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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雷是在凯隐杀完最后一个人后落下来的。
这是他杀的第三批人马,不久前他得到了诺克萨斯的组织要来追杀他拿回暗裔镰刀的消息,于是先人一步前往了诺克萨斯。他等待着他们的袭击,在一片长满杂草的荒野杀了这几个人。潮湿沉闷的空气让黏在他皮肤上半干的血迹更加发痒,但随着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顷刻砸下,冲洗净刺客可怖的身影,露出了一半未被侵蚀的年轻容貌。
“杂乱的杀戮,你最近总是这样。”他的脑海里传来拉亚斯特质疑的低语。“那些消息干扰了你的心智?”
“我不知道,但这些注定要死的垃圾不值一提。”他烦躁地甩了甩头让雨不至于遮蔽视线,“是这里的空气,植物,生命,一切鲜活的东西都让我厌恶。”脚下被血捆绑的草地已经长出了新芽,嫩绿的到处都是。
而大雨带来的不止泥泞还有泥水泡发不远处尸体的腥气。渡鸦在他的头上盘旋,它垂涎于脚下的尸体,发出粗哑悠长的啼鸣呼唤着更多的同类。
痛苦的回忆顺着腥气爬上了凯隐的背脊。
他无数次听过这样的叫声,在被送上战场的那一刻起。诺克萨斯拿他们这些童兵去做杀人的工具,年幼的孩童被洗脑,被暴力,被训练成不允许有感情的武器、消耗品。
现在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早就埋在了土里,来年的春草因他们的血肉长得更密。凯隐站在初春的土地上就像是它的反义,浑身散发着格格不入的死气,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早已和那些人一起死去。
“啊……有关过去,我品尝到了仇恨的气息。”他感觉到右肩被一条沉重的手臂搭上。
【还有迷茫和无助。】拉亚斯特没有表明这点,只是将自己的意志靠的更近,用沙哑低沉的嗓音引诱道:“你不会孤独一人,我们会杀光那些利用虐待你的畜生。”
“不需要你,我也能杀光他们……我一定会杀了他们。”郁气和杀意充斥着他的眉目。
“那好吧,凯隐。”拉亚斯特发出嘶嘶的低笑,“现在,找个地方躲雨,低温已经让你的身体发热了,我可不希望这副完美的肉体受到风寒的侵害,来追杀你的肯定不止这些人。”
“我知道怎么做。”他皱着眉拨开黏在他脸上的头发,雨水让他的全身都湿透了,就连身后的麻花辫也和裸露的皮肤贴在一起。
凯隐沿着诺克萨斯城区的方向行走,途中找到了一处能够避雨的棚屋。老旧的木板门被他一脚踹开,屋里受到惊吓的几只老鼠从他脚下蹿了出去,废弃的建筑里除了灰尘只有一些发霉的稻草和谷穗。虽然条件简陋,但起码有一处地方能让他不再淋雨。
他试着生火,但被淋湿的火柴和发潮的稻草不足以在没有火源的情况下被点燃。屋外的雨仍旧下个不停,伴随着频繁的闪电和雷鸣,风从门和砖墙的空隙里漏了进来,空气里弥漫着稻谷发霉和动物排泄物的酸臭味,屋内的人发现无法生火后沉默地靠坐在一角,镰刀被放在了身旁。
凯隐在渗漏的寒风中感受到拉亚斯特刚才说的身体发热,疲惫和昏沉同时袭来,但他却不敢放松紧惕,精力的衰弱令他不安,而拉亚斯特的意识一直和他靠的很近,近到好像在等待着时机来取他性命。
“以你现在的状态,那帮来追杀你的诺克萨斯人都可以杀了你。”拉亚斯特说,“要是不想被那些不入流的人干掉的话,就赶紧休息。”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凯隐把双腿曲起,一条手臂搭在上面,不经意的朝那把镰刀的方向偏头,“有这功夫不如你先帮我解决取暖的问题,这里冷死了。”
“很简单,只需要你现在闭上眼睛。”
“……反正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凯隐闭上了眼让视线完全黑暗,浓密的眼睫颤动着,“别耍什么花样。”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你、”凯隐睁开了眼,四周却仍旧一片漆黑,他浑身的肌肉瞬间应激地紧绷起来,突然两条血红粗壮的手臂抓住了他的上半身——他被从身后圈住。
凯隐立即抬起胳膊抵在拉亚斯特的胸口试图挣脱禁锢,明明是他的意识却无法占据主导的现状让他焦虑,也让他急需找回所属权来证明自己。
“别动。”拉亚斯特撕裂的声音以一个极近的距离穿过耳膜在脑海中震荡,他感受到暗裔正凝视着他的后颈,“如果你不想醒来就冻成一块冰的话。”
怀里那颗因挣扎而发丝凌乱的黑色脑袋渐渐消停,从呼吸频率来看应该是在平复情绪,拉亚斯特收紧手臂,没去管人类从始至终的僵硬。
这样靠近的距离抛开现实对他们而言并不算罕见,不如说更疯狂的举动他也做过了,凯隐发觉拉亚斯特不会再有其他动作后充满不甘又自觉无趣地靠在他的胸口——那感觉就像是靠近一个火炉,原本忽冷忽热的体温在热源中恢复。
他不可控制的感到困倦,但复杂的情绪让他暂且没有因为舒适而进入睡眠:他能感受到的应当是暗裔编织的幻觉,这是一个陷阱,这肯定是一个陷进,可他竟该死的感到了习惯。
是太多做爱后的拥抱麻痹了他的警惕吗,还是那些虚情假意的关怀,总之这决不可能是因为他……想到这个字时凯隐泛起了恶心,随即想起那堆发潮的稻草,他此刻痛苦的心境就如同那堆稻草——急需被一团火点燃让一切变得明了。
他突然想到了恨,恨就需要柴芯。有些恨来源于灵魂被践踏被羞辱的经历,有些则来自于希望。他原本可以接受自己孤独但又无情自我的一生,拉亚斯特却给了他陪伴的希望。暗裔理解他,也许比他所渴望的还要更多。可笑的是他们正争夺着同一副身体,而这些都是他杀死他的利器,所以自己应该是恨他的。
得出这个结论后凯隐扯了扯嘴角,有点勉强,但他知道暗裔在今晚不能杀死他了,于是在识海里闭上眼真正陷入了昏睡。
随着年轻刺客的呼吸变得平缓,几只藏在暗里的老鼠发出了动静,吱吱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刺耳,其中一只蹿到了镰刀下,鼻子碰到了刀柄。拉亚斯特睁开了眼睛,生命和血液在感知中淳淳流动。受镰刀不能主动转向的局限,他只能看见面前的老鼠而无法看见身旁的凯隐。
镰刀上的眼睛阖上了一半,而那只碰到它的畜生眼睛很快变得通红,它快速爬向远处的草垛用两足站立,急促尖叫着,其他同类听到这个声音后纷纷抬起头,下一刻全部飞窜着涌了过去,它们疯狂地啃食着这只被围在中心的同类,不多时那幅瘦小的身躯就只剩下了一层皮黏着零散的骸骨。
同类的血肉很快在其他老鼠体内窜起了火,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火焰瞬间吞噬了它们,点燃了那堆被分离出来的稻草。
现在那些烦人的耗子全都死了,只有火焰在寂静的夜里跳动、发出噼啪声响。
做完这一切后的拉亚斯特回到了凯隐的识海,人类没有被吵醒,靠在他的胸膛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睡得安稳,他凝视着他,镰刀上的眼睛缓缓闭上……
第二天凯隐一醒来就看见面前升起的火堆,精力在有热源的休整中恢复了大半。屋外仍在下雨,他怔愣地望着那团火,仿佛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然后转头拿起了镰刀。
“拉亚斯特,拉亚斯特,”他急切地询问着,尽管他已经知道那个答案,“这是你干的吗?”
