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2001年,12月23日。
距离昨日已经过去30多个日夜了。
2001年 12月23日
天气 晴
今天完成深蹲600个。
任务结束了,听说萨菲罗斯在查资料,他好像从那边回来后整个人就变得很奇怪。坎赛尔给我转接了好多任务……要忙不过来了。
2001年 12月24日
天气 晴
老样子,深蹲600个。
奇怪?那个士兵之前是不是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坎赛尔今天很不对劲,那些任务不是昨天就说过了吗?难道我记错了?
2001年 12月25日
天气 晴
今天是圣诞节,在神罗度过的第4个圣诞节,好想念妈妈做的蘑菇汤……好想吃平安果,笨苹果也行啊!不过巴诺拉村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了……坎赛尔今天的态度太奇怪了,今天明明是圣诞节啊,12月23日?记错日子了吗?
2001年 12月23日
天气 晴
我好像被困在12月23日这一天了,无论是坎赛尔还是路上遇到的其他士兵,他们就像机械一样,按照指令说出与前几天一模一样的话语,真是难办啊……得赶快找到出去的办法。
……
2001年 12月23日
天气 晴
坎赛尔的开场白我熟练得都能背下来了。
尝试了很多种方法,爱丽丝、曾、西斯内……他们都不记得,只有我一直记得,不对,还差一个人。
我准备去找萨菲罗斯。
最后一个字落下后,扎克斯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墙上滴答作响的电子钟,赤色的数字缓缓跳动着,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数字九最后归零,时间来到了二十四点整。
扎克斯低下头,看了眼笔记本,上面的字迹如同潮水涨落一般,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灯光映射下泛着黄色光晕的横折线纸面,笔墨记录过的文字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真是怪事。
诸如此类的事情重复上演了30多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他发现整个世界好像真的只有他一个人跳出了这一天的循环。
经过六个小时的睡眠,扎克斯从床上爬了下来,利索地套好了战斗服,刚一拉开门就碰见带着头盔正准备敲门的坎赛尔。
扎克斯眨了眨眼睛,对出现在自己门前的坎赛尔一点也不意外,废话,这样的场景都来来回回重复多少次了,倒背如流都是基本操作。
“早上好,扎克斯,今天的任务已经转接到你的邮箱里了。”
“早上好,扎克斯,今天的任务已经转接到你的邮箱里了。”一模一样,甚至连语调都分毫不差的话同时响起。
扎克斯撇了撇嘴,同样的话,耳朵听得都生茧子了。可是对面的坎赛尔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种堪称喜剧的局面发生在两人身上,双方竟然都没有笑场。
扎克斯从侧面绕过坎赛尔,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走远了还能依稀听见坎赛尔站在原地对着空气自说自话,扎克斯按下电梯的按钮,他想自己还是更喜欢坎赛尔以前絮絮叨叨的样子。
萨菲罗斯在哪来着?登上电梯的扎克斯突然开始思考起这个被自己一直忽略的问题。热血直冲脑袋的后果就是完全不记得要去做最基本的调查。如果安吉尔在的话,一定会责怪他敷衍了事,然后狠狠给他头上来一拳,那时候的扎克斯一定会惊呼着跑开接着抱怨安吉尔下手好重。
扎克斯的嘴角扬起,久违的,脸上不自觉多了点笑意。或许因为人是靠汲取回忆才得以生存的动物,想到过往的事情,心底难免会柔软一小块地方,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更为明显了。
扎克斯搜寻着自己的记忆,总算找到了点有用的信息,五号魔晄炉行动调查一别后,萨菲罗斯一直待在资料室闭门不出。
资料室的位置在神罗大厦的地下,平常没有得到允许是不能入内的,门口还有神罗卫兵把守,当然这对于神罗战士来说都算不上问题。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路下滑,轻微的失重感和抖动感让扎克斯松了口气,老实说,其实在决定去找萨菲罗斯之前,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紧张的,就一点而已。
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闸门缓缓拉开,扎克斯顺势迈了一步,入眼是和大厦内部装修别无二致的设施,简直像从同一个壳里脱模出来的。
资料室的位置很显眼,绕过审讯室,扎克斯只看了一眼,便刻意移开视线了,资料室就在拐角的尽头。
士兵手持枪械直视前方,扎克斯跑到他面前挥了挥手,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扎克斯放心地摁下了开关,感应门应声而开。
资料室里面的布置和图书馆差不多,层层叠叠的书架,简直让人找不到行进的方向,幸好今天不是来看书的,扎克斯想,他可是一看书就会忍不住打瞌睡的人。
萨菲罗斯的身影却很清晰,他个子高大,又有一头标志性的银灰色长发,像瀑布一样。
扎克斯凑上前,从侧面歪着头看着对方,他好像真的看得很入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如果不是书页的翻动声,扎克斯会觉得这是一张静止的油画。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扎克斯想要试试他那头银发的触感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那么柔顺。
反正,眼下只有自己逃离了循环,扎克斯努力说服自己。
手上却一点也没闲着,飞快地捻起对方的两缕发丝绑了个蝴蝶结,哎呀,触感果然很棒!扎克斯乐呵地想着,丝毫没注意到萨菲罗斯停顿了一下的指尖。
“玩够了吗?”
