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二十岁的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未褪稚气,还是小女孩的样子,一眼就看见高挑的,从人群里孤立出来的安德烈·格兰迪耶。在满是明黄色雕花装饰的宫廷里,黑夜中点着烛火如同白昼,给所有欢愉着的人群镀了一层厚厚的金。唯有他远离人群与光,笼罩着本不该属于这个空间的忧郁的湛蓝。她对这样的蓝一见钟情,主动坐到安德烈的身边,对他说你好。
安德烈认出了这是二十岁的奥斯卡,于是礼貌地笑着点头回应,但不开口。奥斯卡看他怎么这样神秘,困惑被勾引成了好奇心,追问他是从哪里来的。
安德烈摇摇头,回答道:自己只短暂地停留几天,以后不会再来这里。
永远都不来了?
对。
噢。奥斯卡惋惜。因为你看上去很特别,我想和你做朋友。
那我感到很荣幸,好多人都喜欢你却没有这个机会。
你知道我?她抬头,如蓝宝石般的眼眸映着殿顶的烛光在发亮,一改平日里对外人高冷的姿态,神情也变得活泼起来。她喜欢这种不带谄媚的讨好,感到高兴的同时耳朵也有些发热。无所谓,头发挡着,他又看不见。
你到底是谁?我只觉得你很熟悉,就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我们以前见过吗?她用试探性的口吻继续问道。
安德烈格兰迪耶仍旧不回答,只是摇头否认,眼睛看向别处,只因心里很清楚自己不擅长对她说谎,心跳声早已紊乱,再张口就会暴露无疑。他们就这样远离喧闹的人群坐着,既不主动打开新的话题也不觉得尴尬。 好奇怪的人。奥斯卡心想。
安德烈·格兰迪耶从半失明后就一直在考虑死这件事。自杀,是一个酝酿的过程,如今看来过去的垂死挣扎只是孕育结果罢了。过去他还需要为了唯一的亲人,为了姥姥苟延残喘地活,可现在他决定要抛弃一切,仅遵从自己的愿望去死。于是,安德烈·格兰迪耶兴奋得像是回光返照。既然都决定要结束此生,那还有什么需要难过的事情?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于是心情变得特别好,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回忆起幼时触摸过的死亡的气息,明明早就数次停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他早就接受了如影随形的死,接受了命运对待自己的不公正与残忍,却不知为何绝不愿意与爱情和解,偏要勉强,纠缠不清,以至于最终陷进深渊,犯下了滔天大罪,差点杀死自己所爱的人。安德烈自知唯有一死才可以赎罪。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的人生是不需要自己的。自己于她而言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没有任何作用的人。意志那样坚韧的她本来就是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就能独自活下去,甚至心无旁骛地去执行她自己的理想,她可以把一切做得更好。
原来如此。这才是最完美的结局。他的哀泣里夹杂着自嘲的嗤笑。原来我早就该死。
后来,他们总是在各种机缘巧合下再见面。有时聊天,再无人比与彼此之间的谈话更加投机;有时都不开口,不做任何事,只是待在一起就会很开心。又过了一段时间,在杰尔吉家的花苑后再次相遇,在有着郁葱草地的溪边。下午的天气很晴朗,这样的春季最适合散步。
你好,又遇到你了。
你好。
在做什么呢?
散步。四处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奥斯卡问。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并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怎么会。安德烈对此询问感到有些困惑,但反问并没有说出口,他很快明白过来了:那些共同度过的回忆全都和他一起,从她的过去消失了。
他们一起在和煦的曦光里走走停停。奥斯卡安静地跟在他身边,被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陌生人带着走览曾经没有在意过的,近在咫尺的山丘,溪水,再往后走是一座树林,穿过以后又是一片开阔的绿地。
你来过这里?