“是啊,那些烦人的……”拉亚斯特只以为凯隐是在担心火焰是自己在他无意识的时候操控他的证明,可当他从镰刀的眼球里看到凯隐的神情,马上就意识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或许这是一个动摇人类的机会,“喘息,你昨天睡得很不安静,我只好用了一些媒介点燃了那堆火让你好受一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目的又是什么?”
“凯隐,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其实我们的关系早就不再是开始那样仇视彼此了。我欣赏你杀人时的坚定和傲慢,不想让区区寒风折损你的锋利,光这个理由就足够让我这么做了。更何况,我们之间还有更缠绵的记忆……或许,你可以更加信任我一点。”
凯隐没有马上回应,火光在他湿润的泪膜中闪烁,一阵风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下一秒他又立即变了脸色换上平时那副呛人的口气:“收起你那副假意的嘴脸,我要是相信了你下一秒就会被吞噬,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但你希望我刚才的回答是一个谎言还是真实呢?”
拉亚斯特感到自己有些急躁,他本可以循循善诱,跟人类说那些关怀发自真心,引导他放下警惕,可他没有这么做。是屋外吵人的雨声吗,还是凯隐刚才看着他的眼神: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童,被遗留在雨里太久太久。
暗裔知道凯隐那仍是孩童的一部分还被留在幼年的战场上,藏在他心底的恐惧里。只有他能轻易看见凯隐的脆弱,拉亚斯特自信的笃定。
“我不可能相信那是真实。”凯隐的语调尖锐,想到他刚才差点就要相信的经历,说出的话不禁更加刻薄:“不过是无聊时的发泄,你难道不想要体验一些更疯狂的快乐吗……你当时这么对我说,现在又反过来说这能增加我们之间的感情?”
【明明是个叛逆又自大的小子,却总是在关键时刻敏锐过头。】拉亚斯特在内心抱怨。
“那就相信你的所想,千万不要反悔……”
说完这句话后,他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屋外的雨短暂的停了下来,而低悬在上空的乌云昭示着很快又会有一场雨降临,但凯隐显然不想再这么等下去,他拿起镰刀快步走出了门,火焰在他的身后噼啪作响——他终究没有去熄灭它。
……
凯隐回到了他憎恶的源头——诺克萨斯。
他施展掠影步从一处偏门旁的城墙穿了进去,这里是帝国扩张后的外围地区,房屋和建筑的风格都比较杂乱,没有中心城区那股统一暗淡的色调和铁血的气息。
拉亚斯特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镰刀上的眼睛也没有睁开,这让他见鬼的感觉到有些不适应,从前这个时候他总是会听到拉亚斯特对暗影魔法的赞美,虽然话里面的贪婪让他觉得不适,内心却还是扭曲的从中感受到一丝快乐。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不远处怯懦的响起。
“妈妈……好冷。”
他眼一瞥看见一对夫妇和女人手上牵着的女孩——年纪不大也不小,十岁出头的模样,手里拿着耙,耙上的泥还没有她裤子上的多。
他们的手上都拿着农具,现在确实是最适合整地的节气。当然,诺克萨斯的老传统,在他们的身后一定还藏着什么防身的武器。
诺克萨斯对于农民持一种忽视的态度,一方面他们需要农民的粮食来撑起他们无休止的征战,一方面农民大多都是普通人,没有能力,逆来顺受,自然被崇尚力量与掌控的国家瞧不起。
在女孩身旁,瘦小的女人没有注意到阴影里的凯隐,随即俯身到孩子肩膀的位置张开双臂抱住了她,“没事没事,这样就好了。”
温暖让孩子眷恋地蹭了蹭母亲的脸,她的父亲见状拿走了她们的农具走在前面给她们带路。
那个妇人就维持着这样别扭的姿势抱着小孩,遮蔽了寒风,一家三口不急不缓地朝一个地方走去。
回家,他们应该是要回家。
他站在一片阴影里注视着这一家三口,直到他们经过他又在他的视线里远去。凯隐面无表情,一只手用力握了握刀柄,发现常年习惯寒冷的手指确实有些僵硬。
他对弱者的温情感到不屑,可当脑海里无法抑制的想起那个瘦小的妇人拥抱着孩子的画面时,怀疑和不解还是像熔铸的铅一样灌进了他的心脏。
人的出生为了什么,现在他胃部的灼烧感又究竟是因为什么?虐训和洗脑导致他从未体会过从婴儿到孩童的正常生长,在劫之前,所有成人都像看牲口一样看待他——难道他的出生就只是一个为了胜利随手可弃的用品吗?
手中的镰刀仍旧没有动静,于是他瞬间融入阴影朝主城区潜行。
凯隐并没有对前方进入主城区的肃穆到残酷的帝国城墙失去记忆,几年前来的时候是因为要取一把镰刀,就是他手上的这把。而这次的到来也跟镰刀有关,似乎他跟这把镰刀确实有什么宿命或是命运相关的联系。
命运,让他活了下来,也让他从出身开始就是孤身一人,那些和他有过关系的孩子全都死了。曾经的他不够强大,在战场上被迫用一把农用的镰刀作为杀人武器,头发被剃光,毫无体面的迎接着杀人或是被杀的结局。然后劫出现了,他最终活了下来。
命运在不久前再次给他警告:不要拿起那把镰刀,毁掉它,否则便会丢了性命。可凯隐早就已经受够了它的残酷,急切的想要反抗——只有力量才是自己唯一的出路。
他唤出影手抓住了那把镰刀,让它旋转着落入他的掌中,力量和死亡的压迫同时降临,凯隐却从中感觉到安宁——似乎他与它从未分开过,似乎他生来就在等候着它。*
【我一定会活下来,就算死去也是自己的选择,不是什么狗屁的命运。】那一刻凯隐傲慢又快意地想。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为此不惜孤注一掷,抛弃不必要的情感,拒绝看向心底那个总在渴望着什么的脆弱孩童。
手中的镰刀悄然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一阵闷雷响起,周围越发潮湿压抑。
……
凯隐漫无目的游走在狭窄幽闭的街道,故意显露出一些自己的行踪,熟练的挑衅着、等待着追杀他的人出手。
“凯隐,那些烦人的耗子,就在你身后的不远处。”
“终于舍得说话了?”
“ 真冷淡,”拉亚斯特用喉音发出低低的轻笑,“明明是你想要我说话的。”
“鬼扯,”凯隐被这句话分散了注意力,“我巴不得你消失然后把力量给我。”
“是吗,”他并不着急否定,“那你有了这份力量之后想要干什么?不会还是只愿意做劫的一条狗吧?”
他咬牙握紧了拳。
“劫的教派和恩情束缚了你,凯隐,劫能给你的东西我能给你,劫不能给你的东西,我也能给你——解放那些桎梏,你应当拥有更多的自由。”
“……我一定会杀了你。”
“哈哈,杀了我?你骗的过自己,却骗不过你的内心……我能看见它。”
“我看见了你对力量的渴望和心底的恐惧,从未属于过你的温情让你的内心产生了痛苦和怀疑,那一刻你是如此迫切的想要确认我的存在。”他回味着当时的凯隐,那甚至是一种难以定义的情绪——暗裔千年来侵蚀的无数生命里,没有一份情感的滋味像这样让他颤栗。
就在拉亚斯特以为凯隐会沉浸在被羞辱的愤怒之中,包含着被窥视到内心无助的难堪时,凯隐却说:“不。”
人类确实感到愤怒,口腔内壁被锋利的犬齿咬出了血,刺痛唤回了他的理智。
“拉亚斯特,我们都不想回到过去。你也不过是个失败者,失败后被封印在镰刀里上千年,一心渴望自由和复仇。”
他们都被世界拒绝和遗忘。暗裔千年的黑暗和折磨,他自小的阴影和孤独。
“我不会上你的当,”年轻的影流刺客扯起嘴角,“你其实根本不明白那些情感是什么吧,自以为是的混蛋。”
真正能让他动摇和怀疑的,他当时想到的,只是拉亚斯特。
这会是属于他的温暖吗?藏在心底的孩子雀跃着,像是要违背他的意志一样朝热源望去,想要跑过去蜷缩在某一个充满谎言的拥抱里——凯隐站在原地制止了他。
他做不到,即使内心不由自主的为之动容,但过去的痛苦仍在。——而且是很多痛苦,藏在那个孩子每一个细胞里,缓慢的灼烧,永无宁日。
拉亚斯特沉默了一瞬,凯隐再次拒绝了他,但他也并没有觉得恼怒,相反,他感到欢愉。
他突然很想看见凯隐,不是在识海里也不是被镰刀视角局限的完整的凯隐。触碰他的真实,审视他的傲慢,剖开他的脆弱……
然后呢?
