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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确认一遍,都上来了?”
棘刺嗯了一声,但目光压根没从导览手册上挪开,他说:“发车吧,能被忘在加油站的人只有你。”
极境看向副驾驶,如果棘刺此刻抬头,正好能看见他的眼中流露出与气质十分违和的惨痛,可是当地的巫术仪式实在太吸引人了,他正读到“受到周边文化影响,当地的巫术从一开始的出于召唤魔鬼的仪式发展为形式各异的民间魔法”,下边两页图文并茂地举了些例子。
一开始,被拉来参加这场秋游,于心而言,只能说相当不情愿。然而看邀请者兴致高涨的样子,棘刺觉得当陪玩也行吧,但是他不想开长途。极境说:你来了这都是小事,他开车包稳的。棘刺想了想,答应了。于是此次出游的行程就这么确定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当地竟有如此有意思的历史渊源,这倒完全出乎他意料。即便巫术已不像过去几个世纪出于对魔鬼的崇拜而繁荣,但是它的活力能以其他形式被保留到现在也十分不易。出于对友人的了解,棘刺深信极境只是偶然在社交媒体刷到此地,这样纯粹的巧合,让他不由对未来产生某种朦胧预感,但程度微弱,还未分清是好是坏,秋风一吹便消失在空气里。
汽车扬长而去,加油站——最后一幢有人烟的建筑也成为渺小得可以从眼角抹去的红色点状物。在这种半晴不雨的闷热天,开车和坐车的人肺部如遭水浸,不约而同开了车窗。噪音和冷风灌进来。
蓝毒给每个人发口香糖,撕开银色的锡箔纸,难以描述的颜色让艾丽妮犹豫了。她坐在后排中间,一旁的温蒂已把口香糖放进嘴里,艾丽妮小声问道:“什么味的?”然而四扇车窗大开,车载音响放着AUS某首鼓点密集的摇滚乐,温蒂只是睁着眼睛看她,那种茫然又因为吹风而略有湿润的眼睛,令她想起海滩上濒死的水生动物。
“我们去的山庄叫什么?”棘刺突然发问。
极境说:“芙娜姆?富勒姆?别太在意名字啦,我早向房东问过,所有该有的设施都是齐全的。附近有小溪,想去抓鱼吗?棘刺说:可以,这个房子一直都是作为度假屋出租吗?极境说:没有,虽然很早就建了,但去年才新翻修,我们是第一批客人。看房东发来的视频,风景很漂亮,最重要的是这个价位很难找到室内这么干净的别墅了,你说是吧温蒂!
温蒂的回答在嘈杂的环境声中略显破碎。
棘刺合上手册,毕竟是面向游客而写,对于真正召唤魔鬼的献祭仪式,只轻描淡写地提了几段,附一张黑白插图:参与者们在草坪上围成一圈,穿具有强烈符号意味的衣服,动物面具上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镜头。后边洋洋洒洒几页图文反倒开始介绍如复用旧日各种符号元素的周边商品。截然不同的风格让人觉得割裂。他不清楚,已渗入现代生活的巫术,还会保留与魔鬼的连接么?
不巧的是,当地的有名的传统日子,他们是一个也凑不上。刚刚萌生的兴致,眼看就要被迅速扼杀在钓鱼、桌游以及临时起意的惬意游乐中。虽然度假本该如此,棘刺还是感到一丝惋惜。
山峰迫近,虽然入秋,但只有部分发黑的红叶斑驳地点在山腰。蓝毒将头靠在车窗,吹出一个大大的口香糖泡泡,本来应该自然瘪下去的圆球,不知被风中吹来的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泡泡骤然破裂了,胶状物瞬间封住口鼻。令人不快的缺氧中,一团模糊的黑影在鼻梁上蠕动。
“哎呀!你别用手碰它。”艾丽妮急忙找来纸巾,将那只躯体黑色,翅膀因偏光而色彩斑斓的虫子从她脸上撕下,“没有被咬吧?”
蓝毒收拾着面上剩余的残胶,一副并未受到惊吓的漠然:好像有,啊,应该没有,别担心呀,我不怕这个。
“这是巫虫。”棘刺从前排回头,“当地人举行巫术的时候,会把它视作魔鬼的使者,用来选定祭品。”
见到艾丽妮瞳孔有明显的放大,棘刺又说:你信了吗?我编的。温蒂说:别在度假开头吓人啊!
这个短暂的小插曲到此结束了。马上有人提起流行于萨尔贡的餐食,大家很快投入对烤沙虫腿的讨论。
娱乐味十足的导览手册里摘录了一段巫术仪式的原文。下车时,棘刺问极境:你相信人可以召唤魔鬼吗?极境说:嗯?等一下,我在打电话。随后,他说您好,开始和房东确认各种事项。棘刺在旁边等了他一小会,见没有结束的迹象,走开了。
他沿围栏的边缘打量这座宅邸,建筑面积不大,两层楼高,二楼窗帘紧闭。即便栅栏和外墙被粉饰一新,上世纪的建筑风格还是裸露,再深入推测,可能翻新次数不止一次,也就是房子初建的年岁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不过仅凭肉眼观测也无法得到具体的结论。
再往远处走些,地面戛然断裂形成山崖。在悬崖边上眺望,道路路动荡起伏,不难想象,如果有人站在这看来时的他们,就像看船只颠簸无力地穿越大海。
等棘刺折返回去,见到极境正在大门前等花圃低身寻找什么。没等他发问,极境抬头解释:房东说把钥匙埋里边了,说起来你刚刚去哪了?棘刺说:没去哪,随便走走。极境说:她们没和你一起?
