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胤祥成了炙手可热的大人物,满桌邀帖推也推不掉。他每天中午出去赴宴一次,再到外城和四哥厮混,天气好就躺外头看书,太冷就进屋搂着,卿卿我我。可一旦过了晡时六刻,就得原形毕露,各自灰溜溜打道回府。
抚摸微微隆起的小腹,瓜尔佳氏欲言又止地看向胤祥,闹了就危险,但总咽不下这口气。
胤祥脱下毛外套,进屋先抱了她会,又道:“我看你总是闷闷的,想来心里不踏实。要不把你额娘或者姐姐调过来?也好陪着说话。”
瓜尔佳氏依旧愁眉不展,酸溜溜地说:“奴才这样的人,哪值得您花这么多心思……若沾着您的光,就让亲长反过来伺候我,该怎么安心呢?”
胤祥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十一月天时更冷了些,病愈的太子终于遵旨回京。
胤祥心情沉重,但从胤礽泰然自若的脸上又看不出任何线索。非但如此,他简直像思父心切,不待休整,立刻就往乾清宫请安。
没有半分躲闪,胤祥琢磨着,想来索额图规规矩矩,太子问心无愧。
这边皇帝仔细打量儿子,看他面色红润、目光有神,似乎强壮如初,又是把百步穿杨的好手,便点头道:“看来是痊愈了。你以后也得多保养,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差点拖出个好歹。”
胤礽道:“让家中尊长担心,已是儿臣的罪过了。”
皇帝挑眉,又聊起福全常宁病情反复,山东河南淫雨连绵。
太子略作沉默,只恭颂吾皇体恤宗亲,宵旰勤民。
真是拳拳孝心,深深慈情。
但谁也不提德州,都起些无关紧要的话茬。直到胤礽告退,皇帝终于没忍住:“你就没什么话,还要对朕说吗?”
胤礽满脸茫然。
皇帝深深陷入御座,叹道:“你先下去……好生休养吧。”
太子回宫,刚喘口气,又抓紧召来胤祥。
皇帝仍在原位发愣,许久才说:“让托合奇立即进宫。”
年轻力壮的太子吩咐:“我听皇上说,裕亲王病得无法入宫。这岁末年初的,你以我的名义,多去走动两次。”
皇帝面无表情把玩佛珠,“你之前说,心裕打死三十余人,可有人证?”
托合奇躬身道:“是。他家有人吓破了胆,精神失常,在大街上发疯。奴才已将其扣留,期间没让他见过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放出来,让他去告。”
光怪陆离的夜,马车在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欲破晓,终于丢出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他惊慌尖叫,但等了许久,四周始终悄无人声,等马蹄声也渐渐消失了,才犹犹豫豫摘下眼罩。
男人揉揉眼,慢慢习惯日光,终于看清那一层又一层阶梯上,是座威严的官衙。
当中一口巨大的鸣冤鼓。
他飞奔而去,握紧鼓槌,满嘴口齿不清的悲鸣。
咚、咚、咚。
对胤禛而言,康熙四十二年简直开年不顺。
起先,他想着皇帝五十万寿在即,得图个好彩头。于是元旦清晨,天还蒙蒙亮呢,便抓紧赶在所有人前,到乾清宫行礼问安。
结果他还在老老实实等太监传召,里头却慢悠悠踱出一人,动作粗野,神情散漫,看见皇子也不打招呼,背着手就走了。
又过了会儿,胤禛听身后传来细细水流声,和男人愉悦的口哨。
胤禛大骇,不可置信地回头,只见鄂伦岱正尿到最后几滴,还情不自禁抖了两下。
胤禛冲上去就骂:“你这个畜生!”
鄂伦岱素得宠信,在大内无礼放肆惯了,根本不带怕的,闻言慢条斯理整理裆前,地上那滩还冒着热气。
恰有太监传旨,鄂伦岱便扬扬下巴:“喏,四贝勒,万岁爷叫你呢。”
胤禛愤然拂袖而去,气得面红耳赤,说话间咬牙切齿。
皇帝奇怪地瞅他:“开年第一天,你又闹什么脾气?”
胤禛头大。他本打算上赶着请安说吉利话,却成了上赶着添堵。如此粗鄙至此,他连开口都嫌臊得慌!