【让他彻底属于我。】
暗裔没有意识到,这一刻他的欲望已然盖过了他的仇恨。
“有意思,简直令人印象深刻。凯隐……悉达.凯隐,要是你存在于几千年前就好了……”他叹息着感慨。
或许他们会走向不同的结局,又或许……他所蛊惑凯隐的那些承诺不会是一个谎言。
这话发自他的真心。凯隐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讨厌不存在的假设,一时间却仍被记忆里不存在的画面裹挟,以至于没有注意到狭窄街巷里虚浮着走来的脚步(又或许这不值得他注意),直到那人开口。
“小哥,你一个人孤独的站在这里,需不需要到我这来避避雨?”
他侧头分给了她一个眼神。
和他搭讪的女人穿的很单薄,深褐色的长发蜷曲,眼神有意向上仰视着,岁月凝固在她生皱的眼尾。她瘦弱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仍尽力摆出一副热情的模样,胭脂维持着她脸部人工的血色,开叉的裙子露出了她纤细泛青的腿,胸口的布料半遮着乳房,却被上面凸出的肋骨喧宾夺主——一个在外游荡的娼妓。
凯隐对这类人并无想法,对她们的死也是。他有关性的经验全部被一个怪物占据并扭曲,其他的只存在于幼年军营的所见里。他救不了她们,她们更救不了自己。
【她快要死了,因为一些疾病。】拉亚斯特说,【这是一个陷阱,我还感受到其他人靠近的气息。】
“我知道。”凯隐回答。
女人只能听见凯隐说得话,一时间摸不准他的态度,但至少面前这个奇怪又英俊的男人没有离开,于是她大着胆子靠了上去。
“来吧,亲爱的,你的犹豫只是因为我们从未相见,而性是建立信任的捷径……”她将纤细的手臂搭上了凯隐裸露的肩膀。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凯隐低头断断续续地笑起来,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这个女人。
于是她看到了这个英俊男人诡异的另一半脸和身体——被硬质的甲壳侵蚀,手臂包裹着血肉,眼眶陷下去,连瞳孔都被染的猩红。
女人僵在原地,随后像受惊的麻雀一样发出尖锐的惊叫,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跌坐在潮湿的石砖上。
一阵轰雷响起,骤雨再次降临。
凯隐无趣地转身想走,抬脚却感觉到自己的裤脚被一道细微的力拉扯。
“求求你……我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女人睁大的眼里写满了恐惧,可她的手仍旧颤抖地拉住了凯隐,“有人……”她哽咽着,分不清脸上滑落的是雨水还是泪水,“有人还在等我回去……我有个孩子还在家里……”
凯隐迈出去的腿停住了,再次看向她。
【她在撒谎,如果留不住你她就会没命。】拉亚斯特毫不留情的揭露了女人真正的恐惧。【事实上无论怎么样她都会没命,现在我们只需要把周围的人杀光。】
“在哪里?”
【凯隐……】
“哎?”
“……算了。带路吧,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唉,总有一天,这傲慢会毁了你。我只希望那时是我亲手毁灭的。】
“闭嘴拉亚斯特。”
“啊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不是跟你说话。”
女人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惊疑不定的带着路。污水弄湿了她整条裙子,尤其是身后,布料黏在她身上,勾勒出残烛一样瘦削的骨架。
他们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旅馆,店主是个高大又肌肉虬结的中年男人,凯隐察觉到他的衣服有些太紧绷了。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拿了一把钥匙扔了过来。
“房间里有准备的东西。”他在他们离开前做出提醒。
他们走上了楼,打开的房间普通又整洁,麝香浓郁的沁入皮肤,床头是暧昧的烛火,柜上还有润滑的液体。
【显然他们已经把能做到的最大表面功夫给你做好了,真有意思。】睁着眼睛的镰刀点评。
凯隐看向那个女人,等待她开口。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口气,不去看凯隐被侵蚀的那一半身体:“刚刚摔了一跤……浑身很脏,我马上就去清洗。”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于是女人走进了房间配套的浴室,关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凯隐:那把巨镰像是要把人类吞噬一样在他身后投下弯月巨口般的阴影,烛火的余光在这个年轻男人的脸上摇曳晃动,明暗不定,给人一副堕落又疯狂的印象。
她迅速关上了门。
凯隐操纵着影手在四周探查着,房间里到处都是动过手脚的魔法痕迹,这意味着他很难用掠影步穿墙或破坏建筑离开,只有走门出去这一选项。
【你让本来轻而易举的胜利变成了一场生死游戏。玩得开心吗,凯隐?】拉亚斯特的声音在脑海里嗡嗡响起,嗤笑的语气里是无法掩饰的烦闷。
【她的眼里只有混乱,或许还有一辈子受折磨的恨意,所谓的希望,爱意,通通不存在。她已经没救了,只能麻痹自己——你又怎么断定所谓的孩子不是一个谎言?】
“你为什么激动?”凯隐轻声质问,“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很有趣。”
【——那是因为,】他的话语因思考停滞了一下,【这种愚蠢的仁慈没有意义,十分影响我屠戮的胃口。】
“是没什么意义,拉亚斯特,”他难得认同了他,暗裔透过镰刀上的眼睛看向这双金红异色的眼,倔强的外壳在其眼底根深蒂固,“她祈求,我答应,本身就是我的一时兴起。”
……
旅店前台,几个藏在角落里观察等待的人全都聚集到了一起。
“我们都已经把这小子引到这儿了,为什么不现在就动手把他杀了?”旅店老板粗声说到。
“要是这个想法能够实现的话,你们前面的三批人就都不会死了。”这是他们之中除店老板外装扮和性别最格格不入的一个人,他正给自己的手枪装弹,全身被粗布料和皮质衣物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经历过无数风霜的深邃充血的眼睛。
“用得着你提醒?”暴脾气的大个子捏紧了拳头。
“这不是提醒,是陈述事实。”装弹的手指不自觉开始颤抖,于是他随手拿起腰上的小酒壶,掀开面罩喝了一口。
“你他妈——”
“停,桑杰。时间不是给你浪费在吵架上的。没有这个佣兵的提议,这个该死的小鬼早就应该还手了。”出声制止的女人是这里的领头,她紧皱着眉呵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拿回那把武器,或者死。”
她看了一眼腰封绑着的一把镶着耀石的匕首,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这是她妹妹送给她的礼物。
三天前,她得知去拿回镰刀的前两批队伍全部阵亡的消息,她年轻的妹妹就在其中。那时她的小队正完成了任务前去地下堡垒汇报,下一刻就被通行官告知了死讯。
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天真又残忍的姑娘。即使她热爱一层层片下敌人的皮肉,用钝器敲碎他们的关节让他们崩溃哀嚎着吐露讯息,却也会用一种期待又关心的语气为姐姐送上一把精心准备的匕首,告诉她别太依赖魔法,出乎意料的攻击才会让敌人来不及反应。
现在她死了,带走了她一半的灵魂和全部的爱。
强烈的愤怒让她看起来得异常冷静,她开口询问着那个佣兵:“还有多久可以行动?”
“等他打开那扇门,房间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没有动静,除了几分钟前他探知到了我的魔法。”
“声音?”
