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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是九十九折屋,希望峰学园74期毕业生,称号为“超高校级的幸运儿”,现在正在和直系后辈着手复活死去的宠物。
1
我认为被选为幸运儿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
诚然时常会有天降横财,但马上会遭遇车祸之类的意外,获得的钱财恰好分文不剩地抵消了医疗费用,所谓的“幸运”除了使我的精神与肉体平白遭受额外的磨难,并未对我的生活增添更多奖励。即便是如此滑稽的经历,在我的学生生涯中也屈指可数,因此可以说我作为幸运儿度过的青春实在算不上出众或精彩。毕业后我按部就班成为公司社员,在几次随意投资中从股市大笔获利,又旋即生了场大病,那些似乎本不该属于我的钱就像在名为我的容器中匆匆流过,从另一个口子里哗啦啦地淌走了。一事无成又算不上失败的人生,几乎无法背负母校的声誉,实际上包括我在内的几届幸运儿的境遇都不谋而合,看不出“幸运”这一才能的潜力,这也是学园计划取消每年例行抽签的原因,据说后辈中出现了足以让理事会甚至世人重新审视“幸运”价值的人物,一人成为希望,一人使“幸运”名声扫地。不幸的是我遇到的是后者。
惊天动地的绝望事件告一段落后我来到这座边陲小镇定居,入住登记需要交代来历,我如实告知,收看了全球直播的自相残杀惨案的观众们立刻对我另眼相看,见识到能从死亡刑具下逃脱的骇人威力,纵使再对“幸运儿”存在的合理性存疑,如今也不得不翻新过去的认知,身负“原 幸运儿”名号的我因此被视为一种恐怖武器。所以我说无论是哪位了不起的后辈,都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
难以忍受无法融入群体的孤寂,我养了只鹦鹉。拜这位后辈所赐,我连这唯一能说话的活物都没有了。
起初我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他搬来这座小镇时只坦白了自己同为幸运儿,我虽心生一丝同病相怜之情,却也不想与他牵扯过多,反倒是他主动与我来往,积极攀谈了解我的高中生活。两个无法预测的幸运儿扎堆群聚,感觉和他相处越久,连带我在社区里好不容易维系的评价都会下降。
狛枝来到这里的第二周,我的鹦鹉死了。
是动物的撕咬伤,多半是从打开的窗口飞出去,被野猫玩弄致死。我以为我已经足够谨慎,不幸依然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降临。
狛枝绕到我身后——他怎么进来我家的——拖着墨绿色大衣的下摆,转着圈,像一只雄孔雀。餐桌上浑身血污的鹦鹉躺在方正的白色餐巾中,他仔细观察它,最后在我右手边的靠背椅前停下。
你打算把它埋到那座公墓里吗,九十九先生?狛枝问道。
什么公墓?我反问。
可以使尸体起死回生的宠物公墓。狛枝一手撑着桌面,弯下腰,把脸凑到我面前,灰绿色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我,眼神里全无平日里柔软的笑意。难道你不是为了公墓才来这座镇子吗?
我瞬间明白那些居民为何对我异常疏远,怒火占据我的大脑,他们,妈的,他们认为我会往地下埋什么?没错,我搬来镇上前对公墓的传言有所耳闻,然后我是一个孤身一人从绝望事件中存活下来的幸运儿,这就代表着我有觊觎原住民神秘的禁地,妄图用超自然力量复活已逝家人朋友的嫌疑?
