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利桑德罗不挑任务,驱赶恶魔,附身的魔鬼,破解巫师法术,清扫鬼魂,幽灵……甚至是驱逐骚扰人类小孩的小仙子或是爱尔兰小妖精。不同的是后者会被放逐,而前者会被他打个半死再放逐回地狱。
他的名字在猎魔人行业里也算够响亮,不挑任务,对报酬也很好说话的“licha”——唯一知道的一点是他深恨那些怪物,尤其是地狱生物,即使不给报酬他也会去做——那张脸在对着一个恶魔打出涂抹过圣水的子弹时,就像死过一次一样平静空洞, 即使对面披着一张楚楚可怜的人类外表哀求他也不会影响利桑德罗的准头。曾经有人实验过,一个能够役使小恶魔的猎魔人出于嫉妒和好奇(或许可称之为窥私欲),指示自己契约的那只小恶魔变化成了利桑德罗童年玩伴的模样去恐吓利桑德罗,而他得到的回报是自己的契约恶魔血淋淋的脑袋——被装在一个牛奶箱子里寄回来。
而那个“好奇心太重”的猎魔人也被利桑德罗折断了一只手指,痛哭流涕地承认这是他太过富有“对同行的私人生活的求知欲”的代价。
在猎魔人行业中,利桑德罗只与寥寥几人来往,多数也只是生意往来,其中只有一二位算得上朋友,但除了跟他算得上青梅竹马的莫利纳,恐怕其他人对利桑德罗都不太了解——可莫利纳是个专做解咒,诅咒生意的巫师,大部分时候都是给做些贩卖爱情咒语一些年轻男孩女孩啦,卖些能“叫你的死对头长痘痘,拉肚子,口臭放屁”之列的诅咒道具,还时灵时不灵。比起“巫术”,更接近现代心理学和诈骗的应用。总之,他偶尔会给利桑德罗提供些道具,但驱魔么……那可就算了。
除此之外,大部分人都只知道利桑德罗来自一个巫术世家,他们这个家庭是移民至阿根廷的白人后代,不论是意大利后裔带来的正统天主祷文,还是西班牙的圣母颂歌,亦或是南美巫毒教派,原住民的灵修驱灵术他们都懂一些。
其中,最精通的还是驱魔——用泡了圣水的子弹,钉头锤——阿根廷来的“屠夫”这个血腥的外号并非空穴来风。
“我不喜欢这个叫法。”
利桑德罗嘀咕。
“我知道啊——可这样比较有威慑力不是?”莫利纳安慰他,打着卷的头发一晃一晃:“主顾们也会觉得这个名字比较厉害,总比叫你licha啦小可爱啦之类的听起来更好点儿。”
他有时会给利桑德罗介绍生意,类似于经纪人的角色,但不同的是莫利纳会小心筛选——筛选那些和恶魔或是崇拜恶魔的教团相关的任务,其中缘由他心知肚明 ,却在利桑德罗面前绝口不提——他知道licha对此忌讳莫深。
“有个关于恶魔的。”他晃了晃手中一把跑车钥匙,巧妙的转移了话题:“你去不去——”
“当然。”利桑德罗挑了下眉毛:“你知道我的。”
“但是……”
“但是?”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呢,老实说我还在犹豫。”莫利纳说:“对方的挑选条件几乎是对你指名道姓,这很不寻常——委托人的确是个富豪,也很大方,可你知道的,那些豪门越有钱,事情就越多……这次的委托描述的模模糊糊,我只知道是驱魔,但……我看没那么简单。”
“豪门纷争?”他被逗乐了,咧开嘴。
“恐怕没那么简单。”莫利纳忧虑地重复,他摇头:“——不过确实很大方,喏——”他示意利桑德罗看停在他的小店门外的跑车——一辆崭新,漂亮,价值几十万欧的代步工具:“那就是给你的。”
“借我的?”