她看了一眼用皮城科技窃听的手下,那人摇了摇头。
“没有。”
“啧,就没有什么能看到画面的科技吗?”
“也许有,但我们用不起。”
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难以言喻起来。
……
浴室里有一面能照出半身的镜子,瘦弱的女人站在它面前,擤去鼻子里流出的血。刚刚洗的热水澡缓解了后背的疼痛,安(Ann)低着头,享受着大脑难得的清明。
有人给了她一笔钱,又承诺让一个男人来到这个旅店之后还会有更多——那笔钱够她挥霍到死了。虽然那人的口气仿佛她已经是个死人一样不屑,不过远不及她在别人身下听过的烂俗鄙夷,她早已习惯,于是毫无负担的答应下来。况且她本来就要死了,赌一把又如何。
安抬起头,注视着这张时日无多的脸,双手抚摸着这副让她觉得难看恶心的身体。最近这段日子,就算是在睡梦中她也能感觉到充斥着全身的不适。
在她看到凯隐的右半身后,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那不是人类科技会有的构造,又是一个为了追求力量堕落的疯子。她的内心尖啸着想要逃离。
可这个疯子没有杀了她,而是让她活了下来。安感到疑惑,但无所谓,这样再好不过。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找个机会走出这扇门,朝那人索要报酬,拿着这笔钱去享受余下的人生……顺便给家里的那个累赘找点吃的。在浴室花了好久时间的女人终于做完了思想准备,裹上浴巾走出了浴室。
“让您久等了,我这就来。”安温柔地说着,走过来轻轻坐上了柔软的床垫。
“有声音了。”楼下窃听的人汇报。
凯隐看了她一会,稍稍倾斜了些身体示意靠近。如蛆附骨的恐惧再次侵蚀着女人的理智,男人仍旧握紧镰刀没有松手,她恍惚间看到一只凸出的眼睛在盯着她。
男人的眼里没有她熟悉的下流鄙夷或是暴虐,他的视线毫无欲望的上下审视着,仿佛在透过她怀疑着什么,但这怀疑与她本身无关。
她瑟缩了一下,为了避开了那些尖锐的构造从肩膀下面抱住这个年轻男人,或许,只是男孩?她感受到他的一瞬间紧绷。
“你有孩子吗?”他问。
安搞不懂这时候问这种完全败坏兴致的问题是为什么,但她已经太久没有思考除了生存以外的事了,同时又害怕这是一种怀疑她是否说谎的试探,便如实回答了:“有的,还小,一直待在地下,离这不远。”她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回想着,说了一个位置。
耳旁传来一声叹息,她听见那个男人压低声音小声说到:“别出这扇门,找个角落躲着。过了今晚,等到太阳升起后你就能活着回去。”
“准备,注意别碰那把镰刀,别去看它的眼睛。”楼下的领队举起一只手示意所有人待命。
凯隐说完话后没有再看女人一眼,他拿着镰刀走到了门前。
女人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挥了一刀,就像是割开一张白纸,面前的门裂成了两半,同时四周铺天盖地地亮起了法阵,紫色亮纹筑起的无数六芒星封闭了整个旅店。她一时间在床上被吓得无法动弹,呼吸急促,眼睛四处乱瞟,然后猛然对视上一只凸起的红眼。
“行动。”随着一声令下,生死游戏开启。
狭长的过道限制了镰刀的攻击,影魔法的穿墙又被有意针对,凯隐只能一个一个解决面前的敌人。愤怒的喊叫从他的上方传来,他侧身避开了高大男人迎面的一拳,轻健的身体借助着巨镰腾空,用力踢飞了那个男人——他滚了几圈后轰然摔下了楼梯——凯隐在半空转了一圈,落地后借助惯性朝男人身后吟诵着法术的一个人劈了下去,镰刀融化了她胸前的法阵,这是第一个人。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人都葬送在他的镰刀下。狭小的空间同样也意味着对面很难逃脱巨镰的攻击范围——而这把镰刀也足够强大,可以无视防御的魔法。
【注意墙壁。】拉亚斯特出声提醒。
墙壁上的一个法阵突然亮起强光,一道光线从里面瞬间射出,凯隐迅速反应避开了它。光线穿透了他身后的建筑,他紧皱眉头双眼快速移动着寻找攻击的来源。
像是打开了闸口,从墙壁里射出的光线越来越密集,尽管凯隐自身和影魔法足够迅捷,一些光线还是擦过他皮肤的边缘留下了几道血痕。但他也没有完全被动,他已经锁定那个人了——楼下站着的一个女人。
仿佛已经知道凯隐发现了她的把戏,她抬起头,冷漠阴沉的对上凯隐森然的目光。女人戴着黑色的帽兜,柔韧的轻甲覆盖她的全身,手上的魔法爆裂着,如同一朵杀意凛然的玫瑰。下一刻她消失在凯隐的视线中,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男人愤怒粗犷的怒吼。
刚刚被他踢飞的男人一跃而上,在他前方发起了攻击,而后方法阵突然亮起,出现的却不是光线而是那个女人和手上致命的魔法。
二选一,凯隐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举起镰刀化为雾影进入了面前男人的身体,那人的心脏发出沉闷咯吱的声响,凯隐这才发现男人有一颗半机械化的心脏,不过这并不重要,随着他跳出男人的身体,机械心脏发出报废一样的弹响,顷刻停止了跳动。
第四个人。
在他施展裂舍影时,女人的魔法也落了空,等凯隐落地,如此近距离面对一个刺客的她必死无疑。
她看了一眼腰上那把匕首,拔出了它。
……
躲在角落里的安缩成一团,耳边时不时传来惨叫和魔法切割空气的嗡鸣,而一段时间过后,房间暗了下来,似乎是因为那些施法者的死去。现在这个房间里的光源只剩下床头边一支燃烧了一半的蜡烛。
她注视着从蜡烛顶端流下来的油膏,意识如同一只苍蝇一样粘在上面。突然一声巨响,像是一块肉被拍到砧板上,紧接着有什么金属弹落到了门前,她呆滞地望向门口——一个带着黑色帽兜,只剩一口气的女人,鲜血从她的下腹流淌而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抽搐着想要去抓住什么东西。
顺着那个方向,安看到了一把沾着鲜血的匕首,刀柄处的宝石在微弱的火光中折射出耀眼的红光。
她慢慢站起身,颠簸着走了过去,捡起那把匕首,视线聚焦在那颗宝石上,细细端详着。
欣赏完后,安转头看向那个快死的女人,发现她衣服的布料是她这辈子都没有享受过的高级。
从前她根本不敢和这样的人对视,他们拥有力量,高高在上,而自己弱小贫穷,疾病缠身。但死亡将这一切差异抹平,高高在上的人也终将死去,现在她想要去看看那人眼里和她一样的恐惧。
她走出那扇门,蹲下身,和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对视,女人的眼睛茫然的闪烁着,嘴角露出微笑——濒死前的谵妄。下一刻她突然回光返照,看清了蹲在眼前的女人后,没有思考,眼里下意识露出了鄙夷和不屑。
安僵在了原地,一瞬间这副有血有肉的苦痛之躯,连同她所受的那些毫无尊严的折磨,疯狂躁动了起来。
【杀了她。】一个低沉撕裂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她点点头,睁大眼举起匕首,胡乱的朝地上的女人挥砍着,刀刃刺入肉体的手感使她愈发混乱兴奋,等回过神来,面前已然是一具没有呼吸的尸体。
【做的不错。】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谁?”