狛枝一动不动,还在用他空洞、漩涡般的眼睛凝视我,我猛然起身,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被踢翻在地,并不立刻爬起,而是瘫坐着等待我消气。我想把一切归咎于他的到来,他来到镇上,所以鹦鹉死了,尽管两者之间也许没有现实的因果关系。幸运儿根本就是瘟神。
我是为了公墓而来的。狛枝微微抬起上半身。如果你需要帮助,我随时乐意效劳。
我不会使用那种没有依据的东西。我咬着牙,愤懑地拒绝他。
我理解你在顾虑什么:幸运是否会扭曲墓地的神威?所以我说我可以提供协助。狛枝扶墙站起,拍打干净我留在他衬衫上的黑印,趁我犹疑的片刻再次绕到我身后,打包便当盒般麻利地用白色餐巾将鹦鹉的尸体包裹起来,塞进风衣口袋。
我们交换,我也有想要复活的宠物,就像交换杀人,埋葬与我们不相干的尸体,或许可以从幸运眼皮底下蒙混过关。
狛枝走向门口,顺便抽出插在窗台边盆栽泥土中的园艺铲,他的风衣下摆宛如一只风筝,在门外照进房内的一方阳光里一闪而过,我回过神,连忙跟上他。
沿着大道向上,住宅和房屋逐渐稀疏,眼前的景象被愈发高耸茂密的树林取代。狛枝双手插兜,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仿佛料定我会跟在后面。
我们爬过两个山头,路开始变窄变陡,小径往下,穿过高及头顶的灌木丛,一道破旧的篱笆围在空地前,这里的地上凸起一个个土包,东倒西歪地插着用炭笔写上字迹的木牌,有些已经风化腐朽,字迹的颜色都褪尽无法辨别,有些坟前还摆着新鲜的花。
我以为这里就是目的地,但狛枝径直走过简陋的乡间坟场,空地尽头堆着倒塌的树木形成的天然障碍,他手脚并用,像小学生攀爬学校的体育课设施爬上树冢,翻过树木的坟堆,通往森林更深处的路出现在眼前。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我小心翼翼爬下仿佛随时会倒塌的树冢,脚底接触到地面的刹那,一股寒意使暴露在外的皮肤战栗发麻,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召唤着我们。
只是随处打听了一番。狛枝拉紧风衣的衣襟。
路面越发难以行走,如穹顶般的树荫下光线也变得稀少,我们在黑暗中继续前进,不知走了多远,脚下忽然踩到坚硬的岩石平地。狛枝缓慢跪下,摸索到泥土和杂草,他掏出园艺铲开始作业,轮流使用铲子挖掘土地和手柄砸碎碎石。
请记住所有步骤。他本就温和的声音在寒冷昏暗中朦朦胧胧。下次需要你独自完成。
泥土很浅,索性埋葬鹦鹉的坑也不必太深,敲击岩石的声音很快就停下,随之响起布料摩擦声,狛枝掏出那一小块餐巾包裹的尸体,放入坑内,将剩下的泥土一并推下去,逐渐只剩下一层土盖在另一层土上的闷闷的声音。
他收起铲子,我们原路返回,爬上树冢,沿着石子路回到丘陵环绕的小镇,我有种错觉,这个小镇就是一座坟墓。
我感到筋疲力尽,想必狛枝也是如此,他一路上都默默无言,尽管主要的活动只是在行走,我们却像被那块阴森的土地抽干了精力。在分岔路口,我们默契分别,接下来的几天都没有再见面。
一周后,我的鹦鹉回来了,沾着苔藓和泥土,眼珠浑浊,似乎不太会飞,像鸡一样在地毯上来回踱步,但确实回来了。狛枝敲响我的家门,院子里停放着一辆手推车,车里有一个巨大的黑色运动背包。
这辆车太过醒目,我只能等,等到夜幕降临,避开轮子滚上去会发出声响的大道。走山路时推车帮了大忙,尽管依然很颠簸,到那块虚张声势的墓地后连这点辅助都没有了,我把背包带子绑在身上,提上车里狛枝准备的工具袋,攀爬树冢。狛枝没有一同前来,他说自己的幸运远比我的强大,他害怕任何的接触都会产生影响。
