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第一人称书信体
亲爱的拉米：
我恐怕你永远看不到这封信，毕竟我并不准备将它和自己一起埋葬在巴别塔的废墟下，伴随烈火一起通向地狱。
维克图瓦如果知道我的计划一定会着急地破口大骂——是啊，将死亡作为待做事项的最后一个用来勾画，这是愚蠢而可悲的、懦弱的英雄主义——一如莱蒂曾经在争论时提出的尖锐指责。
可我并没有任何遗憾。我亲手杀死了我的父亲，我本以为自己只是失手，只是犯了一个错，我的内心依然像从前一样纯洁得无可指摘。但是在你倒下的那一刻，在我发现自己对于莱蒂的滔天恨意之后，我就明白我是错的。我的确狠心到希望自己的父亲能够丧命。
现在回忆起来，我只觉得释然。格里芬带着那种讽刺般的神情说，如果不是我亲手杀死洛弗尔教授，恐怕针对中国的战争早已不受控制地开始。而现在格里芬也离我而去，即使身边还有维克图瓦，我也始终觉得自己像扛着白旗、孤零零走在大路上的士兵，没有目标和方向，只为你和格里芬，以及赫耳墨斯社的其他人哀悼和复仇。
你或许也会责骂我的鲁莽，气结我甚至已经计划好拉着无辜的人一起丧命，但我已经听不见你的声音了。说实话，我压根不在乎这个，你们死去后我就尽力模仿，活成你和哥哥的影子，但真正算起来，我不够风趣，也不够坚定，维克图瓦看出了我内心的空虚，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让她留下来。她是个好姑娘，即使我失败了，她也会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奔走……这样听起来真不厚道，但总之她会完成接下来的使命，而像无奈的母亲一样，纵容我享受死亡。
中国有一句话，叫做“朝闻道，夕死可矣。”我记得当时翻译时总觉得拗口，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中文即便作为母语，某些艰涩生硬的内容在我看来也无比陌生，于是作为课外读物上的兴趣内容，我放弃了它。后来查克瓦蒂教授接手论文，认为这部分值得研究，我才被迫尝试着去翻译。唯独在汉语中，它更简洁，更精炼，也更古老。我原本想把它当作这一部分的引入语，但好像我乱七八糟的絮叨一如既往的占篇幅。如果你还活着应该又会打断我，然后单刀直入：是的，我丝毫不为选择牺牲而抱歉。虽然我们对于基督教的了解仅限于福音书抑或词语汇编，但我也可以婉转一些，将自己称作殉道者。除了此时巴别塔里留下来的这些学者，不会再有人怀疑这场由中国人领导的、迅速又狠绝的革命出于何种卑劣的动机——我所为之赴死的“道”，并不是安东尼他们如火炬般明亮美丽的信仰，而是阴毒的、滔天的怨恨。
时间的流逝太快了，攥紧的双手从缝隙里泄出细流般的白沙，眼睛一睁一闭就走到了生命尽头和最终。总是这样，文学作品和口口相传的歌谣里，如此神奇的东西，却洗刷不了巴别塔所铸的苦难。
总会回忆起当初在巴别塔时候的生活，并非怀念——你如果在这里估计又要开口嘲笑我的多愁善感，但是你已经不在这里了，所以这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困扰——而且我确信你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不要否认。我起初甚至质疑那种象牙塔般黄金生活的意义，因为我渴望它，我渴望安定，渴望友情，渴望成为世界的中心，一切的外界因素都让我无比惊惧和恐慌。我不愿意梦境被打破。
我对能够心平气和回忆这些事情感到诧异，学会宽恕和释怀是一个痛苦的过程，而我从没有实现过，只是面临命运，你，我，维克图瓦，莱蒂，都失去了选择的余地。
脑海中总是放映着我们初次见面的场景，像被拉动的、串联的照片。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想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逛遍牛津的面包店和景点，聊聊你喜欢的语言。我会故意教你说几句蹩脚的中国官话，然后在巴别塔周围大片大片的空旷草地上穿着袍子大笑，一直笑到把将来要付出的眼泪都流干。
大家背叛了给我戴上锁链、赐予我食物的主人——“看哪，那出卖我之人的手，与我一同在桌子上。”*；我如今死去，是为了向我的友人、我的爱人、我的母亲赔罪，并非悔恨压迫之下的逃避，而是为了给我的主人献上绵长的挽歌。
翻译即背叛，知识即毁灭。
拉米，我的“道”是你的死亡。
end.
*：出自《圣经》路加福音21
一直都觉得他们其实和犹大有相似之处，立场不同、视角不同就会有不同的解读，或许某个立场上耶稣所代表的并不是纯粹的正义。一人千面，总之欢迎讨论，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