听他这么一说,棘刺意识到其余三人确实不见踪影了。
“先找钥匙吧。”
他蹲下来,花丛已经被掘出一个浅坑。
“就在这株花下边。"极境指。他用一块长树枝挖土。
棘刺在旁边寻找一番,没有找到像他那样顺手的工具,于是干看着,极境说你是监工吗?虽然不明白房东这样存放钥匙的用意,但眼下只能照做。他在旁边看着极境一点点刨开泥土,直到土层表面终于露出非黑褐的颜色,极境说:就是这个啊!你去喊温蒂她们过来吧。
棘刺点头,起身时,却察觉方才兴高采烈的极境,整个人忽然陷入死寂般异常的僵直。
“怎么了?”他问道。
极境迟缓地抬起头,那惊惧的眼神让棘刺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他说:“这下边有只人手。”
因为地处山腰空地,坡度到了这段就变得平缓,溪旁的红叶飘落到水中,仍然会在视线范围内停留一会,似乎时间随着水的流速一同变慢了。蓝毒说:再往高走点说不定能看到瀑布。温蒂向高处望去,阴天下有条延伸到的林间的小径,林间一片漆黑。
艾丽妮说:“走吧,别看了。”
回到花园门口,棘刺和极境两个人神色诡异地站在那。温蒂皱眉说:还没找到钥匙?极境的面部微微抽动一下,他说:找到了,我去开门。
握着那柄花纹凹槽嵌着泥土的黄铜钥匙转动锁芯时,一阵凉意涌上心头,他想:那只塑胶假手也是这样握着钥匙啊。
两个人谁也不清楚房东这样整这样一出恶作剧用意为何,然而再拨打号码,电话那端却说主人有事出门一趟,晚上才回。思索再三,他和棘刺决定在得到答复前不将此事告知友人。
吱呀声中,铁门被推开,宅邸终于成为可触及的假日所有物,花园中央的游泳池闪烁着阴天中无法追溯源头的反光。进入宅邸,室内装潢有二十年前复古温馨的味道。大件家具都罩上柔白的防尘布,一眼望去,恍惚以为是包裹着大型生物的石膏。窗台上放着散发着淡淡药草味的永生花摆件,深墨色遮光窗帘在离地三公分处轻晃。窗外,林间景色红绿相间,与其混为一体的,还有极为狭长悬浮在林冠顶的雾霭。
极境松了口气,又恢复成先前轻快的的样子。
收整一番,已接近日暮时分,见捏着纸牌的大家兴致缺缺,极境建议这局结束后换点其它的东西玩,可是他一时间也没想到好点子。就在这时,房东打来电话,一接通便是一顿道歉,极境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原来,这座宅邸去年翻修后并没有马上作为民宿出租,而是借给房东一位远房表妹暂住。这位表妹,用房东的原话,就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呆两个月以上,现代吉普赛人。她母亲是传统派人士,相当有名的女巫,可惜去世了,家里就留表妹一个孩子,而她以前还在镇上长住,靠贩卖自制香烛与疗愈草药——都是当地常见纪念品,母亲去世后才离开这边。
极境说:打断一下,这些和这个事有关系吗?房东说:啊!您是外地人可能不知道,哪怕我们对于巫术接受程度相当之高,对那种古老狂热的召唤仪式还是严令禁止的。我只是想告诉您,我的表妹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巫,她走的时候可能漏了东西,让你们感到不舒服的玩具,只是某种祝福仪式的遗留物,就是一些带有文化性质的符号。
房东又问极境:你们相信魔鬼吗?
极境立刻回答:我们不信这些。
棘刺抬头看了眼他。
房东说:那就好,巫术早就娱乐化了,下边的城镇,家家户户都有这样的东西。我们家孩子已经把与坐在魔法阵上的娃娃对话当作日常游戏,所以请不要放在心上,祝你们假期愉快,再见。
挂断电话,极境看着客厅墙上充满神秘色彩的装饰画组,一个奇妙的灵感从心底升起,他说:“哎,你们说,这个巫术仪式,我们也可以现学现玩吧。”
所有人齐齐看向他。
蓝毒说:嗯?可以是可以,不过这有意思吗?极境说:怎么没意思了!他看向棘刺,希望拉个人给他撑腰。棘刺把牌往桌上一放说:我没意见。温蒂扫了一眼牌,感情棘刺和她才是一边,两人牌烂得要命,棘刺已经连输三把了。于是她说:试试也行。
见众人都表示同意或有同意的趋势,艾丽妮犹豫了,在她的认知里巫术和她惯例信守的教条是有违背的。极境看出她的心思,摆手笑着说:只是玩玩啦,去体验民俗风情不也是这个道理吗?棘刺说:而且严格来说巫术中的魔鬼也是非正统的。艾丽妮叹了口气:行吧,只要别太过火。
既然都达成一致,极境又拨通房东电话,再基础的仪式,总还是需要道具和指南的支持,听到他们想法,房东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语气平淡得像听到孩子问某个游戏如何进行。
电话结束,极境向大家转述:地下室和书房或许有些房东表妹没带走的物品,足够他们用了。
事情顺利到这个地步,只剩下去找。他们分成两批人:温蒂、蓝毒和艾丽妮去书房找仪式指南;棘刺和极境去地下室。
地下室入口在二楼楼梯角落。掀开地面隔板,一把木制扶梯连接上下明暗两个空间。下扶梯后是个不大的储藏空间,两边遍布蛛网的架子使得通道只容一人通过。一扇带锁木门耸立在尽头。
极境晃了晃方才找到,约估五十多把的钥匙串,这扇门的钥匙便在其中——没有标签,房东也无法描述到底是哪一把,因此只能一个个试。
极境说他对开门这个事有阴影了,棘刺接过那串咣铛作响的钥匙串,说:你在害怕吗?极境说:没有啊!只是暂时有阴影。你真觉得我会信这种东西吗?