“送你的。”莫利纳无奈地回答:“只要你愿意开车去转一圈,这车就归你了,而且还不算在报酬之内呢。”
“那我干嘛不去。”利桑德罗笑了,从朋友手中勾走钥匙:“我可缺钱得很——”
……
利桑德罗从梦里醒来,梦中是几天前他和莫利纳的交谈,为了一个……古怪的委托,有钱人,跑车,莫名其妙的驱魔事件。
他打了个哈欠,给自己灌下一大杯冷水,窗外已经是清晨。
莫名其妙又清晰得诡异的梦绝不是无缘无故,仿佛一个噩梦预兆,他的脑袋隐隐约约有点抽痛,不知道是做梦,还是醒的太早的原因。但疼痛在几片法博格斯止痛片下去后就消失了。
猎魔人这个行当很少有谁能无忧无虑地酣睡,失眠,抑郁,暴躁而时刻紧绷才是常态。
在几年前——也就是利桑德罗还没跟这些超自然事件打交道的时候那时候他还能睡个好觉,当个无忧无愁的学生。
可现在不行了,他独自居住在童年老宅,曾经隔壁邻居的房子和附近的一片柳树林都被他买了下来,为了这片林地他也得努力赚钱——睡不好只是最微不足道的苦恼之一。
他转向外面,对面是一栋高大的房屋,那里曾居住着一户姓罗梅罗的人家,那家里的二儿子曾是利桑德罗最好的朋友,他的青梅竹马。
他和利桑德罗曾在那片绿树林里奔跑,嬉闹,玩一只皮球,即使是十几年后的现在利桑德罗也能回忆起那个“孩子”是如何抱着皮球对他微笑,露出一颗犬齿,用柔软可爱的口吻叫他“licha!”的。
于是,在几年前罗梅罗一家搬走之后,他就把那栋房子买下了,属于二儿子的东西一直放在里头 ,他定期请人去清扫维护,自己却不敢看一眼——他固执地咬文嚼句,不叫那些东西“遗物”,好像这样就能叫他好受一点,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克里斯蒂安还在人世间某处似的——他喝了口冷水,把视线收回来,自嘲地笑了笑。
我真是痴心妄想,还在期盼些什么呢?
……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
止疼片渐渐发挥效力,他的神经不再继续抽搐了,属于“克里斯蒂安”的回忆也在慢慢淡化。一小时后,他如约到了委托人家中,豪华明亮的大宅,巨大新现代电器,奢靡的泳池和植物温室,比荷里活电影里头的现代富豪还标准的富人做派,香薰浓烈,叫人眩晕,利桑德罗一进门就感觉头有点发昏。
委托人是这家的长子,三四十岁,有个尖锐的大鼻子。“大鼻子”指责他的书呆子继弟和一帮嬉皮士摇滚爱好者鬼混,从他们中学来了一些“底层人的坏玩意”,其中就包括不合时宜的施舍善心资助第三世界儿童,和……对黑巫术的兴趣。
前一项可不是什么坏毛病。利桑德罗斜看了一眼委托人。但他对有钱人家的兄弟阋墙戏剧没什么兴趣。
至于后一个么……问题很大。
“据说”那个苍白削瘦,举止畏畏缩缩的次子随手画下的“恶魔召唤阵”害得他们最小的妹妹也跟着变得疯疯癫癫起来,那可怜的女孩——长子假意用衣袖擦了擦眼睛。现在满面苍白,满口胡话,一定是着了魔!
——至于利桑德罗,他的任务就是驱魔。
他先去看了那女孩,皮肤苍白,眼窝深陷,口吐亵渎之语,嘶吼着用四肢反折爬行,正是恶魔附体的症状——甚至标准的有点怪异。而“书呆子”次子画的那个召唤阵——老实说,蹩脚,错误百出,其中有些的确脱胎于真正的所罗门小钥书部分,但……那太古老了,有效的部分几乎就像爱情里的安慰剂成分一样多。
利桑德罗心里已经涌出不那么好的预感,他有点后悔今天说好只是来“看看”,身上只有些护身符,没带多少他泡过圣水的子弹和匕首。
“大鼻子”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利桑德罗越来越晕,那股自进门起就越来越浓,越来越怪异的香味叫他头疼的更加厉害,不得不的停下来喘口气——
“你怎么了?”
