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张康乐推门进来的时候,马柏全正光脚踩在地上,蹲着拔草,准确来说,是在和草拔河。
他下夜戏是十一点半,到家时将近凌晨一点,按理说这会儿一般马柏全应该已经睡了,今天并没有,即使听到关门声和脚步声,马柏全也没有扑上来,张康乐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他有问题,于是走进来,顺手拿上拖鞋走过去。
“几点了,马奇奇?”
他的声音里几乎听不出疲惫,但有无穷耐心,说话起来像蛇吐信子。
“马柏全?”
蹲着的人似乎没听到,所以没有转身,只是幽幽地叹口气。刚成年的孩子个子很高,打败了生长痛,一具克服了重力而延伸出的修长骨肉,总爱把自己缩成一团,常让人觉得好像肩膀上压着什么。
那个蜷缩的背影不止一次地让张康乐想起了西樵夏天的黄色路灯。
看来是心情不好,张康乐心想,倒也正常。
“都几点了,”张康乐说,“明天不是要试戏?”
马柏全还是没有说话,他有自己的那一套,完全沉醉在他的世界里。
张康乐走过去蹲下,顺手把拖鞋放在他旁边,手扣在他的后颈上摸了一把,用上力气,直到马柏全整个人都晃了晃。
“和它聊什么呢?”
第一句话的语气并不严厉。
眼前的人转过头来,一张窄脸,双目含情,像是刚和手上这盆兰花演完偶像剧。
马柏全不是真的在拔草,他把深情的目光从兰花草上收回来,他刚才确实在和这盆草恋爱,假的深情在落在张康乐身上的这一刻,突然找回了灵魂,蜕变成真的深情。
少年继续戏瘾大发,故作神秘地轻声说,“你知道吗?‘中秋’刚才和我说,它也想演戏。”
这盆绿植叫中秋,那是前段时间他们路过一个夜市的时候,马柏全看上买回来的一盆吊兰。
“哦,”张康乐说,“那你的角色是?”
他理直气壮地说,“‘中秋’的爸爸啊。”
谁能搞得懂马柏全脑子里在想什么?如果地球上少了张康乐,就真没人能懂了。
“你小小年纪,十九岁就想当爹啊?”张康乐的手穿进他的头发里,扣住马柏全的后脑勺,“那你还和它谈恋爱?”
马柏全挑挑眉,露出熟悉的恶劣的表情,张康乐感觉到一种张牙舞爪扑面而来——他又要刺自己了。
“你不是也和我谈恋爱吗?”
怎么,贼喊捉贼啊?
张康乐从鼻子里笑了一声,眯起眼,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马柏全看到他顶腮的表情,嗅到他疲惫的气息 ,这是一种不祥征兆,预示着张康乐今天不像往常一样耐心。
他飞快地眨眨眼,把声音放轻,说,“几点了?我困了。”
张康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起身,固定在马柏全后颈的手这次的力气大了一些,语气也更加严厉,“走,去睡觉。”
马柏全下意识感觉自己的脖子在和张康乐做抵抗,现在是他的身体在和张康乐拔河,他被捏得眼神失焦,迷迷蒙蒙地说,“哦。”
他想乖乖起身,却发现自己蹲了太久,站不住。“起不来,麻了,蹲太久了。”
马柏全冲张康乐歪歪头,湿润的眼睛里常年的烟雨朦胧还没晒干,他伸长胳膊去摸男人的腰,要张康乐拉他,“哥哥,拉我一把。”
张康乐听到哥哥两个字就没辙,下意识地伸手用力,少年修长的四肢迅猛攀上,扑进眼前人的怀里,菟丝花一样挂在他的身上。
“为什么闹脾气?”张康乐任由他挂着,说,“你今天心情不好。”
沉弦一样的声音悬浮在他耳边,不急不缓,这下好了,张康乐的信子缠上他了,人陷入一瞬间的眩晕,又有一阵眩晕的幸福,他缠不死张康乐的话,张康乐能不能缠死他?
