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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自述
山是倒映着树的青绿,但火车车窗磨得旧了,那绿色里带着一点铅黄。费德里科·吉亚洛合上书本,发现这趟列车即将抵达终点。
他刚才全神贯注地在读一本科幻小说,讲一个男人被超级计算机选中做地球总统的故事,他手上这本是从英文翻译过来的意大利语版本,他借了,一直没空还,直到夏天来了,他坐在车上,才第一次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有以前的借阅者用磨得并不尖利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如果人人都幸福,不幸福的我是异类吗?费德里科找出橡皮,仔细地把这行字擦掉了。尽管他对这本书和它讲的故事毫无感受,不过,盯着书看总比盯着一路上都在偷看的女学生看好。他试着对她报以平等的注视,不过只一眼,她就急忙低头,假装她并没有在看他了。现在,女学生已经睡着了,她黑色的头发,靠在车窗上,一点一点。费德里科也看向磨旧的车窗,在塑料的格挡里看见自己: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此刻在铅黄色日光的照射下,变成一种浓厚的蓝。他困惑地看了一小会,就觉得不舒服,把眼神转向窗外的山;那绿色比他想得更加生机勃勃。
下了火车,还要坐半个小时的小汽车,才能到教授的家。费德里科已经十七岁,上了中学;但教授一直是教授。他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在古典建筑一业上;费德里科记事以来,就总能听到教授在古迹考察上取得卓然的成就。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费德里科就爱跟着他一起做一些田野考察。他天然地对人类的情绪没有感知,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喜欢和教授一起做田野调查;只不过,每当有人向他提起教授,他就想到和教授在山间,在日光晒得剧烈的断壁残垣里拓印眼睛看到的一切的回忆。这无数次地让他感到安心,他正是基于这个,给自己下了喜欢的判决。教授虽然步入中年,但仍然风度翩翩;就在前几年,教授与前妻离婚,带着女儿和母亲搬到了乡下。今年是费德里科第一次受邀来到教授的新家,因为教授听到他正在准备申请大学,便邀请他来家里,决心亲自给他做推荐。他本来计划待在米兰附近,照顾收养他的叔叔,不过教授给他发邮件的时候,描述了一番乡下的景色,特别提到此地有一个标准的罗马式神庙,混凝土制,只不过较小,一直没人给它标上号。
汽车在平路上行驶,此时正是下午,太阳变得很大。有一些青年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从街上晃过;其中有一个醒目的黑色头发的青年,斜挎着一个包,慢悠悠地骑在最后,偶尔被其他人催促的时候,就按单车铃。他们很快地消失在街角,开车的艾马里奥看了一眼,没什么波澜地又把头转了回来。后半程,费德里科一直在发呆,直到他见到教授的房子,那间绿色的,以都铎式装饰的小瓦房。艾马里奥帮他把行李从后尾箱搬下来,费德里科就站在门前,按声音嘶哑的电铃;房子里面传来一阵走动的声音;有纤细的女孩的声音;过了一会,门才被打开。教授出现在门廊里,一阵赤着脚的脚步声,教授的女儿走来,看见他,惊呼一声,又退回他看不见的室内。教授还卷着袖子,一手拿着冰好的橙汁,朝他一笑:“啊!费德里科。进来吧,玛琳达没空,一会我来招待你。”