他听见“大鼻子”的声音,空洞无神,重复着对弟弟的抱怨之语。
我该更警觉点——利桑德罗皱起眉,他已经开始后悔了。委托人终于停下像个磨损的收音机一样的重复。
门被咔哒一声锁上。
他的头更疼了。
“大鼻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变形成一滩空皮,利桑德罗猛地踹门,但只有闷闷的回声回应他。窗外变成昏暗颜色,他装在衣兜里的一小罐圣水滚烫地惊人,在持续一段时间后猛地炸开,玻璃渣划破了他的手——但利桑德罗已经无暇顾及了。
这是恶魔降临的征兆。
屋子里被附身的“女孩”猛地扭过头,对他咧开嘴一笑。
“她”脸上腐烂的皮肤开始层层剥落,如同一块碎裂的大理石。那些碎屑掉在地上很快变成滚滚烟尘,剧毒无比,能在人的肺里发芽出一团苍白的血肉真菌。其中一些掉在地上立刻变成了张着嘴哀嚎的人面,那些人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用尖利牙齿对利桑德罗呲牙。利桑德罗游刃有余地在腐烂的怪物之中穿梭,绕开怪物的同时还能向不断融化的魔鬼嘴里丢下一个十字架——不要小看他的能耐,利桑德罗在上高中时可是校队里最好的后卫之一,脚下技术精妙绝伦,当时的教练给他取了个外号——小斗牛犬,就像忠犬一样坚守大门,不叫一个球踢进去,或是一个怪物逃出去。
他一面躲避,一面思索着,这样下去不行,短暂地来看利桑德罗占了上风,可猎魔人的体力不是无穷无尽,而恶魔却能做到。那些腐烂的人脸是魔鬼吃下的灵魂所变化,一旦灵魂中所蕴含的甜美的爱情,酸涩的思念,苦涩的悲痛等等感情被恶魔消化完毕,那么他们就会变成一滩黏糊糊的垃圾永恒地存在恶魔胃里,或是等待完全消化,或是像现在这样被吐出来作为一种武器——这些灵魂已经没有了生前灵智,他们只懂得依照主子的意思去攻击,贪食。
死魂灵越来越多,几乎像融化的海洋一样粘稠铺满整个房间,利桑德罗的心也随着愈发焦躁不安——他知道这是个陷阱,但不得不踏入。他身上的“护身符”虽多,但能起作用的范围只保持在他身边几英尺内,一旦他离开这栋房子,那么无穷无尽的死魂灵几乎就会立刻涌入外界,大肆捕猎外头那些还浑然不觉的人类的灵魂,可要他一直待在这儿呢?恐怕下场也只会是被淹没,溺死,分解成如同他们一样的无数灵魂碎片。死去的魂魄组成的海洋已经从脚背蔓延到小腿,不停用牙齿撕咬他的鞋子和裤子,暂时还对利桑德罗造不成什么伤害,但一段时间后可就不好说了。死魂灵们如同花蜜,粘稠而甜蜜,灵魂陷进去就会像陷入花蕊醉死的蜜蜂般被顷刻间吞噬个一干二净。
魔鬼嘶吼着,嘲笑着他。和我一起去地狱吧!他狂笑,几乎是兴高采烈地狂欢,庆祝即将到来的猎魔人之死,死魂随着他的嘶吼叽叽喳喳瞬间沸腾起来,粘稠的泡破裂又鼓胀,顷刻间就淹没了利桑德罗。
——他几乎要绝望了,几乎是。
在粘稠的苍白的海洋中,他感觉灵魂被死人的尖啸嘻笑震荡。
恶心,懊恼,痛苦,喜悦,嫉恨……无穷无尽的,属于被魔鬼吞噬的灵魂残余的感情涌入他的耳朵。
利桑德罗呼不上气,又是一阵头痛,神经抽搐,像一个长久的梦被惊醒。
他的手出汗了,心脏狂跳个不止,在感情和回忆的碎片,他看见两个手拉着手跑进柳树林的小男孩。
那是……那是……他的鼻子里发出一串咕噜噜的声音,酷似被腻死的狗嘶鸣。
