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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所以说,你想找到解决信息素暴动的办法?”一身白大褂配粉领带的金发医生合上报告,推了推掐丝边框眼镜,吐出一句情绪浅淡的问话。
“从我……一个劣迹医生这里?”
坐在他对面的青年听见这话,立刻茫然又紧张地绞紧手指。
灵幻新隆的视线从镜片后面扫过他涂得漆黑的指甲,判断这是一个青涩但具有个性的年轻人,且对前阵子有关他闹得沸沸扬扬的诈骗行医事件毫不知情。
影山茂夫盯着桌面上的用于舒缓心情的丑熊摆件,结结巴巴开口:“不,不是的。”
“不是什么?”
“不是……”年轻人嘴唇开合,犬齿在唇后若隐若现,他犹疑半晌,浑身有蚂蚁在爬似的坐立不安,似有无穷话想说,最后猛地捂住了嘴,闷闷道,“医生,我,我还是戴上止咬器吧。”
三性关系发展中意外事件层出不穷,口罩和腺体贴被视为公共场合中类似内裤胸贴等一些代表礼仪、保护和遮蔽性征的生活必须品。当然你也可以不戴,光着身子走路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又不是长了三个脑袋八个手臂,顶多被治安警察押送看守所蹲一晚上,在婚配系统里稍许留下一笔omega们避之不及的不良记录。
这个年轻人戴的是止咬器,漆黑的金属和皮革制品严丝合缝罩住他紧闭的双唇,细密网笼与他冷感的皮肤相互映衬,给人一种视觉冲击感。他看起来习惯经常佩戴止咬器,现在被医生勒令取下放在旁边干净的托盘里,显得相当的不自在。
止咬器是一种比口罩更强硬得多的拘束物,设计灵感来源于烈性犬调教,用于管控生理情况不稳定的高级alpha,避免理智失控对周围产生非意愿的侵害,随着抑制剂的升级现在这种样式的止咬器已经很少出现了。
佩戴它的人大多出于外表华丽或者复古绅士的意味,在部分年轻人中相当流行,同样的还有蕾丝暗纹的颈环。然而灵幻新隆并不喜欢,他推了推眼镜,换了个二郎腿姿势,心说现在的年轻人将父母赋予的性别基因当作张扬的资本,实在幼稚。
他说:“没关系,这样方便检查。”
青年抿了抿空落落的唇:“好的。”
“去采样室采集腺液吧。”
医生将他按在仪器前,类似的采样过程影山茂经历过很多次,他把头搁在冰冷的仪器上,犬齿咬合里面伸出来的棉团,刺鼻的味道袭上,刺激得他牙尖不由自主地分泌腺液。
他从刘海重叠的影子往旁边望去,omega医生双手环抱在胸前,低头看波谱仪吐出来分析数据,微长的金发盖住脖颈后的一小片肌肤,露出来绷带贴的一角。
灵幻新隆头也不抬:“再看下去的话,我可以理解为你对我有所图谋吗?alpha先生。”
“……”
“袭击医生的话就不仅仅拘留可以解决了,涉及到社会治安问题还需要交罚款、档案扣留,对未来就业影响。”
“……”
医生修长的手指在冷质的操作台上点了点,回头对咬着仪器动弹不得的男生笑了一下:“忘了你现在说不了话。”
“……”
影山茂夫和他的视线对上,呼吸顿了一下,收回视线,脑海打转着白大褂底下的粉红色领带。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柔软,他想,是因为白大褂实在雪白板正,还是里头棉质衬衫过于严格紧束,显得垂挂下来领带随性散漫,走动间微微晃动,在他的视网膜留下有关花蕊的联想。
领带的主人熟练地操作面板导出数据,眼镜面反射着浅浅蓝光,他认真思索的时候会忍不住摸下巴,手指薄茧窸窸窣窣摩擦那一块皮肤,发红了也没注意到。
和从前的习惯一样。