他没有和费德里科握手,教授还记得他对肢体接触的不适。这一点小事让费德里科在火车上攒下来的那点郁闷消失了。他第一次试图和费德里科握手的时候,还很年幼的费德里科并没有拒绝。他们握手的时候,他感到一阵恶心,不过,他不知道拒绝教授的好意是不是一件可以接受的社会规范行为。教授看着他,没有说话;不过,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和费德里科握手。费德里科拎起自己的箱子,放进门廊;他这才注意到教授开始留胡子,还戴上了眼镜。也许他是为了看得更清楚。玛琳达在厨房煮饭;她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费德里科走到厨房,试图和她打招呼,被她喊了一声:出去!只好像全意大利的没用男人一样走进客厅。太阳已经要落下了,阳光透过教授特意设计过的窗户,正好照在地摊上,给人一种怀旧的联想。费德里科挑了一张单人沙发坐下,皮质的靠背沙发包裹着他。他闭上眼睛,开始悠闲地打盹。
*
晚餐是裹着奶汁的鸡蛋面,玛琳达煮了半个下午,才把奶汁和切块的鸡肉熬出甜甜的香味。费德里科卷起衬衫的袖子,正在搬运一张白色的长方桌。他虽然是客人,不过,教授一家人从没有把他当外人看待。此刻,教授搀扶着母亲,慢慢地走进院子。她曾经是一所中学的女教师,丈夫死后,靠这份薪水养育着孩子;虽然她死去的丈夫是巴黎人,但她本人是个不折不扣的那不勒斯女人,和乐呵呵的教授不同,她从不吝啬尖利而毫不留情的指责,以使大家不忘记她女主人的身份。也许这是一种教师的职业病。不过,她非常喜欢费德里科,并且坚持认为他“一定有德国血统,否则,一个米兰的轻浮、撒谎精家庭不可能养出这么严肃和正直的年轻人。我早说过了!”。源于她持续地把费德里科当作自己的孙子来看待,她对费德里科也毫不留情。不过,费德里科对此其实接受良好,因为他听不懂她话里行间的讽刺,每次她提出不满了,他只管解决,并没有什么情绪。
她已经有些老了,连走路都有些困难;不过,在见到费德里科的时候,她还是用拐杖轻轻敲他的小腿。这是亲昵的表现,于是费德里科也和她点头打招呼。教授在小院里唯一的一棵橘子树上挂上了彩灯,夕阳完全落下了,天是一种粉色的蓝,黄色的彩灯亮起来,像提前升起的星星。费德里科也被抓去,他跨在梯子上,手里握着缠成线团的彩灯。不一会,单车的声音就从街角响起;那不是一辆,而是一群呼啸而来的小鸟,一群自在的、年轻的鸽子,蹬着铁做的翅膀奔向他们。他们年纪不一,最小的那个是一个蓝头发的小女孩,看起来像话都没有说利索的样子。她坐在另一个蓝色头发的小男孩的车篮子里,两条小腿挂在外面晃荡。在鸽子们的后面是那个下午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他还是老样子,慢悠悠地蹬在最后。费德里科从梯子上爬下来;鸽子们已经到了,此刻欢乐地奔进小院里,一个一个和教授问好,然后击掌。蓝色头发的小男孩牵着小女孩走了进来。教授伸出手,先和小男孩击掌:
“你好,艾伦戴尔。”
艾伦戴尔和教授击掌:“您好,费利克斯老师。”
击完掌,艾伦戴尔把妹妹抱了起来。教授也向她伸出手:“你好,艾丝塔拉。”
艾丝塔拉也和教授击掌:“老师好。”
击完掌,他们就奔向其他同伴了。费德里科把梯子收好,准备搬到屋檐下去;此时,总在最后的那个青年也到了院子前。费德里科看见教授也向他举起手:“要不要也来一个?”