为着皇帝五十大寿,廷臣从去年底就开始忙活,一边请上尊号,一边请过万寿。
头一回各衙门上书,皇帝批示:“此事无关黎庶,亦无关朕心,纵取一时虚名,反为史书之讥。 ”
话虽诚恳,但按规矩,皇帝也确实该三辞四让。因此谁也不敢说大伙都散了吧,再者,总得给各位朝廷栋梁表现的机会不是?
于是两日后,众人齐聚乾清宫,再次请上尊号。
皇帝道:“朕前谕甚明,毋容再奏。”
胤禛也不着急出头,一面跟着王爷贝勒们混在人堆里,一面观察私下动作。大年初三,便有新上任的掌院学士揆叙起头,带着六十名翰林浩浩荡荡来到南书房,恭祝吾皇圣寿亿年。
只一天的功夫,直郡王、五贝勒又各自请安,恳请庆贺五十万寿。
皇帝说话间就打发了两人,胤禛却琢磨着,是时候到他表态了。
可当他真领着小弟胤祯,带上诗文贺礼,再三恳请庆贺,却挨了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皇帝十分不悦:“他们无知就算了,你亲眼见过山东流民,为何不识好歹?要给朕扣上不念民生休戚的帽子!”
胤禛尴尬羞愧,胤祯紧跟着赔笑。
“扈从多次,一点见识也无!若今日容你们进献,过几日南巡,外头的督抚必然纷纷效仿,你脑袋空空,竟全没想过吗?”
胤禛赶紧磕头:“儿臣愚拙驽钝,目光短浅,一定回去思过!”
心里却疑惑:怎么到我这,流程全变了?
哪知皇帝今日气性格外大,还在喋喋不休:“你和太子、胤祥一起出去。别的不说,胤祥比你小整整八岁,他尚且头脑清楚,不瞎掺和,你如何这般浮躁?”
胤禛便更加困惑,太子不与廷臣一齐恭请也罢,连私下都不带着老十三意思意思?这算什么道理?
他下来后深深自愧,感慨自己思之不慎,持之不固。但扪心自问,难道再来一次,就有底气不请贺吗?
再转念一想,皇帝宽宏仁慈,最能体察下情,从来都是心照不宣,温言训导。而他这次,简直像撞上了枪口。
胤禛此人,妙就妙在凡事都要追根究底。这天中午,兄弟俩正偎在一块,胤祥看河工方略,他则靠着弟弟,时而凝神细思,时而咬牙摇头。
金炉添暖,沉香氤氲,胤禛突然拍掌大叫:“我明白了!”
胤祥吓一大跳,无奈地放下书。
胤禛挑眉,“我突然想起,朝中近来有好几件奇事。”
胤祥笑道:“上上下下,哪天没有新鲜事?”
“蛛丝马迹,串在一起总预示着什么,”胤禛双眼放光,“你听着啊,”
“按定例,故意打死奴仆者,降一级留任。可心裕这事,非但没人遮掩,反而从重议罪,革职削爵。”
胤祥摇头:“他残暴嗜虐,逼死三十多人简直骇人听闻。若还能留任,该如何服众?汗阿玛将其革职,才合乎公允。”
胤禛又说:“五十圣寿在即,所有王公官员,至少都齐聚上请一次,独不见太子有何表示。”
胤祥振振有词:“汗阿玛说得很清楚,此事断不可行。太子体察圣心,自应劝诫众人,又怎会跟着起哄?”
胤禛不置可否,“太子尚在德州休养,两广总督石琳便解任引退。”
“石琳老迈,乞休合乎情理,况且皇上也已温旨谕慰。”
桩桩件件,并无任何不妥。
胤禛斟酌着,慢慢说:“前任大学士伊桑阿,在太子返京的同一天,就以老病乞休,当天便以原官致仕。”
“难道,这也合情合理吗?”
胤祥长长出了口气。
他真的一无所觉?只是刻意不去多想。
他便搂着四哥撒娇:“我都有数的。”
胤禛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抓住他的胳臂摇晃:“可长点心吧!若真有什么大事,难道太子会找你通气?!”