“没有!……?”扎克斯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这话好像是和自己说的。
扎克斯揪着发尾的手一松,两只手不知所措地别到腰后,又慢慢退了几步,拉开了一小段距离,这才用做错事被抓包的眼神讪讪笑了两下。
萨菲罗斯喉咙间传来一声低哼,他合上厚重的书籍,似笑非笑地问道:“敢做不敢当?”
“没有!不好意思……”扎克斯悻悻地挠了挠头发,又像是想要挽回一下自己不多的颜面,狡辩了两句,“我会负责的!”
萨菲罗斯只是觉得好笑,扎克斯这番做法要是换到别人身上,就是死到临头还嘴硬,不过他确实没有心情和他计较太多,对于这一次的冒犯,这笔账被理所当然地记在了扎克斯的好导师自己老友身上。
远在天边的安吉尔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不由小声嘀咕了几句天冷了得多穿点衣服了。
这件事并没有就这么算了,该来的暴风雨是一点也没少,甚至愈演愈烈。
“萨菲罗斯……”扎克斯拉长了声音,有点烦躁地趴在桌上唤着,更准确来说,他已经呼喊了无数遍,从一开始的发现同类的激动转变为现在的情绪低落,仅仅花了二十多分钟。
萨菲罗斯从桃芯木桌上摞成一沓的书里面随意抽出一本,双指并拢,重重地按压在小羊皮外封上,手腕稍一用力,书本便顺着桌面滑向扎克斯。
“我希望你可以消停一会,扎克斯。”萨菲罗斯揉捏着眉心,深感再这么吵下去也没办法,只能先拿一本书来打发打发扎克斯这格外旺盛的精力。
扎克斯的手肘抵住了滑行的书本,把书平摊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翻阅了起来,泛着黄斑的纸页大抵是常年无人翻看,靠近了些便能闻见一股生物发霉腐烂的味道,淡淡的,但是翻开书页的每一张,无不是这种似有似无的奇怪味道。扎克斯此刻倒是有点佩服萨菲罗斯了,不仅能看下去如此枯燥的书籍,还要被迫忍受这难闻的气味。
这本书最终还是没能看下去,摊开书页,扎克斯的脸颊贴在纸张上,做着毫无意义的动作——吸进一大口气直到脸颊两侧的腮帮子鼓得像青蛙一样,然后再呼出多余的气体,如此循环往复。
耐心总有被耗尽的时候,扎克斯本来就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整个下午他几乎都在机械性地做无用功的事情,就像外面那些人一样。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身体早已领先思维一步。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桌子的表面剧烈震动着,萨菲罗斯搭在书页上的手一顿。
“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抬眼看了下扎克斯,“你闹腾一下午了,有什么事,说吧。”
扎克斯等的就是这句话,肌肉线条极为流畅的双臂撑在桌面上,半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掌心,两人距离不过一拳,大片的阴影没过脸颊,那双淬着冷光的翡翠正盯着他。
“你难道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现在这里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你。”
“我不是说这个。”扎克斯一边嘀咕,一边放低了声音,“就是……你难道这么多天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萨菲罗斯不动声色地翻动着书页,这章讲的是星球的起源,宇宙并非无穷尽,星球也绝非没有寿限,万物最后都将回归生命之流。
“时间停在12月23日,你没有感觉吗?”扎克斯有些泄气地说着,他不免有点怀疑,自己能不能出去了。
“然后呢。”
“我们应该找方法出去啊!”
