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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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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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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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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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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电组/黯耀】风雨不终朝

Work Text:

☆是约稿哒!金主希望供电长长久久!

☆CP为供电组,爱国道士黯×进步国灵耀

☆内含金主私设,大概就是耀耀在朝代更替之际会消失一段时间,不过结局妥妥HE!

☆全文约2w字

 

★有车车慎入!

★想和大家一起交流可以去LOFTER,我叫风蚀蘑菇!(*^▽^*)

 

 

檀烟升腾,香雾缭绕。

竹簟上一抹清影凛然跪立,垂眸俯首,冲那神龛之上三清四御,并一块简陋灵牌,一一虔敬叩拜。

“祖师在上,师父恕罪。”他拜过一遭,便直起身来,拱手抱拳,深深行礼,“弟子今日意决,出山入世,往后或不能再行供奉,还望诸尊莫怪。”

这少年一袭红衫,身量清癯,打眼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眼底清光却出奇的老成。他往那满阁神龛前供上三炷清香,转头拿起木案上一柄铁剑。再一转眼,檀香已灭,堂中人影亦闪动无踪,唯余袅袅徐风,吹动窗外竹叶。

 

王黯是清帝末年下的山。他久违踏上人间道时,正逢风起云涌之际。这隐居多年的小道士刚从不知哪里的山旮旯钻出来,迎面便碰上一场械斗。满地奇装异服的人儿你追我我赶你,有的手里还端着长条状的物什,咔哒一下便是响声震天,有人应声而倒。

他惊疑不定,倒也没轻举妄动,举步无声无息躲过几颗子弹,便隐到了一旁暗巷中静观其变。待外边喧嚣渐歇,这才现了身出来,随手拦下一位衣着还算得体的路人,张口问道:“劳驾,方才那是怎么一回事?”

路人面色黯然,摆摆手道:“还能怎样,抗议没成,让巡警打回去了。这个月第几次了,洋人嚣张得很呢。”

王黯听不很懂那些透尽了时代气息的词句,只是点了点头,按下思量,“朝廷也不管这事?”

路人哑然失笑:“朝廷还能管得了?也不看看军队都烂成什么样……罢了,光天化日的,还是少说这些。”

说罢他拨开王黯的手,自顾自抬脚离开了。王黯兀自思忖着他那些话,也没继续追赶,却是一阵恍然。

他决意下山,只因时局动荡。这段时日,他道观内光临的死者伤者愈来愈多,也从他们口中多少了解些尘世现况,自觉乱世又起,于是照例下山,献出他一身武功奇技,以求匡扶社稷。然而此时再看,眼前这一回乱世,却仿佛与先前所历大有不同。

不是内乱了,改了外敌。陆上来的也便罢,这一波却是海上来的。冷兵器械斗他很是在行,但那洋人手里掌握的武器显然不是肉体凡胎所能抵挡。侥幸在几次交锋中生还后,旧时代走来的道长终于明悟了什么。

他在街上逛了几日,挑了几家报社试水。

那年头识字的不多,文字功夫好的就更少。王黯再不爱舞文弄墨,好歹也是活了几辈子的人,在报社谋个职位到底不算难事。他很快如愿加入了自己挑中的那家低调小报,先是安分守己工作了数月,接着就开始往深水里边探。

旷工几百年的人哪儿还会真心打工呢,他根本不是奔着那文字编辑的薪资来的。他只是瞅准了这家报社心思根本不在传媒经营上,笃定下边肯定还有别的什么营生。果不其然,他只在几次稿件中明里暗里提出些大胆见解,上头主管很快注意到他,寻了个休假日将他给提回了家,面上笑眯眯地夸他干得好请他吃饭,实则进了屋就把门反手给闩上了。

王黯盯着他主管看了半天,又默默扫了扫四方小桌边上两个衣着朴素目露精明的人物,把肩耸了耸,双手一摊,只差把“给个解释”写在脸上。

“小王啊,别紧张,来坐。”主管按着他肩膀把他摁在了座椅上,依旧笑意不减,“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表哥,也是搞文学的。这不是看你做事勤快,想给你介绍点兼职,咱日子也更好过不是?”

王黯一面很给面子地点头,一面暗道说他做事勤快真是见了鬼了。他从小被捡上山以后就没勤快过,干活更是能躲则躲。只是见眼前这三人满脸堆笑,一副摩拳擦掌还得强行按捺的模样,他便迎合性地端起碗喝了口酒,也用了几筷子菜,等看气氛差不多了,便主动放下了碗筷。

“主任找我什么事,”他面不改色地道,“不妨直说罢。”

这一开口,就是彻夜长谈。饶是王黯历经数百年沧桑,也是头一回听闻这些新鲜理念,这下脑子都给撑得晕晕乎乎。好不容易让这仨进步分子尽了兴,他再头昏脑涨地从那小屋里出来,便稀里糊涂成了某个小组的成员了。

“你们不是提倡无神论?”他指指自己,一再反问,“我可是个道士。正经有师门有法器,烧香画符的那种。就这样,组织也要我?”

“道士怎么了,你思想还挺先进。”其中一人乐呵呵道,仿佛是真的不介意,初见时那种警惕和紧张也早就不见踪影。“要是上头在这关卡下来,我们会帮你说理的。再说了,我看你也不像那种满口神鬼的老道。退一万步,咱组织总部还没个苗头呢,你要这时候加入,那可是元老中的元老,谁敢对你说三道四?”

王黯被他说得一愣一愣,莫名其妙就应了下来。等走出主管家门,被清晨的冷风一吹,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组织缺人的意思么,有点儿苗头的就往里塞。他一阵哭笑不得,却也没转身回去反悔。反正他加哪儿不是加,这组织挺对他胃口,去了别处也不定就受欢迎。再者,他本意只是找个能带他看清如今局势、带他弄清洋人、弄清别国的组织,他看这一个就做得挺好,说话简单易懂,深入浅出,一晚上聊下来,他这老古董胸中也有张局势图了。

他接着在报社里老老实实接受着学习和考察,也听从主管的安排私下里组织过几次抗议活动。搞过这个可不得了,朝廷拿洋人没辙,拿他们这些刁民开刀的胆子倒是很大。不多时,王黯便敏锐地觉出自己大抵是受了人监视,走在路上时时有人跟踪,住所的东西也被人翻过。

“我还有个表哥在京里读书,听他们说,最近时兴留洋求学。”主管听了他说的猜想,也只得叹了口气,“我托个关系,看看能不能把你送出去。”

他没提自己该怎么办,想来是有些避难的门路。王黯再三谢过了主管,转头趁着夜色走出报社,利用地形甩掉身后的尾巴,又兜了一大圈,才试探着往自己的住处走。

他一路紧着心弦,蹑手蹑脚,轻飘得像一片落叶。可才闪身进了薄薄一层木板门内,便惊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怎么地,有巡捕在他屋里行斩立决不成?

