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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拖着行李箱到达宿舍楼下时是晚上十点。北京的十月不算太冷,但夜风冷得硌人,饶是如此,他拖着行李箱上楼还是出了一身汗。
走到楼梯口时他抹了一把手心汗,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的最新聊天界面仍然停留在他下计程车时发的那句“我到宿舍了”,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对面没有回他消息。
不是说好的今晚喝酒吗?他挠挠侧脸,想不通人怎么突然消失了,拎着装啤酒的袋子去敲马龙的门。敲了三下门没开,他手机上弹出一条新消息,说胖儿啊我突然身体不舒服,酒估计喝不成了,咱们改天约吧不好意思啊。
樊振东对着那行标点都透着匆忙的信息皱了一下眉,问他没什么大事吧。
“你哪里不舒服,我去楼下给你买点药?”他补充道,“顺手的事。”
马龙的名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隔了一分钟,只倒腾出来俩字:“不用。”
樊振东低头看了一眼。
他还没去自己宿舍放行李,一回来就直奔马龙这里,这会儿左边是行李箱右手提着两袋啤酒,背上还有一个背包,看起来忙得不行。因此他也没太和马龙客气,只为今晚的迷你酒局惋惜了三秒,决定先把大包小包运回宿舍。
就在这时,马龙下一条信息又犹犹豫豫地跳了出来:“算了……”
“我给你开门,你进来吧。”
樊振东这下有点好奇起来,因为马龙的反应不像是生病,更像是在心虚什么似的——但他很快为自己这点完全可以没有的好奇心付出了代价。北京时间深夜十点二十三分,楼道里空无一人冷冷清清,他站在一个男人的门前,没有等来马龙为他开门——倒不是说门没有开,但室内的光扑进眼睛里的那一刻。
他顺着扶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视线向上,看见了一张女人的脸。
樊振东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表情惊恐地连连后退两步,撞到阳台的栏杆上。他吐出一连串抱歉不好意思打扰了,心说马龙你有客人干嘛不直说深更半夜的这很吓人好吗你不但不说清楚居然还让我进去——
然后女人开口了:“你干嘛呢?”
她声音很温和,咬字和马龙还有点像,樊振东恍惚了一下。他扶着阳台栏杆,尴尬地往前挪了一小步:“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找那个,马龙……”
长得也和马龙有点像,不会是什么亲戚吧?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没看到马龙的身影。女人抿着猫似的嘴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说:“进来吧。”
樊振东很艰难地开口:“不……不用了吧?要不我还是先回——”
他的话很快被对方截断:“不是你提议的要喝酒吗?”
走进光亮处之后他更觉得怪异,他与马龙相识多年,虽然说不上亲密无间,但绝无疑问是熟络的,但却从来没从他身边口中见过这个人存在的痕迹,更何况她实在长着一张与马龙很相像的脸,和一双鹿一样的眼睛,正含着点笑意不避不让地打量着他。
她身上穿着的外套樊振东也认得,那是马龙的。
他来时那点喝酒聊天的轻快心情早散了干净,扶着行李箱不动声色,后背让穿堂的冷风一吹,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薄汗。不知名的女人慢吞吞地走过去,把门咔哒一声关上,封死退路,樊振东忽然意识到这是某种危险的信号,她的动作轻盈、笃定而从容,如同居高临下俯瞰猎物的猎人,正慢慢地收紧为他织的网。
那瞬间樊振东觉得眼熟,十几年来他只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过这种气场。
“来都来了,”她继续说,“不喝酒也行,坐会儿吧。”
“马龙在吗?”樊振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礼貌一点,“他不在的话我就先走了,大晚上的不太好意思打扰太久——”
“马龙啊?”女人却笑起来,“在的呀。”
她眼睛和唇角都弯弯的,看起来比搞不清情况的樊振东镇静多了,但樊振东莫名觉得她此刻大概心情不太好,仿佛那笑只是画在皮和骨上而未及内里。他本不该过久地凝视一位素未谋面的陌生女性,但脑子里抽丝剥茧的检索让他挪不开目光。
女人有一头垂到肩胛骨的柔顺黑发,和一张看起来神似马龙的脸,但看起来比马龙年轻些,至少他没看见那两个亲切的大眼袋。她声音柔而清亮,像浸润沙堆的缓缓流水,面部轮廓也更柔和些,因此笑眼看人时很具有迷惑性。
迷惑性。
樊振东愣愣地移开目光,忽然想起什么,脑中警铃大作。他拿起手机再次打开和马龙的聊天界面,意识到他错过的最后那条消息的前半句。
——“我给你开门。”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见女人对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很无辜的笑,毫无笑意的眼睛却冷冷地注视着他。
“胖儿,”她轻快地说,“怎么,不认识我了?”
樊振东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人握着双手亲自拨云见雾。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眼前人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