“过满一年。”
“你的意思是要我等一年吗?!”
扎克斯只感觉本就摇摇欲坠的天一下子倾塌,整个人焉了吧唧地瘫在桌上,“一年啊……完全没法想象。”
一团轻微凉意略过,扎克斯很快意识到那是书页翻动时带来的风。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耳垂,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萨菲罗斯,他们要被困在这个循环里面一年,不是一日、一月,而是整整一年。
日复一日,以旁观者的视角,去观察那些曾经的朋友,去看他们不厌其烦地说着同样的话,做同样的动作,细微到脸上肌肉的起伏走动,音节在嗓子眼里来回的气流声,都了然于心,却无法与他们有任何关联。
——真希望这只是场梦。
2001年 12月23日
天气 晴
找到了回去的办法。
距离遥远的昨日,已经过了176天。
“你怎么不早说?”
“你太吵了。”
“那我们赶快实行计划回去吧?”扎克斯兴奋地握拳,自动忽略了对方嫌弃的话语,苍穹色的眼珠里流转着激动的神采,亮晶晶的。
“回去的话可以和朋友见面,可以吃美味的贡加加蘑菇汤,我现在好怀念坎赛尔在我耳边唠叨的样子。”扎克斯伸了个懒腰,“我以后一定认真听他说话。”
“贡加加蘑菇汤?”
“啊,那是贡加加的特色美食,贡加加你知道吧?那是我的老家,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尝尝。”扎克斯笑嘻嘻地探过头说。
“不用了。”
扎克斯耸了耸肩,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对方冷淡拒绝的态度,“不过你说的方法是什么啊?”
书页被翻开,羽毛笔撰写的字迹已经在时间的流逝下逐渐模糊,但勉强还能看清字迹,萨菲罗斯指了指书上第二段内容。
“万物回归生命之流……错误被纠正,回归正序?”扎克斯凑近了些,看清楚了书上的字迹,有些疑惑地念出了声。
“那个……生命之流是什么东西?”
“星命学认为,人死后精神灵魂会回归星球,这些精神聚集在一起,奔流到星球各处。精神循环、聚合、分离,最后形成名为‘生命之流’的浪潮。”萨菲罗斯翻开下一页,“我们现在一直陷入的循环,你可以理解为精神循环,这是形成生命之流的初始阶段。”
萨菲罗斯合上书,这是整个资料室里面唯一详细介绍了生命之流的书籍,像是巧合,又像是蓄谋己久。
“你了解的东西真多啊……”扎克斯刚感叹了两句,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等等,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人死后精神才能回归生命之流?”
萨菲罗斯挑了挑眉,并没有出声反驳。
“怎么可能?我和你都死了?”扎克斯这下彻底坐不住了,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又指向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俯下头轻笑了两声,“我可没有说我们是死后进入生命之流的。”
扎克斯沉默了一会儿,总感觉自己的嘴角在不断抽搐,“你这家伙,逗我有意思吗?”
“我没有骗你,大部分情况下,人死之后,灵魂才能进入生命之流,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来看。”萨菲罗斯拾起桌上的书本,走向身后的书架,将它塞了进去,“只是结构类似而已。”
“什么意思?”
“结构类似,但是想要出去的话,还是得按正常渠径走。”察觉到扎克斯投来的疑惑目光,萨菲罗斯换了个说法,“我们得进入生命之流,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也就是说……”
“我们必须去死。”
“哈?你在开玩笑吗?”扎克斯被他这离谱的发言惊地忍不住大叫,“萨菲罗斯,适可而止啊喂,这种玩笑可不好笑!”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萨菲罗斯后退一步,静静地倚在书架上闭目养神,“从理论上看,我说的这个猜想完全可以行得通。”
萨菲罗斯睁开眼,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不过这仅是猜想,资料室可用的资料只有这些,当然,我会去别的地方搜寻其他有用的资料,确保这个猜想万无一失。”
他停顿片刻,起身走向扎克斯,从这个视角看扎克斯,那头不安分的黑发随意地翘起,和其主人一样,想到这,萨菲罗斯的眼神软化了些许,“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采取那种方法的,扎克斯。”
“神罗一共建立了四个资料保存点,一个是上次我们去的五号魔晄炉,另外两个……在贡加加和巴诺拉村。”
“贡加加是你的故乡吧。”萨菲罗斯说。
扎克斯皱了皱眉毛,迅速在大脑里搜寻相关信息无果后,疑惑地问道:“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从小在贡加加长大,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萨菲罗斯没有回答。
离开的前夕。
头顶的泛光灯尽职尽力地工作着,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来到电梯门口,扎克斯这才注意到门上印着的“神罗”字样相较于大厦之内的暗淡了些,仔细一看,原来是表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修长的手指按下了电梯的按钮,黑色显示屏的箭头之下,红色的数字不断叠升。
很快,电梯的大门开了,空荡荡的。
数字缓慢跳动着,电梯的四壁是光滑的金属板,扎克斯偏过头,看着黑色与银色的倒影扭曲在一起。
扎克斯握住了电梯扶手,入手触感冰凉,金属的冷意透过手套一直传到身体,却让他的心情平复了下来。扎克斯垂下眼眸,想起了路上两人的交谈。
“你还记得你这176天你都做了什么事吗?”