棘刺摩挲着钥匙的齿纹,挑出一把插进门锁,转动,卡住。他说:但是,你知道的,相信与不相信不影响存在,如果我们真的召唤出某种恶灵、某种魔鬼,就要承担召唤的后果,现在它们可能就在门后等着我们。
远处光亮微弱的出口灌来一阵冷风,棘刺转出下一把钥匙,插进锁眼。
极境听见金属摩擦传来的响动,某个牙齿和牙齿寒颤闭合发出的碰击声也是如此。一瞬,他感到脊椎麻木。
锁芯纹丝不动。棘刺看了看手中说钥匙串说:也不是这把。他看向极境,嘴角略有笑意:“还要试吗?”
极境说:“你什么意思?真当我怕啊,平常没见你那么磨磨蹭蹭,开个门而已。”
他上前:“钥匙给我,我来开,照你今天打牌那个运气估计得试到最后一把。”
棘刺白他一眼,没反对。
他让出身位,将钥匙串递给极境,顺便提醒:“左边那些都对不上,试右边的。”
极境接过来,直接转出倒序第一把:“你就看着吧。”
棘刺在后边催他:“别磨蹭。”
黄铜色的金属钥匙顺利嵌入锁眼,朝右侧轻轻转动,还没怎么用力,锁芯竟一下爆发出令人不快的熟悉清响。
咔嗒。
门开了。沉默中,两人迅速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表情中读出意料之外的惊讶。
棘刺抱手站着说:“推啊,等什么。”
极境说:“不是,我刚刚听见。”
他又不说话了,因为他自己的心脏也在锁舌打开的那一瞬莫名狂跳了一下,这让他怀疑声音是不是从自己胸腔内传来的。
“我开了。”极境说,“兄弟,万一里边真的有什么东西,一定得管管我好吗,不要自己跑啊。”
棘刺敷衍地嗯了一声,但当极境真的去推那扇门时,之前离开加油站时的奇异的预感又划过他脑海。上次还是一阵转瞬既逝的雾气,这次则是可以看见轨迹的星星。星星掉落了,变成噪点渗入脑海。他想拉极境跑,但是行动缺乏依据。霉菌纵生的木门被打开后,内里黑色的生物肢体一下吞噬开门的人——他的想象——没有出现。木门只是被普普通通打开了,一阵带有浓郁草药霉味的灰尘向外冲来,在楼梯入口投来的光中扭曲一阵后,消失。
极境说:“我就说嘛,什么也没有,别瞎吓人了。”
六点一刻,回到客厅,温蒂一人在沙发上阅读。天空黑夜半笼,暮色垂微。气温下降,电子壁炉已经打开,暖色光把她的白发映成和旧书书页一样的米白。
温蒂抬起头:太慢了吧,她们都去弄吃的了……拿这么多东西?你们去抢劫了吗?
极境努力平衡着胳膊,避免最顶上的水晶球从石像和磁带的夹隙中滚落,他说:我不想啊,我是被逼的!
棘刺的状况也没好到哪去,他抱的三罐标本、两个动物头骨、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占满泥巴的人形木楔、一堆装满各式各样粉末与药水的试管以及其它暂未能被看见的东西,被他以天才般的插空方式堆得高过额角,因此棘刺只能歪着头和温蒂说话。
他解释:不同的仪式需要的媒介不一样,所以尽量一次性多带点,免得缺什么还要回去找。温蒂说:先把东西放边上行吗,看着头疼。极境问:你们那边顺利么,没有指南我们这一趟辛苦活可全白费了。温蒂立起手上书的封面说:看。
灰蓝色镶银边的封皮上赫然印着一串陌生手写体字符,四周装饰的花边用某种易氧化的液体手工绘成。棘刺说:在旅游手册上见过,官方的《巫术仪式指南》?温蒂说:准确点,是《巫术召唤仪式指南》,里边内容还是古维多利亚语,另外还有《魔法符号罐头》、《季节性墓地灵飞》、《黄铜黎明密语》,我都简单看了下,还是这本最实用。棘刺问:有说版本吗?看上去不是近几年出版。温蒂说:是抄本,不过状态保存得真好。你应该比我感兴趣,一会给你看。
等他们把东西放好,蓝毒和艾丽妮也回来了,蓝毒问还要不要吃晚餐。温蒂说:不太饿。极境说:随便吃点吧。自他在那间塞满药草与鱼腥味的地下室看够了动物活体标本后,就对食物没什么胃口。棘刺在看仪式指南没做声。蓝毒说:那先开始吧,饿了可以吃点零食。
他们在地毯上坐下。为制造氛围,光源除了壁炉的屏幕,只剩一盏落地灯。极境说:今晚没有月亮,但好在有几颗星星啊。
过了一会,星星也被云层遮住了。
他们拿木质茶几充当祭台,不过目前为止,只摆了两包分享装薯片、果冻和一沓黑蒜味薄饼干。地毯柔软厚实,但温蒂总觉得深深的绒毛中藏有无数活动的蠕虫,于是一直将手紧紧贴在膝盖上。
棘刺背靠沙发,手捧《巫术召唤仪式指南》。他说:首先,我们需要在花园里围成一个圈。
蓝毒说:“有点冷,还是在屋里吧。”
棘刺点头:“也行,不需要进行自然链接,在哪无所谓。”
温蒂说:“净化呢?“
棘刺说:“这个环节,换上干净的长袍,点燃熏香,挺长的。“
温蒂说:“好吧,还是跳过。”
艾丽妮说:“都省略?那还有意义吗?”