深夜,越过树冢后的路比第一次时来更为阴冷,林间升起怪笑般的尖锐鸟叫声,背包连带里面僵硬的尸体紧贴我的后背,工具袋里估计是铲子和榔头一类的物件晃动着拍打小腿,我朝着记忆中大致的方向,低头一味地走,直到踩上岩石地面。应该是对自己要埋的动物的尺寸有一定自觉,狛枝至少给我准备了正常尺寸的铁铲。这里的泥土虽说很浅,却足够松软,深度可供野草扎根,也可以埋尸体,简直就像是天然的墓场。
我学着狛枝的样子轮流使用两样工具,用鹤嘴锄撬开岩石,再用铁铲铲走被松动的泥土,过程中我开始发觉这场交易有失公平,我的工作量可远比他大许多。在抛掷几块地下的大石块后,一个足以容纳这个大型动物的坑终于完成,我连同运动背包推进坑里,结束掩盖的善后作业,比上次更疲惫的躯体让我在翻越树冢时险些手滑摔下。我把工具扔进推车,伴随着吱嘎作响声返回小镇,月亮悬在墨黑的天际,月光下狛枝站在我家的小院里等待回收作案工具,双手插兜,笔直地矗立着,高挑的身影像一尊雕像。
我松开手,放任推车倒向他。你要我埋的是什么东西?我问道。
狛枝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稳稳接住推车,没让它倒下发出铁器碰撞的吵闹声。我的狗,我和我重要的人一起领养的狗,它死了,我太害怕下一个会轮到那个人,所以我逃走了。
我听说了公墓的传闻,于是我带上狗的尸体来这里,我不知道这样做能否起作用,但我想做出点改变。
他的告白令我产生一丝动容,几乎要原谅他带来的霉运导致我遭受的损失,也许我该挽留他喝一杯,倾诉一些同为幸运儿的不易,可狛枝道谢完便转身离开院子。那只鹦鹉垂着脑袋,像醉酒的大汉,在院子的草地上踉踉跄跄行走,看不懂在做什么,我捏起它冰冷的身子,进入屋内。
根据我的经验,狛枝的狗不久也会回来,但回来的动物和生前有明显区别,它们的身体不再温热柔软,僵硬的肌肉不会随着呼吸起伏,摸起来就像死去的尸体,伤口保持原本皮肉绽开的模样,只是不再往外淌血,还有种小脑不发达的笨重感。这些异常之处使我感到不快,甚至有点恶心。幸运的是,几天后这只鹦鹉爬上沙发,开始像从前一样念着“快递员”“这里是快递员”“账单”一类无意义的重复词汇,我也渐渐包容了那些不适感。
它的脖子仿佛被人掐断,无法起到支撑作用,小小的头颅像房梁上的灯笼连在无力的脖颈上摇晃,爪子如草耙般划拉皮质的沙发套。
“叩叩叩”“叩叩叩”“九十九先生、你在家吗”
尖锐的喙中吐出陌生的短句,它是从哪学来的?新来的派送人员?
“小折”
我猛地从手中的报纸里抬起头,越过连接餐厅和客厅的门框,皮质沙发的靠背上,鹦鹉抻直脖子,头颅异常地大幅后仰,侧过脸,浑浊的眼珠径直对准我的方位,嘴里念的是我父母才会叫的昵称。
“把门打开,小折,把门打开”
“我回来了”
2
狛枝搬了把椅子,正对门口坐下。参考九十九的经历,今晚就是死者归来的日期。自九十九从墓地回来,他再没有完整地睡过一觉,靠间或的浅眠勉强维持身体机能运转,他不确定究竟是哪天、哪个时间,回来的东西需要他打起万全的精神应对。
几个小时过去,他有两次短暂地失去意识,第三次从昏迷中惊醒后,他双手捂住口鼻,深吸一口深夜冰冷的空气,过去他对自己的精力很有自信,如今却必须考虑是否该轮到冰箱里的罐装咖啡登场了。
在他犹豫功能饮料和夹一下手指哪个更能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同时,独栋住宅的大门外,响起皮鞋摩擦草坪的声音。
狛枝把手伸进地毯,抽出装好消音器的手枪,向门口走去。
3
