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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守着他醒来的那段日子,几乎是我此生最不堪回首的噩梦。
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不能闻见一点药剂的味道,就连走进一间色调冷暗的屋子,都会惊惧得浑身发抖。
医院在我心里,大约比十八层地狱还要可怕。
我在这里所见所闻,要么是彻彻底底的死别,要么是怀抱希望守着一盏不知何时熄灭的灯,麻木者有之,呜咽者有之,举目一片惨白,触手全是凄惶。
唯一让我支撑下去,不至于疯癫至死的希望,是他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这一点微薄如浮光的希望,像一根铁铸的钉子,生生扒开我的皮囊血肉,凌厉的嵌在那根快要被痛苦催折的脊骨上。这根骨头总算不会摇摇欲坠,能够撑起我这副尸体一般的骨肉,再将离散的神魂重新召回,勉强拼凑了一个会出气的躯体。
这副躯体只有靠近病床的时候,才会生出几分活人应有的反射。
因为躺在那里的人,是我从胸膛里剖出去的半颗心脏。我差一点就弄丢了他,再不能承受半分可能的意外。
我就在这件狭小的病房里把自己和他完全封闭,以寻求精神上的永远相伴,再不济也是死后的相偎同眠。
我并不害怕沉沦在此最终与尘世永诀,恰恰相反,我心甘情愿,甚至可以说殷切盼望。人间炼狱,天堂地府,无论何处我都会随他而去。不管狼烟烽火漫漫,人生余途多舛,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我自认已算是堪破世间无奈事,至少来日陪他走一遭阴曹地府,尚可以保持体面从容。未曾想神明打开天窗,慷慨的给了我一丝意外转圜。
变故来的突然,我耳畔传来“咣当”一声响,房门立时应声而开,这道门替我隔绝外界的一切,一旦打开,意味着我内心沉重的痛苦与可耻的软弱将在天光下无所遁形,而我避无可避,门外的一切事物都成了可以映照人心的镜子,我就在数以千计的镜面里,无比清晰地看见自己不人不鬼的脸。
我懦弱如斯,只想就此逃离。
但踹门的人似乎铁了心要打碎我周身的壳,他镇定地走至我身前,二话不说一把箍住我的手腕,动作干脆得如同疾风骤雨,一时半刻就把我拖离此间避世桃源。他非要我直面现实这簇升腾烈火,在烧灼间死去总好过在麻木中屈服。
我在瞬间的变故中勉强认出了他——是李灵先生。
我这副身体已接近强弩之末,如今被他一通折腾,内里所有锈蚀停工的部件强行运转,每一次磨合都在向我表达它们此刻的艰难。
众目睽睽之下,我想我这副形容应当十分不堪入目,但我搜肠刮肚,实在凑不出一点心气维持毫无意义的冠冕堂皇。于是我像个破布袋子被人从病房连拖带提,踉跄着到了医院后面的草地。
他就此撤手,狠狠把我扔在地上,我措手不及,同坚实的砖地短兵相接,打了个不甚愉快的照面。地上腐草和尘土的灰败气味扑鼻而来,空荡了许久的胃于是伺机寻我麻烦,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攻击轻而易举就将我钉在地上,我尝试挣扎几下,果然难以为继,索性就不再动了。
李灵先生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面对我这一番神憎鬼厌的做派,他站得四平八稳,通身很有一点“亭亭如盖”的翩翩风度。
“三天了……”他声音不大,语速像刻意放慢了,但恰恰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比外放的愤怒来的更加高明,状若无意间就流露出强大的压迫感。
“蛰生他们说,你不吃不喝不睡?”他说着瞥我一眼,冷笑一声:“你能耐很大啊,想干什么?年纪轻轻的就活够了?这世道那么多人想活还活不了,你倒好,上赶着去阎王爷那排号呢。黑白无常恐怕都没见过你这么自觉的鬼,我若是他们,指定得夸你上道。”
许久没听到这番只属于李灵先生的独特言辞,我一瞬竟生出了一种错觉,好像我还是朝华编辑部新来不久的实习生,白天同他们一起办公,晚上再把一日积累的灵感尽付于笔尖,即便犯错也只有宽慰没有斥责,最多被李灵先生调侃两句,但他性格虽有些不稳重,为人却很好,即便是调侃的话,也不会让我感到局促不安。
毕生热爱的文学事业,一群才华横溢又霁月光风的前辈作家,还有这个世上我最喜欢的人。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
如今想来,这一切,竟是我的一场好梦吗?
我闭了闭眼睛,扯出一个苦得发涩的笑容。我实在当不起黑白无常的夸赞,我若做鬼,不是在阳间待够了,而是我种种卑劣罄竹难书,咎由自取,活该下地狱赎罪。
见我不说话,他素来万事不萦于怀的面孔也染了几分薄怒:“你早干什么去了?早该说的事非要一拖再拖,不试一试,你怎么知道海鸣不会接受你?我看海鸣还是待你太好了,若不是怕打你一顿海鸣醒过来要找我算账,我非得好好治一治你妄自菲薄的毛病。”
我抬头望着他发愣,一时分不清他话里话外到底是在数落我,还是不太好听的……宽慰?