他登时便重新警惕起来,一把握住衣衫内衬里暗藏的刀柄,猛地贴紧了身侧的墙壁,夜色中与那血腥气沉沉对峙许久,发觉并没什么动静,这才谨慎地离了后背的墙,往那气息源头缓步踱去。

不出几步,鞋尖蓦地踢上一件沉重的东西。

他蹙了蹙眉,弯腰擦了根火柴,屏息凝神,定睛细瞧。

有头,有身子,有手有脚,有衣服,嗐,倒也是个人。

王黯默默散了指尖掐好的法诀,抽出刀刃抵在那人颈侧,另一手去掀他头发。无怪他如此反应,等着子夜聚阴之时要找他寻仇的可不在少数。总归是人,是个人那就好处理些,寻常刀剑就可制住。

正当他把那青丝长发撩开一半时,手底幽幽地传来一道声音。

“把刀拿开,”那低哑的嗓音缓声道,“这个没法要我的命。”

王黯实打实惊了一记——照这个出血量看,怎么都不该有人还能行动自如。正当他因为这违反常识的状况而无所适从时,地上那人竟一手推开了他的刀刃,自顾自爬了起来,寻着桌边的椅子缓缓坐下。尽管动作有些阻滞,但毕竟端直地坐在他眼前了。

王黯一张木头脸半分没动,心里早已震惊得瞠目结舌。

没有阴气,不透邪意,的确不是鬼怪;可遍体鳞伤还能没有半分濒死迹象,又怎么看都不像个人了。

——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椅中那人气息微弱,身形枯瘦,一袭红衣染透了血,湿淋淋的紧贴着身体,那血还在顺着衣角襟口往下淌。他方才径自用手指去推那刀锋,指腹又割破了几道口子,血珠垂到葱白指尖,凄凄地往下跌坠,一滴一滴汇入地下那血潭中。他却浑然不觉,兀自抬手,将披散的青丝往一边拨开去,再度抬眼,露出一张清俊苍白的脸来。

王黯一瞬间便忘了呼吸,连手中短刃掉落也无知无觉。

他跟随师门降妖除魔,几度出世入世,见过的美人也好,艳鬼也罢,却全无一样能抵得上此人万分之一。那张脸蒙着尘灰,缀着血斑,满是风霜倦意,在他脸上却只如妙手天成的花钿一般,徒增丽色,不能损其半分。

那人望着他站在原地不动,等他半晌,却先笑了。

“你,”他轻声地开口道,仿佛因着失血过多,并不能提起太多力气,“与我长得很像。”

是像的。却又不太像。

王黯不敢轻举妄动,却也在心里默默附和。他们容颜九成相似,却一眼便能认出不同来。那人即便重伤在身,却依然坐得端庄,仪态从容,不肯失了半分风骨,一看便知是高居九天不惹凡尘的仙,即使坠入此间亦不可轻易沾染。而他却是深潭里最底处的泥,任命运摔打搓捏、辱没践踏,还能咬着牙从泥里顶出细嫩的青芽来,翠色盈满一潭春意,肆意爬满来路一切苦厄坎坷,坚韧的根系将土下的基岩也一并钻透。

王黯沉默半晌,却终也问出了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来请他的凡人常会问的问题:

“你到底是人是鬼?”

椅上那人低低地笑开,笑声如古旧的银铃滚落在地,一声一声的摇晃心神,清脆中带了旧梦的遗响。

“并不是人。”他开口,声音温和柔软,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却叫人莫名地升起沉醉与臣服的愿望,“但离做鬼,也还有一些时日。”

王黯听得恍惚,又有些毛骨悚然,不自觉上前一步,刚开口想接着问些什么,却只见那人抬手抚住太阳穴,蹙眉似有痛苦之色。他心里不由一紧,却还没等他开口,那人先一步软倒下去,身形顿时不稳,整个人向着地面砸去,惊得王黯心口骤空,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先扑了过去,稳稳接了那人在怀里,对方的脑袋正巧垂在他颈窝,绵软着很是乖顺。

真叫个时运不顺——他暗自在心里低咒,垂眸望一眼怀中那丽色慑人的面庞,又认命了低下了头去,老老实实把对方抱了起来。那人一身枯骨倒是纤轻,没费什么力气就稳稳安置在了床上。他又得跟个小厮一般,忙前忙后打水生火,用棉布浸了热汤,一点点将对方身上血污擦净,末了还替他换了身衣裳。

没见过谁跟他似的自讨苦吃。王黯将那脏得不能再用的布匹随手扔在一旁,木料燃烧后暖融的灰烬气息扑面而来,将床上那人惨白的脸颊熏染上半分红晕。王黯坐在木凳上,又出神地盯着他望了许久,在床边打了个地铺将就一晚。

一夜好眠,难得不见怨魂入梦。

 

待第二日,王黯自半梦半醒间坐起身来,眼前那一抹红影摇晃着,正百无聊赖倚在木板床头,见了他,嘴角即刻便扬起个浅浅的笑,仿佛已等候他多时了。

“恩公,”他缓缓开口,那嗓音并不带媚色,却也是柔声细语,“昨夜多谢相救。”

王黯心道,你这妖精动动嘴皮子也不费劲儿,不如您起来拜拜我呢。

心虽如此,但尚未摸清这人底细,王黯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故而他只是遵循惯例,敷衍地点一点头:“别说这谢不谢的。要是伤好了,趁早离开就是。当今天下大乱,我只奉劝一句,往后别出来瞎逛了。”

他这样说话,显然已将对方当成了哪方不知名的大妖。

美人怔了一怔,抿唇又显笑意。

“若我不想走呢。”他十分无赖地说道,只是配上那副昳丽眉眼,再和上他不疾不徐的调子,偏叫人生出一种理所当然的幻觉来,“您瞧,我如今重伤未愈,大恩未报,劳烦恩公再收留几日,容我养好了身子、报完了恩再走。”

王黯无语凝噎,几番盯着他欲言又止,最终挤出一句:“我看你好得八九不离十了。”

“恩公此言差矣,我伤得连地也下不得。”

……昨日都快把血流光了还能走呢,今天就又下不了地了?

王黯在心底哼了一声,却在听他那一番不愿离去的花言巧语时,心头莫名地雀跃起来。他明知这些妖魔鬼怪各有各的手段,说的话更是没一句能信,却依旧奈不住胸中悸动。

“爷这儿可不是白住的……说要那什么报恩,你是会洗衣还是会做饭?”

对面人答得也堪称坦荡:“两个都不会。”

“……”王黯被他的诚恳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你是要怎样报答我,打算对我以身相许么?”

美人敛着眸子笑了几声,那一双清亮的瞳仁盯着他望了许久,末了却缓缓摇头。

“与我谈婚论嫁,恩公倒是头一位。”他轻声道,“并不是我不愿,只是我八字过重,只怕您压我不住,反倒牵累了您。”

王黯冷哼一声,兀自爬起来收好了铺盖。

“哪儿来的旧说法,眼下讲的是人人平等,婚姻自由,怎么就怕压不住了。”他不以为然道,又暗自瞥一眼对方,思忖着洋人终日口称人人平等,对妖也大抵也该一视同仁,“再说,我这命格也硬得很,从小厉鬼缠身,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对面人听他如此言语,并不生恼,倒是那双鎏金玉轮般的眼眸,微微地亮起些别样的神采来。

“你这些话说得不错。”他嘴角噙着抹清浅笑意,依旧用那软和的目光注视着王黯,“日后再与我多说些罢,我很爱听这个。”

王黯扣好胸前最后一粒扣子,闻言挑眉道:“光天化日说这些,可是要拉去杀头的。你就不怕上面说你妖言惑众,真找个能人收了你?”

那美人忽地沉默片刻,青丝缕缕自肩头垂下,仿若冬日里枯寒的柳枝。

“你怎知……他们没有试过呢?”

王黯猛地想起他昨夜一身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瞳孔骤然一缩。

“倒是真不怕死。”他小声嘀咕着,心里却是有点服气的。也不知这妖精哪里跑出来的,听他这话里话外,倒像是什么官府逃犯,还是思想入罪的那一派。他喜欢这种愈挫愈勇百折不挠的人,再一想自己不慎入伙的那组织,也是有些发展新人的任务在身上了。故此他抬起头认真道:“我说这些,也不白说。若要我给你上课,你给我什么报酬?”