黑发青年有点尴尬:“哈哈,这就免了吧。老师,我也不是小孩了……”
教授挥挥手:“来吧,游戏要公平。”
黑发青年愣了一会,最后举起手来:“您好,费利克斯老师。” 教授便回答:“你好,里凯莱。”
*
里凯莱的出现似乎威胁到了费德里科的地位,费德里科观察了他一下,发现他是一个精通于与人说话的人,警觉性还很高,因为费德里科刚把眼神转到他身上,他就像被人戳了一下似的猛地回头,最后留给他一个尴尬的笑容。孩子们和教授一家人在一张长桌上吃饭,互相分享奶汁鸡蛋面和橙汁,里凯莱不停地和恰拉说话,逗得她也用拐杖敲他的腿。每次挨敲,里凯莱就作出一副痛得要死的表情;费德里科拿着属于自己的橙汁,一个人站在角落。玛琳达走过来,和他碰了一下杯。
“是个不错的地方吧?”玛琳达问他。
“’不错‘的条件是什么?”费德里科答。
“当我没问。”玛琳达说。
两人一起站了一会,玛琳达自觉无趣,离开了。夏夜的凉风吹在他脸上,他感到有点无聊,不过也没有离开;里凯莱拨开人群,走到他身边,放下手上拿着的一堆空玻璃瓶。他似乎已经注意到费德里科了,不过犹豫了好一会,也没有去搭话。最终,他把手往裤子上抹了抹,伸出手来。
“嗨,”里凯莱对他说,“那个,呃……”
费德里科看着他。他并不想和刚认识不久的人握手,尤其是他生理性的抗拒和刚认识不久的人的肢体接触。里凯莱的手只在空中停了一会,就像领悟到什么事一样径直伸了过来,但并没有接触他,只是巧妙地抽走了他喝空的橙汁玻璃瓶。一瞬间,气氛就回落到熟悉而受到掌控的温馨里了。里凯莱拎着空玻璃瓶:“这个我帮你收走吧。行吗?”
费德里科点点头。里凯莱转身就走,不一会,拿着新的橙汁回来:“给你。那个……晚饭的时候你好像没自我介绍,你是新来的?”
费德里科也就顺从地接过了。橙汁汽水是新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冰得很,还没来得及挂上水珠。
“我叫费德里科·吉亚洛。教授、恰拉奶奶和玛琳达称呼我为费德里科。我会在这里暂住六周,直到夏季结束。”
里凯莱以一个轻轻的鼻音回应了他。“那你叫我里凯莱就行了。感觉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费德里科反问:“‘开心’的定义是什么?这个问题不够清晰。”
里凯莱沉思了一会。“呃,比如说,你喜欢这里吗?你住在哪?舒服吗?我们刚刚才吃了晚饭,你觉得好吃吗?社交……呃,不过你好像也没跟谁说话。和玛琳达聊天怎么样?觉得友好吗?还是想提前回去……一类的吧,我觉得是这样的。”
费德里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我不知道晚饭的质量如何解释了‘开心’的定义。晚饭很好吃。我并不想提前离开,也不觉得紧张。这是开心吗?”
里凯莱回答:“是的吧,如果你觉得舒适的话,那应该说明你喜欢……”
费德里科点头。“原来如此。那么,我喜欢。”
空气又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最终,里凯莱叹了口气:“唉,好吧!喜欢就行了。走吧,我们去找玛琳达说说话。”
他随手抄起一个喝空的玻璃瓶,握住瓶颈,将瓶身对准费德里科。在茫然之间,费德里科伸手握住这个朝他递来的瓶子,但里凯莱并没有松手,两个人就这样向玛琳达走去。费德里科可以松手,但出于一种令人困惑的温馨,他选择信任刚认识不久的同龄人。玛琳达在远处和孩子们玩着,他们就这样慢慢地向她走去。
第二节 窗
总的来说,里凯莱从没否认过自己是一个容易动心的人。很小的时候,他轻易地就喜欢上了住在隔壁的小女孩,只不过她很快就搬走,这事也就无疾而终。他本人无意分析自己到底有什么毛病,只不过在注意到自己对费德里科可能有点兴趣之后悲哀地想到:又来了!唉。
不过,好在对费德里科感兴趣的确算不上丢人。首先,他的确是一个好看的人。有几次,里凯莱陪着其他小孩玩水。他坐在岸边充当救生员,盯着孩子们在浅浅的后院泳池里悠闲而随意地扑腾;被老师赶出来的费德里科坐在他自己支在树荫下的沙滩椅上,就着树影看一些大学级的入门教科书。费德里科自己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里凯莱经过一小段时间的观察,发现他是一个十分——或者说过度专注的人。只要他开始看书,无论身边的人如何尖叫,他都没什么反应。
另外,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确好看。伊莱娜在离开他们之前的名言是这样说的:在我对这个人什么都不了解的时候,他的脸是我唯一能够依靠的判断标准。喜欢好看的人又有什么错?里凯莱当时听完,简直恍然大悟;此后,他经常用这样的语气说服自己:有什么错?