我对旁人的冷言冷语向来有出众的承受能力,却唯独对纯然善意感到无所适从。我望着他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脸,心头悔愧被不断放大,一朝如山倾覆,带着遮云蔽日的威势沉压在我的脊梁。碾磨的痛楚充斥我的感官,我无法抵抗,任凭这种痛觉肆意疯长,随着每一次吐息审判我的良知,鄙弃我的怯懦。
浑身苦水倒灌进喉头鼻腔,我被一种可怖的窒息激得耳畔轰鸣,艰难开口:“对不起……”
我何尝不知加害者的歉意十分可笑而无力,伤害已经铸成,亡羊补牢又有什么意义?即便我此刻以头抢地,也只是获得了自我解脱,甚至于我而言,这反而是件真正的幸事。
求死何其容易,长久的活下去承担却异常困难。
李灵先生静默了一瞬,不多时又换了一副轻快的笑脸,仿佛那一瞬的沉静只是我的错觉。他一派长辈的模样向我点点头:“唔……不错,知错能改,还是个好孩子。”
他那再豁达不过的口吻令我又是一怔,因为他口中的“错”与我犯下的显然不是一回事。仿佛在他那里我仅仅是拿错了谁的稿件,亦或碰坏了什么东西,与稚童间打闹也无甚区别,不值得放在心上。
我愈发无地自容,嗫喏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先生,我……”
李灵先生见我半天也憋不出几个字,索性摆摆手示意我不必多说,“很多天没去编辑部了吧?去一趟吧。”他的神情逐渐黯然,静了几息才轻声对我说:“海鸣给你留了东西。”
在我素来久旱的人生里,这句话的出现不亚于百年一遇的甘霖。
我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大小文章里的主角,或考取功名,或练就一身本领,上马平定天下,入仕兴国安邦,所向披靡,无所不能。
我瞬间生出了一点没来由的笃信,只要他的光眷顾到我身上,我大概真的可以无所不能。
通身的血再次热了起来,凡胎肉体承受不住如此炽热的沸腾,心脏疯狂鼓动连带着指尖都快麻痹得失去知觉,我努力克服身体发颤的本能,失声道:“在哪里?东西在哪里?”
“编辑部里,你自己那个柜子。”
他话音未落,我便已急不可耐拔腿就跑,我离开这个把死亡看作平常的地方,从繁华的十里洋场穿行而过,满世界的灯红酒绿衬在我身后,显得我逆行的背影如此突兀而萧索。
这间医院与编辑部仅有几里路的距离,但在我一十九年的人生里,这仿佛是我走过最漫长的路。
我终于,再次踏足了这个地方。
那晚同他坦白之后,我便知道,我应该离开了。
不管我怎样眷恋,不管结束这场梦让我仿佛剜心剔骨,我都不能用满腹谎言和卑劣行径再沾染这里一分一毫。
我在这里收获了自记事以来最多的善意,却报之以最自私的欺骗和伤害。倘若没有今日的意外,我大约永远都不会再来。
因为太过熟悉这里,未待我做好心理建设,身体已然快过思虑。我推门而入,望着满室的寂静清冷,悲上心头。
我那张桌子底下额外安置了一个小柜子,不占地方,却能存放不少东西——他写给夏光的信件就放在里面。
我从不会锁柜子,大约是因为一点荒唐的期盼,期盼他有一日无意间发觉柜中的玄机,我便可顺水推舟承认一切,从此再不用怀着忐忑和愧疚煎熬度日。
我有时也觉得自己既可笑又无耻,金海鸣其人,几乎将君子端方刻进了骨髓里,怎么会做出窥视旁人私物的事呢?
分明是我隐瞒在先,利用信件的内容百般遮掩,生怕让他知道信的另一边,只有一个卑微怯懦,平庸到尘埃里的灵魂,却还要期盼他会察觉,甚至接受。
我真是矛盾得可憎可恶。
但命运何其荒诞,阴差阳错,他居然真的看到了我藏在柜子里,那些不能见天日的一切。
可惜所有事从开始就走岔了路。从我决定沉溺当下,缄默不语的那一刻起,所有好事便怎样都不会在我期望的节点发生,而我只能清醒地,煎熬地,走向一场错误的终局。
我将那只柜子拖了出来,颤抖着去接近柜门的把手。
我实在不忍去想他的样子。
他那时瘦的只剩一把骨头,每日都在咳血,即便拖着这样一副身体,他还要弯腰屈膝,颤着手直到把东西放进去才能安心。
倘若一个人经历极端病痛,信仰崩塌,认为自己即将走向山重水复,那么他身处绝境,孤立无援也要做的事,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吗?
那当他思虑深重却无人言说时,会感到痛苦吗?会难过吗?
当他完成了想做的一切,最终静候死亡时,会觉得孤寂吗?亦或是……会欣然于解脱吗?