日向创,或者说长着日向创外表的怪物,张大嘴,咬在狛枝抬起抵挡的机械义手上。狛枝被压制在身下,全身的力量都在阻止他靠近。锋利的短斧飞到餐桌底下,狛枝开门的瞬间这把斧子劈头砍断防盗链,狛枝迅速后退举起手枪,门被撞开,斧子从门口飞来,他侧身闪躲,余光瞥见紧随其后的黑影,毫不犹豫朝着门的方向连开两枪。
狛枝的子弹不可能射空,他感到至少有一颗命中目标,但那个怪物不为所动,将狛枝撞翻。他们以一个扭曲的姿势纠缠在一起角斗,只能听到耳膜疯狂鼓动和骨骼作响的声音,源自禁忌之地的寒意扑面而来。狛枝没法腾出手开枪,片刻的松懈都会让这个怪物得到可趁之机飞速咬断他的喉咙。方才射出的子弹在寂静的空间里不断反弹,打断吊灯的支柱,比马戏团的火圈还大的玻璃吊灯重重砸中处于上位的黑影的后脑,玻璃碎片划破狛枝的眼角,他趁机甩动手臂,将被消音器延长的枪口抵上长着日向创脸的怪物的下巴,月光从失去吊灯遮挡的落地窗上方倾泻,宛如舞台的聚光灯,照亮了那双不对称的异眼。
他按下扳机。子弹结结实实从颅顶飞出,尸体已经不会流血,脑内的组织液和其他什么液体从弹孔和眼眶里汩汩涌现,滴在狛枝脸上,墨绿色与深红色的眼球交替注视他,仿佛在哭泣。
腐烂的手臂还在使劲,狛枝用机械义手推开他,往下颌和四肢的关节处又补了几枪,直到这不可思议的物体只剩下躯干可供驱动,最后像块名副其实的死肉般回归死寂。
他累得站不起来,瘫坐在地上,强撑着向后挪开距离,背靠餐桌的桌腿喘息。远离大门的室内忽然又传出动静。
九十九走进玄关,目瞪口呆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地板,虽说他自己的模样也不容乐观。天生苦相的男人左手被抓得血肉模糊,几个深深的血洞里隐约可见尖喙撕扯的肉丝,手里攥着惨不忍睹的鹦鹉尸体,这只鸟的脖子这下被彻底折断了,截面处森森白骨突兀地戳出。
他右手举着智能机,里面响起狛枝熟悉的声音:“九十九前辈,他在你那里吗?我们查到他曾经浏览过希望峰学园的往届毕业生名单,他很有可能去找你了。”
“没有,我从没有见过他。”九十九一字一句回答苗木,等到对面挂断电话,他展示通话结束的手机界面,狛枝才放下正对他的黑洞洞的枪口。
“未来机关第十四支部,狛枝凪斗。”看穿九十九的混乱,仿佛回应他一般,狛枝缓缓自我介绍。
九十九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被地上那具惨烈的尸体吸引,下颌几乎被打碎,四肢的关节都朝相反的方向扭曲。九十九来找狛枝对峙是他偷溜进自己家打开窗户放走鹦鹉,在院子的围墙外看到的陌生男人就是他。为了躲避这个男人,九十九绕到后门,从侧卧的窗口翻进屋内,碰巧目睹了他与狛枝死斗的结局。被射杀的当下他的喉咙里还会发出骇人的咯咯声,如今已经安静地像块铺在玄关的装饰用兽皮地垫,但看这副模样,就算他能发挥出超乎常识的能量再次行动起来,无论是撕咬还是移动都无法做到了。他对狛枝下手的果断感到一丝后怕。
除此之外,九十九在他身上发现许多额外的痕迹,不是从墓地返生留下的,是一些陈旧且陌生、像是咒语的符文,还有多到反常的拼接手术痕。这不像正常死亡的人类的尸体。
狛枝有些幽怨地瞪着他,似乎在责备他盯着看的时间太久,缺乏基本的礼数。
“他是日向创。”
“未来机关第十四支部分队长,日向创。”
4
日向死的时候,狛枝正在远到无法立刻赶回的地方出外勤,等他拼了命提早回到本部,苗木他们已经完成了下葬。因为如果再拖延下去,本部的人可能会反悔放弃取出日向那颗神奇的大脑的决定。
