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个平凡的早上,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没有了任何记忆。
就连“凤敏”这个名字我还是在看到自己病床上方的信息牌后才想起来这是我的名字,现在我的脑子空旷得像平原。
坐起来之后我很高兴地发现我没有插着一身的管子,尽管我躺的地方确凿是病床,身边环境好像真的是医院;但我只是穿着常规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连夹在手指上的血氧检测仪器都没有,四肢健全,呼吸心跳正常,除了脑袋之外的任何地方都不疼。如果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都会怀疑自己只是在这里睡了很不安生的一觉。
是车祸?意外?还是哪次嗑药坠机了?
我成了植物人了?我在这里躺了多久了?
——可惜这里不是电影,没有医生恰到好处地推门进来“天呐你醒啦”并给我解说前情提要。
我只能自己下床慢慢走着观察着。首先,虽然我的腿在抖,但我的肌肉没有萎缩到走不了路,所以我估计自己昏迷的时间一定低于三周。其次,这里作为一间医院来说,这里未免太过古早且陈旧了。斑驳的掉了漆的床,老旧的蓝色墙壁,还有那些工业骨骼直接露在外面的巨大器械,尽管我想不到任何关于医院的回忆,但我怎么都觉得这些东西不应该我生活的那个时代该有的医疗设施。最诡异的部分是:这里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病患。明明是放着好几张床的住院间,只有我一个人躺在这里。
房间里没有我的病例,除了床上的信息牌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所以我推门走出住院间,外面是医院一样的长长走廊。这一切都很熟悉,我一定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走廊里我也没有看到任何病人,有几个零星的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有两个高大的男护士从我身边推着车走了过去。
他们全都没有多看我一眼,好像我身为在走廊上唯一穿着蓝白条纹的人根本不突兀一样。
我想找个人问问,但又不好去打扰,想着走去找医院里那个——那个一直坐在吧台后面,帮助大家去自己该去的地方的护士——我忘记了这个岗位和地方应该叫什么了。我只知道医院里应该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这所建筑物的年龄看起来一定比我还要大,有些走廊里的墙是破旧斑驳的,墙上好像还喷涂过红色的标语,富有年代感。我不太费力地就找到了半圆形的吧台,是的,这个地方叫做“问讯处“。
这里有人在排队,多是年龄看起来像做了父母的人,前面有位穿着夸张的亚裔母亲好像和护士起了争执,她叫着什么要出院,护士不得不大声用我听不懂的术语解释着不能出院的理由。她们争执的时间有点久,我排在队里想着这是多不可理喻的人啊,都到了医院了,为什么还不听医生的话?
终于到了我了,我刚要用打扰一下做开场白,护士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我的住院服,很职业、人机、语速很快地说:“这里是莱理疗养中心,你要找你的主治医师往前面走,在头顶变成玻璃的走廊右转,你就到了。”
她说完之后就开始低头摆弄桌子上的文件袋,我只好说了声谢谢然后按她的指示去走。中途迷路了一小会,但还是走到了墙壁贴着红木板颇具老式中式装修般的办公区。主办公室的门没关,一位高大的医生正坐在里面,我看不见他的脸,直觉让我觉得他是我的很特别的人。好像……像我的父亲!
我突然想起来了,爸爸,那个严厉的,沉默的东亚家长。如果我是意外住院的话,我的父亲一定不会放任我,我要联系到我的父亲,他会带我回家的。
“进来吧,”
医生显然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但他的眼神还粘在手里的文件上,他没有看我。
当我开口回应时,他猛地一抬头,看到我后显得极为震惊。然后他直接扑过来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拥抱。他的声音里有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你醒了……你醒了,女儿啊,我以为你……”
——我想起来了。
我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了,因为疗养院的医生院长就是我父亲。尽管我根本想不起来我生了什么病,但我知道这个男人是我可以信赖、需要服从的父亲,他关怀我,照看我,用他最好的医疗技术服务我,还会赐予我秩序和奖励。
他是……最爱我的父亲啊。
----------------------------------------------------------------------
这个温暖且心安的怀抱持续了很久,父亲身上安全秩序的感觉冲淡了我失忆醒来的茫然无措感,我此刻觉得异常心安,沉浸在亲情的怀抱中。我的父亲太高大了,尽管他是蹲着抱住我而我是站立的姿态,我也几乎不用弯下腰就能抱住他的身体,我长长的黑发垂到了他的肩膀上……
等等,长发。
——不对啊,我记得我的发型一直是学生时代的妹妹头呀?
恍惚间一些记忆冲入我的脑海,照镜子时我依然像小孩子般的脸,向理发师描述要剪出碎发来遮掩婴儿肥的短发,还有同龄的女生,应该是我的朋友吧,调笑着我的发型像小学生的声音。
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转动,我能走动,所以我判断出了我昏睡的时间一定低于21天——肌肉彻底萎缩的周期。这和医生父亲说的内容一致。但是,但是,我的头发已经长到了可以披在肩膀上的长度……这至少需要半年吧?