淫雨霏霏,山东巡抚王国昌跳下马车,望着被泥土掩埋的车辙,再看看远方,村舍无完壁,原野无行人。
已是开春,两岸却不见一点生机,王国昌板着脸吩咐:“所有官道,连带方圆十里的小路,全给我收拾干净。”
道路尚能清理,但田里没庄稼,江上没水鸟,路边没人影,难道还能变出来?
眼看皇上就要来了,王国昌心里发愁,和布政史刘皑商量:“农夫粗野,又爱生事,最好还是全遮起来,免得亵渎圣听。”
刘皑笑:“圣旨都说了,此番就是要省风问俗,察访吏治,你遮起来他还看什么?”
王国昌着急:“你装什么糊涂!”
刘皑道:“我是说……皇上已知晓灾情,又点名查访。咱们想撇得一干二净,怕是不能了。”
“但这一两个月,咱哥俩也实在尽心。只怪天公不作美,眼看着仓储耗尽,青黄不接。不如坦诚相对,让朝廷早日赈济。”
王国昌不屑:“然后等着吃挂落。”
刘皑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不想想,咱们那账上还有亏空呢!既然怎样都是一刀,那就好好盘算,总不能白脱这层皮。”
“你想,朝廷拨粮赈灾,总得靠地方经办。到时候咱们俭省些,酌量发放,百姓能糊口度日,亏空也有余力填补,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王国昌用力一锤手心:“他妈的!那个数我想想就睡不着,赶紧平点算点吧。”
大雪三日,行宫人鸟声俱绝,胤礽拢拢裘衣,紧盯索额图通红的脸。
“哪没有咱们的人?只要您愿意,八旗谁家桌子上摆了什么菜都能知道,就连院里养的狗,也要听咱们的口令。”
柴火陡然迸裂,毛骨悚然。
胤礽说:“你已经疯了。”
索额图客客气气:“您知道吗?鳌拜尚在时,所有人也都拿不准,唯独我敢挑起大梁。其实起了头就知道,万事远没有想象中的难,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胤礽听得头晕,高高在上打量他,好像在看一个巨大的麻烦。
他起身慢慢踱步,静了好长时间,终于指着索额图怒吼:“多出去瞧瞧外面吧,早就不是那时候了!”
“你为什么不能等,凭什么敢说出来?陷我于不义,你是何居心?”
索额图跟着提高声量:“你什么都不敢!那就继续被他栓死在身边,接着掰着指头数日子!去跪下认错!去点头陪笑!再看清楚我们这些人,是如何被他一步步铲除干净!”
胤礽头疼欲裂,又想起昏昏沉沉的梦境里,一睁眼就是父亲守在床边。
玄烨抚摸他的头,温言轻语:“没事了,再撑一撑。”
索额图拉着他哀求,“只有输了才叫造反,赢了只叫禅让。您若是不愿,现在就一剑杀了我,足以自证。若下定决心成就事业,奴才便立即动身,为您扫雪拂尘!”
玄烨仔细替儿子擦完汗,含笑问:“你就没什么话,还要对朕说吗?”
胤礽痛苦地移开目光。
下一秒,利剑出鞘,皇帝手中森森寒芒直直砍下。
胤礽浑身僵硬,汗毛倒竖,冰凉的剑刃落在颈间,血花四溅。
皇帝怒不可遏:“明明迟早都是你的,居然要谋父逼君,你何以至此?何以为人啊!”
索额图大笑捶地:“我早说过,我早说过!你当断不断,活该如此下场!”
“啊!!!”胤礽陡然惊醒,呼吸急促,汗流浃背,紧惕地环顾四周,下意识抚过冰冷的脖颈。
一片水迹。
身旁的宫人战战兢兢,握着湿润的帕子。
胤祥打量他的脸色:“我看你流了好多汗,怕睡得不舒服,就叫人擦擦,给你降温。”
胤礽满脑子嗡嗡响,颓然倒在床上,好半天才有力气骂:“你究竟犯的什么病!?”
胤祥疑惑,你现在比较像犯病……
他试探道:“您是梦见什么了?”
胤礽惊魂未定,哪有心思吵吵,气得手指都在颤抖:“说!!你到底干嘛来了!?”