“当然记得啊,我可没那么健忘,没遇到你之前就是在重复12月23日发生的事情,遇到你之后,我不是一直来找你嘛。”扎克斯摊开手,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我是指细节。”
“嗯……坎赛尔每天都在重复那些话,说得我都能背下来了……”扎克斯双手交叉在胸前,努力回忆着坎赛尔说的话,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像是套了一层膜,能看得清却又看不透。
扎克斯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无论怎么搜寻记忆,都是模糊一片。
他的反应萨菲罗斯都看在眼里,萨菲罗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一点也不意外,“同质化开始了,看样子在这里停留的越久,我们的记忆也会出现问题,时间很紧迫。”
“那要是完全不记得会有什么后果?”扎克斯停下脚步问。
“大概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叮咚一声,震动过后,电梯门开了,走进来一个身量不高的神罗士兵。
士兵笔直地站在中间,将两人硬生生从中间隔开。
电梯还在缓缓上行,屏幕上不断跃迁的数字似乎预示着他们即将到达。
萨菲罗斯扭过头,恰逢此时,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处,扎克斯一愣,然后笑了。
熟悉的光再次笼在身上,扎克斯吸了一大口气,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
果然还是地面上更舒服。
巴诺拉村。
印象里这是一个略显荒凉的村子,有着爬满长藤的木架、开在路边的野花、零零散散坐落着的木屋,和那棵高大的巴诺拉树。
土地上还残留着炮弹轰炸的痕迹,从光秃秃的田野上走过,这里的泥土颜色焦黑质地松散,早已失去了孕育生命的能力,往远处看,也是一片荒芜,偌大的山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堵住道路的碎石块,表面附着碳化后的灰烬。
扎克斯翻过碎石块,走到最高处俯瞰着巴诺拉村,神罗的轰炸非常彻底,这和他记忆里的小村庄截然不同,这是命令,却让扎克斯心里堵得慌。
“为了掩盖丑闻,干脆彻底销毁,这是神罗一贯的作风。”
“如果你当时没把任务推给我,说不定还能亲眼看看安吉尔的故乡。”扎克斯故作轻松地笑着说。
一阵风吹过,几个月的时间里,那些散着硝烟味的建筑早已腐化,留下的黑灰色混合物随风飘进眼里,扎克斯揉了揉眼睛,突然转过头问道:“安吉尔有和你说过笨苹果的故事吗?”
“笨苹果?巴诺拉果吗,他倒是提过这是他家乡的特产。”
“来都来了,我们去找笨苹果吧,怎么样?”扎克斯提议道。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资料点都被炸毁了,更何况是裸露在地表之上的巴诺拉树,他们的时间本来就很紧迫,为了个人感情放弃思考,是否值得?
在瞥见对方弯下的嘴角的那一刻,似乎有了答案。
萨菲罗斯微微偏过头,脸上难得出现了困惑的表情,他的眼神迷茫了一瞬,很快又被压下去,恢复了平常的漠然。
“走吧。”
神罗的轰炸很彻底,连续爬了好几个矮坡,还是一片废墟,沿途只有杂草随风摇曳着,顽强地扎根在这片土壤上,像是生命的延续。
他们没有看见一个活着的动物,也没有听见虫鸣,扎克斯边走边用怀念的语气说:“你没能看见安吉尔老家以前的样子,太可惜了。”
“真漂亮啊……”
一颗小石子被踢开,咕噜噜地滚了几下,落到石块之间的小小缝隙边缘,掉了下去。
“安吉尔说,想要成为1st怎么能不知道笨苹果的故事。”扎克斯双手环抱在脑后,仰头看着蔚蓝色的天空,“我有点想他了……”
他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萨菲罗斯,歪了歪头笑道:“别板着一张脸啊,萨菲罗斯,等会我给你摘笨苹果怎么样?哼哼,我以前可是贡加加的孩子里面最擅长爬树的那个!”