第二,他早就习惯了生活对自己的苛刻。每天早晨,他起床后,就从窗户翻出去,小心翼翼地经过院子离开家;喝醉了的父亲在清晨一般都躺在家里的沙发上蒙头大睡,要是把他吵醒了,免不了又挨一顿抽。人人都劝过他,说他父亲只是酒精的受害者,这一切并非他所愿;最后一次听到这样的说辞的时候,里凯莱刚挨完一顿抽,皮带抽出的青紫色痕迹在背上和手臂上,被他遮了起来,每动一下就抽痛一次。不过劝他的人,总归老实给他留下建议:别惹你父亲生气了,而且,这一切都会结束得很快。十五岁的生日,他给自己找了份工作,主要是替镇子里的邮局送信;他找人借了一辆自行车,送信和每日邮报,每天还定时送药,方便那些走路都咳嗽的老人。上完学,他就带着社区里的孩子们玩,直到他们的家长下班。父亲对这件事倒没有反对,或者说激烈的反对,鉴于有许多人对里凯莱的工作感到满意,也使他觉得自己在镇上的地位重要了起来。一开始,其他人夸赞里凯莱的时候,里凯莱会挨他一顿抽,作为挑战他权威的惩罚。不过,随着他逐渐习惯这种夸赞,这件事对他来说就不再重要了。总的来说,里凯莱对自己努力构建的生活秩序大体上是满意的:不惹麻烦,不惹任何人生气。有余的收入,稳定的时间表。偶尔,费利克斯老师允许孩子们到他家里去玩,里凯莱就带着他们,骑着车,穿过铺着石板的主干道。费利克斯老师允许这帮吵吵闹闹的孩子们在他家吃晚饭。把小孩一个个送回家的时候,一天就结束了。
那天晚上吃过饭,他们一块帮忙收拾晚餐之后的残局;玛琳娜不够高,最后是里凯莱把拼起来的长桌上的桌布收起来的。里凯莱对收拾桌子这件事已经十分熟练了,大部分时候甚至不需要玛琳娜指挥,他就知道该把东西都放在哪里;然而费德里科的确是新来的,大部分时候,如果他不去指挥费德里科,他就只会杵在原地,像陷入一种深深的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的疑惑中。但费德里科非常听话,只要对他说:帮我搬一下桌子,或者提出别的请求,他就会去做。
很快,里凯莱就发现自己其实完全可以滥用这样的权力。譬如,如果走到窗户前,敲敲窗,对着正坐在桌前读书的费德里科叫一声:费德里科!只要他在,就会老实地把书夹上书签,向他走过来,推开窗户,才问:你好。什么事?通常,里凯莱只在上午工作的时候顺便来看一下他。夏天来临,费德里科也正经地穿得像个青少年,偶尔穿花花绿绿的衬衫,别在西装短裤里。大概是玛琳娜的手笔。他发现费德里科习惯于在固定的地方读书,所以里凯莱也会固定地从同一扇窗户来见他。
那里有一颗橘子树,夏天不是橙子的季节,现在,往往只有婆娑的树影照在里凯莱的衬衫上,投下一片橙色的光斑。
一开始只是因为好玩,后来就变成一种习惯;反正他对别人心动的速度也快,培养一个习惯的速度也理所应当地快一些。不过,做得快一般意味着有空闲的时间去偷懒,所以他也随之任之了。费德里科蓝色的眼睛会礼貌而平静地注视他,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所以,每次里凯莱叫他之前,为了避免尴尬,他一般会提前想一些话题,边骑车,边放在脑子里盘旋。不过,往往被费德里科问了之后,这些话题就会普通的消失不见,最后流成一句:你好吗,在看什么书?