纷乱的思绪自我打开柜门的那一刻起骤然停止。
第一层赫然放着两份书稿——是我与他自相识以来互通的所有信件以及创作的小说。
他将它们理得很整齐,并排放在一起。
我呆滞地望着那两叠依靠在一起的书稿,有一瞬间几乎可以全然体会他的心境。
他没有痛苦。
我却仿佛被千刀凌迟,痛得快要心碎了。
我无措地伸手想去拿那些稿件,又害怕这双写下无数谎言的手会玷污了它。进退两难间,我忽然闻见了一缕清幽的香气。
我猝然低头,惊诧地发现柜子的第二层居然放了一束花。
不,不止。
还有一封信。
我脑子里仅剩的那根弦瞬间崩断,激起的余震一圈圈回荡,令我一时头晕目眩,神志几近恍惚。
我本能地去取那封信,在看见信封上他的字迹时,我已然忍不住盈眶的眼泪。
那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写的是,微岚亲启。
“微岚亲启,见字如晤……”
微岚,有些话本该当面同你讲明,奈何身体每况愈下,眼睛也渐难视物,只能写一封信给你了。盼望我寥寥数言能纾解你心中所结,不要让你我之间再留终天之憾。
记得那一日在编辑部,你我初次相见,我却不觉得眼前这副面孔陌生或疏离,仿佛你曾出现在我未经留意的夏梦里,牵引我不由自主心生亲近。彼时只觉莫名,如今想来,那仿佛昭示着我们此生羁绊的宿命。
此后种种,是我一味耽溺于自我编织的绮梦,将自己围困在文字世界里不愿面对现实,因我一叶障目,一意孤行,才逼迫你有口难言,日日自苦。
所以微岚,你无需自责。
你笔下的夏光,她是一位极富有人格魅力的作家,像一株静立枝头的佳期玉兰,水墨工笔,皆不能描绘她万一,没有人会不将她奉为灵感的缪斯,人格的伴侣。
但你要记住,她的灵魂,自始至终,脱胎于你。
她的青春灵动,温和善良,天然的共情和悲悯……无一不是因你。更遑论那杰出的才情,细腻且富有诗意的文笔,这都是仅仅属于郑微岚的东西。
微岚,你要记得你的名字,微茫的光彩未必比不上孟夏浮光,内敛含蓄更不会逊于率真随性。我知道,即便你不以夏光的身份进行写作,你依然能创作出令世人叹为观止的作品,我以你为傲,若你的师长父辈知晓,也应当以你为傲。
微岚,你知道吗,你远比我思虑中的任何模样都要好。我有时望着你的眼睛,一度错以为见到了数年前的自己。但你远比那时的我更加优秀,才华横溢,真诚勇敢,干净得如同晴夜的月亮。
我曾以为人生至此,就像烛火燃尽的余温,若能静美如秋叶,长眠于故土,已然算是我的幸运。
但我遇见了你。是你的文字让我感到浑身的血还未冰凉,尚可以提笔挥毫,再诉尽满腹华彩鸾章,以慰藉胸怀里泱泱天地,浩浩山河。
至少在我行至山重水复,回顾此生时,不会悔愧于平生庸碌无为,担忧身后难以告慰先祖英灵,不会抱憾于此情难觅知音,悲怆于此心无处为乡。即便来日黄泉地府一遭,不必转身回顾,我也知道自己并非踽踽独行,天地间还有你,能懂得我的心绪,分担我的忧伤。
我们通信的书稿就交给你了,这些文字背后的回忆,足矣消融我行路半生的风雪。还有这束花,本应该在初见时便送给你,不想波折丛生,让你等候了将近三百个日夜。希望你有一日见到它,能够明白我的心。
还记得初见那晚你问我的话吗?我那时回答你,无论信的主人究竟是谁,我都不会在乎。如今,我再答你一次。
信的主人美或不美,聪颖或迟钝,开朗或内向,天真或沉抑……他的容貌,性格乃至性别,都不重要,都没关系。
无论信的主人究竟是谁,我都无法不爱他。
继续向前走吧,微岚。我既希望你走的快一些,最好可以一步跨过风雨如晦的残破江山,站在所有苦难和挫折的彼端;又希望你走的慢一些,夕阳下做一个潇洒的吟游诗人,晴雨里当一个快意的明净少年,希望你行过名山大川,看过长烟落日,再出发时仍有一身不染纤尘的行装。
但我左思右想,忽然明白,你未来的样子,一定会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你会跳脱出所有人为你设的条框,只做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郑微岚。
而我只需给你我全部的爱与祝愿。
微岚,春天一直都会在的,请你相信。
海鸣 此致敬礼
3月17日
月上中天,如水清光从窗沿窥探进来,泊了满地斑驳横斜的枝影。
月宫上真的有神仙吗?我默默地想。
应当是有的。
我从未如此相信,这世上的确存在神明。
但不是那些受凡人香火的金身雕像,不是书中记载术法高深呼风唤雨的神祇。
佛陀不渡凡间苦,神仙远在九重天。但他不同。
他是我唯一的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