极境说:“关键的在后头对不对?”
棘刺往后翻了几页又翻回来:“嗯,前面都是通用的准备环节,后面的召唤仪式,区别主要依据不同种类目的,你们自己选。”
极境说:“来吧,介绍一下。”
棘刺跳翻十几页,等他的空隙极境把薯片包装撕开了。他说:“听好,第一种,召唤附近的游魂。”
大家沉默了一会。极境咬着薯片说:有点太普通了。蓝毒说:放在电影里也会让人觉得无聊。
棘刺说:“下一个。爱情魔鬼的召唤仪式。”
他面无表情地念道:此仪式将召唤魔鬼,迫使其施展爱情魔法。注意,这是一种潜在有害的魔法。在场的每一位召唤者都将被爱情的魔咒所束缚,而爱情的对象却非召唤者所能掌控。
艾丽妮深吸一口气摇头说:这个太恐怖了。温蒂说:对,太恐怖了,换一个。
棘刺又翻了几页:“沉睡者之唤,召唤一个被称为沉睡者的古老存在。它并不具有攻击性,也不会对现实世界产生直接影响,只会提供关于梦境和潜意识的指导。”
蓝毒说:这和助眠有区别吗?棘刺说:没区别,换下一个。他向后翻,看见这一章的页面居然被被折上一个小小的标记,书页也有明显的反复翻阅痕迹。
其他人等着他介绍。
棘刺默默看了一会,然后说:“就这个吧。魔宴。时长、媒介、执行完整度都没问题。”
温蒂说:“啊?不是说让我们选吗?”
棘刺说:“嗯,主要不想浪费时间。概括一下,通过献祭晚宴给魔鬼达成召唤,魔鬼会以它的方式缔造重生。注释:在没有尸体的情况下,仪式的力量可能会被引导至周围的植物,促使它们复苏。”
蓝毒:“确实听上去还行,院子里种了挺多花,如果能回到春天也不错。”
极境说:可是,我们万一复活死人了呢?棘刺挑眉,正准备开口时却被打断了。极境说:哈哈,不存在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兄弟你不要编了,你也不信真的会召唤出什么,对吗?
棘刺看着后一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太潦草,他只能大概猜出这一种计算公式,或者说,一种预言。
艾丽妮说:真要召唤出什么,就让它从哪来回哪去。极境说:真要如此的话我就安心了。棘刺说:那开始吧,极境,把磁带拿来。
他站起身,从柜子上找来录音机。
棘刺说:很简单,一会放音频的时候,握着楔子闭上眼睛,跟着它念,会有提示的。
极境说:直到结束?棘刺说:直到结束。
蓝毒说:献祭用的晚宴呢?棘刺指着桌上和旁边的一堆零食:用这个就行。
温蒂说:楔子能洗一下吗。棘刺说:不能沾水,不过你可以用纸包着。
他戴上手套,打开装有福尔马林的标本罐子,刺鼻的气味让人仿佛跟他回了实验室。极境离他近,瞥见罐子上写着“鹿心脏”,但是没作声,装作没看到。棘刺把那团看不出是什么的黑色肉块捏起,放在茶几中央的盘子上,温蒂的面部扭曲程度随着肉块下降而上升。
录音机开始工作,吱吱的白噪音,然后是萨克斯、小号、钢琴、鼓。蓝毒说:爵士乐。艾丽妮把五只果冻的包装揭开,她说:阴森森的。
棘刺脱下手套,准备点蜡烛,他顿了一下说:糟糕。
他突然意识到,他们中没一个抽烟的,也就是没有打火机。明明是这么常见、这么小、这么重要的东西,默认一定会有的东西,竟然被轻轻悄悄遗忘了。
温蒂说:厨房的灶台能点火吧。蓝毒说:你敢相信么,这边只有电陶炉。这时极境说:地下室里有火柴,我以为你后来拿了。棘刺说:好吧,失误,我回去拿。极境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他转头说:等一会就回,很快的。
再去地下室,已不如之前忐忑。站在地上入口,还能听见客厅传来隐隐的爵士乐。极境说:早知道这么麻烦,我们应该去跳舞的。棘刺掀开地板盖:跳舞?倒是有这样的巫术仪式。
下了楼梯,手电筒光闪烁两下。棘刺照着远方狭道那扇发霉木门,问极境:你走的时候锁门了吗?极境还在扶梯上,望向那束同样狭长的发白光束,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棘刺没再说什么,走近,发现钥匙在地上,松了口气。又发现门是开的,心情更加缓和,因为不用再重新试一遍钥匙。