客观上的时间线冲突劲太大了,不亚于喝掉一shot的生命之水。我差点直接弹射飞出去,我立刻抗拒起了这个刚刚还很温暖的拥抱。究竟……我是如何做到在昏迷了半年左右,身上没有仪器和营养液的辅助,但依然能正常行动的呢?
除非……除非这半年我根本没有一直躺在床上昏迷。
除非我,
我反复地在这里失去记忆地醒来。
不寒而栗,我大口呼吸着开始挣扎起来,猛地推开了正在拥抱着的“父亲”,我叫不出声,只是退后狠狠盯着这个男人。我一定是中途醒来过,正常自由地运动过,那今天醒来也只是其中一次。反正对着一个失忆的人的脑子里灌输进什么内容都不难。
医生也盯着我,审视着我是不是真的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还是只是精神病发作情绪崩溃。
然后他相当愉悦、开心地开口说:
“终于想起来了啊,不枉我三百多次的电疗啊。”
——听到“电疗”这个关键词时,我的脊椎都开始冒凉气,我承受不住地开始颤抖起来,尽管我根本想不起来电疗是什么感觉。这对我来说已经形成了默认的恐惧。
三百多次,即使一天一次,那我岂不是在这里呆了至少一年?
“你在这里的一年为医学留下了珍贵的样本数据。一开始你在ect疗法后睡醒的一整天都会像误吃了耗子药的猫儿一样瘫在床上,除了流口水什么都不会做,但至多过了一周你就耐受了,相当不错的资质。
“后面一段时间你只要你睁眼时就会不停叫骂,你那时的身体还没适应电流,整天躺在床上任人摆布,连小孩都能掐死你,却但嘴上厉害,换着两三种语言辱骂我们,说我们是藐视人权的畜生,说我们全家亲属都死于非命,要我们放了你去打什么游戏比赛。
——我想起来了!比赛,游戏,队友们,我全都想起来了,我是凤敏,是世界上最好那一批的电竞选手!赛事现场的粉丝会高举着写着“凤敏”二字的霓虹灯牌,小孩会在游戏里模仿我的id,和队友们一起在赛后去星级米其林餐厅吃庆功大餐,我是教练的荣耀,我们是接连三次的世界冠军队伍!
短暂的荣耀和骄傲直击我的脑子,狂热的喜悦后我好像直坠进了冰窟。这么优秀的我,为什么现在又会在这种特殊的医院里?
医生模样的恶魔还在继续说着:“就这样,到了去年11月时,嚯,你居然开始下床走路了。那时候你还想逃走,两次,不,三次都被抓了回来。你真该听听你在马上要爬出门口但被我抱回来时,你的哭声有多绝望,我都以为你要把自己呛死了。”
——我怎么会不记得。那一天下了雪,我走到疗养院门口时才发现已经到了冬天。
久违了,抬头看到不是医院的天花板而是真实的天空让我泪流满面,就在那时我出了疏忽,大门的警报声吸引了警卫。我拼命挣扎,上半身已经爬出了门外,而当时这个医生就在身后看着我狼狈挣扎的模样,然后一声令下让警卫松手。我以为得救了,我以为他发了善心要放过我,结果他只是想要亲自动手,亲自处刑。
“你第一次逃跑回来后,我终于舍得给你这么好的素材拉到了最大电量了。当时你尿在了电疗椅上,我不怪你,可是在我关停了之后你还漏尿,当时你的心脏都停跳了四分钟,我以为彻底把你用坏了。后来发现你还活着,而且是高潮了在喷水呢。”
——那时候我以为我终于解脱了。我当时都看到了我人生的走马灯片段,童年和爷爷下棋博弈时,在学校里被罚站时,进入青训队拼命训练时,第一次收到粉丝的表白信件时……最后就是下了雪的天空和我逃不出去的门口。
那次醒来时,我没在天堂或者死后的世界。这位加害者,这位医生像照顾心爱的宠物狗一样就在我床边陪护着,他眼底的血丝说着他好像一整夜都没睡过。我记得,他说他用尽了读了三十年书的医学水平才把我救回来,那时我的眼泪无声地流淌着,他可能以为我是感激,但我只是惋惜自己为什么没能真的去死,并绝望于意识到了自己对于这个狂热的恶魔来说是最特别的猎物。
“本以为你这就消停了,可在春节时你又逃跑了。你是我这里最有反抗精神的素材,你当时住在软壁牢房里,谁知道你怎么出来的,路上还伤害了一位兢兢业业的护士。真是不知感恩的丫头,那天还特地为你们这些病人包了饺子,大家都很高兴的,只有你在扫兴。”
——是勺子。我把吃饭的铁勺子藏了起来,在用走廊里的木板击晕照顾,不,看守我的男护士之后,我用勺子挖出来了他的一只眼睛,以作为对他平日里的款待的感谢。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能成功,可实际上还不如第一次时。我故意制造出喧闹,然后触发了后门的警报,然后可笑地躲了起来,想着在所有人都去后门找我时再偷偷从前门跑掉。我抑制着狂跳的心脏趴在前门问讯处的吧台下面,在黑暗里第一次开始向神明祈祷,等我这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后,我钻了出来,而还是这位医生就站在吧台的对面看着我像只呆瓜一样探头钻出来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走开过,我甚至怀疑就是他下达了让这里所有人都走掉的指令以诱骗我出来,好让他享受仿佛猫蹲守在老鼠洞前的狩猎快感。