“抱歉、抱歉……”对于没能争取让狛枝见到日向最后一面,苗木相当自责。狛枝握住他悲伤得颤抖的手,谢谢你,感谢你保护了日向君的尊严,我相信日向君也会这么说的。他大概是这么宽慰苗木的,他有点记不清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像个危险人物被周围所有人提防,包括77期的同僚,那并不是恶意,许多人是在担忧他的心理状况,又碍于他平日出格脱线的表现,不敢主动贸然提及任何与日向有关的事情。
狛枝像往常般平静地生活着,平静得众人逐渐认为他选择让时间去淡化冲击性的悲伤,和他过去应对那些不幸一样,对于幸运的玩弄不加反抗,顺从地接受现实,克服眼前的困难之后一定有闪闪发亮的希望等待着他。
默契放宽对狛枝的监视后,某个工作日傍晚,熬过连续三天的加班,人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对上司的怨气和卧室的渴望上,狛枝给两人共同的车更换好假车牌,混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开到闹市区,时而停泊时而绕着主干道转圈,一直到连居酒屋都打烊,他转向岔路口,在暮色和路灯柱的阴影下行驶,最终停在城郊墓地。
他又在车中坐了一段时间,确保四下不会有人或车辆经过,开门下车,从后备箱取出工具袋。墓地的大门已经上锁,他旋转上身,将工具袋抛过铁制围栏,又攀上围栏,翻进漆黑一片的墓园。
手电筒的柱状光线在一排排坟墓和墓碑上扫过,找到刻有日向创姓名的那块,打开工具袋,用铁铲敲碎冻得发硬的黑泥土,狛枝轻车熟路地完成一切,同他在脑内演练的一样顺利。一捧捧块状的泥土被抛出坑,直到露出崭新的棺木,狛枝换上羊角锤,拔出四角的钉子,将手放在棺盖边缘时,他产生了一瞬的迟疑,下一秒他的思绪立刻回到手头的作业上,干脆地抬起棺盖。
他幻想过无数次的梦魇,真切、不加掩饰地展露在眼前,日向冰冷泛青的尸体躺在棺木中,殡葬公司用于修整遗容的防腐液的臭味扑面而来。他弯下腰,用满是泥土和青苔的手去抚摸许久未见的脸,他们曾分开过更久的时间,仿佛只是刚结束一次长期外派,深夜到家时在客厅等候多时的日向已瘫在沙发上睡着。
手触碰到肌肤,脸颊像气球似的凹陷下去,即刻将狛枝从似曾相识的回忆中剥离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死亡的实感。日向君死了,分明是自己不在身边的时候,这也会是幸运的一环吗?但过去的因果对狛枝而言已经无所谓了,他习惯把目光放在更长远的事物上。
他扶住尸体的后背和脑袋,像抬起久病卧床的瘫痪病人将日向上身折起,尸体已经过了僵直期,日向的头无力地搭在狛枝小臂上,他有点害怕将尸体拖出棺材的过程中会散成碎块,他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日向的身体要尽可能保持完整。
所以他在搬运时尽力让尸体蜷得够紧,这令他腰酸背痛,平日里日向提醒他多进行户外运动,不要过度依赖才能的劝诫仿佛又要从折磨他的高大男性尸体嘴里讲出。他将蜷缩成婴儿状的松软尸体塞进事先铺好防水帆布的巨型运动背包中,又用绳子和胶带捆绑固定,收拾工具离开现场,留下大敞的棺木和野狗刨过般的一地泥泞,没有善后的必要,只要明天早上他没有按时出现在工位上,所有人都会如临大敌,有人动过这块墓地早晚会暴露。
工具袋可以像来时一样抛出铁围栏,但背着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翻越栏杆显然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狛枝小心翼翼把腿跨过栅栏顶的尖头,以免自己变成万圣节过于卖力的装饰,背上的背包随着他侧身的动作突然向一侧滑落,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带着他直接从栅栏顶端跌落,在碎石和杂草遍布的斜坡上连滚几个跟头,停下时他疼得感觉全身骨头都散架了,隔着背包摸了下,万幸日向的头似乎还连在脖子上。
