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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二）
1.
黄昏是天地的熔炉，暮云和落日被一股脑锁进烈焰，锻造出赤红色的铁水，沿霞光铺设的轨道汹涌地流淌着，将整片干裂的土地烧出咆哮的风。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黄沙堪比嚣张的巨兽，大力践踏脚下的万物。尘土对构造体的光学元件影响太大，万事勉强能通过狙击镜看清远处的红眼，辨认感染体的位置，仔细汇报着：“目标已进入狙击范围。”
他一只手紧紧压住架设好的狙击枪，另一只手抚住耳侧的通讯器，整个人平趴在山丘的高点，成为蛰伏的鹰，等待清扫的指令。
然而通讯器突然响起不合时宜的“滴滴”声，两长两短地不停交替着。这是万事和指挥官的专用通讯信道被唤起的信号，这条线可以随时越过其他信道插入通信。金色的眼睛盯了一下瞄准镜里面的情况，指节用力绷住，连人造皮肤都撑得微微发白。
犹豫不过是几秒钟的事，万事舔了一下被沙粒刮擦的嘴角，挂断了指挥官的通信，继续接通任务信道，子弹上膛，扣动扳机，随着指挥部的命令辅助前线士兵歼灭感染体。
“清扫怎么会这么慢……唔，麻烦。”难以确定指挥官到底是要说什么事，万事心里火急火燎的，尽全力压抑住鼓噪的不安，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场里。
狙击手在拿起枪的时候，眼睛里只能容得下靶心，这也是万事教给指挥官的道理，即使焦躁于尽快和妹妹联络，他也必须先把眼下这场战斗打完。
灼热的弹壳不停飞落在地上，过度耗能让万事一阵阵头晕，这一片区域的感染体格外顽固，就连他这样远程支援的狙击手都不得不打空好几个弹匣。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万事听见了通讯器里传来了另他更加头晕目眩的消息：控制台发布H5-24号紧急支援任务，请尚有余力的构造体前往24号驻守区进行援助。
24号驻守区离这里不算太远，因为万事临行前，指挥官恰好也和他报备了行程，如果情报没有出错的话，现在她正巧就是24号区域内唯一的一名人类指挥官。
2.
手臂疼得发麻，伤口周围都快要没知觉了，假如不是身上还有止痛药的话，指挥官早就已经昏迷了。她迷迷糊糊地晃头，还能动的那只手用力拍打脸颊，让混沌的意识清醒过来。
两个小时前，24号区就失守了。
沙尘暴干扰了前线几名斥候的侦查仪器，战报以外的几台大型感染体从淤沙下爬了出来，绞杀触手可及的任何生命，在帕弥什的驱使下碾压过境。
好不容易堆砌的围墙顷刻间倒下，废墟和飞石无差别撕裂了构造体和感染体，零散在地面的残肢根本辨不清来源，循环液和机油混作一团流进地表凹陷处，积蓄成一个个污浊的潭。
指挥官面前那滩黑色液体被踩住，军靴周围泛起涟漪，发出粘稠的声音，她喘着气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人，张开嘴试图呼喊一声“哥哥”，结果脱口的只有嘶哑的吐气声。
万事的手撑上压住指挥官的石板，将她身上的阻碍掀开，单膝跪在她面前检查她手臂上的伤口。
小指粗细的钢筋贯穿指挥官的小臂，发黑的血液凝固在伤口周围，隐约可见内部破碎的骨片。万事的喉咙发紧，振动滤过声带后变得颤抖起来：“别害怕，别害怕……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指挥官。”
不断吞咽着唾沫，火烧一样的喉咙稍微缓过来一些，指挥官躺在碎石上放心地把手臂交给万事，之前的那些痛苦慢慢地转变成强烈的安心感，她的脸上露出憨厚傻气的笑，声音沙沙的：“我、我在一个小时前联系过你，我有事情想和哥哥说。”
不要说是求援信息，不要说在一个小时前发送过求援信息这件事——万事的指尖轻轻抖动了一下，处理伤口的动作不受控地慢下来，又因为极高的专业素养迅速恢复常态。
一朵肉质的绿色小花被递到了万事眼前，厚实的花瓣肥嘟嘟的，紧挨着簇拥成球形的花苞，连根须都完整地保留下来，在风中摇摆了两下。指挥官用未受伤的手把花举得更高了一点，笑嘻嘻地开口：“花，特别完整的花，在这片沙地很罕见，我被废墟压住的时候恰巧就在我手边，想给哥哥也看一眼。”
“我想说的只是这个而已。”指挥官灰头土脸地躺着，就像落难的流浪动物，但笑起来太灿烂了，灿烂得万事心弦发颤。
不知名的花在根部有个新鲜的断口，正往外渗着几滴清亮的水。指挥官因为受伤的缘故大概没有注意到这种小细节，但万事看得见，显然这朵花才出土不久，根本不是一个小时前发现的。
“我想说的……只是这个而已，所以没关系的。”指挥官又用粗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她把那朵花一点一点塞进了万事的口袋里，只有圆润的花脑袋露在外面。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指挥官已经彻底虚脱了，她就这样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在万事身边睡了过去。
3.