嗯。
很明显,你比我还熟悉这个地方。
因为很小的时候我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
大概那时我都还没出生吧。一阵微风带来了藤类植物的清香,把奥斯卡的刘海和快及腰的长发发尾吹得飘起来。那或许你会认识我的姐姐们。
他们继续向前走,绿地的另一端有着一座灰色的建筑,还没填上石砖的木构件裸露在外。
那是座废弃的教堂。
这个我知道。我以前路过的时候进去看过一眼……但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断壁残垣。
实际上,不只是断壁残垣。安德烈在心里说道。那时,你说教堂里有鬼……在半夜偷偷拉着我进去了。
是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再无第三个人知晓。
教堂只完工了走廊,还有在外部就看见的,没有屋顶的大厅。他们说这大概是十几年前停工的,一直计划着拆掉却没有实施。杂草从地砖里长出来。即使没有完工,却摆着几座神像;壁画还有着完整的草稿,因为是在雨淋不到的地方所以还能看见,但也随着岁月变得模糊。教堂大厅内外墙壁上都爬着藤类植物,还有玻璃窗花……很漂亮,一个月不到就被你打碎了。
走到门口他就笑了,因为刚才的回忆一一得到了应验,至少说明他经历的事情依然是真实的——除了玻璃窗花完好无损的嵌在窗洞里。
他自然而然地坐在圣坛的台阶上环顾四周。成年以后他们也很少再来这里了,这个广阔的世界里新鲜的有趣的事太多,奥斯卡法兰索不是会被过去牵绊住脚步的人。
此时年仅二十岁的她正背着手。一只手的手指勾着另一只手的手指,全神贯注地盯着壁画的草稿。虽然比起美术她更倾向欣赏音乐,但哪怕不了解画的内容也能感受到笔触中洋溢着的作者的生命力。
简单绕了一圈以后奥斯卡也在台阶上挨着安德烈坐了下来。过了一小会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抬了抬眉,独属于二十岁的表情与动作实在是很活泼可爱,她的眼睛似乎在说:随便吧,不管了。
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好像和朋友有约......
那就快回去吧。
不了。她说。无所谓,他白跑一趟自己回去就是了,我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
谁呀。察觉到使用的是男性的“他”,安德烈小心翼翼地问。
哦,你应该听说过,他还挺有名的。
得到的答案是意料之中的。对此安德烈并无怨言。虽然到刚才为止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很美好,但他心里早就有了底,知道自己永远躲避不开这根刺。
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就到此为止,让一切就这样结束吧。他心想,打算起身。
你怎么了?要走了吗?
对啊。安德烈苦涩地笑笑,久违的眩晕感袭来。我耽误你们就不好了。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意思?
奥斯卡反问得迅速,甚至不带有一丝犹豫,让他心虚起来。
你,你不喜欢他吗?看见奥斯卡同样惊异又带着些许恼怒的表情,这是安德烈第一次对这个自己不曾存在的世界感到诧异,立刻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还以为你们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你们的年纪也差不多……呃……就是,感觉你们挺合适的。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呢?奥斯卡问道。你认识一名优秀的异性就会去喜欢他吗?菲尔逊为人确实是不错……他很正直也很善良,但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那你没有喜欢的人吗?他问。
没有。她答得斩钉截铁。从来没有。
除了那天第一次看见你。奥斯卡心想,但没有直接说出口。
安德烈哑口无言。觉得应该是哪里出了差错,但却找不到一点突破口。
那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嗯……有吧。
什么叫有吧?
安德烈想了想,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喜欢的人并不喜欢我。我的存在妨碍到了她的人生……所以我离开了她。
所以你就来这里?你还要继续逃走?
是......
奥斯卡低下头,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诚恳地说道:你不要逃了,你就留在这里吧。
留在我身边,如何?
我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安德烈格兰迪耶的心顿时收紧了,身体被话语凝固住,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实际上,心意脱口而出让奥斯卡自己的心也慌乱了。她知道这不是小孩子大脑一热就做出的决定,与自己这样的投机的人,无论如何她不想和他萍水相逢。但她来不及去思考自己是不是不够矜持这种面子问题,还是决定坚持说下去,她维持住自己内心的不安,继续袒露自己的心意。
真诚地去诉说爱是很困难的,因为要承受着失败的代价迈出第一步,这也是考验一个人的过程。与爱情的深度无关,必须足够勇敢,坚定,不卑不亢地踏出这一步才能拥有进入下一幕剧本的机会。她深知这一点,而这个人有让她想要去珍惜的引力。
其实,我也觉得好奇怪。和你待在一起时感觉很舒服,和你说话就会很开心。就像那天晚上,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被你吸引了。除了你,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这种情绪……
难道我们其实是前世的恋人?安德烈打趣道,尝试支开话题。
奥斯卡停住,盯着他:我是说认真的,别把我当成小孩。
你多大了?