先前,他们搜刮地下室,发现角落处堆满在花坛土里见到的塑胶假肢,拾起一看,断面都被用荧光涂料画上星芒阵。最里边有一个如同浴缸大小的水泥池,浓郁的药味就是从那里边散发的。极境凑过去看,一片乌黑的水浆。棘刺说:可能是用来制作药水的池子。但是说完,心里就否定了,因为这个池子怎么看都不像能在底下安火源。
“我记得打火机就在这。”
他照向极境说的位置,光束瞬间刺进眼睛里。柜台上赫然立着一面镜子,只是镜子的两边都用布遮起来,露出小片中间。他能看见自己的部分,就被框死在这惨白刺目的镜面中。
极境探到他身前,在桌面一阵翻找。
棘刺看着镜子。斑驳尘埃中,光圈环环扩散,他的面容模糊不清,长久凝视黑暗中的炽亮,视线内骤生几粒漂浮模糊的黑点,无论他看向镜子何处,黑点都无法消灭,但是他又停止不了凝视镜子的行为。
“怎么切歌了。”艾丽妮望向录音机。蓝毒翻着从书房拿来的《新艺术服饰赏析》,一边吃曲奇,她说:为什么巫术仪式要配这样的曲子?艾丽妮说:这首好吵。
她坐在两个红色抱枕叠成的简易靠椅里,偶尔产生悬浮在温热空中的错觉。睡意侵袭。她说:温蒂,我们就不能把它关了吗?
温蒂正在一张纸上涂涂画画,蓝毒凑过去看,那是一块机械零件的轴测图草稿,侧断面画错了,被她用红笔划了几道。蓝毒心想:零件的断肢。温蒂停下笔,拽来摊开摆放的《巫术召唤仪式指南》,快速扫了一眼:“不行,我们还处在仪式中,这个得一直开着,棘刺应该把它设置成自动循环了。”
艾丽妮说:行吧。她闭上眼,噪音。
“你们有感觉这个音乐里边垫了一层人声吗?“
蓝毒说:“没太听出。”
艾丽妮说:“真的,绝对不是我听错了。”
她转头说:温蒂。做出这个动作,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力气控制自己肢体了。
温蒂说:我也没有听出来,小艾,你先睡吧。艾丽妮说:不,我不困,你也没听见吗?就像礼拜时候的祷告,但比祷告更刺耳。我不是指祷告刺耳,而是这种快速又模糊不清的语言让人心里难受,好像对着你的耳朵念一串东西,非常恶意的东西,我觉得恶心。温蒂说:快睡吧,有些音乐就会这样处理,或许该给你做副耳塞?
蓝毒站起来说:你要是还不想睡,我去厨房沏壶茶,夜晚还很长。
艾丽妮:谢谢,但我绝对没听错。
她偏过去的头没法再回到原位,顺应重力倾斜,直到脖颈处肌肉绷成一条可被感知到的撕扯着的短线。丝丝酸痛中,她尝试辨认录音机里低沉的声音,那似乎是一段重复被提及的话,只能通过不断地模仿、不断地跟读,才勉强认清每个词语该有的读音。
第一个词的读音似乎是某个名字。
棘刺盯着镜面污尘中浮现的一串划痕。
更多的词语出现,词语组成了句子。
他轻声将它们读出来。
“棘刺!”
极境一声大喊让他回过神。棘刺说:“怎么?”好像对自己的行为毫无察觉。
极境略为无语地站起来,他说:我找到打火机了,不过兄弟,照镜子别在这个地方照行吗?我懂你,有时候我看自己的脸也会忍不住看上好久……啊?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棘刺闭着眼,他说:眼睛不舒服,东西找到了就走吧。极境说:你闭着眼怎么走?棘刺把手电筒往他那塞,说:你带路。
极境接过手电,抬头时,光束正好落在镜子上,他习惯性地凑到镜前拨弄一下刘海,下一刻猛然看见镜子里棘刺睁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他从来没觉得兄弟那么吓人过,心脏直接停跳一拍。
“哎,我说你……”
极境讪讪回头,还未开始抱怨,却发觉棘刺仍是闭着眼的,皱眉且不耐烦的表情保持得相当连贯,仿佛方才镜中惊悚一瞥只是错觉,出于再次确认的心态,极境又缓缓转向镜子。
这次,镜中一切平静同无风的水面,极境做了两个表情,没有问题。棘刺的模样也没有问题。他的心率因此降下来,正准备开口说:走吧兄弟。眼角陡然晃入一团模糊的黑影,接着,棘刺身后水池传来几声浓稠的异响。
地下室空气凝固,灰尘死寂,死鱼般的腥味与草药味混合。
棘刺睁开眼,看见手电光在极境脸上打上一片惨白阴影,灰色瞳孔因呆滞而涣散,沿着他的视线,棘刺回头了。身后的水池,分不清墨绿或深红的液体从边框涌出,弥漫到脚边,类似虫卵一样的气泡颗颗爆裂,露出不知为何物的黑点。在池中央,手电筒光圈中心,油脂状的黑褐色流淌如断肢上的法阵,一层胎膜状的黏质以鼓点节奏缩紧又鼓起。