护身符一个个碎裂,圣盐融化,圣水沸腾,羽毛燃烧,巫毒娃娃的脑袋像被斩首般咕噜噜滚下来,灯泡一个个炸裂,最后终于轮到他脖子上的那个小瓶子——挂在他脖子上的小吊坠,只有一个手指头那么大的玻璃瓶子……他的诸多护身符中放的离心脏最近的一个。
魔鬼志得意满地来看自己的战利品,随着它的靠近,最后一根银链也融化了,上头的小瓶子顺着利桑德罗的衣服滚到地面上,接着“啪”地一声炸开。
利桑德罗睁大眼睛,伸出手去捞,可接着就被嬉笑的魔鬼踩住手腕,咔嚓一声,手骨断裂,他哀嚎一声,满脸冷汗。
“来吧,来吧!利桑德罗——我会把你的心脏储存起来直到生出虫子——你该庆幸你是第一个耍弄了魔鬼的猎魔人!”魔鬼的“人皮”已经接近腐败,处处是空洞和脓血,那张松松垮垮挂着一半人皮的脸上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我会好好品味你的灵魂——”
胜利的宣言被打断,利桑德罗露出一个冷笑,对着魔鬼吐了口血沫。
“你这个,你这混蛋——可耻的猎魔人!”
暴怒的魔鬼咆哮着,如同炸雷,豪宅轰隆隆地响,利桑德罗飞快地趁机喘息几口,拖着断裂的手四处躲藏。
谁都没注意到,那只炸开的小瓶子里一点白色的闪光碎屑随着房屋晃动,飞入那个“书呆子随手画的,蹩脚不通的”召唤阵里,红光一闪,随即熄灭。
“licha!licha!”他能听见莫利纳在砸门,但一切都晚了,魔鬼的爪子缠上他的脖子,笑声哭声呻吟声不绝于耳,一切都晚了……他在死亡前短暂地想——莫利纳,别进来,别进来!
他的思绪中断了,一切戛然而止。
在缺氧中,他的眼中再度浮现出幻象——那是两个男孩,手拉手,在柳树林旁的小河旁踢球,玩闹,追逐。其中个子稍高一些的孩子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多么熟悉的面孔啊!熟悉得几乎要叫他流泪。
那面颊圆鼓鼓,饱满的像一只小面包,眼睛干净明亮,唇边有一颗犬齿,尖锐,雪白,如同被孩子含在唇里的一朵小花。
回忆中的小男孩伸出手,握住另一个矮些的孩子的手,随着他的动作,另一个孩子也转过脸来——
他看见,那分明是他自己的脸。
——是……十六年前的利桑德罗的脸。
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他张开嘴唇,吐出一串水泡。
幻象中的男孩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柔软的手紧紧握住另一个孩子的手。而现实中,另一只宽大,有力的手也从火焰中升起,抓住不断在死灵海里下沉的利桑德罗。
……海洋和死灵都消失了,一只手轻柔地垫在他的头下,叫他没砸个头破血流。
“……嘘嘘——小点声啊,小狗,叫我看看这是谁呀?噢!是哪只被压断了爪子的小狗?”
这声音柔和丝滑,在吐出元音时牙齿摩擦,带着柔滑而美妙的颤抖,如同拨弄一根细细的,钢铁做成的线。
火焰升腾,逐渐聚集成人形,在火中,利桑德罗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被意外召唤出的恶魔在对他微笑,唇上压着一颗尖锐的雪白牙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