二十岁。她回答道。你呢?
恭喜,已经可以订婚了。
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奥斯卡无语地看着他,两次的提问都被安德烈中途岔开话题,她很不高兴。我认识的大部分男人都又没能力又傲慢……我从小就发誓不要结婚了。
安德烈当然知道这个人不爱听这种话,但是偏偏故意这样说想惹她生气。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几岁了。
你猜一下。
二十五?
安德烈摇头。再往上。
三十?不会吧,完全看不出来。
你夸我吗?
对呀。
他笑得微微发颤。第一次被这个人用倾慕的心对待让他情难自禁。人在掩饰内心的紧张时会放大肢体动作的表达,但他还是下意识用手去挡住脸,又忍不住透过指缝去看她。
奥斯卡此时看向他的表情十分无奈,眼底的幽蓝色若影若现,眉眼之间却依旧有股凌人的傲气,后来的奥斯卡虽然看上去更沉稳一些了,但这抹火焰也从未熄灭过。
他想起奥斯卡给他剪头发时,从背后揪着他的发尾,说:安德烈你怎么总是像小孩似的。这么幼稚,这么傻......别躲了,不会毁容的!
他回头瞪她,手还在护着已经被裁得乱七八糟的长发:你才幼稚!你比我还傻!你放开我,我就是死也不会屈服的。
大抵,从一开始就只有他在沉迷这种玩闹。这是他们小时候常有的,独属于彼此之间的游戏。再后来因为各自的心事抗拒长大。毕竟未来虽然还是朦胧的,却可以预见并不乐观。
但现在那根刺却消失了,为什么?
二十岁的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正盯着三十四岁的安德烈·格兰迪耶看。
这大约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近距离看一个人。漆黑的中长发慵懒地搭在肩上,刘海很长,有几缕微微地挡住了眼睛,洁白的衬衫和黑发衬得刚刚好。而眼前的人正在想着自己的事情发呆,眼神看上去若即若离,全然没注意到这有些炙热的目光。
此时已经是傍晚了,落日在收敛余晖。圣坛上的光也变得逐渐昏暗,教堂的角落隐匿在夜色中。凭借着黑暗给予的勇气,她用手掌覆盖住安德烈的额头至鼻梁,吻了上去。
安德烈没有拒绝。他们先是鼻尖相触,接着嘴唇和一部分脸颊的皮肤都贴在了一起。奥斯卡法兰索闭上了眼睛,去感受对方变得局促又不敢表露出紧张的呼吸。但也只是嘴唇碰在一起,谁也不敢再多越界一步。
斜阳继续西沉,教堂内静得能听见晚风掠过树梢的声音。
这个吻只持续了半分钟,分开后奥斯卡拉起安德烈的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大约是因为刚刚的表白既没有被拒绝也没有得到答复,还有拙劣的转移话题让她心生不爽。但她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表情,只紧紧低头攥着他的手,因为紧张手心出了汗。
她的手指很修长,指节分明,相比一般女性要大了一圈。不同于娇生惯养的贵妇,白嫩得有些甜腻。奥斯卡法兰索从小就是持佩剑的骑士,同时也是贵族家的小姐,闲暇时拉小提琴,用来翻书,写字的手指,透着聪慧又充满力量,长着几块薄薄的茧就告知了这份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能力。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吗?回答呢?
