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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苇京治是因为木兔光太郎来到枭谷学园高中的。
这件事情赤苇的同桌知道,暑假一起去学塾的同学知道,他的父亲知道,排球部的其他前辈们知道,只有木兔光太郎不知道。
赤苇住在东京都心的代代木上原,走出公寓两分钟,坐上小田急电铁,一站后换乘千代田线,再坐四站,就会来到枭谷学园前车站。
赤苇在周三早上总是会在7点25分出门,在2号站台坐上7点30分的那辆电车。下车之后走到换乘站的5号站台,再过2分钟左右就会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从楼梯跑上来,制服外套敞开着,额头上挂着书包,银色的头发一簇簇竖起,被汗水打湿黑色的发根,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
银色浓密的眉毛下,那双浑圆的金色眼眸看见他的瞬间会陡然变亮,黑色的瞳仁倏地放大,沙沙的嗓音在人群里突兀地炸开:
“赤苇!”
赤苇也总只是微微笑一下,和木兔一起走到站台前排队,然后随着汹涌的人潮一起挤进电车。随着车门的关闭,摇摇晃晃的车厢迎着刺眼的阳光驶向前方,赤苇才会小声地补充一句:
“早上好,木兔前辈。”
“哦!早哇,赤苇!”
木兔是很容易出汗的体质,跑来的路上身体会散发出蓬勃的热气。冬天的电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木兔总是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会丢下书包在地上,脱下灰色的制服外套,随手交给赤苇,然后又去拿地上的书包。
重新背好书包之后,木兔又突然想到什么,凑到赤苇耳边说完蛋了赤苇,好像今天国文有小测试!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赤苇手里拿着木兔的制服外套,上面还带着木兔暖烘烘的体温,让他想起有时候回家路上遇到的邻居的萨摩耶,会把毛茸茸的脑袋蹭进他的手心里,法兰绒毯子般的温暖柔软。
他低着头习惯地把外套襟领翻出来整理叠好,挂在自己手臂上,然后平淡地和木兔说,“还有点时间,前辈再看会书吧,诗歌与绯句那个章节。”
“……哦。”木兔撇了撇嘴,明显有点不情愿,却还是老实地从书包里拿出破破烂烂的国文书,皱着眉头看起来。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映在木兔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打出淡淡的阴影,银色的睫毛下那双金色的眼眸,从不曾畏惧过烈阳的刺目。
木兔没看一会,就没什么耐心般愁眉苦脸地把书捅到赤苇面前,低声问道,“……武士在夏、夏天的草里……做梦?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了!”
赤苇向后微微仰了仰身体,才看清书上写的是,夏草や 兵どもが 夢の跡。
他轻轻叹口气,小声解释道,“夏草茂密,这里是武士们梦境的遗迹。”
抬眼望去,木兔澄澈金眸依然怔怔地望着他,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赤苇想了想,尽量用木兔能理解的方式说道,“诗人来到曾经繁荣过三代的武士之家的遗址,感慨当年江山毁灭,山河已尽,然而城池的春光没有改变,草木依然青绿,只空余武士们那些无法实现的梦境。”
赤苇说完之后,木兔半晌没说话。赤苇以为自己的解释可能还是过于复杂了一些,正想着怎么更改措辞,却感受到了木兔用力揉了揉他头顶的黑发,弯起的眉眼满是笑意。
“赤苇真的……什么都懂!好厉害!”