胤祥小小声:“要启程了,我就是顺路看看收拾得怎样……”
“啊!我真服了!”胤礽从胸腔挤出一声哀鸣。
为查民生休戚,圣驾待旦而兴,夜分乃寐,但山东显然未摆脱灾荒,沿河的杨柳都被薅秃了,偶尔望见白森森的树林,着实渗人。
大人物们四处询问,才知是剥了皮的榆树。
康熙叫来刘皑:“这就是你赈的灾?”
刘皑说:“臣等之前不查,去年走访施粥才知道,灾情比想象的严重太多,已向户部递了折子。”
皇帝面无表情:“可朕怎么听说,你们是账上有亏空,根本发不出那么多粮食?”
刘皑目不斜视:“臣等就算再糊涂,既蒙皇上亲授,便不敢有一丝隐瞒。这说法不知从何而来?怕不是风闻之误。”
“你与其问是谁说的,不如扪心自问,为何会出现这些话!”
“是,是,”刘皑恭敬回答:“臣必定查个水落石出,奏明皇上。”
毕竟在人前,皇帝也不好骂得太狠,若吓得地方官只会瞒报,就得不偿失了。
越靠近济南府,终于多了些生气,田埂里几个庄稼汉,远处几点炊烟,皇帝的面色这才好些。
春日初升,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刚刚好。胤祥猜,这些地多半属于富户,小民的境况,多半还是惨不忍睹。
济南城内果然另有一副光景。男女老幼跪满大街小巷,个个捧香案、献果饼,皇帝踏着金辉走过,欢呼声便震天作响。
胤禛道:“谁还不知怎么回事?呵,搞这套。”
胤祥抿嘴:“可圣驾出巡,总不能到哪都苦哈哈吧。让大伙都热闹下,也好提提士气,安稳人心。”
可连他也忍不住感慨:“但还是太过了……”
胤禛心道,外头的饥民摆不平,里头过节似的张灯结彩,难道就有面了?
众人先到巡抚衙门观珍珠泉,水面清澈如碧,几串气泡忽断忽续,散着各色光芒。
皇帝果然叫诸子写诗,胤禛这次长了心眼,再不吹什么圣恩普照、瞻天有喜,就踏踏实实写泉水澄泓。一句“流长知物润,源洁觉心清”别具匠心,既说泉水,也说为官。
水流绵长,才能滋润万物;源头清明,才能心安神定。
皇帝落座后,又道:“朕十年前来过济南,这几日细看黎民面色衣着,都大不如前啊。”
大小官员忙下跪请罪。
“尔等平日不知积蓄,面对水旱便束手无策,徒叫百姓困苦。”
“传旨。朕以爱养百姓,今日特别加恩。沿途所经二十州县,去年欠收十二县,再加上正受灾的六州县,所有康熙四十一年未完地丁钱粮,一律免征。”
翰林立即草诏,侍卫一路小跑,捧出府衙宣读。
沸腾的大街静了一瞬,下一秒,错落不齐的“吾皇万岁”便如海潮蔓延,震耳欲聋,惊天动地。又掺杂几声喜极而泣的呜咽,其中百感交集,不忍卒听。
果然,真正的快乐装不出来,胤禛想着,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以前无牵无挂还不觉得。如今出门在外,看到春光晴好,泉如涌银,胤祥总想起蹙眉望月的瓜尔佳氏。他搞不懂女眷的愁苦,却清楚记得,当年汗阿玛巡幸各方,额娘每次收到家书特产时,欣喜含笑的模样。
这边胤禛满心欢喜找弟弟说话,却见韶光妍媚,红绿参差间,胤祥正靠着回栏,问不知哪从抓来的倒霉画师:“怎么画不出来?你甩两个墨点,不就是珍珠泉冒的气泡吗?”
画师有气无力:“墨点不能随便洒……”
胤祥奇怪:“又没让你画多好,像那么回事就行。”
胤禛饶有兴致上前两步。
胤祥又端详:“边上再加点红桃绿柳,弄鲜艳点。除了黑就是白,我不好送人啊。”
画师头也不抬:“文人都讲究留白,这样才适合送朋友。搞得满满当当,花花绿绿,俗!”
后头的胤禛默默点头。
胤祥却争辩:“不是那种朋友!我都给钱了,说什么就画呗。”
哪知身后突然有人发难,胤禛大声问:“是哪种朋友啊?弹过琴吗喝过酒吗写过诗吗牵过手吗?”