面前的人依旧沉默不语。可刚刚从表白,至接吻,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明明可以清楚地感知到他的喜悦。这个男人明明也喜欢着自己,却一直在回避问题,想要逃走。奥斯卡有些生气了,她本以为,只要有爱情,就像她的朋友们那样,如何违背世俗常理都无所谓。因为神会谅解你的,哪怕这个谅解充满了伪善。她确信,自己喜欢着眼前的人,而他的契合与投机也不是伪装出来的。即使连名字也不知道,却一见如故,哪怕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好友们,姐妹们,也根本没办法做到如此无话不谈,甚至说得上是心有灵犀。只是,如果他心里真的还有另一个不能放下的人,那这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
想到这,她的眼里充斥了失落。
安德烈立刻察觉到了这份失落。没想到这失落竟然是因自己而起的。他在心里轻笑。明明已经决定远离,却不可控地,再一次阴差阳错地进入她的生活。他不舍得看到她这样难过,绝对不愿意看到她再陷入那种情境。
似乎只有主动的亲吻能缓解这样的心病,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办法。
一开始还像是最初那个吻一样,温柔,平静,带着些许悲伤的情愫。直到安德烈的身体开始被压着向后倾斜,只能用手肘关节支撑地面不至于完全倒下。奥斯卡则半跪着,左手从他的背后绕过,勾着身下的男人的肩膀,右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脖颈处,指尖感受到动脉的颤动。她近距离眯着双眼,全神贯注地把试探逐渐转变攻势成了侵略,舌尖扫过他嘴里每一寸能触及的地方,再继续往喉咙深处碾过去。
安德烈感到情况不妙,想躲开这个动机不纯的吻,却因为身体处在低位无处可逃。整个人几乎被压倒在地上,还被迫仰起头。
直到奥斯卡放开安德烈后,她发愣回味这个吻,全然察觉不到自己正在带着占有的满足感微笑。以前她也亲吻过很多人,但都只是像他们第一次接吻时那样停留在皮肤表面。带着如此浓烈的情欲,有明确目的的亲吻,几乎可以称作是性行为的前戏,还是第一次。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男人被她亲得乱七八糟,让她莫名产生了一种独特的畅快感。
有点类似看着宫廷里那些没用的达官显贵在她恃才放旷时敢怒不敢言的状态。总之就是很爽,相当开心,莫名自豪。当然出发点还是不一样,这时候想起那些人,不应该。晦气。
趁奥斯卡思绪飘走的这一会,安德烈转过头尝试平复呼吸。他察觉到自己在这场关系中再一次失去了主动权,成了被完全牵着鼻子走的那一方。如今更是连接吻都处在下位,让他心慌意乱。大抵是那次失态之后留下的应激反应,每当她稍微靠近一些,自己都会下意识躲开。
怎么了?奥斯卡凑上前,黑暗中幽蓝色的眼睛盯着他,安德烈感觉自己像被某种神奇的魔法攥住了心脏一样,对方神色过分坚定坦诚令他心生负罪感不知如何是好,他无处可逃。
解开衣扣时安德烈有些愣住了,他记得自己的皮肤应该没有这么白、毫无血色。而奥斯卡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跟随着他的手的动作拆开这件今夜限定的礼品。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被面前的人拨开发尾,颈间被亲吻;奥斯卡用指腹和手心抚摸他的皮肤下的骨架。金色的柔软的微卷长发扫过安德烈裸露在外的身体,痒感与细微的痛感在身体各处游走。安德烈格兰迪耶闭着眼睛感受着,却不敢彻底放松,绷着神经,浑身处在一级警戒的状态。但他还是硬了,不可控制的,腹部发酸,又不能去主动做些什么。只能微微屈膝掩饰,暂时放着不管,心里祈祷对方什么都不要发现。
当然很快就被察觉到了。奥斯卡有些愣神,指尖停留在安德烈的大腿内侧。随后她的手主动覆盖在上面,隔着布料摩擦,抚摸。看着他打了一个寒战后神情越发恐慌,她忍不住要笑出声。
我这样做的话,是会很舒服吗?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没有。
可是你的表情不是这样说的?