拥挤的电车里,他与木兔并肩站着,每次到站时迫于惯性,他与木兔的肩膀都会短暂地碰擦到一起,然后随着地球的引力,身体重新站直之后分开。
短暂的好像拍打向礁石又退回大海的潮水,像一阵吹拂过花海的风,像飞鸟掠过平静的水面。
像擦过网的排球。
“枭谷学院高校前到了,请从左侧下车。”
木兔总是急急忙忙地走在前面,从人群里挤出一条道路,赤苇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到了站台上被寒风吹得瑟缩了下脖子。
“木兔前辈。”
“啊,谢谢赤苇!”木兔接过制服外套,一边拿下书包递给赤苇,一边胡乱地往身上套。
木兔的书包很轻,赤苇知道他不爱把课本带回家,总是塞在抽屉里,只会勉勉强强把作业和不得不复习的课本装进去。
“今天是周三吗赤苇?”木兔突然蹲下脚步,严肃地看向赤苇。
赤苇也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确认了下,“是周三……”
他以为木兔是怕记错日期,错过排球部的晨练而焦虑,所以还补充了一句,“所以今天没有晨练。”
木兔却丧气地耷拉下嘴角,头发也没精打采地塌了下去。他一边拖着脚步往前走,一边用好像世界下一秒毁灭的绝望语气说道:
“周三是吃炒面面包的日子……可是老爸给我塞了便当……”
赤苇心里一沉。
木兔像一个独特的星球,有他自己运转的法则:周三中午必须要吃炒面面包,自动售货机里同样的运动饮料一定要买左边那个,打完排球之后的惯例是去吃学校旁边便利店里的叉烧包。
赤苇实在也不想回忆起前段时间发生的,木兔光太郎关东煮消极事故。
那天早上木兔因为没有买到喜欢的竹轮,晨练时都失魂落魄,在操场上跑步时把头磕在路灯柱子上之后哇哇大叫,额角撞出一个鼓包。他被木叶强迫着去了医务室之后,又偷偷溜去了体育馆,试图继续训练的木兔被教练狠狠批评了一顿,委屈地坐在了板凳上。
赤苇拿着一个新的冰袋,换下木兔敷了一会就变得软趴趴的那个,看着他专注地看着场上的同伴,黄色宝石般的眼眸追寻着那颗流星般划过场馆上空的排球,好像饥饿的枭鸟被困在笼子里,不甘地盯着那本该属于他的猎物。
“放学后……我陪木兔前辈自主练吧。”赤苇背对着教练靠近木兔,小声在他耳边说,“……但只可以练一小会。”
木兔一怔,随后扬起脸来,看着赤苇咧出白白的牙齿,笑得明亮如万千星辰闪耀。
“赤苇……真的太棒了!”
……
时间回到这个寻常冬日的清晨,赤苇看着垂头丧气的木兔,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正好今天我没有带便当,不介意的话木兔前辈把那份给我吧,前辈就可以去买炒面面包了。”
“……这样吗?”木兔有些疑惑地看着赤苇,“……赤苇不是一直自己准备便当的吗?”
好像刚才从电车里带出的暖气依然黏着在了脸上,温温烫烫的。
“嗯,昨天有学塾的功课要做,没来得及准备。”
木兔这才放心似的拍了拍赤苇的肩膀,念念叨叨地说,“……赤苇也很忙啊……虽然我爸的手艺不怎么样,肯定没有赤苇做得好吃,但也不算太差……都说了周三不要准备便当了……那家伙总是心血来潮的……”
后来赤苇没能太听得进木兔在一边咕咕哝哝地说着些怎样都好的事情,只觉得双肩包里的便当盒随着他的步伐会轻轻地撞到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和说了谎话之后心脏的跳动同频。
课间的时候,赤苇从包里拿出用墨绿色敷巾包好的便当,从另一侧的楼梯走去高三B组的门口,这样可以不从木兔所在的D组路过。
“白福前辈?”赤苇站在后门,礼貌地对排球部的白福雪绘经理微微欠身。
“赤苇怎么来了?哦!给我的吗!谢谢!”白福还没等赤苇说明原委,就两眼放光地接过了便当,迫不及待地拆开敷巾打开了便当,“呜哇……紫苏芝士牛肉饼,厚蛋烧,还有小番茄……”
白福心满意足地重新合上便当盒,才反应过来,“……赤苇不吃吗?”