谎言雕刻的浮华外表包裹着血淋淋的真相，万事的生命轨迹有一大半都毫无知觉地泡在血池里，回过神时连自己身上都满是洗不掉的污迹，在梦里不断地、不断地刺伤他。
人生的旅途就是徒劳无功的努力，只有睡眠是他渴求的极乐，是他得以和死亡接轨的最佳方式。回去之后就好好睡一觉吧，万事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剥开橘子和躺在病床的指挥官聊天：“吃点水果吧，要早日康复，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哦。”
生命之星的病房里静悄悄的，得益于最近住院的人类不多，指挥官可以美滋滋地享受空荡荡的单间，她手臂上打着厚重的石膏，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一瓣橘子被塞进指挥官口中，她乐呵地嚼了一口，五官立刻拧作团，眉眼和鼻子都皱巴巴在一起，泪水朦胧在眼眶里，牙根也失了力气：“好酸的橘子啊……”
万事连忙递了一杯水过去，用带着歉意的目光无奈地看向指挥官：“啊，抱歉，没想到这颗会是酸的。”他怜惜地用手指理过指挥官的头发，拉着椅子靠病床更近了一点，像是哄小朋友一样温柔地安抚着：“多喝一点水吧，指挥官。”
温度刚刚好的水浸润酸涩的口腔，把橘子带来的冲击化解了大半，指挥官把水杯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微微张开嘴让风灌入口中，冷却舌头上残余的味道。
万事纤长的雪色睫毛垂了下来，盖住一半的眼睛，他抬起手小心地擦拭指挥官唇角染着的水渍，确认一切妥帖后走到病房的门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我要先回去了，指挥官要好好休息，不要累到自己。”
构造体的步速比往日稍微快了一点，脚下交替的步幅也偏大，万事的目的地不是突击鹰小队的休整室，而是自己的家。
家里已经很长时间没人回来住了，只是定期会雇佣保洁来清理卫生，确保屋内干净整洁。甫一回到家，万事就摸进了自己的卧室里。
半指手套被摘下来随意放到桌上，洁白的手扶着墙壁，支撑万事慢慢坐到床沿，整理几乎要过载的意识海。
“唔……”万事的喉咙上下滚动着，即使构造体不再需要真正意义上的呼吸，他还是保持人类的习惯，用深呼吸平复着内心的波澜，企图压制意识海深处的邪念。
指挥官的双唇被温水打湿的时候莹润饱满，没来得及入口的水沿着唇角流到下巴上，假如万事没有及时擦掉的话，肯定会继续滴落，没入衣襟，滑到更私密的地方去。他也许一开始就不该看那张嘴的。
仅仅是这样想着，万事的呼吸就凝固住，掌根压在腿上，一点一点朝腿根落去，勾住了裤子的边缘，犹豫着要不要继续。
卧室没有开灯，周围漆黑一片，万事把机体的校准和扫描功能调节到最低，此刻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被无边的黑色笼罩着，回到了诞生最初的状态，回到眼睛都没有睁开的时候，只能以本能感知混沌的世界。
黑暗是如此仁德，黑暗是如此慈悲，一定能原谅人类的所有过错，黑色的眼是世间万千光伟的化身，它不听、不看也不说话，错误在这里是被允许的。
于是重新变回人类的构造体闭上了自己的眼睛，顺其自然地拉开裤子，握住在半路上就已经蓄势待发的性器，手腕的肌肉发力，带动手掌上下套弄。
“我的……指挥官……”喟叹般的低喘如呜咽般在房间里晕开，被安静衬托得无比响亮，直直地刺中万事的心脏，他皱着眉，以手握拳半掩住张启的唇，把过分的呻吟堵回嗓子里。
但是如果发出这样呻吟的是指挥官呢？万事的思绪乱了一下，原本就发热的性器更加兴奋，隐秘地诉说着他深藏的欲望——根本不是哥哥对妹妹的保护欲，只是一个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情欲。
万事当时看见了，看见指挥官在张开嘴时露出的半截舌头，是很淡很淡的粉色，配着她亮闪闪的眼睛，实在太过诱人。妹妹肯定想象不到，哥哥在替她擦嘴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如果她把嘴再张大一点就好了。
如果嘴巴再张大一点，或许就可以把他的欲望全部容纳，像那样漂亮的舌头也会沾着唾液舔舐过来，那会是温暖的极致快感。
钽组成的每一根肌肉纤维都紧张地鼓起，万事急促地让空气在胸腔内进出，跃动的人造心脏泵射着循环液，性欲持续高昂着，手上的力气也稍微加大，箍得自己心尖发热。
伦理的高塔已然坍塌，万事呜咽了一声，强烈的愉悦蹿过脊椎，冲得意识恍惚了一下，隔了一阵子才逐渐恢复神智。
黑暗会包容一切错误的，但是万事还是蜷缩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着“对不起……”，他眯上眼睛，希冀刚才的一切都是漫长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