——龙套,你的天赋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你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那时还是他师父的青年捡起地上的断弦,下巴皮肤红了一小片,他的身后射灯柱折断,他们挑了很久才选到的音响和效果器被砸得稀巴烂,穿着制服戴着口罩的执行者驱赶观众,踏过一片狼藉,电磁催眠针对准他们两人。
柠檬的气息盖住了他的气味,铺天盖地涌了出去,金发青年眼里有光。
——我期待着你超越我的一天。
“唔,信息素波动原本不是什么罕见的案例,现在的人生活压力大,或多或少患有类似暴动的症状,区别在于轻重,青春期荷尔蒙作用下更激烈一点。”
灵幻新隆的声音打破了朦胧的光影,平静到没有一丝波动,琥珀色的眼睛暗淡,就好像他们只是普通且陌生的医患关系:“我看你平时抑制剂用得厉害,你应该也去正规医院看过吧,正常生活应该不会受到影响,只要平时不要情绪波动过大,避免参加一些情绪激动的集会,像摇滚之类的更不能碰”
听见关键字,影山茂夫心里一跳,猛地看向他。
灵幻新隆合上报告,疑惑地看他:“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影山茂夫蔫儿了下来,沮丧地摇摇头,“没有。”
“诊费三百日元,多谢惠顾。”
青年交了钱,忽然问他:“我听说您有一种对治疗信息素问题很有效的独门方法,可以对我使用吗?”
“那个啊。”医生抬起眼,脸上带着标准的营业微笑道,“监管局勒令我停止传播未经临床试验的治疗法,因此本所不对外经营此项产品。”
2
他没有认出我。
影山茂夫蹲在他们乐队的练习室外,抱着吉他有一下没一下勾击琴弦,窗外半颗熔金落日把一切都拉得极长,树影高高低低摇晃着,在窗子上投出不规则的阴影,没插电的吉他发出类似三味线的干涩声音。
由于信息素问题他被禁止进入踏入练习室,然而即使隔音效果良好,作为等级极高的alpha,他还是捕捉到房间里漏出来的伶仃音符,甚至只是根据空气的震动,就能判断出他的伙伴们在练哪首曲子。
当然也能能从消毒水气味里分辨出医生身上极浅的柠檬味。
今天排练的是蓝调,散漫松弛的乐句让人想到涂抹了焦糖的松饼蛋糕,就像那个人的发丝,在阳光里闪耀着蓬松的金色。
师父并没有认出,自己是他曾经手把手教吉他的徒弟。
这也很正常,毕竟他们那么多年没见,自己身量长开,声音变沉,被师父打扮成小姑娘也不违和的初中生长成了万万穿不进小裙子的高大青年,认不出来也是正常。
影山茂夫眉头蹙起,他想起门庭冷清的小诊所,开门时男人正倚着窗台向外看,淡青的烟缭绕他的面庞,顺着打开的窗户飞向不知道哪里。
四年前摇滚演出还只能线上演出,虽然暗地里并不少,现场互动明面上是禁止的,师父被带去omega封闭管理所后他们就断了联系。影山茂夫只知道他在那呆了没多久就离开了调味市,从此了无音讯。
他那段时间拼了命地找,为了让师父回来能第一时间找到他,还成立了自己的乐队,毕业之后签约了公司,乐队发展得小有名气。
影山茂夫等了很久,也找了很久,直到半年前,他信息素突然暴动发生演出事故,在寻找能够治愈的办法时偶然发现一家即将倒闭的小诊所。小诊所地处偏僻,而它的经营者就是他多年未见的师父,灵幻新隆。
很难说他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敲开了那扇门,他连打三针抑制剂才勉强制住了乱飞的信息素,然而进去的一刹那,师父的第一句话就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你走错地方了,本店目前不做治疗,有需求请去对面医院。”
他藏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他的面目,浑身上下筑起了厚厚的屏障,拒绝任何人的进入,用全然陌生的表情和语气与人交谈,即便笑着也透着股生疏和距离感。