那美人静静看了他半晌,忽地展颜一笑。

“方才听恩公所言,仿佛对这乱世颇有微词。”他声量依旧不高,却似每一个字都直直敲在灵魂上,连心弦都一并颤动起来。

“请君晓我以事理,我必还君以太平。”

 

……………………………………

家里收留了个来路不明的妖精,王黯的日子便愈发忙碌了。

他白日在报社跟着主管进修,免不了还要跑东跑西;晚上回家便把学到的东西从头捋顺,掰碎了一点一点说给王耀听。

王耀是那美人的名字,不知是当真如此巧合,还是对方按着他的名字瞎编的。总而言之,这长得与他相近、名字也同他相似的家伙,现在算是他半个学生了。王黯也没限着他白天往外跑,只是没收了他那身招眼的红衣,把自己那一堆灰扑扑没啥辨识度的衣服丢给了他,警告他别在外边惹是生非。

王耀起初并不算个好教的学生,主要是这课上到民主共和这一节就上不下去了。他似乎无法理解一个国家怎么能没有君王,有时讨论着还会和王黯争执起来。

“照你这样说,百姓选出来的,便一定是好的吗?”王耀蹙着眉反问他,“我们可不是西洋小国的体量,怎样叫所有人一人一票选出个总统来?况且如今多少百姓连皇上都不知道是谁,你又怎么能指望到时他们就清楚自己要选的究竟是个什么人?照这样来看,只需略施小计,窃国岂非十分轻易?”

王黯便耐心地同他解释,要蒙骗百姓没那么容易,且选出的领导也并非一人独裁,身边有国会议院、内阁政府,外有司法监督,内有政//党牵制,当选者绝不可肆意妄为,否则很可能遭到弹劾下台。

“这也不管用呀。”王耀又指出道,“如今哪个大人物不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一旦当选,军权加上政//权,又怎么不能逼停你说的那些议会、法院?再说这政//党——朝中怎能公然结党营私?有了党羽,不就能往其他的机构里安置人手,到时你这三权,能不能分立还两说呢。”

王黯便又给他说什么政令联署、什么国会罢免,再不济还有军政分离,总归会比这皇权独大的境况更好——

“还有那政//党的事,”王黯最后说道,“你怎么不明白呢?从前朝堂上不让结党营私,那是因为要忠君——皇帝身后是多少民脂民膏?如今走向新社会了,官府中的人又为何不能结党,为何不能代表其他人的利益?”

“到那时,工人可以有工人的党,农民有农民的党,商人有商人的党,谁还管那皇帝。”王黯总结道,“你向我求学这些,难道不是希望看到民生安乐?还是说在你心里,仅仅是没有战乱、没有暴君,就算得上顶级的安乐了?你不会当真以为一个明君就可以解决天下百姓的温饱饥寒?省省吧,只要皇帝还在,所有人都得死——都得供养着那群蛀虫!”

王耀这下终于是沉默了。

他若有所思,乔装打扮在外边跑了几天,之后便不再谈怎样改革封建体制的事——好嘛,也没消停,思想一个大跃进,开始向王黯问起无政府了。

王黯心说你这步子也迈得忒大,我自个儿学的时候,怎就没你那么能问呢。

腹诽归腹诽,他看着王耀那一双明澈透亮的眼睛,便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好声好气地在他对面坐下,又是好一顿掰扯。

 

这脚不沾地的忙碌日子持续了两个月左右,终于在王黯感觉自己已经倒霉到随时随地会撞上巡捕的时候,主管终于给了他个准信,敲定了出发前往法国的船票。

他高兴归高兴,总觉得还有些不舍,晚上端着饭碗,也是食不知味,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心一横抬起头来,对王耀说,他后天就要走了。

王耀替他夹菜的动作当时就顿住了。

“不能再等一等么?”他抬眼望向王黯,琥珀似的眸子仿佛盛了些鳞波,“大清……没有多少时日了。”

王黯心道,大清倒不倒是一回事,我这走不走又是一回事。别说一切尚未可知,就是皇帝明天就来个自我灭国,没准他前一刻已经让官府绑去问斩了,性命攸关的事等不得呀。

心里这样想着,嘴上说出却是另一番话:

“王耀,你不是妖精吧?”

王耀怔了一下,放下碗筷,略略迟疑地稍一点头:“黯爷,你怎么……”

“除妖这么多年,故弄玄虚的见过不少,但你没说过谎话。”王黯轻轻一勾嘴角,“没有妖魔鬼怪是真正通晓预言的,但你倒是格外笃定。”

王耀不禁失笑。

“你这样信我?”

“嗯。”

“不怕我诳你呀?”

“你要是有所图谋,都潜伏我身边这么久了也没下手,诳我是打算做什么?”

王耀抿着唇,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身上。

“我的确不是妖。”他低声道,“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抬头瞥了眼王黯,很快又转开了脑袋,起身收拾起桌子。

“等你下次回来,我就告诉你。”

 

王黯望着他背影,心里不由有些感慨。

刚来的时候简直一无所知,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倒是劈柴做饭样样娴熟,也算是染上些活人气儿了。

他倒更喜欢这样的王耀,心底对他的身份也有了些揣测。他总觉得天仙在凡间是活不长久的,唯有心里彻底地成了人,才能顺应这人间世事、顺着“道”一路走下去。只是不知道王耀自己是否满意这些变化,如今结果,又是不是他当初宁受追捕也要逃出时所欲得到的。

他摩挲了几下兜里的船票,暗自定了定心神。

天地虽大,他却信终有重逢之日。

有王耀这句话,他们之间算是种下了因缘。留待来日,必还要循因还果。

他等着对方坦诚相告的那一日到来。

 

………………………………

然而王黯千算万算不曾想到的是,再度相逢竟是如此境况。

他彼时刚结束一场遭遇战的指挥,所幸规模不大,对方也是一支散兵,装备不好,抵抗意志也并不强烈,没什么困难就结束了战斗。他嘱咐卫生员安置好伤兵,战死的同志们登记在册、整理好遗物,尸身就地掩埋。正当他两人商议得认真时,王黯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悄摸摸的影子,正蹑手蹑脚地想从一堆伤员之间溜到没负伤的战士那边去。

“站住!”王黯眉头一皱,当即便将其喝住,大步走上前,一把拦下,“做贼似的想去哪儿呢?仗着不严重就不想包扎?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知不知道多少人就是硬撑到感染死的?说过多少次服从纪律,就算是好心,也不能搞例外——”

那士兵在他面前抬起头来,帽檐下露出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

“连长好。”他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再咧开一个笑容,指了指自己已经止住血的手臂,“轻伤,已经快好了,别浪费医疗物资。”

这下跟着王黯一起走上来的卫生员也皱起了眉头。

“小同志,不是我故意吓唬你,这么多血,伤势轻不到哪里去。”他严肃地说道,正打算苦口婆心地教诲一番这年轻的娃娃脸同志,“虽然我们没那么多消毒的条件,好歹还是处理一下;王连长说得很对,感染特别容易死人……”

王黯却仿佛终于回过神来似的,用力咳嗽一声,抓住那士兵没受伤的手臂,一把把人拽到了自己这边。

“老徐,咳……那啥,他是我老乡。”他拖着王耀就往远处走去,一边走还不忘回头道,“我去给他处理一下。你可看好其他人,别再有像这样逃了的,到时候小伤也能拖死人。”

在卫生员发懵的目光中,王黯拉着那小兵越走越远,直到身边再没有人声传来,这才匆匆地松了手,伸手去掀人家的帽子。

对方却主动摘下了军帽,冲王黯露出个灿烂的笑。

“连长,别来无恙啊。”

 

“王耀?!”