“等你找到再说吧。”
“无趣——”扎克斯拉长了声音,用一种搞怪的语气叫道。
很快,萨菲罗斯就见识到扎克斯像猴子一样灵活的爬树技巧了。
发现尚还存活的巴诺拉树时,连萨菲罗斯都有点惊讶,没想到在如此高强度的轰炸下,竟然还存活着大型植物,不过——萨菲罗斯视线上移,中间的树干已经被烧成空心了,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即便如此,也是值得敬佩的生命。
“喂喂,萨菲罗斯!我在这!”扎克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萨菲罗斯抬头,枯黄的藤叶间隐约站着一个人,正一脸兴奋地扶着树干朝他挥手。
“哇哦!超级幸运!”扎克斯瞅准时机,踩着枝桠蹬了过去,手掌紧紧地握住紫色果实的根茎,稍一用力,便摘了下来。
“接着!”
一颗果实从天而降,萨菲罗斯抬起手接住了它。
有液体顺着手指滑落掌心,乳白色的汁液滴在地上,蔓出一小滩水渍。
咔嚓一声,伴随着惊呼声,掀起一阵灰尘,扎克斯有点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咳嗽起来。
他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这也太不结实了吧,不过还好,笨苹果没有摔坏。”他怀里抱着好几个巴诺拉果,举起其中一个放在阳光下打量起来,确定没有伤口,这才松了一口气。
“要不要尝尝?”扎克斯把一颗笨苹果往身上擦了擦,毫不在意地啃了一口,“味道……真的超棒!怪不得安吉尔那么喜欢……”
扎克斯鼓着腮帮子大口啃着手上的笨苹果,余光注意到萨菲罗斯一直没有说话,这才发现对方一直沉默地盯着手里的紫色果实。
“哎?”他有些疑惑地凑了过来,指了指苹果上明显瘪了一角的地方,“我记得我摘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这也太不禁磕了。”
“要换一个吗?我摘了好几个。”
“没有必要。”萨菲罗斯声音低沉,平静地拒绝了扎克斯的提议。
“好吧……你开心就好。”扎克斯撇了撇嘴,眼珠转了转,不死心地回头问:“真的不试试?”
“不了。”
“试试嘛!”
“真的很好吃的!”
“我没骗你!”
“你抓在手上也是抓,试试怎么了!”
萨菲罗斯烦躁地停下脚步,扎克斯差点没刹住就撞上前者的背,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小声嘟囔道:“我说萨菲罗斯,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萨菲罗斯偏过头,银发在黄昏的余晖下染了一层橘黄色的外轮廓线,他皱了皱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溢出的情绪,这才缓缓开口:“扎克斯,你忘记我们来巴诺拉村是为了什么吗?”
似乎是被对方锐利的眼神震慑住了,扎克斯愣了愣,很快便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当然没忘,可是——”
“萨菲罗斯,难得出来一趟,好吧,我知道这不是现实,你不要扫兴嘛!”
扎克斯睁大眼睛,用一副“求你了”的表情看着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捏着笨苹果的手指慢慢收缩,手套嵌入了柔软的果肉里,汁液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扎克斯感觉自己脸都快要笑僵了,对方还是没有松口的意向,只能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萨菲罗斯如此不近人情。
“坏了。”
扎克斯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萨菲罗斯抬起手上的笨苹果,紫色的果实磕烂了一角,这是原先就有的。扎克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视线移到中间,瞬间就明白他说的坏了是什么意思——巴诺拉果疑似遭到重力破坏,裂成了五六瓣,不过看起来不明显,在压力的作用下,只有几条细微的线。
“你这是用了多大力啊……”扎克斯忍不住吐槽道,“喏,幸好我当时机智,多摘了几个,否则你就品尝不到这么好吃的笨苹果了。”
扎克斯从怀里挑出一个大的巴诺拉果,一脸慎重地放在对方手上,至于原先那颗烂掉的笨苹果,则是被扎克斯接过,放在了零零散散长了几株杂草的荒地上。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还行。”
“这一趟不白来!等会就去我老家吧?我请你喝贡加加蘑菇汤!”