收音机音乐愈发激昂,连温蒂都有点被吵得难受,蓝毒去厨房泡茶,艾丽妮还在陷在靠枕中,温蒂放下图纸,走去看她,她却突然从地上弹起,捂着耳朵,温蒂以为她要尖叫了,但事实上,尖叫并没有从她的喉咙里发出。耳边响起的惨烈尖叫,正伴随的音乐螺旋上升。温蒂跑向收音机,想关掉它,可是晚了。当她刚碰到冰冷的按键,音乐就停止。磁带播放完了。
温蒂听见头顶传来长长一道划啦声,好像某种东西开启了。电子壁炉闪烁两下,暗淡下去,世界仿佛向另一个隧道转向了。
黏质膜破裂。手电光照耀下,棘刺看清了从黑水中拔起的究竟是什么,大脑断片一瞬,随后,他才意识到长久停止呼吸,缺氧竟是这样的感觉。
来不及了,现在必须跑。
棘刺转身拉了把极境,后者被拽得打了个趔趄。他想:先出去,再关门,跑去客厅然后开车离开。然而,还没迈出步子,一段埋藏在黑影中的节肢拽住他,棘刺硬生生后退几步。极境回过神,想去拉他。但是池中爬出几只形同大型幼虫拼接的肉块、又如黑水中静伫的高影一般令人生理不适的爬行生物,正用牙齿盯着他,摆出冲击的姿势。
“你先跑!”棘刺话还没说完,伴随咕咚一声,顷刻消失在深黑的池水中。手电照亮的一小片区域里冒出几个转瞬即逝的气泡。极境知道此刻再去救他结果就是两人均要命丧此地,出于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他掉头冲出地下室,后边的东西一路狂追,心脏几乎砸穿胸口,极境什么都听不见了,逃命途中撞到门框和柜子,但他无暇顾及,两阶并四阶地向出口爬去,刚探出半个身子,脚下猛然一滑,接着踩到的是一团异常柔软的肉体,恶心的感觉直接传满全身。他用另一只腿的膝盖磕着门板边用力爬出来了,还没来得及喘气,身后就传来肉质拍打木梯的声音。
极境咬着牙,想转头去合上地板,结果伸手瞬间那团东西扑上来,他脑子一嗡,身体已经先他一步将其甩开。极境踉跄爬起,向最近的门冲去。转了弯,撞见熟悉的身影。蓝毒发出一声惊呼,极境没刹住车,她手中的茶壶落地碎裂。
极境说:快往里跑!我来关门。
虽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蓝毒忍住被烫伤的疼痛重新退回到厨房,极境想:感谢屋主没做开放式,这还有一扇门。然而当门离合拢还差一隙时,那东西拉伸成长条状,挣扎着挤进来扑窜到极境胸口上。
他硬着头皮把门关拢,门板传来肉块蹦跳的拍击声。极境低头看去,胸前肉块的躯体中间鼓起一块白泡,在他刚准备将其扯掉扔走时,砰的裂开冒出一颗近似两个婴儿上下衔接的头颅,衔接处的口腔发出尖叫。
极境摔倒在地,手因为颤抖没法再靠近肉块。蓝毒被眼前毫无预兆的一幕吓得直直后退,冰冷的台面撞上后背,她转头,立架上,切肉刀寒光闪烁。
肉块在极境身上爬动,发出骇人的嘟哝,无数纤细的线状物从底盘抽出,眼看就要攀进极境的耳孔。这时,他看见蓝毒举着刀快步走来,面上看不出表情,接着,刀锋狠狠扎向他的胸口,他和肉块上那颗头颅一同发出惨叫。由于受阻,她抽刀的动作并不流畅,这让极境有了一丝喘息,他挣扎着坐起靠在墙壁上,下一刻,又见到蓝毒用力地扎向那还在扭曲的生物。这刀下去,似乎捅对地方,刀片在肉中转动,鲜血迸进。蓝毒又对着周围捅了不下十刀,每一下都迸出一股血流,直到这团生物完全停止动作,中部变为血肉模糊的浆状肉泥,她才停下。
期间,极境张着嘴,声音从气管里断断续续地流出,后来,流尽了,再也没有了动响,但他还是维系着僵硬的表情,只有溅了满脸的血液顺着轮廓一点一点滴淌。
蓝毒握着刀的手松开,散掉的头发被血黏在脸上。哐当一声,刀落了,蓝毒缓缓跌至地面。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那,看着还留在极境身上的肉块陷入沉寂。
自磁带播完,艾丽妮便陷入昏迷。温蒂关停录音机,小声叫她的名字,没反应。起初,她觉得是她太累了,失去音乐的房间安静得让她心慌,其他人不知道何时才回。她回忆起书房有张躺椅,虽然这儿的沙发也能睡人,但她就是觉得书房更干净些,或者说,那些围绕她的巫术道具此刻成为不安的来源。
