。」她語氣爽朗地說。「你的天外救星會幫忙的。」
在金獨子理解那句話的意思之前,病房的門被緩緩推開,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踩著穩健的步伐走了進來。那個人的時間像是仍停留在遙遠的過往,腳上是一雙破舊的厚重靴子,身穿不適合現在季節的黑色大衣,手裡還握著那把閃爍黑色光芒的刀。彷彿在一切任務終結的現今,他仍然隨時做好斬殺任何敵人的準備。
「明天早八就有課的人還在這裡做什麼,李智慧。」
「哪有人剛回來就罵人的呀!師傅。」
很像是他的作風。金獨子心想,伴隨著劇烈的心跳聲,他久違地對上劉衆赫的視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