夕阳下,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无比久远的未来,在这片满是荒芜的土地上,一颗种子破土而出。
贡加加山脚下。
或许是即将回到故乡的缘故,扎克斯的心情相当愉悦,一路上他都保持情绪极为高涨的样子,具体表现在:主动和萨菲罗斯介绍起贡加加的风景、时不时提两嘴自己童年的趣事,虽然听者没有一点想笑的意思。以及,没有停过一刻的嘴。
夜幕降临,太阳沉沉地坠入山底,圆月的微光洒落在山谷上,远处的森影摇晃着,耳边是清脆的蝉鸣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里,传来一道人声。
“唔……你带魔晶石了吗?”
“没有,你忘了我们不在现实世界。”一道冷淡的声音紧随其后。
“啊对……我们没法带这个世界的物品……”过了几秒,十分懊恼的声音响起。
扎克斯抱着柴火小跑了几步,放下柴火,蹲在旁边,一脸沮丧地说:“我还准备请你喝贡加加蘑菇汤呢……”
萨菲罗斯站在树下打量四周的环境,基本确定了他们所处的位置,听到扎克斯抱怨的声音,这才转过身,不急不慢地说:“你的行军指南没告诉你在野外该怎么做吗?”
扎克斯偏过头,有些抓毛地摊开双手,脸色像吃了一只苍蝇一般难看:“谁会专门去记那种东西啊……不都是发下来当摆设吗?”
萨菲罗斯哼了一声,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脸上扫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冷酷地嘲讽了一句“所以你现在没法处理”。
“……”扎克斯撇了撇嘴,“好吧好吧,告诉我怎么做吧,萨菲罗斯。”
这么长时间相处,他几乎都快要摸清对方的脾性了。过了这么多天,再不明白……
他们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一个疑问蓦然出现在扎克斯的脑海里,并将全部思维占据。
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了,抬头看了眼逆光站着的萨菲罗斯,将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声:“你还记得,今天是我们来到这里的第几天吗?”
萨菲罗斯沉默了,渐渐的,他的眉头皱起,很快意识到不对劲,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脑内有关于时间的概念竟是一片空白,最开始只是细节,现在连时间流逝都模糊不清了。
真是……太好笑了。
萨菲罗斯低下头,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嗤笑,月光映照之下,发丝闪着银芒,与脸上阴沉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冷冷地扯了扯嘴角,牵动一个略带嘲讽的笑意,不是在笑扎克斯,而是在笑自己,笑自己真是安逸过头了,竟然不知不觉被同质化了。
这样的萨菲罗斯很陌生,扎克斯舔了舔干燥得起皮的嘴唇,不禁起了个寒战,犬类的天性告诉他,要远离这个人,但他无法做到视若无睹,不仅仅是作为伙伴,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深层次原因。
“萨菲罗斯……你还好吗?”扎克斯慢慢站起身,向他靠近,却在只有几步之遥时停住了脚步。
“我很好。”
萨菲罗斯抬起头,笑容莫名有些阴森,扎克斯的手心不知不觉中渗出了冷汗,粘在掌心,脸上小心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他从未在萨菲罗斯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你现在的状况很不对劲。”
萨菲罗斯的目光慢慢移到扎克斯绷紧的脸上,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亮光,眼底深处却是关切,这样的眼神似乎灼伤了他,翠绿的竖瞳颤动了一下。
萨菲罗斯闭上眼,心里的烦躁还是一分未减,但是一想到那样的眼神,莫名的情绪吞噬了原先的烦躁,心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再次开口时,他已经换上扎克斯再熟悉不过的表情,“抱歉,失态了。”
扎克斯松了一口气,随意地挥了挥手,“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不能再拖了,明天就要找到神罗在贡加加建立的资料点。”
扎克斯刚往回走几步,就被他这话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回头问道:“为什么?我还打算带你参观贡加加来着。”
“再不行动,我们就要被彻底同质化了。”萨菲罗斯慢慢走过扎克斯身边,拾起堆在地上的一根树枝,“至于你的家乡……”
他顿了顿,说:“等回去后,再和我讲。”
虽然,回去之后,你不一定记得这算不上美好的旅程。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鉴于昨晚的话,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两人就已经出发寻找资料点。
贡加加四面环山,放眼望去,都是裸露的山石岩壁。
“你这样乱逛得找到什么时候?”