温蒂扶起艾丽妮,离开客厅时,远方传来模糊的声响,她停顿一下,想到棘刺和极境搞坏什么东西也是正常。到了书房,云层微散,月亮诡异地正悬于窗户中央。躺椅就在窗下,温蒂让艾丽妮躺倒在椅上,月光倾洒,猫头鹰长叫一声,她心中一凛,竟觉得这里就是未合盖的棺材。
突然,书房外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连她在这都能听清了。犹豫片刻,温蒂决定过去看看。走出书房后,她用钥匙把门从里边锁上了,那时候她的手是抖的。
屋内漆黑一片,当时,为了进行巫术仪式,大多灯根本没有开过,现在她也不知那些淹没在房间角落的开关到底在哪。
又回到客厅,死寂。离开砖石地面,踏上红紫色带金线流苏的卷草纹地毯,连脚步声都被吞没,霎时的不真切,好像她才是此地的游魂,其他人都与她分居在另一个空间 。
茶几摆放的食物上黑雾团团,温蒂以为太暗自己没看清,眨眼间,黑雾又消失了。
接近楼梯,富有节律的拍击声变得清晰,她立刻想到一块湿润的肉——对半切开的鱼,保留活的记忆,还学着生前那样试图用弹跳逃离死亡。
借着身后客厅微弱的光亮,她看清地面的血迹,一旁地下室门板大开,方形黑洞从下往上注视她。
温蒂心中警铃大作。
那种肉块的拍击声似乎向这边来了,她压低步子踏上二楼的台阶,一边留意身后的动静。
二楼,全然的黑暗。他们当时收整行李上来过一次,极境一看到布局,立刻发表评论:房东也是个人才。他看网上视频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一座乡间别墅竟然能学到小旅舍的空间分割。除了主卧,硬是将其它四间卧室切成八间,导致走廊上门和门挨在一起,相比楼下敞亮的布局,只能用混乱形容。
明明只有几级台阶,但温蒂却如同筋疲力尽,肺部像被抽干,必须要十分用力的呼吸才能使其运转。
笔直的走廊上房门紧闭。刚来的时候,他们只看了卧室,许多房间连门都没有打开。温蒂不信任未知的门,但她别无选择。身后的东西无疑跟着她的脚步,慢慢爬上楼梯,或许找间安全的屋子躲一下,更理想化的,拿到点能用的上的物品才是当前要务。她看向右手边第二间,她记得这里是卧室。门开了一条缝,温蒂走过去,正准备推门时,一股药草与血混和的腥味从房中飘出来。她停下动作,然而,一种强烈的好奇驱使她凑到门缝处。
惨亮的月光下倒映在温蒂眼睛里。
为了不让自己尖叫,她把拇指咬出血了。
她想:这是噩梦吗?如果是梦的话,为什么还有痛觉呢?那样诡异恐怖的生物,如果还能被称之为“生物”。她想起放完的磁带、艾丽妮异常的呢喃、堆满桌角的巫术器具和摆在茶几正中心那团发黑的肉块。
温蒂意识到:他们的召唤成功了。
恐惧降临,她下意识后退,来自楼梯的声音愈发靠近,她想逃跑,可是她又能跑去哪呢?
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打开,她措不及防地被一股力量拽了进去,她几乎要喊出来,可是身体已经走到崩溃的边缘,比起发出声音,胃部痉挛产生的干呕先一步到来。
“别出声。”
温蒂猛然抬头,一块嵌壁感应灯微弱地亮着,暖光照着棘刺平静的眼睛。他浑身沾满混有红血丝的墨绿液体,额角流着血,先前闻到过的药腥味同样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棘刺用手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手臂上连串牙齿刮咬留下的伤口。
看到棘刺这副模样,温蒂一时不知道他和外边哪个更恐怖,她强压下想站远点的想法,点了点头,低声说:你这是怎么回事?
棘刺说:出了点意外。它回应召唤时,我被拽进去了。温蒂说:拽进去?棘刺说:嗯。地下室的池子,那会它还没有完全成型,不过其它东西比较麻烦,弄死一只才跑掉了。
温蒂立刻意识到他说的就是正在楼梯上爬行的东西,她接着问:其他人呢?棘刺说:我让极境先跑了,他应该能跑过那些肉块。你来的时候,它在哪间房了?
提到那个黑色的诡异长影,温蒂一阵寒颤,她说:“对面。”
棘刺皱眉:“那应该快到我们这了。它好像在找什么。”
温蒂说:“什么……在找我们吗?”