“嗯,木兔前辈中午想吃炒面面包,可是又带了便当……我吃他的那份就好。”
“啊……真是的……”白福伸手挽了下浅红色的短发在耳后,露出略显促狭的笑容看向赤苇,“赤苇你可别太惯着他了。”
赤苇想了想,说了每个人都难以反驳的理由,“没关系,毕竟木兔前辈闹起脾气来也很麻烦。”
果然白福立刻认同地耸耸肩,“嘛……过不了多久你也卸下重任了……便当,谢谢啦!”
“客气了。那先失礼了。”
赤苇转身走回自己的教室,脑海里却不自觉地重复着白福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来回磨着他的心脏,隐隐的疼痛感让他呼吸都迟滞了一些。
春高已经结束,木兔也拿到了学校的体育推荐生名额,前段时间也参加了中央体育大学的小论文笔试,还有几天就会出录取结果了。在赤苇的要求下,木兔也申请了大阪体育大学、早稻田大学、文教大学等体育强校的体育生入试,就算中央体育大学落选,凭借木兔在排球上的优异表现,赤苇知道他总会成为其他名校的大学生。
根据枭谷的规定,高三生被录取之后,就可以和学校申请自由登校——
意味着毕业典礼之前,都可以不来学校。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起没多久,教室后门就响起沙沙哑哑的声音,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赤苇!”
高二A组的同学对此已经见怪不怪,都知道是排球部的大嗓门主队又来找副队去天台吃午饭了。赤苇和以往一样拿出运动水壶,走到木兔身边接过他手里的便当,一边听着他抱怨上午那果然一团糟的国文小测试,一边走到了天台一隅。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一边是墙壁一边是栏杆的角落,好像约定俗成的变成了男子排球部的午饭专属空间,有时候会热热闹闹地挤上七八个人,有时候只会有木兔和赤苇两个人。
今天木叶和小见都在,看见木兔手上拿着的炒面面包,木叶忍不住又吐槽起来:
“我说体育生,有你这么爱吃碳水加碳水的吗?”
“木叶好吵……看我部活的时候暴扣100个球!马上就消耗掉啦!”木兔满不在乎地盘腿坐在地上,撕开黏黏糊糊的塑封袋,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哈……那还不是要赤苇托100个球?”
赤苇打开木兔的那份便当,看着木兔那不太靠谱的爸爸给他准备的乱糟糟的便当,水煮蛋切的一边大一边小,一些撕的随意的沙拉菜里是些面目难辨的烤鸡胸肉。
两年过去了,木兔爸爸的料理手艺完全没有进步,一副能维持生命机能运转就好的糊弄感。
赤苇不由得笑了笑,叉了块冰凉的鸡胸肉放进嘴里。
“100个托球是做不到的……87个的话勉强可以。”
小见耷拉下眼皮,不知道从哪里吐槽,沉默一会才幽幽说道,“……我说赤苇,就是因为这种认真过头的地方才总被木兔欺负吧?”
木兔一听立刻梗长了脖子,顾不上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面包,不服气地含含糊糊地反驳道:
“我怎么会欺负我们最珍贵的二传!”
“啊啊,小穴掘要伤心的。”
“一年级的小孩子还是多历练历练才可以!”
木叶终于听不下去,一巴掌拍在木兔那张扬着竖起的银发上,“赤苇一年级的时候也没见你放过人家!”
“咳咳……”木兔还想争辩几句,但被稍微有些油腻的炒面面包噎住了喉咙,冷白的皮肤都有了些泛红,赤苇早有预料一般把运动水壶递给他,木兔急急忙忙地拧开盖子咕噜噜地灌了下去。
冬日正午的阳光明亮温暖地映在木兔脸上,赤苇看着他仰起头喝着水的模样,浑圆的眼睛半眯着,硬挺分明的下颌线有了些成熟的大人样子,还有些隐隐的青色胡茬,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着。
赤苇京治不是喜欢说谎的人,但是因为一个真相,他不得不说了很多谎。
他喜欢木兔光太郎。
这件事情赤苇的同桌不知道,暑假一起去学塾的同学不知道,他的父亲不知道,排球部的其他前辈们不知道。
只有木兔光太郎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