【眷顾你的神明。】
【我会赐予你强大的力量,想不想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都遭到报应?】
……
“呼,呼……”凯隐喘息着,艰难地用镰刀格挡住面前敌人的攻击,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他被那个女人暗算了一道,在他用镰刀的尺锯划开她的右腹时,一把赋魔的匕首飞过来刺破了他的大臂,一时间他浑身都变得异常沉重,头疼欲裂,行动迟缓了太多。
偏偏最后剩下的不是个只能站在原地施术的法师。
那人的手里有一把抢,偏低的身高让他灵活的穿梭在各种障碍中,冷不丁在暗处给他一枪。受状态的影响,凯隐现在无法使用影之泪的力量,只能被动的防守,等待着负面作用的消除。每一次受击,他都能感到大臂处传来的剧痛,如果没有镰刀格挡,他已经被打穿好几个血窋了。
血液仿佛在灼烧一样刺痛着皮肤,耳边不时传来嗡鸣。伴随着吸入麝香的反应来袭,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干裂喉咙发痒,浑身不自然的燥热着。
真是好久没有陷入这种境地了。凯隐想。拉亚斯特从他受到那个女人的暗算后就没了声音,他无法判断是因为不能还是在等待他陷入绝境侵蚀他的身体。
随着清脆的“叮”声响起,一管弹夹被打空,凯隐的体力也被逼近了极限——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趁他换弹的间隙。
对面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没有花时间去换弹,转而用手里的弯刀突进刺击。
他们的战场已经转移到了楼下,四周被木屑和血迹破坏的残破不堪,又一次激烈的对撞后,凯隐在剧痛中脱力放开了镰刀。
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安静下来,除了屋外的雷雨声和鼻尖闻到的泥腥。凯隐捂着手臂站在原地,铁锈味翻滚在他的舌尖,一切都恍若过去一样无力。
孩童站在落雨的泥地,阴影生出锐利的爪牙,死去的同类在彼岸望着他。
他感到……他什么都没有感到,或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到底该怎么体会情绪。他不后悔自己的固执和鲁莽,死亡也没有带给他恐惧,至于救赎……
他想到了劫,还有——
凯隐睁着眼看向暴起朝他奔袭的敌人,发现自己还是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拉亚斯特。”他在心里轻声呼唤一个名字,同时又自嘲地笑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凯隐趁机躲过了朝他袭来的刀锋,捡起了地上的镰刀。
失去理智的女人冲下了楼梯,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她看不见残破不堪的屋子,也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被愤怒轻松切成两半。面前的人好像站在她破碎的躯体前,又好似要与其它的尸体一同在血泊中烧成灰烬。
她的出现转瞬即逝,如同这里倒下的每一个人,但她的出现改变了所有人的结局。凯隐用尽全力朝那人挥去一击,佣兵迅速反应过来举刀接下,镰刀再次脱手,但镰刀上的尺锯划开了他的皮革,擦破了皮肤。
【惊喜,凯隐。】他听见了拉亚斯特的回应。
……
暗裔来到了他的领地。
“嗯……这里就是你的内心……”撕裂的狞笑响起。
“啊、你是什么东西?!”
“别担心,孩子,你的绝望还不够,只可惜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不能欣赏同类相残的好戏,所以让我们来找找其他的东西……”
缓慢轻蔑的低语在人类的脑海里徘徊,他像只被把玩在手心的老鼠一样无处躲藏,只能被迫看着怪物凝成实体的双手搭在他的肩膀和他状似亲密。
“一个女人……她牵着一个孩子的双手,这是你的小时候吗,多么天真可爱,可惜不快乐。”
“……”
“你的父亲因为战争失去了收入来源,整日酗酒变得暴躁易怒,你的童年便是在男人的暴怒和女人的哭泣中度过,幼年的你对这一现状害怕又无力,只有那些被父亲冷落的书籍陪着你。”
“……”
“长大后的你参了军,身体已经不好的母亲颤颤巍巍的来送别,你感到不舍和担忧,却又因为离开了那个累赘一般的家庭松了一口气。在从战场活下来之后,你满怀希望地回到家里,因为你四肢健全又经过磨炼,足够保护母亲,撑起家庭,可等你回家时却得知母亲已经病逝了的消息。父亲告诉你这个消息的时候反应平静,你试图询问出母亲最后的样子和话语,但他已经喝着他劣质的酒倒在了原地。”
“那是个混蛋——!!”他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愤怒,
“他跟我说母亲是自杀的,因为她忍受不了病重的折磨和根本出不起药钱的现状。他骗了我,他在醉酒后跟我说是他杀了她,只是因为受不了她整日的哀嚎,他这个该死的凶手!!”
“是的,没错,所以你也理所当然的杀了他。”
“他的下场是罪有应得,我没有任何错。”
“是啊,所以你为逃避审判开始了逃亡。未来没有出路,除了杀人和生存,你什么都不会。所以你成为了现在的模样,杀人赚钱,靠酗酒睡着,你意识到这是混蛋的基因诞生了另一个混蛋。”
“……我……”
“但你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不是吗?这并没有什么错,可怜的孩子。长久的军旅生活让你在做任务时反应灵敏,规避了一次又一次致命伤,如果不是你酗酒的话,可能你已经有了不少的财产,但总而言之,你忘掉了过去,忘记了母亲的嘱咐,浑浑噩噩又醉生梦死的活了下去……如果你不曾错杀过那对男女的话。”
“不,闭嘴,求求你,别再说了!!”他想要捂住耳朵,可声音还是沉重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一名醉酒的逃犯误以为身后的马蹄声是有人在追击,凭借着灵敏的反应他迅速掏出枪朝那辆马车射击……之后逃犯掀起帘子,看到的却是一对抱在一起的老夫妇,妇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件大衣,他们早已断气。瞧瞧,你干了什么?你在发现真相后惊恐地逃离,好几天没有再吃东西。没有人会救赎这样的一个人的,你罪该万死,最好的结果就是在饥寒交迫中死去。”
“但是你活了下来,被一个路过的年轻商人救了一命,他跟你说他的父母马上就要来看他了,所以很抱歉不能照顾你,给了你几天的食物就走了。那么,他的父母是谁,现在又在哪里?”
他的五官扭曲,双眼血红,整个人都像是被痛苦击倒了一样颤抖着,发出断断续续地低吼。
“你也曾拥有过母亲的关怀,她对你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做一个有希望的人?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每天用酒精麻痹舌根,陷入昏迷,你还愿意在梦里面对自己的母亲吗?那些善良的人遇见你都会是不幸,对于这一点你是如此的笃定……就像那个曾经救了你却因你而家破人亡的商人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唉,被噩梦折磨的孩子……还记得那些书籍吗,你从中了解到阶层和人性,读懂那些隐喻时你的内心总是暗暗欣喜,孩子啊孩子,现在你该读读生活的隐喻了。”
“呜——”
他摊开他巨大非人的手掌,暗红的血肉在佣兵的眼里扭曲,仿佛有什么琼浆玉液在上面流淌,那个可怕的怪物低头凑近他的耳边再次开口:
“现在,你想要来点酒吗?”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酒瓶炸裂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尖叫被掐灭在嗓子眼里,下一刻永恒的黑暗来临。
这些变故在凯隐的眼里实际上只经过了一个眨眼的时间,面前的敌人只来得及露出恐惧的表情就被暗裔的血肉吞噬了全身,再也看不见本来的模样。
在他面前凝视着他的,毫无疑问是一个庞大的怪物,每一处血肉和锋利的硬甲都暗示着堕落,如此壮丽又可怖,凯隐对此却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
所以现在他真正“见到”拉亚斯特了。凯隐缓慢地眨了眨眼 ,不自主的向前一步。
他想起幼时曾有过的幻想:渴望一个给予庇护和永远陪伴他的存在——现在那个愿望变成了一个怪物的模样来到了他的面前。
视线变得模糊,心脏隐隐作痛,伴随着浑身愈发强烈的燥热,发出沸腾般的回响,他克制着这种想要哭泣的急切渴望,以至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会死吗,凯隐想。也许?一定?