棘刺说:“大概率不是。”他眯起眼:“如果真按照那本指南所说,它就在找附近的尸体。”
温蒂沉默了,她首先想起艾丽妮,但是艾丽妮只是昏迷了。随后她又开始担心其他两位朋友的状态,在她的意识里,无论如何也难以将死亡和他们挂钩。
“假设尸体原来就在,可以保证我们进过的房间里没有。我们还有三间房没去过。”
棘刺看着她:“只要在不和它碰上的情况下,找到没有尸体的房间躲起来。不过这间房必须是这三间中的末位。这样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温蒂说:如果尸体就在最后一间呢?或者,你的假设根本不成立呢?棘刺说:那也没办法了,再说吧。不管怎么样,现在得走了。
说完,他握住门把手,温蒂以为他要开门了,但是没有。棘刺转过头来,他说:还是你来开。温蒂说:为什么?棘刺说:你也知道我今天运气不好。温蒂说:可是我今天的牌也很烂。
棘刺说:算了,赌吧。说完,他向下按去,门开了。走廊空无一物,肉块的爬行声清晰可见,棘刺估算一下,离二楼大概还有两到三级台阶。
对面房门缝隙散发着不详的亮光,黑影靠近。
他们没去过的三间房,除去刚刚离开的,另外两间正好在走廊尽头,当他们快步走到那,肉块刚好爬到二楼,黑暗中嘶叫格外清晰。没时间观察,棘刺直接打开右手边那扇,对温蒂说:快进。
关上门前,棘刺和那双正从黑暗中显现的横瞳对上视线。他咬牙。门被反锁,接着,他们听到一种区别于之前肉拍打或爬行于地面,更加规律 ——仿佛看见生长在雨林中,一丛完美符合数理比例的原始食肉植物,因为违背直觉而让人觉得诡异——的步伐声,正向门缓缓逼近。
“温蒂,一会我们从窗户。”
他的话没有说完。棘刺看见温蒂一直紧绷的神情突然变得释然,就好像阴霾彻底散开,悬崖显露。温蒂轻轻摇头说:不用跑了,我们完了。
下一刻,他明白温蒂为何说出这样的的话。 四框被钉死的窗户旁,书架移位。一扇灰色砖石搭成、形似教堂壁龛的暗门,半具被芳草缠满的腐尸就被固定在里边。之所以是半具,因为另外的部分都干枯了,和枯萎的花枝混在一起,人手和植物凋零在地上。沾满银币、低垂而摇摇欲坠的头颅中,眼睛朝向地板。
地板上有一行字:欢迎。
温蒂想起磁带播完时的听见的划啦声,了然了。原来尸体一直都在楼上注视他们。
壁龛前的空地摆满了蜡烛,此刻,从外围开始缓缓亮起,向内燃去。屋里被暖黄的光照亮,火苗摇曳,一切就要走到尽头。
温蒂叹了口气,她盯着烛光,过了一会,她说:“早知道这样,出门前我就把那篇文章发了,做了那么久,真可惜。”
棘刺转头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蜡烛已全部亮起,房门的锁孔传来齿轮转动声,不用回头也能明白,它进来了。冷意漫进骨髓。狭小的房间中没有可供躲藏的位置,出去的路也被堵死,到了这样的境况,棘刺还是心有不甘。为何把命运交至别人手上?况且,还是被自己召唤出的魔鬼。信仰与被信仰的关系存在时,尚可理解地位的不平等,可这是交易性质的仪式,无论怎么想也不该这样。
他抬头向漆黑的影看去,如果召唤仪式会因为不严谨而毫无意义,是否意味毫无意义的死也不会到来。
魔鬼掠过他,走向暗门中,被火光照亮宛如神像雕塑一般的腐尸。
干草被点燃。椭圆形火焰燃烧。有那么一刻,掉落在地上的断手动了一下,类似于苏醒后的哀嚎从火中传出,但随即又被吞没。棘刺想起《巫术召唤仪式指南》,关于失败情况,有一条示例:即便召唤成功,魔鬼也会因为宴席不圆满而拒绝复活死者。
火焰熄灭。天空的云层全然散开了,月亮还是月亮,烧焦尸体与草木灰烬安静地躺在地上,房间重归先前那般空荡。
棘刺默然两秒,说:果然还是变量的问题,不能拿薯片当魔宴祭品。
温蒂说:不用想了,没有下一次了。
艾丽妮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书房的躺椅上,月光刺眼。她翻身起来,发现浑身无力,差点摔倒。方才的噩梦遗落在一片无边的火光中了。她总觉得自己尖叫了很久,但是嗓子没有不舒服,脸上也没有泪痕。她扶着桌子想站起来,意外看见书桌抽屉里有一本装帧精美的小书,边角银框正在月色下发光。她打开书,原来是一本日记,每篇都很短。翻到最后一页,潦草的字迹记录着日记所有者预见的未来。
艾丽妮突然记起刚才的梦,梦中自己变成了一个居住在此地的女人,渴望用复生仪式复活自己来获得与魔鬼的连接。但是这个记忆仅仅维系了一瞬,她晃了晃脑袋,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打开反锁的房门,她发现门口有一滩血红的粘稠物,就像某种肉质融化在这。她皱眉跨过,在客厅看见其他几人,温蒂说:我正准备来找你,你还好吗?艾丽妮说:我很好,但,你们。
她看向温蒂后边的三人,眼睛都睁大了。极境说:收拾一下我们准备走吧。艾丽妮说:你这一身是从哪弄来的,调制血浆吗?而且现在就急着走?为什么不去洗洗?
她看向温蒂,因为温蒂往往最先在这类事上发表意见,但温蒂只是叹了口气。
棘刺说:现在走,谁来开车?
他本意是询问,但是所有人听着都像反问。没人回答他。
极境说:兄弟,你想开吗?棘刺说:我不开长途。
温蒂看上去正在经历内心挣扎,最后,她说:好吧,还是休息到明早再走,我真的想洗一下,你们也是。
大家都不愿回二楼休息,换了身衣服、浅略擦拭后,就在客厅的地毯和沙发上坐下,电子壁炉恢复正常,巫术道具又被橘色暖光笼罩。
蓝毒对极境说他脸上还有血没擦干净。极境干笑两声,说自己现在不想再照镜子。棘刺还是坐在他原先读召唤指南的地方,他说:如果睡不着,可以试着召唤沉睡者。
温蒂打断他:“我说过,没有下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