终于印证了对方的身份,王黯既是震惊又是激动,心底还不自觉地泛起十足的雀跃来。他勉强压下翻涌的悸动,迅速平复了情绪,询问道:“你怎么会在根据地?”

王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这人摇身一变,气质行径都与分别前大不相同,让王黯一时竟不太敢认了。若说曾经一别,王耀只是从仙变得有些像人;如今这一见,却已经彻彻底底是个鲜活的凡人了。

眼下到底不是叙旧的时机,王耀也只是简要地交代了一番自己的经历。王黯走后,他参加了保路运动,后来躲着追捕,日夜兼程赶去了武汉,又跟着起义闹了一回;再之后投了蓝党,北伐入京,不想蓝党一朝刀口对准了盟友,连外敌入侵也没让他们消停,治下那叫一个民不聊生。他蛰伏许久,终于瞅准机会逃了出来,一路摸到红区,转身又投了红党,从此后一面打蓝党一面打鬼子,老老实实当了好几年的兵。

再说回王黯自己,倒也不复杂。

他先前被政府逼得不得不借留洋之名出国避难,在法国待了一段时间,却发现这国外着实一片新天地,思潮交锋也是风起云涌。他索性便在外边安顿了下来,一面勤工俭学,一面到各种集会上蹭着听讲,外语最初磕磕绊绊的,后来是不得不学,进步飞快。他遇着了不少同是来国外求学救国的人,许多同胞一拍即合,彼此扶持,竟也在巴黎站稳了脚跟。

再后来清廷倒台,欧陆开战,好在最终也没能攻破巴黎。他们围观了和会,也参加了游行,直到政府都看不下去要赶他们走,不少人这才陆陆续续地回了国内。他跟着回了国,联系上从前的主管,又作为海归人才被引荐给他们的老板,得了赏识被带去上海做工,私底下一声不吭就入了红党,遭遇政变之后开始往西逃,凭着自幼习武的身体素质和多年修道那玄学般的运气,愣是一路半死不活地熬过了战略转移,随后便在根据地生活至今。

 

他乡逢故人,王黯自然高兴。待这一回返回根据地,他还特意提了坛薄酒邀了王耀出来,两人仔细寻了个僻静处,打算好好把没来得及说完的话继续补上。

这世道危急存亡之秋,什么物资都短缺,这坛酒也是王黯到根据地以后好不容易弄来的,其实也劣质得很,只能勉强解解馋罢了,跟皇宫里那些琼浆玉露更是无法相比。王耀倒是喝得很开心,全然不见芥蒂。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浅抿几口入喉,那双金灿灿的眼睛便迷离起来。

他侧着脑袋,笑眯眯地看向王黯,也不说话,显得很乖的样子,嘴角一直愉悦地上翘,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王黯见了他这副模样,连忙将视线移开一些。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分明是极相似的两张脸,他看王耀便觉得美色夺目、不可直视,仿佛永远也不能习惯。

他掩饰性地咳了几声,终于是率先开了口。

“你说过,等我们再见,就告诉我你的身份。”王黯状若不经意地回忆着他们分别时的景象,“这么多年了,你想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了吗?”

王耀晃了几下,似乎是不胜酒力,侧着身子倚在了他肩头,乌黑的短发从他脸颊上轻轻扫过。

“黯爷,你不是知道么。”他脑袋有些醉了,说出的话却还很清晰,“你呀,早就猜到了吧。”

“我哪有什么可知道的。”王黯让他靠着,身体微微有些僵硬,“爷就一破道观的,哪儿明白你们这些权力中心的事。”

王耀低低地笑出声来。

“可你当时就看出来了,还是救了我。”他轻声说道,“他们传言里把我当什么宝贝,一个两个都要抓我呢……若你趁夜便去官府举报,我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

王黯在心里咂嘴,暗想怪不得第二天这人醒那么早,怕是一直防备着自己呢。若他那时表露出对王耀不利的迹象,恐怕这老妖精当场就会脚底抹油,保不准还会先连他一起干掉。毕竟,当年刚刚从皇宫脱身的王耀,着实是走投无路,什么也干得出来的。

“我只是隐约听师父说过。”他咕哝道,“什么华夏之灵,中原之主,得者王之。我起初其实并不很信,可你身上的气息,与任何一种非人之物都不相同。饶是再离奇,我也不得不往那边想。”

王耀道:“你想得很对呀,黯爷。”

他轻轻握住王黯的手指,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那修长指尖。

“但是从今往后,没有什么王,也没有什么主了。”他眯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帝制完了,我也不喜欢那个自以为是的国民政府。你教得很对,那都是一群不是人的东西。我再也不会管他们了。”

“以后你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他说,“民心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黯爷,我要学的还多着呢。往后请多指教,多指正我呀。”

王黯轻哼一声:“爷哪里还有什么可教你的。”

他心底却昂首地骄傲着——从当初那个深陷封建深渊、不能接受共和制的国灵,到如今毅然抛弃当权政府来到红色政//权。他这个半路出家的老师,当得也实在是很够格了。当然,主要还是这学生自己争气,一旦想通了,步子迈得比谁都快,并且格外乐意实践。

他盯着王耀看了半晌,看那颗不安分的脑袋伏在肩上蹭来蹭去,“况且,你这也算是报答了我了。”

得者王之,并非仅是一句虚言。王黯自幼在观里浸染得久了,几百年被他师父摁着,不得不潜心修行悟道,也能模糊地觉出几分气运走势。先前许是王朝穷途末路,连带着王耀也虚弱下去,身上紫气几乎湮息,反倒是不似活人的妖鬼意味更浓重些。然而此刻,新的世道正在孕育之中,王黯能够清晰得看见,他身上一层紫光泛金,活跃鲜妍,似战旗迎风招展,凌空盎然摇曳。

他身在哪一边,也许真能加上几分运势。因此孙先生故去后,蓝党那边才会宁可翻脸也要将他软禁。只是修道多年,王黯早已明了,运势这东西不过是个势头,成事在天的前提是谋事在人,若自己手底下一团烂摊子,便是夺人气运加在自己身上也不见得有用。

然而王耀毕竟是选择了他们这一方。他说过要还他一个清平盛世,虽千万人其往矣。从前王黯教导他,有个明君在上头不能算太平;后来是王耀自己思忖,难道换了群资本家在上头就能算么?他在蓝区被软禁了几年,得出结论的确是不能算;他们只是嘴上叫嚷着什么民主民生,实际上根本做不得主,也谈不了生,后来更是连民选也算不上了,只是专断独裁而已。

他又一次抛弃了自己的政//权,选择将目光投向了红区。

从此国灵不复与政//权相伴,他只是这黔首黎庶、芸芸众生间,一道泯然无相的影。他谁也不是,却可以是任何人。田里的老农,车间的契工,纺车上的妇人,流离失所的孩童,万人坑中的骸骨,千般变化,万种苦旅,蹒跚在地,无不是他。

他的确是蜕变了,变得也很合王黯的心意。

 

王黯出神地想着,身旁那人却耸动着肩膀笑了。

他不解望去,却见王耀眉眼轻抬,抿着唇向他瞥来。那眼珠华光流转,盈盈清辉,叫王黯一瞬间止住呼吸,竟恍然觉得,数年前那不染纤尘的仙,那一尊清润端严的玉,又在这朗月下倏地活泛过来,抖落满身尘灰,变得令他高不可攀。

然而尚且没等他攀想,这月梢最清雅的那一缕莹辉竟已兀自垂落九天,屈膝折腰,万般眷恋入他怀中。

王黯一时只觉耳边嗡鸣,竟连风嚣虫噪也从耳中退去,唯一灌入耳道的,却是面前人那清凌含笑的嗓音:

“提点之恩的确是还了。可黯爷救命之恩,我却还没有还清呢。”

 

……什么?