他又返回取走工具袋,拖着两个包裹回到车上,把装有日向尸体的背包用安全带固定在后座。坐垫被打湿的触感让他低头望去,发现方才铁栅栏的尖头在他的小腿上划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皮肉绽开一直裂到脚踝。
他弯腰从车座下取出医用箱,日向在车上常备医疗用品,因为狛枝总会莫名受伤,在回总部找罪木治疗前他就可以帮狛枝临时处理。他屈起腿坐在驾驶座上,手脚麻利地清洗伤口、缠绕纱布,紧紧给绷带末端打上结,上下检查全身是否还有别处受伤,抹了把脸,满手的水渍,他以为是脑袋摔破了,却发现那全是泪水。
他哭了?狛枝没有觉得悲伤,他甚至没有感受到伤口的疼痛,失血过多的眩晕如今才在大脑皮层散布开来,他眼前一阵发花,慌忙趴在方向盘上恢复神智。
“会疼吗?”他闭上眼,回想起日向在车上用酒精棉球帮他的创口消毒,他一如既往轻浮地笑着说这点小伤早就习惯了。
“这不是习惯的问题。”日向收起医疗箱,“即使次数再多,每一次受伤仍旧会疼痛。无论多少次都不可能磨灭此刻的痛楚,所以狛枝要把自己的感受明确说出来。”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到眼球发涩,眼泪划过眼眶,滴落在大腿上。二人共用的车辆,消毒水的气味,日向调整纱布的摆放位置让塞得满满的箱子可以盖上的一丝不苟的身影,麻木自己度过多日后,熟悉的一切轻轻将他环绕。
好想再见日向君一面。
他以堪称蛮横的力度,用袖子擦去泪水。
没什么好哭的。狛枝将医疗箱放在副驾驶座,启动汽车。日向君就在后座,方向盘在手里,一切都准备就绪,马上,马上就能再见到日向君了。
5
九十九细细打量“日向君”身上层层叠加的咒文,和无数次扭曲又被重新拼接的躯体,心头涌上不安和恐惧:“你尝试了多少种仪式?”
“谁知道呢,到中途就没再有心思去计数了。”狛枝活动酸胀的手腕,重新起身,朝地上的日向走去。九十九眼睁睁看着他将那具破破烂烂的断线木偶扶正,让他的手臂悬在自己肩上,将其背起。
“你要做什么?”
“还问做什么……当然是再去把他埋一次,看来前辈的幸运也排不上用场,还是得我自己动手。”
“停手吧,不要再做这种事……这副模样太可怜了……”九十九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下意识发力,他亲手折断脖子的鹦鹉的尸体被捏得更紧。从那座墓地里回来的不是曾经熟悉的事物,而是未知的邪祟,装出亲人的姿态,用尽方法蛊惑你,最后夺走你的性命。树冢外作为掩饰的那座公墓实际埋葬的就是被不堪忍受的主人再次杀死的宠物们。
不仅是宠物公墓,一切所谓“起死回生”的禁术,都不可能挽回原本的生命。
“从幸运手里取回东西是不可能的……不要再抵抗了,那是不可违抗的力量,我们都很清楚。”
“你不了解我和日向君。”狛枝决绝地否定,他低下头,双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周围积起他的血液和日向的组织液混合而成的小水洼。
“日向君战胜过我的幸运……如果是日向君,怎样的难关都可以跨越。”
他对自己设下的谜题有万全的自信,可偏偏是日向君,得知了有关叛徒的唯一线索。可以胜过自己的幸运的绝对好东西就是希望,那么跨越自己的谜题走向更为艰难的道路的日向君,难道不是希望吗?