费德里科连着给他解释了两周。上午的工作做完之后,里凯莱就会骑车过来,和教授打过招呼,就来找费德里科。费德里科的读物种类很多,而且读书的速度快,从科普类读物到绘本,诗集和侦探小说,骑士文学和解剖图册,一般下午里凯莱来的时候,他已经读完一些了,就解释给里凯莱听,像报告一样事无巨细,偶尔还附上一些非常客观的感想,提出一些据他本人说更有效率的改进政策,只不过大多都停留在一些啼笑皆非的地方。过去很多年之后,里凯莱仍然记得费德里科第一次给他介绍亚瑟王的故事的时候,用平板的表情说,他们应该杀死桂妮薇儿。他当时一定呆住了,以至于从此以后听到有人讨论亚瑟王传奇的电视剧也好电影也罢,他的第一反应都是一个非常突兀的:啊?
当然,总的来说,他毕竟不期望费德里科爱讲话,所以更多时候,他们只是普通地一起玩。费德里科看书,他在旁边尽量客气地修理被砸坏的收音机。经过一段时间的修整,这台收音机已经相当接近被修好的界限了,目前来说,它还在带病休假,打开开关的时候,只能收到一个那不勒斯的交通电台,不停地播放一支不知名的乐队*的曲子,在铃鼓的节奏里,男歌手念诗一样哼着某人蓝色的眼睛。他们就这么听着;偶尔费德里科看完一本书了,里凯莱就把音量调低,专心听他讲话。
他们开始一起骑车出门,吃过午饭之后,他们就一起骑车在城里逛。教授把他用的单车借给费德里科,对费德里科来说仍然有点高。里凯莱一边笑,一遍劝他说,没事,说不定明年你还能长高呢。对于自己不习惯的单车,他骑得不算快,里凯莱也慢下来,在他旁边慢悠悠地跟着走。偶尔,他们从城里的缓坡骑下去的时候,里凯莱双手松开车把,一下越过他。在城市里走了一圈之后,他们就去买滋滋冒泡的汽水,靠着单车,边看着来往的人边慢慢地喝,悠闲地喝,路过的每个人都和他们打招呼,里凯莱笑着招手,说,你好!费德里科也跟着招手,说,你好。
接到孩子们之后,他们就回到教授的后院,看着孩子们游泳。所有被里凯莱领进来的孩子们都在无忧无虑的游泳,笑得很开心。他们毕竟只是孩子。里凯莱会卷起裤管,把脚浸在凉水里。每天,里凯莱都会问一遍费德里科:你要游泳吗?坐在岸边的费德里科都说,不用。你要游泳吗?不用。里凯莱偶尔有点沮丧,会追问他,真的不游泳吗?很好玩的。费德里科也补充回答:不用。
一天下午,里凯莱照常问他,说,你要游泳吗?费德里科说:好。里凯莱说:真的不用……啊?什么?费德里科又说一遍:好。反过来问他:你不游吗?
他仔细地看着里凯莱。里凯莱反而感到心里发毛,他毕竟没想到费德里科会同意,更不知道怎么跟费德里科解释为什么自己不游泳。他们沉默着,互相看了一小会,费德里科问,游吗?里凯莱说,不用……费德里科点点头:原来如此。你每次问我的时候,体会到的就是这样的心情吗?里凯莱说啊?