王黯茫然地想着,脑子不争气地开始发热,眼前景象也好似蒙了层薄纱,晃动重影着令他无法看清。他才想着不如后退些,却见王耀得寸进尺般拥身上来,整个人近乎覆在了他的身上,那姿容绝丽的面庞近在眼前,满目接近奢靡的美色让他一时间无法思考。

“黯爷先前说过,叫我以身相许,我并不曾拒绝的。”那美人低笑两声,撒娇般搂住他脖颈,“那句话,现在还作数么?”

他那一身破旧军装穿在身上,也像数年前穿了王黯的旧衣裳那样,只平添几种别样的风姿,并不能折损他半分颜色。王黯让他这样压着,这人还分开了双腿跨坐在他腰间,一副不由分说就快强上他的样子,着实有些超出他想象的极限。

“爷不是让你这样还——”

王耀抿了抿唇,眉眼间流露出几缕神伤:“黯爷这意思,是嫌我容色欠佳?”

“……你这脑子都在想些什么?”王黯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一把摁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揉在怀里忿忿地蹂躏了许久,泄愤似的将那一头乌发揉得凌乱不堪。“我只是叫你冷静些,这种大事……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阳交合方可久,婚姻乃是立契于天地间,不是一时冲动便可托付的。”

王耀却只是深深盯着他眸子。

“黯爷,你就同我说句实话。”他眼底波光粼粼,好似月轮沉入冰泉,一池清光如璧,“不虑外物,你可心悦我吗?”

“我……”

“道论承负,我无父母子女,业报苦乐,均此一身。”王耀俯下身,捧着他的脸,语调极铿锵,嗓音却是轻柔的,仿佛是怕吓着了他,“若我愿兑旧诺,与你结发为妻,你可敢共我造下这份身业?”

“王黯,你敢娶我么?”

 

王黯只听铮的一声,脑中仿佛有什么骤然崩裂了。

他一把扣住王耀的手腕,翻身将人压了下去,盯着那一双摄人魂魄的金瞳,咬牙切齿道:“爷怎么不敢。”

他从不是畏首畏尾的性子,也从不惧业报承负。他双亲早亡,又笃定这一生没有儿女,哪怕什么馀殃。换句话说,这世间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只有他想不想做而已。

初见时他有意避着王耀,不过是惊于对方天人之姿,难免自惭形秽,千般不敢沾染了他。分别后他更是一刻不曾忘却,那身影时时盘在梦中,叫他三番四复、思量不已,可那时他早已不再是山野中那不问世事的隐者,被那闪耀着锋芒的思想兜头洗炼,生死已然置之度外。师父教他无为,也教他无为绝非无动于衷,真正心怀大道之人,必不忍见生灵涂炭。故而他常于乱世出山救民,这次更是前所未有地明白,家国万姓到了怎样危急存亡之秋。回国后他彻底加入了组织,有了身份,嘴里念的是随时准备牺牲一切,行事更不敢怠慢。

他只是修得长生,并不是不死之身。如今准备投身革命,那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的,又怎敢再肖想万世永存的国灵。王耀不会殒命枪炮之下,能带走他的是亡国灭种这样的大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说句梦里笑醒的话,倘若他们最后的确事成,赶跑了侵略者,推翻了压迫者,他心上人的性命当是无虞了,然而他——他有几个脑袋敢说,自己就能熬过未知的一场场战事,有惊无险地活到黎明呢?

他只得克制着,压抑着,将那亵渎的情思转为对脚下土地的热忱,只当他干掉的每一个敌人,都是在保护他的爱人。唯有如此自我麻痹着,那绵长的思念才不至于化作绕颈的枷锁,他面对王耀时,才能神色自如地谈笑风生。

可事到如今,却不是他妄想了。

是王耀主动搂着他的脖子,问他可敢同他相守。

——有何不敢?

他们谁也不是脆弱的年轻人,过惯世事沧桑风去云变,谁没有经历过孤苦,谁又没有做好独留于世的觉悟。他一人动情必不能连累对方,可既然是王耀向他开口,对方已先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他又何必妄自菲薄、不敢上天一揽明月。

换做以往,或还有几句三纲五常好说;但如今,并不有谁高人一等。

他一个出身草莽的平民小道,如何不能玷染这金尊玉贵的国灵了?

 

这一吻既落,便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两人都是枯木逢春,干柴烈火,许久未尝情欲,如今同对方灵魂相契,更是无法自控。

王黯埋头在对方颈间,那白皙的锁骨处留下一道又一道红痕。王耀这副身躯天生地养,纵然平时抹了泥灰在脸上,剥开内里依旧洁白柔软,却转瞬被烙上满是占有欲的痕迹,如同受难的圣灵,遍体鳞伤却不显狼狈,反而生出些令人遐想的欲念。

他搂着王耀的后背,身下猛攻着紧窄幽深的花径,听那美人雌伏身下吟哦不止,纤腰一阵紧似一阵地战栗。王黯低笑着俯身唤他,口中道貌岸然地抚慰,行事起来却毫不手软,身下撞击愈发激烈,直肏得怀中美人挺腰含泪、高吟低呻,那双漂亮眸子微微地翻了白,湿润泪迹蜿蜒而落。他身下只垫了层薄薄的外套,又时常忍不住弓身挣扎,不多时脊背亦是爱痕遍布。

“啊……哈、嗯……黯呃、黯爷,别……”

王黯一面恶劣地顶着他那块要命的软肉狠撞,一面却低下头来,言语关切道:“别怎么?”

美人腰肢一紧,登时仰头颤声长吟,双腿发软险些环他不住,踢蹬了好几回才重新勾回他腰间,摇头哀哀泣道:“不、不成了…别顶那处……”

“呃啊——!哈、哈啊……”

那美人如玉容颜染了泪与欲,如同花枝带露,盈盈巍巍,昔日端方君子全然失了分寸,敞开花径顺从地对他予取予求,修长双腿一个劲儿拼命打颤,口中淫词频吐,眼底泪水涟涟,分明已是承受不住,身子却还贪婪地紧绞着他不放,青涩胸乳也频频送到他嘴边,靡乱地晃动勾引,盼着他继续疼爱一番。好讨要更多的亲昵。

王黯对着那充血挺立的乳尖轻咬几口,不出意料听闻身下那人一声惊喘,本能地想要弓起身子,却很快又被插得软了腰身,只得仰躺着低低地啜泣着求他,穴口处淫水淅淅沥沥地淌着,竟不知这身体藏了多少饥渴的蜜汁。

王黯在他臀上拍了拍,有意调笑道:“爷看你也是心口不一,下边想要得都流水了,分明是想要得很呢。”