“你那次回来后暴躁的像一个躁狂症患者,我是想要靠苦痛来让你知道秩序啦,但那只会让你更亢奋和暴躁。我不得不每天给你注射足额的地西泮和丙泊酚,然后你就会像婴儿一样睡着,还会像孩子一样童真地蹭着每一位靠近你的人,懒洋洋地要拥抱和亲吻。真怀念啊,你最乖的时候,我真是具有崇高的科研精神才能忍住没在那时把你掐死。”
——这段像做梦一样,我完全不记得了。不过,我确实有段时间好像睡在一张软绵绵的床上,安逸又舒适,好像回到了体重只有几公斤的婴儿状态一样轻飘飘地,在父亲宽大的怀抱里被摇着哄睡着。
“然后就到了最好玩的一部分了,你的记忆终于开始混乱了。哦,一般人基本在被电的第一周就会这样。太令人兴奋了,成功地瓦解了你的意志。有段时间你醒来就会像快没电的跳舞洋娃娃一样重复着一两个动作在那里颤抖,有段时间你像脑干受损的残疾人一样呆坐着只会啃自己的指甲,有时候你稍微清醒,还会说着什么游戏啊朋友啊之类的话。你有时候会乖得让我觉得你在撒谎,你会去教训别的材料们要听医生的话。最好玩的是,后来你每天醒来之后都会觉得我是你爸爸,还会叫着爸爸主动来舔我的嘴唇亲吻我。真让人想象不到你和你父亲发生过什么啊?”
——我没有。我很确定我没有和现实里的生身父亲不伦过,我只是非常想念他。尽管因为电竞的事情我们已经决裂了很久了,他是很传统的东亚长辈,他不喜欢我玩游戏,尽管我解释过无数遍我不是在玩,那是我的事业。
或许是在电疗的刺激下,我的脑子把我“想要和父亲缓和关系”的欲望理解成了用身体去讨好和我父亲一般年龄的男人。也可能我只是想要去道歉。
“然后呢,你的脑子里好像把电流的刺激和性高潮绑定在了一起。尽管你每次一开始时都在大哭大叫,喊着好痛,最后你都会性高潮到喷一床的水。我还做过一些有趣的尝试,比如我把电流开得很小,你自己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把手伸进了裤子里抠上了。比如把电极的贴片贴在你的口腔和阴道内壁里,你喜欢得不得了……真令人回味啊,你的第一次求饶居然是求着被电到高潮。可惜你事后根本不承认。”
——我想装作我不记得了。尽管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的脑子一定是产生了很严重的病变,或者是我并不想要的“求生欲”在逼迫着我自己去接受这些痛苦,索性把电击转化成了性刺激,就好像爱人出轨后染上了绿帽癖的人一样。甚至可能昨晚,我还在电疗床上叫着爸爸不要啊、在皮肤被灼烧的焦糊味道中迎来了一次又一次的高潮。
“感谢我吧,帮你回忆了这么多。”
——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我说不出话。我尽管很想问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已经告诉我了这绝对不是正规的、合法的治疗,也不是什么正常的疗养院或医院,愤怒和仇恨在我现在的处境下无法释放,所以我努力保持住情绪,面对现在这样的局面,像哀求一样只说了四个字:“放我走吧。”
“你为什么要放弃治疗?”
“放我走吧,我还有比赛要打,我家人在等我回去,我爸爸他一定很想我……”
高大的医生模样的男人像早就知道女孩会这样说一般,他熟练地从书架上把那个写着“凤敏”二字、最厚的那本文件夹拿了下来,直接打开封面,把第一页展示给女孩看。
我们无法得知按着红色手印的白纸黑字具体写了些什么,我们只能看到东亚女孩在看清楚这张纸上的内容后,她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手指,胳膊,博子,在蓝白条纹住院服下露出一小截脚脖子的腿都在抖,没有任何物理的伤口,她就发出了失血过多的那种濒死样呼吸声,显示出了几乎滑稽好笑的恐惧姿态。当然,她还失禁了,浅黄色的尿液蔓延着浸湿了她的病号服,她对此浑然不觉,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羞耻和敏感在夜以继日的“治疗”中早已迟钝到磨灭。如果她是猫狗之类的动物,这个瞬间它就会应激死亡了吧。
“看到了吧?就是你父亲把你送进来戒除电子游戏和网瘾的。”
男人指着那张纸上的手印,颇享受地摸着这应激的小动物的肩膀,好像觉得还不够、还想要再品味一下这样的刺激。他说完这句时,凤敏真的不负众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像被雷劈了一般摔倒在地上。她坐在自己的一滩尿液中,瞳孔好像在望着虚空里的什么,唯一能看得出来她还活着的部分就是她还有大颗大颗的泪珠在脸上流动着。
“好脏,你把我地板都弄坏了。自己打扫干净,然后就差不多……又到了今天的etc治疗时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