那个时候,影山茂夫才恍然察觉到,四年很长,长到一抬手就能碰到的人不知走到了哪里,他不知道分别之后师父做了什么,怎样生活,也不知道师父还记不记得那些拧巴着挤出生活费争抢上台名额,用两把吉他合奏着简陋的曲目,听众寥寥无几的日子。
琴一时不练就会生疏一分,又何况少年时那短暂的情谊。
大概是看他沮丧的太明显,说着不准备营业的医生还是让他进去做最基础的检查。师父的外貌习惯和从前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是影山茂夫又似乎已经不认识他了。他目光落下的地方,他的语气,他关注的事物,甚至是看待问题的角度都和从前不样。
他很想问师父前段时间都做了什么,为什么一人在这里,还记不记得四年前的盛夏里,他在学校的天台上遇见一个木讷少年,手把手教了他一首小星星。
然而一碰到师父陌生的目光,影山茂夫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直到走出心理医生的小诊所,才反应过来在脑子里设想过的事情一件也没做。
说到底,四年前他不过是师父偶然收留的人,四年后更是平淡的医生患者关系,自己懂他什么,了解了什么,若是有什么,也早被取代了吧。
白色的Whity在他手指下发出“崩崩”的声音,乐句不自觉地蹦出来,在即将进入高潮的时候,“砰”的一声,练习室的门被打开了。
高个男人嘴里叼了一根青苹里味棒棒糖,语气很差:“臭死了。”
影山茂夫一僵,手指悬在半空,刚拨的弦轻微震动着,宛如光年之外比微米还小的单元粒子正在摇曳一段无人知晓的弧。
里头乐声没停,小酒窝把门一关,坐得恨不得离影山茂夫八百米远:“谁让你碰琴的,收收你那烟味,要是泄出去被谁投诉,演出执照就别想弄回来了。”
近两年演出管理规范,摇滚也能出现在公共场合,然而信息素波动引发全场观众情绪异常的风险依然不小,依照条文办法,现场表演的摇滚乐手必须申请演出执照,有效期半年,到期续考。如果无证上台,就有可能面临吊销执照拉入黑名单,永远无法站在聚光灯下。
由于之前的事故,影山茂夫的执照正在冻结中,离重考还有一个月。
青年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听话地把whity放回了琴匣。
小酒窝瞧他眼珠子都粘在上面的样子,叹了口气:“又不是不让你练,回自己家关上门弹不行?发疯起来也就砸砸家具,不至于伤人,对大家都好。”
“不合排的话我一个人再怎么练也没办法融入乐队。”
“近期又不用你上场。”
“这样下去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回归乐队。”影山茂夫手指无意识勾动两下,仿佛拨动无形的弦,这已经成为刻在骨血里的习惯。
小酒窝瞅他一会儿,缓和了语气:“茂夫,你是队长,不管什么时候主唱的位置都是你的,急什么。”
“抱歉。”
“今晚驻酒吧老板同意我们三个人出演,你也过来,还能多拿一个人工费,回头佣金分你。”
“三个人能好好演奏像样的曲子吗?”
“酒吧里能有多少人认真听乐队?弄出点气氛赚得到钱就行了。”
影山茂夫不说话,只拿漆黑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僵持几秒后小酒窝败下阵来:“开个玩笑,就算你不在,我们也会好好排练的。”
空气里弥散的烟味逐渐淡去了,这种信息素味道很罕见,刺鼻呛人,也不讨人喜欢,很难分辨是烧什么产生的味道。艺术领域其实不乏这样的人,信息素特殊的人往往拥有才能,而影山茂夫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小鬼。
噢,现在是为信息素问题困扰还一门心思摇滚的纯情小鬼。
小酒窝把棒棒糖嚼得嘎吱作响:“你不是看病去了,怎么样?”