美人无助地摇着头哭喘,一手拉过心上人的手掌抚上小腹,紧闭双眼承受得辛苦,只得仰起头颅试图分散不断袭来的快感,哀声道:“没有,不是……你摸一摸,里面呃、里面动得厉害……求呃…求你别再撞那处……不能呃唔——不能撞啊啊……”

那腹中的确是动静颇大,性器捣弄、肉腔吸绞、淫水喷涌,近乎将他体内生生搅成了一处淫窟,随便捅上两下便能翻着眼睛高潮。可王黯是个什么人,自然是他愈说哪里碰不得,王黯就愈是要使坏,顶着那软肉次次不肯放过,前端一次比一次凿得猛烈,甚至抵着那要命的地方来回碾压,几乎要将那处折磨得烂了。王耀许久未承性事,哪里经得起他这么个肏法,一时间爽得哑了嗓子,身躯濒死般抽搐起来,足足捱了几息才呻吟出声,直叫着不行了、受不住,又捂着腹部苦苦挣扎了许久,前后漫长的高潮才算勉强停止。

王黯也被他吸得没能忍住,精水混着淫水填满了内腔,将那平坦的小腹撑得微微鼓起,随手一按便有淫靡的液体从穴口涌出。美人精疲力竭地倚在他臂弯处,只在他按压时依然忍不住哭喊,最终也被他哄着将那些东西排出体外,被揉得泛红的腰腹不时痉挛一阵,疲惫地上下起伏着。

“不弄出去也好。”王黯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挑眉笑道,“反正你也不会发炎,没准儿还能给爷怀个孩子。”

王耀不轻不重地瞪他一眼。只是他方才被狠狠疼爱了一番,眼下正是粉面含春,温软如水,浑身散发出餍足贪欢的气息,当真是十分没有威慑力,只算是含羞带嗔。

………………………………

 

他们这是第一次做爱,却远远不是最后一次。

根据地是禁止违背妇女意志的,但没说两情相悦的不可以。尽管如此,但碍于伦理风气,他俩便也只能跟偷情似的暗地里幽会。所幸他们容貌本就相似,很容易叫人误会成兄弟,平日亲密一些也不惹人怀疑。

可这样的日子终究是过不久。乱世中的安稳本是奢望,延安充其量也只会是红党暂时的歇脚地。新一轮战事很快便爆发了,自东侧边境硝烟四起,烽火蔓延,兵锋横扫,于平原一带攻城略地,直遇上山峦丘陵才被拖慢了步伐。

蓝党虽说平日里干的不太像人事儿,这回倒也被彻底地打醒了,先是集中兵力拼死将敌寇拦在登陆地,不久后又同红区暂释恩怨,划定方针共同抗敌。

王黯这一支队伍便是被蓝方收编过去的部队之一,头上顶了第八路军的名号,总算是不必再窝在山沟里东躲西藏。王耀倒是有了沉重的心理阴影,晚上做梦都是指挥官接到“剿匪”密令、同行的部队忽然哗变的景象,时常从梦中惊醒,再浑身发抖地被王黯揽进怀里。王黯倒是没直接经历过军队里的围剿,可他彼时身在上海,可是亲身体会过那场草木皆兵的大逃杀的,自然明白爱人心里对蓝党的不信任。只是眼下民族矛盾上升,再深的仇怨也得暂且放下,先解决了入侵者再说。

再深的恐惧也抵不过时间的浸染。大约是被收编一年之后,王耀便渐渐克服了面对蓝党时的不自在。毕竟与他们一道战斗的多是同阶级的兄弟,那些真正十恶不赦的罪人大抵是不会亲自上战场的。能被送到前线来,许多是半路被抓的壮丁,又或是逃不出蓝区掌控被强征入伍的适龄劳力。成日同他们混在一起,又是共同出生入死的战友,两党底层的隔阂逐渐也消散了许多,更有甚者已经悄悄做起策反工作。

王耀便是其中之一。他仗着自己不会死,每每冲锋时都格外不要命,甚至当过许多人的救命恩人,因而在部队里的群众基础十分广泛,策反起来事半功倍,可谓是说一个成一个。

王黯有时看着他的战绩都瞠目结舌,半晌反问道:这政治工作会不会做得太多了,你就不怕对面长官到时候把你架起来烤?

王耀对他吐了吐舌头,却没有半点要悔改的意思。他曾经是很低调的,但似乎是自从见了王黯开始,他就再也不低调了。

你会保护我的嘛,黯爷。那人有恃无恐地笑着,冲着曾经是连长、现在已经是营长的王黯笑眯眯地摆手,让人哭笑不得,却又舍不得真狠下心来责怪他。

王黯看不惯他这样糟践自己身体,可事急从权,如今战火纷飞,王耀受伤并无大碍,无论多重的伤势第二天也能活动自如;可许多伤口要是落在了旁人身上,那是真要当场见阎王的。再加上无论王黯强调过多少次,只消冲锋号一响,对方还是会把爱人的叮嘱抛诸脑后,照样带着一身伤口回来,那样子看着比身为人类的王黯还要凄惨,惹得王黯既心疼又无奈,只得由着他去。

四四年的末尾,正面战场遭遇了一场极其意外的大规模溃败,敌后战场的压力陡增。从长征起就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王黯,在这种高强度连轴转下也终于到达了极限,在一场游击战中断后时被弹片击中胸腹,半死不活拖回来直接送到了后方卫生院。他也是意志坚强骨骼清奇,居然硬撑过了手术并且没有感染。等王耀终于撑到前线战况稍缓,心急火燎地跑回来见他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他也勉强能从床上坐起来了。

王耀风尘仆仆地赶回根据地,见了王黯那死里逃生的苍白模样,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把给他引路的卫生院长都吓了一跳,正想劝说对方病人恢复得不错、还没到哭丧的地步,却见被褥子上的营长向他悄悄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忙自己的去。

大概是孪生兄弟吧,感情格外深厚些。卫生院长这样想着,点一点头,转身便去了其他伤员处。

王耀跪在他那条管乡民家里借来的被褥旁边,眼泪止也止不住,又不敢轻易地碰他,只能可怜兮兮地一个人在那儿抽噎。或许是王黯先前在他面前的形象太过可靠、也太过无坚不摧了,他好似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他认定的伴侣只不过是一个习得些道术的凡人,并不是如他一般死上千百次也若无其事的老怪物。他那双金灿灿的琉璃眸都快哭红了,王黯拿他实在没辙,又没法随意动弹,只能干巴巴地在一旁安慰着,等他自己哭够了缓过劲儿来。

王耀在他身边足足哭了半个小时,才哆哆嗦嗦地捧起王黯的脸,往那张好歹没啥大事的面庞上一下又一下地亲。王黯倒是十分受用这个,一边任由自己的爱人大献殷勤,一边哼哼唧唧地数落:现在该知道我平常看见你受伤又多难过了吧?别整天地往那危险的地方冲了。

王耀一面狠狠的瞪他,一面又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呜咽,寻着那张可恶的嘴唇用力亲了几下。

那怎么行呢。他低着头哑声道。我不去的话,不知多少人会比我更难过呢。

王黯叹了一声,算是默认,仰头回应了他的亲吻。

 

……………………

等到王黯终于养好了伤,可以申请重新上战场的时候,已经是四六年的年初。

这时候他们正两军对峙,紧张的氛围席卷了整片腹地。谈判似乎已陷入僵局,而对手隐隐出现了撕毁协定的架势。才刚刚赢得一场恶战,所有人都对和平翘首以待,这时紧接着爆发一场内战,绝对是对战斗力和意志力的强大考验。