胤祥吓一大跳,紧接着两耳滴血,灵秀的眼睛躲躲闪闪,满脸被抓包的尴尬,小声抱怨:“拆我台干嘛?”
画师板着面孔,又悄悄竖起耳朵。
见他心虚,胤禛便又确认了八分,朗声笑道:“果然是要当阿玛的人。如此体贴周全,我这当哥哥的看着,也甚是欣慰啊。”
垂柳千缕,意乱缠绵,胤祥左顾右盼,就是不接茬。
胤禛拍拍画师的肩:“这位可是大财主。你就由着他弄,想怎么改怎么改,最后狠狠宰上一笔。”
说完,便背着手欣然离去。
巡抚衙门灯火辉煌,丝竹频传,咿呀戏腔旋旋飘在风里,吹得人心旷神怡。胤祥借酒劲在四哥身上又搂又蹭,笑着说:“还是家里好。”
胤禛伶牙俐齿:“可回去后,你就再见不到这般景色,只能望画叹息了呀。”
胤祥早把那点事抛到九霄云外,眨巴眨巴眼,根本不明白他哥在讲啥,说话间拉人进了屋。
方一入门,只见满堂金珠首饰、绸缎狐裘,彩辉秀煌,照得人头晕目眩。胤祥随手拿起只钗环瞧了瞧,疑惑道:“这都打哪来的?”
胤禛打发完下人,笑靥如花:“好弟弟,我仔细想了白天的事。你这叫君子宽仁端方,做得甚好!甚对!阿哥比之与你,简直大大的不如,真是阿哥的错处。”
胤祥半天也咂摸不出这话的好坏,只能憨憨尬笑。
胤禛却兴致勃勃,又揽过他,“咱们十三阿哥心眼好模样好,打发女眷更得有里有面不是?阿哥思前想后,专门叫人挑了好些东西,和你那幅画,统统送回去。”
话都是好话,咋听着这么膈应?
“四哥,”胤祥浑身不自在,“天下哪有兄长管这事的道理?心意小弟领了,但我那画真就挺好,实在不必破费。您府上人多,还是留着自个儿享用吧。”
胤禛亲亲他的耳垂,暧昧道:“你个小混蛋,满口礼仪规矩,可全天底下,也没有咱俩这般的兄弟呀?”
那温暖柔软的手,慢慢替胤祥解开盘口,“这是阿哥对你的心意,又不是对她的。你分文不取,难道要做那无情人,让阿哥的心思,都付诸东流吗?”
胤祥听得冷汗直流,根本不敢细看,僵着身子随便点了两样。
胤禛似嗔还笑:“怎么不挑点鲜艳的?”
“四哥……”胤祥两颊火烧,搂着他胳膊求饶。
胤禛便拿起只春带彩的镯子,套在弟弟腕间,“你不给她选,那四哥可就给你选了。”
两人自从置了新居,日日春帐,夜夜合欢,只过了三五日,下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探寻。
他俩总算意识到,之前是如何色胆包天,全仗着血亲兄弟做幌子才未点破,但必定无法长久。于是兄弟俩约法三章,南巡期间,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可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久不亲近,胤祥没一会就被吻得迷迷糊糊,更用力地缠住四哥,腿儿相挨,脸儿相偎,手儿相贴。
他最喜欢四哥压在身上,推也推不开。到底从哪生出这么饥渴的皮肤,相思鬼在里头打劫,永远喂不饱。四哥贴着耳根呵气,他便喘息不止,巴不得霎时都上了手;四哥从凤颈吻到虎脊,从桃腮抚到柳腰,他又浑身颤栗,心窝乱痒,禁不住地左遮右挡。
胤禛压着他耳语:“到床上就得听我的。”
搅乱了娇滴滴春江水,揉碎了颤巍巍并头花,扯断了扑簌簌两泪珠,真叫人怎生消受?
纵使一寸肝肠一寸铁,也跟着痴了。
胤祥满身艳痕,正爽得泪眼朦胧,阳心微跳,胤禛却故意停手,撑起身子笑吟吟问:“她们伺候得有我舒服吗?”