所剩的清醒和理智都在告诫他走向一个暗裔的结局是多么的万劫不复,但凯隐仍用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拥抱了他无可逃避的命运。
拉亚斯特看着凯隐摇晃着朝他走来,在碰到他的手臂时脱力般靠在了他的怀里。他接住了这个虚弱又浑身滚烫的人类,切实感受到年轻的血肉和生命在他掌中流淌,无法言喻的兴奋和畅快让他贴心地抱起凯隐走上楼,打算将他安置在一处还未完全狼藉的空间再解决问题。从始至终凯隐都很安静,只是急促的呼吸和因汗水粘在额角的头发暴露了他的难耐。
凯隐闭眼仰起头,眼睫颤抖,喉结因吞咽口水滚动着,汗珠顺脖颈和青筋滑下没入锁骨,一副深陷苦痛和欲望的模样,拉亚斯特抓着他肩膀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尖利的指节深陷皮肤。这一举动换来了人类的一声闷哼,但他并没有睁眼,只不满的用脑袋蹭了蹭暗裔。
越强大自我,戒备心重的人,剖开其坚固的外壳后暴露的真实也就越脆弱,即使剖开外壳这件事本身异常困难,但也并非无望。拉亚斯特深谙这一点——作为曾经的天神战士如今堕落的暗裔,他癫狂绝望的同胞们何尝不是如此。
现在他就直面着凯隐的脆弱还有,对他的依赖。“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孩。”拉亚斯特想。在印象里,凯隐只有在做爱进行时的依赖性很高——他会主动迎合暗裔的深入和缠绵时的深吻——而在其他时候会将那些顺从成倍的变成傲慢固执。他把这两幅相反的面孔融合的很好,融合的……让暗裔在发现这一点时感到惊喜。
拉亚斯特跨过脚下的几具尸体,走进了最初的那间房,烛火还未燃尽,他把凯隐放在那张床上,静静地观赏人类下意识用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想要挽留的模样。
“后悔吗,凯隐,你本不该这么狼狈的落入我的手中。”他将一只手撑在凯隐的脑袋旁,另一只手臂则圈住他挺起腾空的腰。
凯隐睁开迷蒙的双眼,烛火照亮他眼中的泪膜,眼珠晃动着,恍若两颗金红的琉璃闪烁。识海里那个巨大且面目非人的怪物正在凝视着他,没有瞳孔的猩红双眼和两侧锋利弯曲的长角占据了绝大部分视线,他看不清那双眼中的情绪,而高温混沌的状态让他仅有本能去给予回应。
“拉亚斯特……你在这里。”他先是答非所问地唤着他的名字,环住暗裔脖子的双臂收紧,忽略了这个动作带来的疼痛。或许是以为自己仍在往常的那些梦里,凯隐毫无警惕的放任自己沉溺。
令人颤栗的某种情绪再次蔓延至暗裔胸口,他接着听见他说:“别废话了……来帮我。”
“好吧,”他笑着用食指撩开凯隐额头被汗水浸湿的长发,“我们会解决这个,但也会让不听话的孩子明白鲁莽的代价。”
人类已经彻底落入了暗裔温情的陷阱,现在他随时都能占据他的意志,得到他的性命,但并非此刻。
拉亚斯特伸出厚长的舌头舔舐着凯隐的耳垂,引来急促的喘息,被他手掌撑住挺起的腰不禁更加向上,这方便他解开裤子上的绳结,脱下那条宽大的裤子。感谢诺克萨斯人的表面功夫,现在他一伸手就能拿到床头那瓶顺滑剂。
粘稠透明的液体滴入掌心,拉亚斯特将它们的一部分涂到凯隐穴口周围,另一部分从胯骨一路涂抹至乳尖,他看着自己锋利的指尖和粗大的关节,决定第一次还是让凯隐自己来比较实际。
“知道怎么扩张吗?”拉亚斯特将润滑剂倒入凯隐未被腐化的那只手中,曲起他的一条腿,引导他将一根手指进入自己的后穴。
在这件事上凯隐毫无经验,毕竟识海里的做爱再怎么真实,现实里也不会因为他们没有扩张而受伤,但现在不一样,未经开发的后穴连进入一根手指都变得困难。
凯隐不得要领的扩张着,异物入体的胀痛令他难受皱眉,那些粘稠的液体渐渐变得温热。拉亚斯特不时给他“往里一点”,“试着用力按一下”这样的指示,这让他无法思考的大脑产生了疑惑——以往他们的性爱是这样的吗?但很快,按到某一个点后他因快感的到来小腹收缩,眼里再次失去焦距,下意识曲起了另一条腿。拉亚斯特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将膝盖顶入凯隐的双腿之间,向外用力让它们敞开的更宽。
“再加一根手指,按刚刚那个位置。”暗裔引导着,宽大的手随之覆上凯隐的阴茎开始撸动,凯隐顺从地照做,另一只手揪紧身下的床单,腰不自觉地小幅度摇晃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对……好孩子,你做的很好。”拉亚斯特更加用力的摩擦着手下的阴茎,时不时用尖锐的指尖戳刺着龟头,同时吻住凯隐和他舌根交缠——换来凯隐更加破碎的呜咽,他同时用三根手指快速抽插自己的后穴,按压那处让自己感到欢愉的地方,某一次用力按压时眼前闪过白光,他就这么被送上了高潮。
凯隐的腰身挺动着,小腹处传来的快感瞬间倾注全身,他被迫仰起头来承受,拉亚斯特仍在深入的吻堵住了那些呻吟,带来更多的眩晕,凯隐想要不自觉的夹腿又被顶住的膝盖阻挠,这让他泄愤般的咬了一下拉亚斯特的舌头,这一举动反而使暗裔变本加厉地继续搅动舌头,占据他更多的呼吸。
等拉亚斯特放开凯隐时人类已经完全瘫软了下来,他按了按凯隐的会阴,殷红的穴口随之收缩流下淫糜的液体,颤抖也变得明显。拉亚斯特轻笑了一声,他很喜欢这副被他欺负狠了的模样。于是仅用双手就几乎握住了凯隐整个腰腹,他将自己后退,继续用舌头深入凯隐的后穴给他进行最后的扩张。
凯隐睁大了眼睛,双腿夹紧想要抗拒一股股汹涌而来的酸麻快感,仍旧是被阻挠,那条厚长的舌头进入到了手指无法够到的更深处,搅动着内壁和黏膜,让他疯狂的同时不自觉索求更多。
他的双手胡乱挥动着想去抓暗裔巨大的双角,在这之前却先被舌尖用力的一搅送上了高潮,但拉亚斯特没有因内壁的搅紧停下动作,他顶着后穴的高潮继续深入用舌尖按压着内壁。那一瞬间凯隐失去了所有感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尖叫出声。
拉亚斯特抽出了舌头,将流着汗完全神志不清的凯隐捞进了怀里,下一刻巨大的异形阴茎毫无阻碍地刺入了人类后穴深处,径直顶到了结肠。