王黯这时已经是老兵中的老兵了,经验丰富性格沉稳忠诚度可靠,除了对政治和升迁似乎有点不积极,几乎找不出缺点。因此上面商量点什么都愿意带他,既能增添效率又不必担心被抢功——甚至他还挺乐意让别人都来瓜分他的功劳,属实是个让人极其舒心的队友。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刚刚二次入伍,就又忙得脚不沾地,从日出连轴转到天黑,全副身心严阵以待,几乎没有一秒钟喘息的时间。

他也是在这时候第一次发现王耀吐血的。

先前他每晚回到营地,至少都已是十一点以后,几乎已经形成了规律。而他的乖乖下属也总会在房里不声不响地等着他,尽管他们每日的亲昵时间只有那少得可怜的几分钟,两人无不是简单地交换几个吻就双双陷入梦境,但王耀似乎格外贪恋这一点偷来的时光,从不肯先一步早睡,他熬到多晚,王耀便陪着他熬到多晚。

那日工作难得少了些,由于他们效率奇高,上级宣布最后一节会议取消,让大家好好回去休息一天。他求之不得,连象征性的推拒都没顾上,迫不及待就冲回了宿舍。

进的是自己的房间,他也没想到什么敲门的必要。可他才刚刚推开门,便当即愣在原地,与床边那跪地咳得撕心裂肺的小人儿面面相觑。

王耀有些无措地望着他,右手还握着一块破旧的布条,上面满是暗沉发黑的血迹,显然已是染血多次、再也洗不掉了。他微微张嘴,似是想要说什么,喉口却偏偏涌上一阵甜腥,胸口的剧痛也在此时袭来,呛得他顿时俯身捂住嘴唇,闷闷的咳喘声从紧捂的指缝间传出,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饶是从第一次见他开始,这人就一直在流血,可与他相处这么多年的王黯,依然不能习惯对方浸泡在血泊中的模样。他顿时魂飞魄散地冲过去抱住了对方,一边抚着王耀的后背,一边焦急地询问他的状况。

王耀咳了一阵,好不容易止住了血液,抬头撞进他一双担忧的眸子,却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别难过啊,黯爷。”他轻声说道,身体克制不住地发软发虚,眼睛却愈发地明亮,“这是好事呀。”

王黯只觉得自己连声音都发颤了:“什么好事?王耀!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王耀却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别抱那么紧。

“本来不打算让你发现的,也是叫你白担心一场。”他噙着笑说道,抬手把唇边的血迹擦去一些,被鲜血染得分外凄艳的唇瓣轻轻开合,“黯爷,我没事的。但他们要完啦。蓝党输定了。”

王黯得了他的安慰,却依旧没法放下心来。尽管知道眼前并非凡人、定然比他神通广大,可挚爱放在眼前,哪能叫人不提心吊胆。

“是真没事么?”他追问道,双手依旧死死拥着对方不肯放开,“耀,你可别骗我。胜败都是要靠我们自己打的,你别脑子一热去搞那些封建迷信,什么献祭之类的……我修道这么多年了,没谁比我更清楚,那都没用!”

王耀让他逗得笑出了声。

“不会的,我没那么傻。”他缓声道,“况且,倘若真有那么些法子,我早就用了。”

他仰头往王黯唇上吻了一下,留下一道带着血迹的鲜艳印记。

“等到了时机,我自然会告诉你的。”他低声说道,就如多年前他们分别时那样,“现在不行。现在太危险了,对面随时可能发难。我告诉你什么,反倒是叫你平白分散注意力,落入敌人的圈套。”

他拍了拍王黯的脑袋,撑着床沿站起了身子。

“你只要知道,我绝不会有什么大碍。”王耀注视着他,柔声道,“我一次也不曾欺骗你,这次也是一样。”

“你的任务不是担心我,而是打好这最后一场仗。”

 

………………………………

王黯听从了爱人的建议。

没办法,他一向都是妻管严的。他们俩都是成年得不能再成年了,不至于像文艺作品里的小年轻那样,卿卿我我生生死死,凡事还非得追根究底,保密自有保密的道理。况且王耀说得很对,眼下山雨欲来风满楼,倘若他让其他事吸引了注意,没准儿没等到王耀出事,他自己倒要先走一步了。

只是在他身边,王耀的身体状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去。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消瘦,脸颊病态地凹陷着,即使皮肤上抹了泥灰,也能看出苍白得不正常。他以相对良好的状态跟上了中原突围的步伐,这时看起来还和普通人无异;可等到反攻阶段开始的时候,他已经不得不从前线退到后方去了。

王耀离队的那一日,王黯送了他很长一段路。

“别担心。”王耀依旧是拍拍他脑袋,宽慰道,“胜利已经指日可待,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这个。别为我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王黯用力地抱了抱他,隔着军装也能感到那骨头硌得他难受。

“等我回来。”他沉声说道,“我会尽力活下去,你也要一样。”

王耀抿唇笑了:“那我的任务可比你轻多了。”

他满脸轻松的笑意,仿佛那日日折磨他的痛苦根本不存在。

“我必定活着来见你。”

 

……………………………………

王耀果真一次也没有骗过他。

看着士兵将红旗插在总统府上的时候,王黯忍不住失神了一瞬,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王耀的话来。

此前一别,已有两年未见了。

他倒是有心立马飞奔到爱人身边,奈何一是后方军队还没来得及跟上他们的行军进度,想见也是见不到的;二是决胜之后紧接着就要忙着安顿军民,重塑金陵城内的秩序,他们一众人马也忙得团团转,实在脱不开身。

旁人好歹还有个日后居功的指望,王黯却是真心给累着了。他并不想在未来的政府里谋个什么职位,只想着赶走了侵略者建了国,他赶紧躲回他那深山老林的道观里,继续供奉诸位天君和他老师父的灵位,他久违的小家都要落灰了。最好是能带着王耀一起回去,也好向天地祖宗介绍一下他的新媳妇儿。

可是善人做到底,总不能丢下一堆烂摊子甩手不干。是以王黯认命地跟着大部队,开完这会开那会,走完此处走他处,又是结结实实忙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随着大后方部队的登陆,王黯也终于见到了他久未谋面的心上人。

只是王耀这时候的状况,实在不能称得上乐观。

他瘦得几乎成了一片枯叶,为了让军装不要脱身,到处都紧紧绑着扎带。倘若撩开衣袖,还能清晰望见手臂上跳动的青筋,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分明看着连站立都堪忧,却依旧坚持着跟随大军长途跋涉,咬紧牙关也不曾抱怨一声。他似乎浑身都在被什么吸取着精气,日复一日地干枯下去,只有那一双明亮的眸子,好似比以往更加熠熠生辉。

在成功会师、接受完清点和汇报后,他们总算得到了扎营休息的命令。王黯当即穿越人群,直直奔到自己心上人面前。

“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他又急又气地数落,手上动作却一点也不慢,接过了王耀身上的负重自己背着,扶着那人往自己的居所走去。“当时不是说好没事的吗?我看你这情况倒是越来越严重了!”