尾音上扬,语气天真。逐渐领悟到窍门她有些兴奋起来,因为比刚刚的逼吻更近一步,两件事她都是第一次做,却能凭着自小喜欢凌驾其他人之上的天性把对方全然拿捏住。以至于全然抛弃最开始一闪而过的触碰男性生殖器的羞耻。面前的人因为自己的抚慰,脸颊充血红到耳根,躲闪的目光实在是太刺激她的神经了。她察觉自己面部也开始发热,身体也愈发兴奋。
这样的动作一直持续到第一次高潮,直到奥斯卡感觉到身下的人卸下一口气,明显手覆着的那一块布料也有些潮湿。即使他在后来一直咬着自己的衣袖并没有发出声音,但还是可以感觉到,他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了,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了下来。安德烈侧转过身子,躲开奥斯卡的手,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闭着眼睛做短暂的休息。他们之间气氛旖旎,仿佛笼着一层潮气,不知是天色渐沉傍晚的露水还是两人的汗水。
奥斯卡的神情有些恍惚,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却不可能在现在停下来了。
事到如今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预期。虽然是他亲自指导的:教她如何对自己过火,如何调换体位关系,如何让双方都能在性事中感到愉快。对她,尤其是此时年仅二十岁出头的,完全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孩子的她,安德烈·格兰迪耶绝对不会有逾矩行为。但是,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是自己的主人,她想对自己做什么都可以,什么要求都可以满足。只是从未体验过的,身体被外物入侵的异物感让他有点不适。这种同性之间的做爱方式从来只是道听途说,他没想到会这样违背男人的生理结构。好像这根本就不是快乐的性行为,而是在上刑。
在教堂里用这种方式做爱,他们两个迟早是要遭天谴的。
但不得不承认抛开这个地点的特殊身份,氛围很适合。因为此时月光被彩窗染织出令人昏昏欲睡的颜色,露水让这之中的空气也略微潮湿。而且很安静,不会有人来这里打扰他们。
教堂本身充满了神圣感,庄严,肃穆。在这里宣泄情欲,实在是违背伦理与良心。这里本是用来宣誓爱情,告别死亡,迎接新生之地;如今却已经废弃。上帝不在这里了,他们都被魅魔蛊惑了。
同样,还有一座被魅魔支配的牢笼。那座金丝牢笼也是带着淫靡的气息的。奥斯卡曾听见过,走廊传来男人和女人淫荡的娇喘,尖叫,各种东西交融在一起摩擦的声音。她知道,这些人,有各自的家庭,明面上不敢有任何关系,平时见面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仅仅私底下保持着这种肉体关系。这些人和她的朋友不同,他们之间没有一丝高尚的爱情做桥梁,只是今晚,明晚,不停地和不同的异性,和相同性别的不同人,和年龄差距大得得伤风败俗的人,一群人。仅仅沉湎于肉欲,因为现实生活空虚在感官上寻找刺激。在过去,性,这件事让她觉得恶心。
但是她在此时却没有任何的不适感。因为眼前的人,和那个群体完全不同。包括刚才第一次简单的高潮后,仍然像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郁郁寡欢,甚至此刻的神情更悲伤更苍白,好像要当场消失在黑暗中一样。总是压抑自己,连一点声音都不肯泄露出来。不只是因为羞耻,还有什么别的,似乎是很多年以来养成的,驻扎在内心深处的被动习惯。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奥斯卡问。准备工作已经结束了,她再次俯下身,试图用自己的手臂垫住他的背,好让他更放松一些。
你不需要知道。安德烈看着奥斯卡真诚的眼睛,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语气却悲伤到令人绝望。……我们是不会有以后的。