“谁闹了?”马柏全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无实物表演,这是我的马氏表演训练法则。”
“真没有?”
马柏全露馅似的笑了笑,“这你也能发现啊?”
张康乐哼笑了一声,说,“别紧张啊,马老师,明天那个角色对你来说是小意思。”
性少数,边缘群体,分崩离析的家和破碎的他,想不到马柏全这一仗要怎么输。
马柏全缓了缓,感觉腿终于活过来了,拉着张康乐就要往沙发上倒,他的情绪终于从刚才的人草情未了里抽离,侧过头看着张康乐。
倒在灯光下,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马柏全皱起了脸,胡闹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伸手摸了上去——“哎呦,张康乐。”
他柔软的指腹搓着对方下巴上的胡茬,还有眼皮的褶皱,不过皮肤还是很光滑,“累不累啊?是不是很困?”
“困死了,眼睛都睁不开了,不过我明天出工不早。”张康乐摘掉帽子,没继续说话,只是伸手摸摸他的脸。
马柏全突然觉得自己的无理取闹太过分,又幼稚了。张康乐对他是真的好,他还在这里无理取闹,简直没良心——“小没良心的”,张康乐偶尔这么叫他,他还嚷嚷着要张康乐多叫几次,爱听。
马柏全把脸凑上去亲他,没亲两口就把头撤回来,咬了咬自己的牙,说,“呸,烟味儿这么大。”他气不过,又紧着牙齿说,“小哥哥,今天拍了几页啊?愁得烟都抽上了?”
声音从牙齿缝里钻出来,听起来是真有点不乐意了,张康乐解释道,“真不多,收工有点晚了,你因为这个生气伤心,不值得啊。”
确实不值得,但他还是会伤心,这冲突吗?
等他蜷巴蜷巴束手束脚地把自己折进张康乐的怀里,又伸出手指戳了戳张康乐的脸。
张康乐笑着看向他。
马柏全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悲伤的表情,“哎,我和你亲多了不会得肺癌吧?”
“有可能,”张康乐认真回答他,“得啊,要得一起得。”
“我不会还得给你陪葬吧?”
小孩脸上的表情更忧愁了。
“那不至于。”过了片刻,张康乐又多分给他一个眼神,“什么意思,你不愿意?”
马柏全直起身体,眼睛亮闪闪地,郑重地,举起三根手指表忠心——“哪里哪里,臣妾一定。”
“小混球,自己去死吧你,”张康乐笑得很无奈,把他那三根手指头掰下去,“小骗子。”
马柏全把头抵在他肩膀上,鼻子抵在他的锁骨上,正要动作,被按住了头——张康乐的声音响起来,“明天的戏要半裸。”
哎呀我知道!你松开!马柏全蛄蛹了两下,整个人赖在张康乐的身上,最后只是用嘴唇碰张康乐的脖子,又用舌头舔了一下,被张康乐狠狠打了一下屁股。
“哎!”
终于消停了。
“抽烟是不是真的可以消愁?”
没过多久,他的声音嗡嗡地顺着张康乐的颈侧血管传过来,沿着血流顺游而上,钻进最张康乐的耳朵里——“你说我能抽烟吗?”
张康乐一只胳膊反手扣着他的头,“你敢?”
人在脖子旁边拱了拱,马柏全的脑袋歪着架在他的肩上,毛绒干燥的头发是羊绒的质地。
温暖的羊绒开始发射炮弹一样地攻击人:“我怎么不敢?我以后难道不演型男角色了?型男不需要抽烟的吗?叛逆少年也要抽烟的好不好?抽烟究竟碍着谁了?”
张康乐没说话。
马柏全把脑袋又挣开一点,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不着四六,“你这个哥哥不教我,我可就去找别的哥哥学了。”
张康乐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马柏全去找其他的情哥哥,不能接受。
他一把把马柏全的脸转过来,看着那张犟种的脸,和那双被雾迷上的眼睛,焦距一点点对准到张康乐的脸上。
马柏全和他对视从来坚持不了几秒,就从头顶到脖根通红,连忙用双手环住张康乐的腰求饶,好了好了我没有,张康乐你别看我了!