“跟上来吧,我可是土生土长的贡加加人。”
“你知道要往哪个方向找吗?”
“当然是魔晄炉。”
萨菲罗斯有些意外,唇角弯了弯,看样子是他小瞧扎克斯了。
“神罗要建立资料点,一般都会建在魔晄炉附近吧?”扎克斯转过身倒着行走,眉毛扬起,“我们之前去的五号魔晄炉就是那样,我猜的不错吧?”
“嗯,思路很正确,做的很棒,扎克斯。”萨菲罗斯眯起眼睛,赞扬道。
“那当然,毕竟我可是要成为英雄的人。”扎克斯笑容灿烂地说。
有了确切的目标加上靠谱的向导,寻找资料点的任务事半功倍,在日落之前,两人终于从某个犄角旮旯里找到资料点的入口。
扎克斯有些无语地指了指那坍塌的入口,“我们真的没走错吗?神罗把资料点建在这里?”
“没错。”萨菲罗斯看了眼四周的废墟,“看起来设备都老化了,回去的话,和神罗上报一下吧。”
扎克斯从洞口跳了下去,被灰尘呛得眼泪直冒。
“是该上报了,这也……咳咳……好多灰尘。”
“咳咳咳……这到底有多久没人来过了。”扎克斯捂住嘴巴,边走边朝四周扇了扇空气。
萨菲罗斯轻松地跳了下来,站定后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只有一束微弱的光从他们进来的入口打在地面上,太黑了,他叹了口气,得找到灯光开关才行。
但是,联想到上面状似荒废的魔晄炉,萨菲罗斯深切觉得这里开关完好的可能性很低,不免有点怀念魔晶石在手的日子了。
“噼啪”一声轻响,萨菲罗斯警觉地望向声音传出的方向,这是电流接通的声音。
头顶一束昏黄的电灯亮起,萨菲罗斯前臂抵在额前,待到眼睛适应了光线后,这才看向一切的始作俑者。
“没想到这灯还能用啊……”扎克斯正抬着头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光线,不由砸吧了几下嘴,“还真不愧是神罗出品。”
“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就乱拉闸?”
萨菲罗斯的质问吓了扎克斯一跳,他有些不满地放下拉着闸的手,“你这是什么语气,萨菲罗斯,你觉得我是来给你帮倒忙的吗?”
“难道不是吗?”萨菲罗斯冷笑。
“我?帮倒忙?”扎克斯不信邪地又指了指自己。
“如果你拉下的开关不是电灯的,而是防卫装置的,你现在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萨菲罗斯一针见血。
“那只是如果,我现在拉下的闸就是电灯开关。”
“……”萨菲罗斯看着扎克斯倔强的眼神,沉默了一会,还是没有说话,径直绕过扎克斯,走向了桌台摆放着的资料。
在一阵纸张的翻动声中,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扎克斯却是愣在原地,他脑里回想的是萨菲罗斯刚才的眼神。
他在担心我?扎克斯问自己,我好像弄错他的意思了。想到这,他眼里的光暗淡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活力十足。
扎克斯转过身,萨菲罗斯正弯着腰整理资料,只能看见他银灰色的长发自然垂下。
要不要上前?
扎克斯伸出手,但又僵在半空中,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不禁开始思考。
他会原谅我吗?
我好像伤了他的心,扎克斯想,伸出的手慢慢缩了回来。
他闭上眼,想要想清楚答案,但满脑子都是这段时间和萨菲罗斯的相处,一起在资料室呆着、一起吃笨苹果、一起结伴而行……
扎克斯有些不知所措,只感觉自己胸口是闷闷地疼,这是什么感觉?他放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整个人后退了一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萨菲罗斯拿起资料的手一顿,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扎克斯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心里那份奇怪的感觉还是没能消掉。
太奇怪了,心脏在砰砰地跳动着,仿佛要跳出胸膛,感受着这样莫名的情绪,扎克斯头一次生出了退缩的想法。
还是没能开口。
扎克斯翻阅着其他桌台上的资料,一向读不进去书的他,这次竟然记住了绝大部分知识。
书页哗啦啦地翻动着,扎克斯心乱成麻,他告诉自己真的不能再去想了,多次内心暗示后,他仿佛真的忘记了自己心中说不上来的情感。
两人配合,只是几天的功夫,就找出了有用的资料,但奇怪的是,好像从那天之后,两人之间再没有一次舒心的谈话,都是以短暂的交流告终。
“你要回家看看你的父母吗?”