王耀被他强行按在床上躺下来,嘴角却依旧笑意盈盈。

“别生气嘛,黯爷。”他轻声道,由于没有力气,嗓音也软得不像话,几乎如同撒娇一般,“没什么的,只是看起来吓人,我好着呢。”

王黯怎么都不信他这是好着的模样,每日抽空亲自照料着这不省心的小家伙。只是仿佛是什么难以违逆的天规一般,他爱人的状况还是无可挽回地恶化下去,最后甚至连每日清醒的时光都没有多少了。

王黯看得心里酸涩不已,却不知道他这尊贵的国灵大人心里到底盘算着什么筹谋,只得一边干着建国前夕的准备工作,一边悄悄把自己自幼熟知的所有神仙都拜了几遍。尽管他知道,脱胎于华夏的神明们哪里能管得到这位货真价实的华夏国灵,但事实证明,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的确会到处求神拜佛。

建国前一日,王黯照例结束会议回到居所,却见他家国灵大人难得地清醒着,正出神地眺望窗外。见他进来,便将目光一敛,顺势转回了他身上,对着他柔柔一笑。

“黯爷回来啦。”他轻声说道,“事情都还顺利吗?”

“能有什么不顺利的。”王黯在他身旁坐下,如今他们也是终于有了张床,不必像曾经那样幕天席地了。“倒是你……可别倒在建国前夕啊。”

王耀抿唇浅笑。

“别的事顺利就好。”他笑着,拉过王黯的手,“我这里,怕是要让黯爷失望了。”

王黯心里猛地一咯噔,几乎当时就要站起身来——

——你分明说过不会骗我,我信你到如今……

“别激动呀,黯爷。”王耀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是那般轻易地抚平了他心底的异动,“我又不是死了,我不会死的,也不会骗你。”

“只是……或许要离开一会儿了。”他低下头,尽可能用最温和的语调陈述着,“这是天地规律,没办法的事,所以才要你不必太担心。王朝更迭,取而代之,我总得消散一段时间的。更别说现在要人民当政,连着根子里一起换了,新时代的气运还很微弱,根底尚且不稳,供养不起一个实体的国灵的。”

“我本自天地山川而来,是时归江河日月而去。”他平静地说道,将这个古往今来最大的秘密呈现在一位凡人眼前。“我不归还这些力量,新政//权就稳固不起来。黯爷,这是不可违逆的。”

王黯握紧了他的手,只觉得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快。

“你,”他有些艰难地开了口,“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王耀摇头,坦诚道,“说来可笑,我从来也没摸透过自己……但你放心,我没有一去不复返的先例。许是十年,许是二十年,在新时代强大到足以凝聚一个国灵的力量之前,我会以另一种形式陪在你身边。”

他说到做到,还他一个太平盛世。

他从来没有欺骗过他的爱人。

 

王黯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极力压制着眼眶的酸涩。

“王耀,你会忘了我吗?”

 

——等你醒来,你还会叫王耀吗?

——尊贵无匹的国灵大人,还会记得他吗?

 

他再睁开眼,却发现王耀的手掌已经透明了。

有无数星星点点的碎光开始从他的躯壳中弥漫出来,迫不及待奔向千疮百孔的大地,奔向断壁残垣的城镇,奔向焦土万里的山原,奔向饥寒交迫的生灵,奔向任何一切需要它们的地方。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王耀,指尖却抓了个空,颤抖着悬停在空中,痉挛的喉管说不出一个字。

王耀从容地弯一弯眉眼,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又扬起一个昳丽的笑来。

“别害怕。”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道,逐渐消散的形体让他的声带只得默然,但那眸光依旧缱绻依恋,代替了临别时不舍的吟唱。

“对你……永志不忘。”

 

……………………………………

 

 

——建国七十周年,举国大庆。

王黯搭上高铁来到北京城下,自然是被拦在二环以外的。他同许许多多的游人一样,举起手机踮着脚,简单地拍了几张照片,便将那块会发光的板砖收入口袋。

这手机是他不久前的一个客户送给他的,劝了他非常久,说什么新世纪了联系方式也要更新,不然从前的许多老家族都找不到他。王黯摆着一副死鱼眼看着对方,心想爷凭什么让你们找到,这不自讨苦吃么。可那客户脑子灵活,转而动之以情,劝他说重要的人用手机联系很快,什么时候都不会失联,顿时就让王黯动了心意。

他收下了手机,想着日后等到王耀回来,再给对方也买一个。他可以整日待在山里,王耀不一定待得住。到时候对方出去,两人也不至于失散了。

他漫步在京城的大街上,十月已经颇有秋凉的意味,好在白日里并不太冷,他从南方过来,身上的衣服也还受得住。他默默地独自走着,并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每逢十年,他都会想方设法地来到北京,观赏一回热闹的盛况。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他爱人都为了这日子英勇献身了,怎么着也得来瞧一瞧成果吧,否则那多亏呢。

他把双手揣在兜里,身上那一层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气质频频惹人注目。再加上他一张脸长得还不错,才走过一条街道,就已经被三个小姑娘搭讪要社交软件号。作风保守的老道士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新世纪震撼,且不说他已经是有妇之夫,就他这个年纪也配不太上人家嫩生生的姑娘,于是只得冷硬地拒绝,任凭人家黯然离开。

王黯在心里叹了又叹。没办法,谁叫他从小这张嘴就不会说话,更别说安慰人。就连从前和王耀处对象的时候,也多是王耀来说好听的安慰他。要说他能懂什么情调的话,那多半是在床上了。

他匆匆地加快了步伐,试图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然而拐过下一条街角,面前依旧人山人海,充塞四野,没有任何一处藏身之所。

……盛世果然也有盛世的不好,他这辈子就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儿的时刻。

看来还是让他们吃太饱了。

王黯如是想着,思绪也不由得飘散起来。

这些孩子都有精力过得这么好了,那王耀也该回来了吧?他们可是有闲心能够以接近一千万人的规模涌入一个本就居住了两千万人的地方,这新时代还不够强吗?再强得成什么样子,把大洋对面那个压着打么……

正出神地想着,眼前却蓦地一闪,仿佛是被什么颜色晃了一下。

那颜色异常鲜艳,即使在这摩肩接踵张灯结彩、本就已经极其鲜艳的国庆日大街上,也艳得近乎嚣张跋扈,蛮不讲理地闯进他的眼睛。

他被刺得眯了一下视线,缓过那一阵后,才定了定神,再次朝那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一道青丝红衣、笑意惹眼的身影,倚栏静立不远处,晶亮的双眸似琉璃、似琥珀,泛着金乌般夺目的色泽,正盈盈如玉地垂望着他。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天地不可久,万物归竟时。

 

王黯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双脚生根,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胸膛里的心跳愈演愈烈,声如擂鼓,盖过车马喧嚣,盖过人群熙攘,盖过节日里盛大的礼炮和烟花,他再也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他睁大了眼,一动不动地静静站着,鲜红的眼底被同样明媚的红色完全占据。那耀眼的色彩肆意流淌,奔腾似江河决堤,直至漫出眼眶。

他想起自己受过千百遍的教导,自他第一次跪在三清殿前拜入道门,天地赐予他温柔的垂怜。轮回不止,始必有终,天下没有永恒无尽的事物,是刻在他骨子里的铁律,无意识尊奉的信条。

不远处那红影笑着,主动走来,向他张开了怀抱。

王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迈开步伐,直定定地向他走过去。那脚步越来越快,急如乱雨,最后化为失控的狂奔。他带着一身潮湿的晨露扑进那鲜红的旋涡,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臂紧紧环在了自己的腰间。

王耀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脸颊,似百年前一般伏在他耳边,带了笑意哑声轻唤:

“……黯爷。”

 

那一声入耳,王黯便清楚地知道,他自幼接受的一切无上教条,都将无可奈何地推翻、倒去,弃如敝履,再无法如从前一般虔诚笃信。

乱世终有一结,硝烟长空四散。风停雨歇,星移物换,江河日月犹有尽。

但他会永无休止地爱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