他伸出手,勾出奥斯卡的脖颈,主动索吻,决定在濒死前夕沉沦在这场幻觉中,他早已不在乎这是不是自己不存在后的真实,这都无所谓,很快他就会彻底从她的世界消失,连被爱过都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现在她的动作那样温柔,缓慢却认真,用心对待这个连名字都不知晓的人,说过的那些喜欢他的话全部都是真心的。
此时奥斯卡对这种特殊的性行为已经彻底领悟了。随着身体的挺动把手指刺探得更深,或者停留在某个位置,用指腹挑逗,身下的男人就会舒服得抱紧她开始发抖。或者再让他感到疼痛,让他用埋冤与哀求的眼神看自己。只是可惜,他的表情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嘴唇咬得渗血。迄今为止总共发出的声音还不如一个已经哑了的人。
于是她上前,舔去安德烈嘴唇上溢出的鲜红色的血珠。咸咸的,铁锈味,和认知里的并无不同,不然她简直要怀疑身下的男人到底是不是一个活人了。这个人这样带着自虐倾向的忍耐让她很难过,于是奥斯卡继续用舌头撬开他的牙齿接吻,去堵住他的喉咙,尝试用更温柔的方式去解决这个被动行为。
如果他愿意叫出声来,说喜欢我,喊我的名字,那我一定会很高兴的。但既然他不想,那我就不要。
如果你实在忍不住了,就来咬我吧。
换气之余,她松开交缠的舌尖说道。
这样的温柔让安德烈潸然泪下。
他想不通为什么这样的温柔只存在于此而不存在于他们曾经一同相处的二十多年。奥斯卡的温柔是针对全世界的,他不过是这泛滥成灾的温柔中幸运的一人,与其他人并无两样。在她的人生中自己重要吗?重要。这点上所有人都一样。那为什么现在她却能用唯一的爱来对待自己,而这因果却形成了一个悖论,莫非他们终究是有缘而无分。
突如其来的虚无占据上风,让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安德烈闭着眼睛控制眼泪不要一直流,却想起奥斯卡自小就独行的背影,在她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而自己如今除爱她以外竟然找不到别的活着的意义。在那个他永远也不愿意回去的地方,很快就会有一个人替代自己,名正言顺地成为她新的重要的人,继续留在她的身边竟然成了一种慷慨的施舍,寻死成了唯一的解法。
你怎么了。奥斯卡察觉到这个人正在哭,在这场性事里她头一次感到了慌乱无措,立刻查看并慢下动作。是很疼吗?……需要我停下来吗?
……别停。
安德烈抬起手擦去满脸的泪水,声音还是哽咽的。
被她这样侵占,用男人对待女人的方式,一方的身体某个部位进入另一方使其疼痛,快乐,刺激身体内部获得高潮,好像在被刺杀一样。这时他感觉到的痛楚已经凌驾于快感之上,甚至不知有多少快乐是从这种迷幻的,献祭一样的受虐行为中诞生的。就好像她的佩剑,从最疼痛的心脏之处开始向下,一点一点从中间划开自己的躯体,然后,五腹六脏,被挤压,被挑出。如此一来,自己的真心就再明了不过。如果对一个人最深切的爱就是被她杀死都无所谓,那自己早就做到了。这种病态的渴望再平常不过了,自己的命就是她救的,留着从来都只是为了某一天能够还给她。本来就是来寻死的,如果真的能死在她手里是更好。
他自顾自地妄想着,精神比身体先进入高潮。
果然,我们是见过面的吧?
奥斯卡问道,没头没尾的一句,好像呓语一样,这让安德烈如梦初醒地看着她。
这句询问戳穿了他这场自欺欺人的幻觉。一瞬间倾泻出的委屈,再也承受不住而不停地啜泣,再随着她的耸动,逼近,亲吻而落泪,情绪决堤让他的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呜咽。于是奥斯卡法兰索把他搂得更紧。即使她关于这个人的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她也已经感知到这颗心脏所受的苦难来源于何处。
你喜欢的人就是我,对不对。你从最开始撒谎,我就感受到了。你别过脸不敢看我,呼吸还会变得局促起来;你紧张的时候手指会发抖。你自己察觉不到,可是我看一眼就知道了,就像回想起来一样。
是我让你这样难过的吗?