费德里科没有再解释,脱掉衬衫,仔细叠好,放在书的旁边。他不太晒太阳,胸口是一种有些青色的白;他蓝色的眼睛浅浅地扫过里凯莱,转过身去,一下跳进了水里。
第三节 跳舞的和被发现的
一整周,里凯莱都专心地投入在聚会里。以总量计算,他和费德里科待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很多。这其实让费德里科有点不满。
进入七月,教授一家人决定办一个聚会。里凯莱最近几乎和费德里科黏在了一起,费德里科把这一切当做一些较好的信号看待。生活对于他,总的来说,是令人困惑的;他在人生的前十几年,基本上坚信自己的确不喜欢,也不擅长和其他人接触。最近,他开始怀疑这件事,他想,和里凯莱接触并没有往常的令人讨厌的气氛。有几次,几个下午,他清楚地记得,里凯莱背对着他,躺在地板上,百无聊赖地旋转着收音机,试着从唯一一个可以收到的电台波里逃出去。那个时候,他猜想了一下,如果用手去接触里凯莱,会不会令他产生那种熟悉的反感。实际上,他差点就成功了,他的手快要接触到里凯莱的后背;但在这个时候,里凯莱转了过来,他们对视了一眼,里凯莱笑了:怎么了?费德里科摇头。
这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每个细微的,被他无视的瞬间里。比如说,在里凯莱骑着车从他身边略过的时候,他想要试着拽住他的衣袖,让他不要离得太远;里凯莱一手拎着一个篮子,过来叫他吃午饭的时候;里凯莱叼着塑料的、曾经属于可口可乐的赠品的吸管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听从里凯莱的指示,跳下泳池之后,感到这种困惑的泡沫像汽水里的二氧化碳一样泵出,溶解在泳池的水里。那天他差一点就要成功了,他在水里,看见里凯莱慌张地站起来。但他没事,所以最后里凯莱仍然没有和他一起游泳。
下午的时候,里凯莱来找他。他当时正在看书,但这个问题像被图钉钉在他的脑子里一样,让他很难集中注意力。他对里凯莱说了自己的疑惑。里凯莱的表情变成了一组由代表紧张、不适、不知所措的图形。在那一刻,费德里科有点伤心(诚然,以他的水平,还不足以理解这种情绪的名称),转身就走,结果里凯莱急了,伸手一下抓住他的手腕。
他几乎是立刻就把里凯莱的手甩开了。
他们呆站在原地,过了一会,里凯莱小声地对他说:对不起。
费德里科说:没关系。
里凯莱回答:你看,你的问题解决了,其实你也没有那么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低沉。费德里科从他身上读到一团线团一样的情绪。
“可以重来吗?” 他问。
这次,他吸了一口气,主动伸出了手掌,朝上摊开。里凯莱仍然带着那种他不理解的失落,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那,还是你来吧。”
里凯莱也把手掌向他摊开,刚刚费德里科挥开他的时候,不小心抽到他,现在那里还有一点痕迹。费德里科用指尖碰那一小块痕迹;里凯莱的手很柔软,比他的手要暖和一点。他把手掌叠在里凯莱的手上。
“哇,”里凯莱听起来有点紧张,“第一次跟你握手。”
“这可以算握手吗?” 费德里科问。
里凯莱耸耸肩。“要继续吗?”