巨大的刺激伴随着仿佛内脏被挤压的窒息让凯隐忍不住干呕起来,这个姿势让他无法逃离,他被钉在那根阴茎上,只能靠在拉亚斯特的胸膛来支撑,眼里流下生理性的泪水,能踢断别人骨头的结实双腿如今只能软绵的垂在拉亚斯特腹部两侧。
“代价没这么简单孩子,我们才刚刚开始……”他支起靠在身上的凯隐,舔舐啃咬着他的乳头,人类的乳尖很快就变得红肿,犹如成熟的果实流下汁水。
凯隐叫唤着,乳尖传来酥麻和刺痛,随之而来的还有拉亚斯特毫不留情的撞击。肉体和意识在此刻被分为了两个个体,他的意识已经被无数次识海里的交合调教得淫乱,肉体却青涩地不能再承受更多。他的腰不停扭动试图缓解要命的快感,拉亚斯特却不让他如愿,他握住凯隐的腰,让人类就像一个玩具一样起伏吞吃着通红可怖的阴茎,一次次顶到敏感点,让他发出放浪的声音,然后用拇指按压着小腹,满意于那层柔韧皮肤下凸起的形状。
“嗯…啊啊啊…又要……呜——”年轻敏感的肉体在压迫和快感的双重刺激下高潮,阴茎再次射出白浊,他痉挛着,后穴分泌淫液,滋滋顺着交合处滴落。
“啧啧,这副身体,不去做娼妓实在可惜。”暗裔一边说着一边无情地顶开仍在痉挛的内壁,享受着凯隐一次次因结肠被顶入的濒死错觉带来的剧烈痉挛和崩溃过载。
他放开了固定凯隐腰部的双手,胀痛的阴茎做着最后的冲刺。凯隐的意识模糊,只能随快感沉浮。
“拉亚斯特……”他低低念着他内心的欲望和渴求,头靠在暗裔肩上,双臂搭住脖颈,双腿交叠夹住他的腰,承受着滚烫的精液将后穴填满的饱胀。而在拉亚斯特退出和多次高潮之后,凯隐全身狂热的躁动终于散去,他恢复了一些神智,然后忍不住痛骂出声,不知是对着趁人之危的暗裔还是自甘沉沦的自己。
“想起这是现实了?”暗裔发出嘶嘶的笑音,舌头舐过人类的后颈。毒蛇正露出獠牙,蓄势着最后的扑杀。
“凯隐,近墨者黑,不能怪我。”他收紧手臂,却突然想起凯隐靠在那个女人身上时低落苦涩的表情,那会跟现在埋头靠着他肩膀的神情一样吗?他感到嫉妒和好奇。
而现在他拥有了揭开真相的机会。
凯隐在拉亚斯特掰着他的肩膀想要看到他的脸的瞬间表示出了强烈的抗拒,但经历过撕杀和性爱的疲惫身体让他完全抗衡不过一个怪物的蛮力。
“别,拉亚斯特……不要、我不想……”
拉亚斯特看到了一双悲伤和眷恋的眼,在被发现后那些情绪变为了崩溃在他的眼底,拉亚斯特注视着这个痛苦破碎的人类。
在他品尝那些痛苦前,一股强烈的欣喜就溢满了暗裔的全身。
看看,这可是凯隐,那个倔强烦人的不可一世的小鬼,为了力量为了复仇不惜一切代价的凯隐,此刻竟因为渴望一个暗裔的温暖而舍弃了性命。
他的喉间发出低沉的呼噜,尖齿外露的嘴更显狰狞,尖刻的手迫不及待的抚上凯隐的脸颊。
这让本就因暴露致命弱点而恐惧的凯隐更加先斯底里。
“你赢了,混蛋,怪物!玩弄一个人类很开心吧,让他愚蠢的心为你跳动又狠狠撕碎能满足你的恶趣味了吗!”他气急败坏地怒吼着,眼角那些因快感而流下的眼泪变得真实而悲伤。
“你还在等什么,结束这一切!马上你就能侵蚀这具身体,你这被诅咒的,没有心的暗裔……”
暗裔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脸颊向下滑落去触碰凯隐的胸膛,感受它剧烈的起伏——凯隐在等待着面前虚假的暧昧撕裂后露出原本狰狞的样子。
只需要稍微用力,这颗心脏就会彻底停止跳动。
他的视线上移,看向凯隐的嘴唇——这张嘴就再也吐不出烦人的话语。
他的视线上移。
这双紧闭的眼睛也……不会再睁开。
他终于有了正在触碰凯隐的实感,虽然这副不够资格的肉体已经开始由内而外的崩溃。凯隐贴在他身上的温度和呼吸是真实的,那些渴求和爱意就像一个被水淹过喉咙的人最终抓住一根稻草一样不舍又绝望。
——困扰许久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暗裔知晓了那份让他颤栗的情感。
他凑过去让呼吸吐在凯隐脸上,舌头撬开了凯隐的嘴巴,在人类半是怨恨半是不解的神情里和他的舌根交缠,贪婪地品尝人类情绪的滋味。
苦涩又甜美,犹如他渴望的鲜血。
不知不觉他心中能重获自由的欣喜消散了,只剩愤怒的余烬。
他预见了没有凯隐之后的无边空虚。不会再有一个人类无惧他堕落的模样,抗衡他的侵蚀,如此坚定地追寻力量。
抑或是为了确认存在而渴求他的陪伴,在绝望中呼唤他的名字。
“……不,”他凑近他的耳边,“也许怪物并非无心,只是没有一个人能让他知道那份情感是什么罢了。”
凯隐猛地推开了他,凝视着拉亚斯特,泛红的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屋外传来一阵雷声轰鸣,遥远的就像一场梦境。他在恍惚中听见拉亚斯特说:
“凯隐,你是千年后第一个呼唤我的存在,我还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他们的命运在此刻发生了偏折。
……
凯隐从昏睡中清醒,白昼的光线让他伸手遮住眼睛,浑身莫名的干爽,下一刻强烈的酸痛从尾椎蔓延到脖颈,他猛然坐起,意识到昨日的疯狂并非一场梦境,而他现在四肢完好意识清醒的坐在这里,就意味着——
他看见了暗裔站在一旁的身影。
尽管心中仍旧充满怀疑,但拉亚斯特毫无疑问放弃了完全侵蚀他肉体的机会,所以凯隐对他的存在并没有表示出敌意。
新的肉体显然不适合他,凯隐看着暗裔渗出鲜血和碎块的关节,压下了眼底的担忧。
“如果这具肉体彻底崩溃后你会怎么样?”他最终还是忍不住询问。
“应该会再次回到镰刀里吧。”暗裔平静地看了一眼开始皲裂的手掌,“我们的意识也会再次连接。”
“嗯……好吧。”他应了一声,后知后觉的感到了一些不适应,拉亚斯特的话里没了需要提防的蛊惑气息,像这样平和的对话对他们而言实在太过诡异。
于是凯隐打算先去处理一下自己凌乱的长发,他拿起裤子,单腿落地支撑,然后狠狠腿软了一下,要不是拉亚斯特扶住,他现在一定会膝盖重重着地,虽然罪魁祸首也是这人就是了。
他点了点头,想要起身走向浴室那面镜子,谁知先一步被拉亚斯特扯住了头发。
“我来帮你。”
“你?别开玩笑了,你会扎头发吗?”