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再走了,不要再说,‘不会有以后’这样的话了。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的声音和动作那么轻柔,一遍一遍的道歉夹杂着微弱又撩人的喘息。奥斯卡法兰索用纤长的手指拨开安德烈格兰迪耶已经被汗水,泪水浸湿的柔软的黑发,直到脸庞完全显露在月光下,一览无遗。他的目光对上女孩湿润的眼睛。她低垂着眼睑,金色的睫翼在黑暗里颤抖,黑夜里闪烁着的仿佛全是她的爱意。
当她看着喜欢的人的时候,蓝色的火焰会变成平静的海。而现在自己就在这片深海里,死亡不会是他最终的归宿,因为爱的人对自己说不要走,呼唤声就像与死神展开了一场拉锯战。最后的防线也被击溃。安德烈断断续续地叫出她的名字,不再躲闪,而是主动去把她搂得更紧。夹杂着哀求和欲拒还迎,新的快感未散,被迫进入下一场狂欢。身体在控诉这样不节制的刺激,可是无论如何不想要停下来,害怕这场美梦会就此消失。在这里她给予唯一的爱意多么珍贵,可以看到她因为相同的,性事给予的快乐轻蹙眉心,笑容中带着歉意,温柔的叹息与呻吟,只看着对方的目光像要望穿秋水,绝不挪开视线。
其实暧昧的重视一直没有消失过。
记得他们在BATHORY夫人的古堡那晚,大火被扑灭后,两人一起慢慢地跟着人群走回去,刚经历一场生死危机,他们走得很慢,不一会身边就没有人了。那时奥斯卡停下脚步,转过身,要看他的手。
他一开始不肯。觉得好玩,又开始耍小孩脾气,闹了一会才抽出来,又疼得倒吸气。奥斯卡轻轻握着,夜里太黑看不清具体情况,只感觉得到血还在往外渗。她看不见伤口却发愣,不说话。其实她自己的手和腿也磨破了,却毫无知觉只顾着去心疼眼前的人。
过了一会,月亮出来,有了点光,安德烈这才看清楚奥斯卡的表情:她蹙着眉看着自己,看上去非常难过。
他本来心里还窃喜奥斯卡心疼自己,一看这表情不敢高兴了,傻乐的表情对上她的眼睛瞬间凝固。忙说自己没事,蹭破点皮啦。这点皮外伤算什么。奥斯卡不做声,改成拉着他的衣袖走,一路上动作越来越轻。到达玛格丽特姐姐家后,上药、包扎,一丝不苟地全由她亲自做,表情那样严肃,动作那样认真。真好。他心想,永远这样下去吧,这就足够了。只要能永远在她身边就好了。
至少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只是后来他不甘于此,所以才会觉得痛苦。
“别走。不要离开我,好吗?留在我的身边。”
黑夜中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却是来自意识外的地方。
……
他睁开眼睛,可见之处是熟悉的,自己的房间,一切相比往日都没有变化。奥斯卡跪坐在地上,趴在他的床边。清晨的阳光把她的长发变成了瑰金色,散落在她的身上。
安德烈完全不知此时的情况,以为她睡着了,便试着挪开自己被攥得发麻的手。然而她只是小憩,并没有完全熟睡,察觉到这一丝动静后马上就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奥斯卡起身,露出再熟悉不过的微笑,只是带着厚重的疲惫感。她用手背挡住自己发红的眼眶,悄悄抹去已经干涸的泪痕。
“怎么了?我……”安德烈的目光看向她,想起身却异常吃力。
“没事。”她回答。“醒了就好。”
有的事情她总是不会说,安德烈也永远不知道。从愤怒的巴黎市民们那脱身回来后,他一直昏迷不醒。医生看完以后几乎下了死亡通牒——伤势本身不致命,怎么会恶化,变成现在这样?
为什么病人没有求生的意志?假如他还想要活下去,自然就会醒了。
于是她请了假,专门在他身边守了一天一夜,寸步不离。无论谁来劝她休息都只是拒绝,不停地,用水沾湿毛巾为他降温。
“……没事了,没事了……”
奥斯卡重复道,双手交叉,支撑着自己的额头,长时间的精神紧张后困倦终于袭来。声音低沉,不像是在安慰他,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罢了。
此时窗外传来清晨独有的鸟雀的啼鸣,真实的世界终于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