于是,他们又握了半分钟的手。里凯莱的手指慢慢收拢,完全包住他的手,捏了两下;他不适应——但也不讨厌。里凯莱握着他的手玩了一会,把手指从他的指缝里插进去,贴着他的掌心。他感到一阵不舒服,但他没有再次挥开里凯莱,只是忍受着这种感觉,并且等它消退。在这种混着不舒服和欣喜的感受里,里凯莱把他的手放开了。
“感觉怎么样?”里凯莱问他。他只摇头。里凯莱叹一口气:好吧。他转过身去,准备把费德里科的书放回书架。
可以拥抱吗?费德里科问突然问他。
第一次拥抱的时候,他们彼此都隔得很远,实际上,只有手臂互相接触到了对方的后背。练习几次之后,费德里科就可以做到”正常地“拥抱里凯莱了。费德里科猜测:也许里凯莱恰好是一个不那么令人讨厌的对象。按照电视上的标准,拥抱要么是面对面,互相进行躯干的接触,要么就是背对背,近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每天早上里凯莱来敲费德里科的窗的时候,他们就拥抱。里凯莱从窗户翻进来,张开手臂,他们互相拥抱一小会。里凯莱比他高出一点点,拥抱的时候,他们肩膀相贴,尽量不让脸颊贴在一起;里凯莱毛茸茸的头发偶尔会蹭到他的侧脸,像被小狗蹭。这段时间是寂静的,偶尔,还带着清晨的困意的里凯莱会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等这个拥抱完成了之后,里凯莱会对他说:早上好。费德里科也会回复:早上好。然后里凯莱再从窗户翻出去,送完信,再假装没来过一样来和教授打招呼。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会靠在一块读书或者玩收音机。近来,收音机开始可以收到第二个频段了,这总是一件好事。有一次,里凯莱在玩收音机的时候睡着了,当时交通电台正在放冷调爵士乐;费德里科试着从他背后拥抱他,用手环住他的腰,试着像抱住被子一样贴近。从背后拥抱又是另一种触感,因为心跳声明显更清晰。里凯莱很健康,心音强劲,富有规律地跳动着。他的体温的确比费德里科高一点,不算太健壮,偏瘦。慢慢地,费德里科也睡着了,结果里凯莱醒来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这是目前为止的一些好消息。里凯莱到处去张罗,有的时候,只在早上出现,拥抱一下;然后整个下午他都会缺席。教授也不在,费德里科失去了一些指导,便埋头自己看书。生日那天早上,费德里科很早就被玛琳娜叫醒,和她一起骑着单车去采买食材。他走出大厅的时候,里凯莱已经坐在起居室里,正在搬凉棚的基材。见到他来,非常高兴地打了个招呼。一整天,里凯莱都没有离开教授的家,他几乎一个人就布置好了场地。费德里科又沦落到和玛琳娜在一起的地步,此刻正在帮忙切番茄,玛琳娜往煮好的酱里加豆子。来的人比他预想的要多很多,教授请来了乐队,人们借机跳舞。晚饭过后,费德里科就离开了场地。他可以理解人们的快乐,但无法理解为什么,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和里凯莱接触,已经是一种进步,全然忘记也许里凯莱也许是那百分之一的特殊情况。他走得越远,乐声就越微弱。他又跑到角落里去躲着,直到里凯莱拨开人群,朝他走过来。
里凯莱有点喝醉了,当然,其实他不应该喝酒的。此刻,他身上萦绕着一股果酒的甜味,被风一吹,又散开了。费德里科站得高,此刻看着里凯莱从坡下一步一步走上来,踩着草,走到他面前。
想走了吗?里凯莱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是微微笑着的。很吵吧。走吗?
费德里科点头。里凯莱笑嘻嘻地朝他伸出手:走吧,我们回去。费德里科握住他的手。体温比往常还要高一点。里凯莱多少喝了点,这次有点醉,用的力比较大。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草地,里凯莱走在前面,总比他走得低一点。他们走得快,绕过点着灯的地方,摸回费德里科的房间前面。教授还没回来,他们两个狼狈地从窗户翻进去,一起滚到有点毛糙的地毯上。繁星如水,静静地从窗外吹进来。靠得近了点,费德里科才发现里凯莱的脸已经有点泛红。星星倒映在他黑色的眼睛里,显得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激动和期待,在空气里发酵。里凯莱还在笑:费德里科,你想亲我吗?
我不知道。费德里科说。
我可以现在就走。里凯莱回复,没关系,如果你不想,那我就不打扰你。夏天嘛!
费德里科沉默了一会,说,不要走。
里凯莱像是发自真心地笑了起来。他的掌心贴上费德里科的脸颊,终于凑过去,吻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