“不用了,现在这个样子还是不去见他们最好。”
“那接下来,我们立刻返回巴诺拉村。”
“好。”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萨菲罗斯走在前面,突然问道。
“我不知道。”扎克斯实话实说,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心里的那份感情,准确来说,他被这份感情搞的焦头烂额。
萨菲罗斯的目光越过平原,看向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没想到从那里开始,也要从那里结束。
过了一会儿,他回道:“是吗,走吧。”
巴诺拉村还是老样子,和他们来的时候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可能是这里的植被相较于之前,茂盛了些。
“和资料上说的一样,这里有魔晄眼,所以神罗才会选择这里吗……安吉尔和杰内西斯也来自这里。”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无从得知。
根据先前资料上的地址,两人这次来到了熟悉的地方,那棵原本长着巴诺拉树的平地早已不复,地上出现了个庞大的洞窟,溢出丝丝魔晄的能量。
“怪不得。”萨菲罗斯低声说。
“跟上来,扎克斯。”
两人先后跳下了洞口,根据石碑上的指示前进,最终,来到了洞穴的最深处,正中间,耸立着一尊看不清面貌的石像。
萨菲罗斯走上前,伸出抚摸过石像的表面,四溢的魔晄就是从这附近散发出来的。
“女神……这种事情,应该交给杰内西斯才对。”他低声笑道。
扎克斯在不远处站定,“生命之流……该怎么唤醒?”
“虔诚的祈祷,但是很可惜,我们并不符合条件。”
“所以只能,破坏这个地方了。”话落,萨菲罗斯拔出长刀,他还是笑着,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最后一场战斗,认真点。”
扎克斯抽出背后的剑,挥剑砍向那尊石像,刀与剑相交,劈到石像的那一瞬间,裂开的缝隙里迸发出了刺眼的白光。
隐约能看到魔晄从四周汇聚、交合,最终形成一股溪流,原来这就是生命之流啊……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秒,扎克斯想到。
2001年 12月25日
天气 小雪
“扎克斯,你听说了吗?”坎赛尔从背后拍了拍黑发少年的肩膀,见对方露出疑惑的眼神,这才神神秘秘地开口,“公司今年会给每个神罗战士分发巴诺拉果哦,这可是高档品。”
巴诺拉果?
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对了,这可是一种只长在巴诺拉村的果实。”
“笨苹果……巴诺拉村……”扎克斯低下头,重复念着这两个词汇。
“就是你上次执行任务去的巴诺拉村,可惜啊……神罗集中轰炸了那里,巴诺拉果更加昂贵了,嗯?扎克斯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笨苹果、巴诺拉村、神罗轰炸……
有什么记忆从脑内渐渐苏醒。
扎克斯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耳边是坎赛尔焦急的声音,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嘴巴张张合合的坎赛尔,“我真的回来了。”
“扎克斯?听得到吗?”
“扎克斯?要不要我去找一下医生?”
“喂?你去哪啊?!巴诺拉果你不要了???”
扎克斯奔跑着,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小,耳畔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急促的呼吸声和风划过的声音。抱歉,坎赛尔,扎克斯在内心暗自道了歉,明明答应了回来要好好听你讲话的。
可是,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你好,小姐姐,能帮我连线萨菲罗斯吗?”
“将军吗?不一定能成功的。”
“拜托啦!”
“那好吧。”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滴滴声,扎克斯将电话凑近耳边,心脏忐忑不安地跳动着,会被接通吗?
不知过了多久,他也没意识到电话已经打通了,直到听见来自电话另一端那个熟悉之人的平稳呼吸声。
扎克斯张了张嘴,无数想要说出口的话都卡在嗓子里,如果他不记得怎么办?最后,扎克斯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那就由衷祝贺他。
“Merry Christmas!”
电话的另一端,呼吸声暂停了片刻,本该挂断的电话却没有挂断,而是传来久违的声音。
“Merry Christmas,士兵,你欠我一顿贡加加蘑菇汤。”
2001年 12月25日
天气 晴
历经365天后,那段循环终于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