没填满的欲壑又开始空虚,胤祥急忙引他抚上胸前的红粉娇姝,“哥,哥,上面还要。”
好一个戴冠的君子,却在他手下娇啼慢喘,春情欲滴。胤禛起了坏心思,捏着他的乳儿揶揄:“皮肤有点干了。”
“嗯,嗯,”胤祥魂都酥遍了,下意识说:“要四哥润润。”
一指一趑趄,一吮一咿鸣。他阵阵痉挛,在浪叫出声的前一刻,用力噙住四哥舌尖,“亲,还要亲。”
这夜胤祥睡得异常香甜,直到鸡鸣破晓,他迷迷糊糊瞅了眼,又转头朦胧睡去。直到胤禛先亲耳朵,又揉胸口,才慌忙醒来。
今日得抓紧南下,胤祥骑在马上,起先还断续同四哥闲聊,但见一路上柴扉紧闭,人皆菜色,便逐渐没了声,同大伙一起,提心吊胆地盯着圣驾。
龙辇宸游尚且如此,可见灾情之重,已非当地所能平。
唯一的喜讯是黄淮河工大成。皇帝登堤远望,只见六坝紧闭,两岸绿树成荫,浪花轻拍舟楫,百川归海,百姓欢颜。
旁人赞颂圣主指授周详,树千秋禹业,河道总督张鹏翮却偷偷打量皇帝,识趣地一声不吭。
君臣对六坝开闭的争论还历历在目,皇权把诘问、羞辱、打击统统写成谕旨,刊成告示,供万人评头论足。
我昏聩至极、愚昧无知、贪功冒进,不识天下之大,更不配做读书人。
桩桩件件,都将载入史册,无法毁灭,难以洗刷。
张鹏翮把背脊挺地笔直。
但这都不重要。狭路相逢勇者胜,我的经划之法,士人之心,已然验明。
众人各怀心思,唯胤祥满脸孺慕:“幸好有汗阿玛全盘谋划。虽说山东天时不好,但东南田园丰盈,朝廷免于两难之困,更可全力支援。”
皇帝被逗得笑笑,缓缓道:“康熙三十八年,朕也是这么带着你,视察淮扬灾情,也不知你还记得多少?真是与今日的山东一样……”
四周都安静下来,等着他指授条陈。
皇帝又道:“朕虽豁免税赋,但仓储将尽,剩下的年朽陈米,也于赈济无益。”
“张鹏翮,朕先交给你漕米四万石。今日顺风,你速回清江口转运,务必选贤能官员散赈。”
但这远远不够。
皇帝略作沉吟,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山东青黄不接,朕心不胜恻悯,决定以爱养蒙古之例,选三百在京旗人,不拘官民,让他们自愿驰赴山东。每人发给帑银三千两,再自愿添些钱粮,与地方官分别赈济。秋收后,朕将视成效酌情议叙。降职革职之人,亦可以此赎罪。”
话音刚落,不少汉官面面相觑,刚要离开的张鹏翮更是欲言又止,眉头紧皱。
瞧瞧这多疑清高的模样,皇帝暗讽。旗人未尝一试,便要立即扣上不清不力的大帽,这到底叫为民,还是怀私?
汉官们心道:此举虽未必实际,但圣上要彰显满汉一家,谁敢否定?
于是原本不应声的人堆,逐渐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
皇帝扫过四周,本想再安排两句,却见胤禛微抿双唇,似有难色,便挑眉问:“你有话要说?”
胤禛想了又想,字斟句酌:“儿臣是想,山东的确吏治不清,可在京旗人未必就懂实务,更未接触过赈灾。何不让他们出钱粮即可,朝廷再专选精干人才,前往地方……?如此,也不负汗阿玛爱养众生之至意。”
一句话得罪所有人,山东官场、八旗贵族皆侧目而视,汉官也垂着头不敢接茬。
皇帝叹了口气,摆摆手,周围静得出奇。
还是太子站出来打圆场:“四弟如何只知其表?你光想到旗人未必个个精于庶务,却忘了他们是民亦是兵,一旦领命,便雷厉风行。山东灾情不容耽搁,紧要关头,还是得选殷实富足旗人,才能做速办理。”
“原来如此!!!”众人皆做恍然大悟状,赞叹不止,仿佛太子道破了什么宇宙真理。
胤禛黑漆漆的眼睛始终盯着君储,只顿了一瞬,下一步,便跟着人潮,恭恭敬敬,拱手称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