残忍的自相残杀游戏,没有答案的随机杀人谜题,两者都是绝路的致命二选一,日向君克服了重重磨炼走到今天,他的出现即是自己命运的转机,只能翘首以盼幸运恩泽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日向君是特别的,和日向君并肩战斗,曾认为是奢望的幸福也变得触手可及。
是的,和日向君……
日向的手臂如钟摆般在他的两侧摆动,恍惚间狛枝居然看见纱帘拂动,母亲教导小学的自己弹钢琴的情景忽地浮现在眼前。
凪斗,凪斗。阳光明媚,清爽的风吹动窗帘与母亲柔软的白发,树叶的影子清晰印在窗上,母亲翻过琴谱,温热的手牵着他,按下正确的琴键。遇到困难时要冷静,动动你的脑筋,一定不要停下思考。
不要停下思考。
妈妈。
狛枝凪斗靠着母亲的教诲存活至今。
无论身边的人陆续逝世,被杀人犯绑架,希望峰学院发来入学邀请,卷入死亡游戏,世界毁灭,作为始作俑者被世人唾弃,狛枝所想的永远是如何利用现有的一切。他是擅长向前看、目光长远的男人。
这一次他也不会轻易放弃。
狛枝背起日向的尸体,朝漆黑一片的庭院走去。
end?
左右田带领一大批未来机关的人找到他们所在的汽车宾馆时,狛枝没有抵抗,神色平静,唯一请求是让他单独整理日向的遗体。
拦下高度警惕、草木皆兵的众人,左右田点头准允。
狛枝接过裹尸袋,将旅店的门打开一道狭窄的缝,进入屋内,他不想让日向残缺不堪的模样暴露在人前。等他再次从走出房门,仍由一伙人包围控制住他,左右田带着剩余的人进屋,尸袋整洁地放在唯一的床上,他上前提起,完全感受不到里面是一具成年男性的身体。
狛枝被送回机关,得到相应的处分,尽管针对他的行为并无对应的罪名,他的所作所为固然超出常人的理解范畴,可似乎又无法明确定义为恶行。擅自偷盗干部的遗体企图使其复活,听起来更像都市怪谈,所以在经历一段时间的停职后,狛枝仍然在机关干活,采取难以捉摸的越界行动,说一些匪夷所思的疯话,同时被幸运使绊子,再得到馈赠。
他躺在混凝土凹槽里,雨水像针扎在他脸上。今天是遭难的日子,他下班购物回家,安分地走在路边,被飞驰而过的飙车族撞进水沟,雨伞和买来的生活用品散落一地,他有点累了,想就这样休息一下,反正多大的灾难都不会危及他的性命。
落在脸上的雨忽然停了,狛枝睁开眼,头顶是一片明黄色的伞面,还有一张稚气的面孔。
“大哥哥你受伤了吗?要不要帮忙?”栗色短发的男孩问道,带着老师在课堂上传授给他们的“助人为乐”的友善语气。
狛枝不可思议地缓缓睁大眼,迅速从水沟坐起,浑身雨水像大型犬甩干毛发溅到男孩脸上,他小声尖呼,向后退了几步。
“日向君……?”脱口而出这个久违的称呼时,狛枝觉得自己大概是出现幻觉了。
男孩揉了揉飞进雨水的眼,嘟囔道:“大哥哥你认识我吗?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创,别靠近他。”另一个打着红色雨伞、一头黑发的小男孩冲进两人之间,将日向护在身后,狛枝几乎是下意识,将神座出流这几个字毫无遮拦地吐出。
只有七岁的日向创从同胞兄弟海藻般的长发后探出头:“你也知道出流的名字!你果然认识我们!”
“创,这个人很可疑,离远点。”七岁的神座出流的神情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他的手放在报警器的拉环上,距离狛枝凪斗因涉嫌骚扰儿童被巡警盘问还有二十四秒,距离双胞胎发现古怪的大哥哥就是新搬来的邻居还有八百四十六秒,距离双职工父母临时受邀参加酒会、拜托新邻居照看两个儿子还有两千七百八十一秒,距离日向打开电视准时收看特摄片,已经猜到剧情走向却仍安静坐在他身边陪伴的神座终于深感无聊还有一万零七秒,距离狛枝弄坏卫生间门把手还有一万一千零八秒,距离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逐渐消散还有一万三千八百二十九秒。
距离两人的命运再次连结还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