“除了抽烟,你还要找别的哥哥学什么?”
完了,心里咯噔一下,听张康乐的语气,他真的有点完了。
他抬起眼,张康乐从上向下看着他,所有的温柔都被收回去了,这个眼神不是在看张康乐的马柏全,更不是哥哥的马奇奇,而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看垃圾。
“你说,”张康乐说,“你回答我,是不是也要学到床上去?”
张康乐的灵魂里有一条蛇。每当这种时候,马柏全都觉得,蛇一旦被放出来,他就是被裹死的那颗苹果。
2
故事说回几个月前。哥们儿变着法儿地损张康乐,说他这趟老房子着火就是没事找刺激,这下好了,瞧小马那个劲儿,抱在怀里刺人,咬一口硌牙,跟烫手山芋似的。
马柏全几乎对这种玩笑话免疫,对自己给张康乐带来的麻烦堪称享受。
“我哥爱我什么?你们真的想知道?”马柏全挑眉,表情里是得意的神色,“当然是爱我心思多,爱我聪明,还爱我坏啊。”
这颗很坏还很聪明的烫手山芋搬进张康乐这里住有一段时间了。
住进来没多久之后他们就一起出去旅游,从横店开车出去旁边那些小村子,路程不过将近两个小时,一个野生的市集,那里没有人认识他们。
买吊兰的那天晚上,刚好张康乐手机没电也没带钱包,很罕见地,两个人出门时,竟然是马柏全付钱。
在回来的路上,马柏全头上顶着一个奇丑无比的塑料墨镜,一直叽叽喳喳,试图给这盆草取个名字。张康乐走在他旁边,帮他拿着奶茶,看着他眉飞色舞,最后说,今天中秋节,叫中秋吧。
“啊?这么土?”
“可是今天过中秋节啊,你不觉得很有纪念意义吗?”
马柏全消停下来想了想,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说,“好吧。”
张康乐伸手要帮他拿,马柏全连忙躲开,“你别——我自己来!”
“界限搞得这么分明?”
“那当然,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中秋的爹。”
话说得很有气势。
张康乐笑了,“好啊,先说好,你的就是你的,你自己照顾自己养,我是不会给它浇水的,你也别求我,撒娇也没用。”
马柏全小小“切”了一声。
“一盆草而已,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张康乐继续说,“提醒你,你找dj也没用啊,我会和他们说的,没有人会帮你。”
马柏全翻了个白眼,大大地“切”了一声。
他们还买了很多零食,张康乐手里拎着一个土气的红色塑料袋,嘴里叼着山楂棒棒糖,每次张康乐吃山楂棒棒糖的时候,马柏全都会一个劲往他面前凑,让他给自己一个吻,山楂味的,亲起来的时候麻麻的。
他们第二天开了两个小时,把吊兰搬回去,马柏全不舍得把草放到后备箱,坐在后座上抱了一路。
这个家住得久,阳台有些许大型植株,加入一盆草不算拥挤。不过暂时没地方挂起来,就只能先放在地上。
这盆草买回来时病恹恹的,看上去有点像害了病,在马柏全悉心照顾了数周之后,色泽光亮了许多,只是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马柏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浇水,还给'中秋'拍了很多照片。那天在他浇水的时候, 张康乐也伸手去摸那盆吊兰,说,“我买了一个架子,过两天就到了,回来放在阳台上。”
“架子?”
马柏全用一种很深的眼神看着他,那双眼睛静下来的时候,深到像是所有光都没了。
“对,”张康乐点头,“把它挂起来,这样大家就都可以看到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它只想让你一个人看到呢?”他试探性地问道。
“不,它不想,它不可能想。”张康乐看向那双漆黑的眼睛,“我不允许。”
张康乐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马柏全的脸被他把着,只能一动不动地,静静地看着他的情人他的爱人他的哥哥,那只手轻轻抚过他的下巴,耳朵,再到嘴角,像是正在用手看一件作品。
“它必须被所有人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