“总要有第一次尝试,刚才也是我第一次帮你清理,二者有什么不一样吗。”
凯隐震惊于他的脸皮,可能是他还太年轻,好不容易忽略的和暗裔交缠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一下子让他脸部升温的同时僵直在原地。
他被按着肩膀坐回了床头,拉亚斯特尖锐的指尖和指节梳开头发的那些结,他回忆着人类编发的模样,将凯隐的长发分成了三股,缓慢地编织起麻花。
凯隐只能无所事事的将视线聚焦于灰蒙的天空,承受着被怀疑和欣喜拉扯的心跳加快。
即使他顺从的举动已经承认了他对拉亚斯特的依赖,但被欺骗的经历还是让他忍不住怀疑这是一个谎言。毕竟这样的温情太不真实,太像一个只存在于梦里的臆想,他无力抗拒,却也明白梦醒后带来的心碎。
“好了。”他听见低沉的声音穿过耳旁,下意识晃了晃脑袋,将麻花辫拿到胸前——那根辫子被编的有些毛躁,上半部分过于蓬松下半部又扎的很紧。凯隐看着拉亚斯特的“杰作”,轻轻扯了扯嘴角,突然有了存在于现实的实感。
“拉亚斯特,陪我去个地方吧。”他转身对暗裔说。
……
拉亚斯特处理掉旅店的那些尸体,缝补了身上一些组织的残缺,再将合适的衣服拼接成斗篷,跟着凯隐游走在诺克萨斯的地下城市。
正如诺克萨斯这个帝国表面看起来的一样,它的地下建筑风格也是空隙狭窄而庄严残酷,这里是大部分被帝国遗弃的弱小者的栖息地,贫穷和糜烂与地上相比更为显著,但混乱中也有权贵的身影掌控着最基本的秩序和贸易。
凯隐根据印象寻找着一处地点,如果没有拉亚斯特,凭借他的影流魔法可能这个过程会更快一些。
诺克萨斯人为了追寻力量存在很多强化后变异的身体,戴上斗篷的拉亚斯特还不算显眼到被盘查的地步,于是他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了找路和打量拉亚斯特上。
拉亚斯特在行走的途中感受到自己一直被注视,一些来自地下的居民,更多则来自身旁的凯隐。人类总是在他没有看向他时朝他投去视线,自作聪明的以为不会被发现,实际却早已暴露——拉亚斯特甚至能说出凯隐的视线里带着的是好奇和探究。
【幼稚的小鬼。】他觉得有趣,于是放任了他的小动作。
终于在对上一个地址后,凯隐停了下来。拉亚斯特看着那扇狭小的门,示意他可以在外面等。
“一起去吧,”凯隐说着握住他的手,很快又放开了“我需要你。”
拉亚斯特歪了歪脑袋,眼里的红光熄灭了一瞬,回过神时他已经走进了那间破旧简陋的屋子。
屋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其余什么都没有,所以凯隐一眼就看见那个抱着膝盖蜷在床上的瘦弱男孩。
男孩听见动静后抬起了头,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有人闯入,他张开皲裂的嘴唇,轻声又沙哑地说到:“妈妈出去了,你们可能需要等一会,或者下次再来。”
凯隐瞬间皱起了眉,他走过去凝视着这个严重营养不良的孩童,熟悉于他眼里的无动于衷和麻木。
他不知道他经历和看到了什么,但也能猜到大致。
男孩看着他们没有一个人开口,于是接着说道:“如果到时候需要我在场的话,我会看着的。”
【来,就是你畜生小子。别走,过来看着我们。】幼年的记忆浮现,他想起那个军官在训完他后让他呆在原地,看着自己和招来的女人进行成人间的游戏。
凯隐咬紧牙关,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双手搭上男孩的肩膀,此时男孩终于抬头看向他,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无神又空洞,或许只是因为他太瘦小了。
“你的妈妈,她已经死了。”他轻声说到。
“是吗?”男孩依旧平静,仿佛面前这个男人只是告诉他今天要下雨一样。
“你想要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吗?我可以带你出去。”
“……我不明白,先生。”他只是看着他,没有任何其他反应,“没有人希望我活着,我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我的出生是为了什么。】他不久前才有过这样的怀疑,没想到马上就迎来了复刻。
呼吸变得急促,一些痛苦被重新唤起。他也没有被教过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情绪,或者说其实他的情绪也被这样的痛苦所扭曲——
他回忆着能给予他安全感的动作,把那个孩子抱在了怀里,犹如抱住那个被他舍弃的幼年阴影。他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只能下意识去询问那个拯救过他的存在:“拉亚斯特,我该怎么做?”
一直沉默伫立着的拉亚斯特朝他走来,高大的身体从身后将他环住,脑海里嘈杂的声音和暴戾的情绪一瞬间变得平静。
“你存在世间,出生在这里,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暗裔在他耳旁低声说着,仿佛这是为他所说。
“会有人期待着你的出现的,你是因为被人期待着所以降生的。”
凯隐重复着这句话,突然流下了泪。
这一刻他接纳了过去,同时也不再怀疑,承认了自己对暗裔的感情。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你能找到那些意义……所以……跟我走吧。”
男孩默默抬起了瘦小的手,搭住了凯隐的手臂……
……
他把那个孩子带回了影流,一路上他都在不停的咀嚼食物。劫在了解到缘由后同意了收留他。他能做的有限,但男孩已经有了生的渴求,往后的生活即使不轻松,他也能凭一些信念活下去。
与此同时暗裔的肉体终于到了极限。
“前方是地狱,为此你还是愿意投入这里?”拉亚斯特张开手臂,快要崩溃的肉体让胸口跳动的某种器官更加鲜红可怖,筋腱渐渐崩塌后它的骨节只剩致命的尖刺。
“我早已身在地狱,只有恶魔才能救我了。”凯隐露出一个近乎柔软的微笑,迎着拉亚斯特张开的手臂抱住了祂,炽热的温度让他闭上了眼。
拉亚斯特注视着这个渺小又顽强的人类,须臾的犹豫之后,祂下定了决心。他将手放到凯隐的头上,手指插入发丝,完成了这个拥抱。
暗裔上千年没有感受过跳动的心脏,如今因一个人类的拥抱带来的鲜活而疼痛着。
祂下定了决心。
那副身体在阳光下终于撑不住暗裔的侵蚀腐化成
了烂肉,等凯隐睁开眼睛,面前已经没有了暗裔高大的身影。
但他自己的样貌改变了,暗裔带来的腐化消失,留下的只有扩至全身的影之泪纹身。“拉亚斯特?”凯隐有些不安的呼唤道。
“我在,只是给予力量会让我暂时虚弱。”拉亚斯特的声音响起,“你已经得到了所渴求的力量,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不是‘你’,是我们。”凯隐解开了他头发的绳结,长发绸缎一样落下,黑雾般的发尾昭示着他获得了更多暗裔的力量,“等你恢复以后,我们就一起去复仇。”
“或者,我们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拉亚斯特说。
凯隐听完后开心地抱住镰刀,在那颗眼睛上落下了一个吻。“……好啊,那么,期待今夜梦中的相见。”
惊蛰的雨早已停下,夕阳的余晖刺破云层照在凯隐身上。他迎着晚霞往远方走去,身后的影子被拉的很长,显现出另一种生物的模样——远比他高壮,还长着两只硕大尖角。
战场上那个年幼的孩子终于不再孤独,他得到了一个怪物的陪伴,强大,年长,最重要的是永生不灭。他会一直存在于他整个生命,将他从死寂中拉起,填补他曾经缺失的存在。
他们不会再为了争夺力量而夺取对方的性命,而是共同走向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做个好梦。”拉亚斯特在他的脑海里回应道。
无论是封印他们的星灵还是拉亚斯特曾经的同胞都不会想到,竟然有人能够爱上堕落的暗裔,接受他的腐化,而暗裔也心甘情愿的赋予人类力量,短暂平息了怒火。他们将对方的存在视为唯一,连同灵魂都互相绑定。
除此之外,还有那么多的计划等着他们一起去实现,他们为此期待着……
end.
后记:
我没细看劫的漫画(个人觉得漫画劫的性格有点太白了,逻辑也有点乱。),所以劫的性格走的是英雄故事和个人主观理解:劫是个激进的护国派,心中那份大义在弑师拿走影之泪的那刻已经成了执念。他看好凯隐但不可能是鼓励式教育,让凯隐去诺克萨斯拿镰刀也一定有测试的成分在,测试凯隐是否有资格继承他的衣钵,如果死了那就是没有过关。他不会完全信任别人,他有太多要做的事,也有太多为了国家要杀的人,一个温情的人是无法建立影流,成为影流之主的。
说这么多是因为这篇文里(或者说个人主观上)的凯隐很敬重劫的同时又在渴望劫的认可(劫救了他,给了他新生),他有天赋,很努力,却还是只能得到几句平淡的指点(即使和其他弟子相比劫已经教了他很多)。他表面可以因为变强而不在乎,说自己是天选之人,实际他是渴望别人(尤其是强大的长者)的期待的。这也是为什么拉亚斯特的存在能让他产生扭曲的情感,他是个比凯隐年长太多又强大未知的存在,同时又会用蛊惑的语调夸赞他的能力,欣赏他的一些行为,凯隐喜欢暗裔对他的认可和“占有”,喜欢拉亚斯特能一直陪他聊天,所以在拉亚斯特提出“找乐子”的时候他答应了,他想要再去体会更进一步的温暖,即使那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以上纯个人理解,我很喜欢想象拉凯在原作故事里和解,陪伴彼此的结局——从很多英雄的话里也有暗示这并非不可能,他们的相识也可能还有很多渊源。所以我把个人的想法写出来了,写得时候开心又痛苦,在此感谢各位的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