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红匾额,血满涂……”
“金王府,无全骨……”
一群梳垂髫的孩童聚在一扇刀痕斑驳的朱门前,围成圈拍手唱儿歌。
秋风从他们的歌声中蹿过。
吹起门内石雕上一层浮灰。
孩童声音稚嫩,越发显得儿歌阴森森。
匾额倒在门前,其上凝满一块又一块的黑污。
若惯杀人的屠夫去看,会发现那是凝固已久的血块。
陈血遮盖金漆大字——
永昌王府。
泰元七年,永昌王府后院挖出巫木数根,雕有圣上及先帝名讳以咒,又掘出七只铁箱,中有龙袍等逾制之物。
另搜出书信三封,写道:本王与兄长一母所出,为何他执掌天下,本王却要南征北战,为他人江山出生入死,何其不公!
不臣之心,溢于言表。
此乃十恶不赦谋逆大罪。
陛下震怒,命刑部、大理寺、御林军团团围住永昌王府,当场审定罪过,就地斩杀,尸骨皆喂于野狗。
一时血流成河,尸骨无人收。
唯有永昌王府世子王昶,正与怀远大将军的长子梁伟铿,在京郊狩猎,没有立时受刑。
皇帝传密令给怀远大将军,要他带王昶的头颅回来。
梁大将军自然知晓,此乃圣上考验其忠心。
梁家与永昌王没什么交情,但梁府长子梁伟铿幼年时和王昶一见如故,两人日常出行总在一处,彼此情谊深厚,宛如亲生兄弟。
皇帝多疑,怕孩童间同进同出的情谊会动摇梁大将军的忠心,故而要怀远将军亲手斩杀王昶,以试探梁家。
怀远将军很快回来复命。
他带回来一具面目全非的断头尸身。
迎着君主怀疑的目光,梁大将军惶恐道:“陛下,逆贼王昶反抗得太激烈,逃入芦苇荡中,臣不得不放火逼其现身,才致使罪人满身伤痕。”
明黄镶东珠的靴子缓缓朝他而来。
停在他几乎要贴地的脸颊前。
梁大将军的额头已渗出冷汗。
一滴、又一滴……
此生从未有哪一刻,比这一瞬还长。
殿外忽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扑进殿内,跪倒在梁大将军身侧,结结实实嗑了三个头,额头殷红一片。
“父皇,儿臣验过了,确实是王昶!”
“王昶手心有个胎记,父皇您忘了吗?那具尸体,儿臣验过,掌心飞鸟翅纹,就是王昶!”
一口紧提的气从梁大将军口中呼出。
他紧绷如弓弦的身体松懈下来。
与此同时,京郊山洞中——
“永日,你忍一忍。”
梁伟铿拿起火把,手背跳起几根青筋。
他额头全是水珠,脖颈间有一道刺目的血痕。
方才逼迫父亲救王昶,梁伟铿用刀横在颈间,毫不犹豫划出道深长血口。
王昶咬紧口中的布条,催他:“快!”
火焰抖动得厉害。
只因梁伟铿浑身发抖。
他看一眼王昶,稳稳心神,将火把摁向王昶的掌心。
火苗窜过,掌心那朵极似飞鸟翅膀的印记被烧成一片血红。
像永昌王府满地横流的鲜血。
梁伟铿扔下火把,拿出准备好的冰水,从行军壶里浇下去。
一边浇,一边心急地用嘴吹气。
王昶靠在山石上,扭头看他,乌沉沉的眼中闪过一抹泪光。
他嘴角扯开一个弧度,似笑似哭,轻声对梁伟铿道:“阿铿,不疼。”
“你说,我父母、我姐姐……他们被杀的时候,会不会比这个疼?”
持壶的手猛一抖,水全泼洒在尘埃里。
梁伟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心口一紧一缩,疼得厉害。
一颗泪珠从他眼角滑落,落在王昶受伤的手心。
冲洗约一炷香后,梁伟铿撕开怀里白布,动作极轻地擦干净伤口,洒上药粉。
他为王昶包扎好伤口,牵住他的手,趁着夜色,悄声跑至洞外。
一匹战马静静等在洞外。
梁伟铿扶王昶上马,自己也飞身跃上马背,一提缰绳,两人共骑,朝北境疾驰。
二十日后,北境云中镇,一家客栈内——
梁伟铿推开窗,一只鸽子落到他肩膀上。
他抽出信卷,匆匆看过一遍,眉心渐皱,将纸在火上烧了。
屋内还有一女子,素纱蒙面,罗裙绸衣,只“她”一开口,竟是男子声音。
原来一路上为了安全,王昶男扮女装,两人扮作十五岁的少年夫妻,一直定一间房,同食同住。
王昶掀开面纱,问梁伟铿:“阿铿,可是……”
他想过许多次,不能连累阿铿和梁叔,若被狗贼皇帝发现,他拼着一死,也要和梁家撇清关系。
梁伟铿立即摇头,“说了多少次,你别瞎想。”
“死我也要与你死在一处。若事情真泄露出去,你我便一起死,又有何妨?”
说得是生死之诺,可梁伟铿露出的笑容温柔清澈,安抚王昶的胡思乱想。
“父亲说,假尸体瞒了过去,我们涂画的胎记没被发现问题,太子也帮忙掩遮。”
听他提到灭门仇人的儿子,且用太子尊称,王昶眸光转冷一瞬。
“只是……”梁伟铿咬咬下唇,“父亲催我速速回京。若我离京太久,恐怕被人察觉端倪。阿昶……”
王昶听出他的为难,眉眼舒展,目中浮出安慰的笑意。
“阿铿,你已护送我至云中镇,再往前便是北境怀远军大营。总不至于我连最后这一段路,都不能自己走。”
“若我事事都需要你庇护,那未来又如何在北境军中站稳脚跟?”
梁伟铿抬起眼,和他对视。
诸般话语,皆在一眼之中。
梁伟铿点点头,将行囊又察看一遍,看给他的印信、金银和上好伤药皆在。
却还是放不下心,又拆开包裹,将自小带着身边的玉佩和剩的金子都塞给王昶。
“阿铿,都给了我,你怎么回京?”王昶看他又把包裹打开,哭笑不得道。
“我自有办法,大不了山洞住一晚,打些野味吃。你要带足金银,照顾好自己。”梁伟铿殷殷叮嘱。
他絮絮说了许久,还是王昶催促他,“快走,阿铿。若真连累了梁家,我纵死不能赎罪。”
梁伟铿摇头,“不会有事。倒是你,千万照顾好自己,千万千万。”
他担忧关切的神情,王昶不舍地看了一眼又一眼,被珍藏在心里,日后每遇绝境,才敢小心翼翼翻出来想一想。
两人下楼退房,牵着马到了城楼,一左一右,匆忙离别。
临行前,梁伟铿告诉王昶:“我会给你写信。但为了安全,就用那套密语。”
他们俩少时用梁府沙盘玩耍,自创了一套密语。
王昶点头,翻身上马,朝大漠深处去。
阿铿,等我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