真是哪痛戳哪,影山茂夫又想扒拉他的琴了:“医生不给我治。”
“就说小诊所不靠谱,哎也难怪,多少人因这个病离开舞台,很难治的。”
信息素暴动代是紊乱症的一种,不算大病,充其量是一种不稳定的生理状态。现代人生活压力大,调理不好信息素的大有人在,如果控制得当一般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然而对演出者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
舞台有承载情绪的音乐和回馈而来的目光,大范围扩音和集体气氛将任何一点不稳定无限放大,过往有多少天才表演家因信息素问题黯然离开他们的领域,再也不见姓名。
男生将琴匣关好,拿出来电子mod:“小酒窝,你出来有一阵,一会儿花泽和律该找你了。”
“他俩都没发现我出来。”小酒窝把棒棒糖棍子扔了,“谁让本大爷是没有存在感的贝斯手。”
“……”
贝斯是这样的没错。
3
成熟的乐队有固定的接单模式,超能乐队火爆的时候商单满天飞,现在主唱上不了场,渐渐的就只剩下一些边角料资源,有时候甚至边角料都没有,只能靠以前的朋友接济。
酒吧驻唱算是最近比较好的资源,并不是每回都能遇到,更别说像今天这样好说话的老板。
小酒窝调试器材,花泽组装架子鼓,影山律戴着耳机脸色凝重地用最后的时间记谱,只有影山茂夫无所事事,吉他也没带,坐在一边把弄他的拨片。
酒吧经理过来找他们:“时间差不多了,超能乐队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了。”
经理注意到角落里蹲着的男生:“经济人下场吧,请跟我去后场核对一下账单。”
“啊,我不是经纪人,抱歉。”影山茂夫解释完起身离开,一步步远离了舞台区。酒吧经理不知道,这个被驱赶走的男生才是超能乐队真正的发起人。
酒吧挺热闹,木调的香氛若有若无地弥散在幽暗的空间里,卡座基本满员,大多互相认识,或者来社交看对眼很快就能坐到一块去。只有影山茂夫独自一人行走在嘈杂里,勉强听清他的成员们演奏一曲接着一曲。
少了电吉他,键盘接过主调的任务,弟弟接触这行时间并不长,车尔尼599的水平,很多高难度技巧完成起来还有些艰涩。小酒窝的贝斯倒是可以玩出花来,可就像他自己所说,贝斯难以在这样的环境产生存在感。
影山茂夫捏着拨片的手微微发紧,此时听见有人说:“真是四分五裂的乐队。”
那声音并不在附近,在稍远一些的吧台那边,混在玻璃杯碰撞的“啷铛”声里,却无比清晰地传进影山茂夫的耳朵里。
“键盘还在新手期吧,又错了。贝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睛在看酒柜最贵的那一排?鼓手倒是挺稳,怎么没什么激情。这几首曲不像是纯器乐,主唱没来?人不齐上什么台?”
那个声音影山茂夫太过熟悉,他立刻想到多年前楼顶天台铁丝网间吹过的夏风,和那人眼底被吹皱的温柔。
声音此时混在冰凌凌的碰杯声里,显得也刻薄而毫不留情:“这玩的什么,根本不是摇滚。”
影山茂夫两耳嗡鸣,被酒吧炫丽的彩灯照得两眼发花,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跨跃交错的人群向那里走去,差点没能控制住信息素泄露。
等他到了吧台边上,茫然四顾,台面上空留一只水晶杯,里面一点金黄的残酒,没有他想要找的人。
调酒师朝他友善地笑笑:“来一杯?”
男生摇头,调酒师端详他一会儿,不见人开口点单准备收走空酒杯。不料对方从旁先一步伸手端走那杯子,出神地盯着那点残酒看。
调酒师心领神会,朝他指了指后门:“他习惯去那抽根烟再走。”
影山茂夫道了声谢,调酒师提醒:“我们一般不建议在这里直接做事,稍远的地方可以订酒店。”
男生迷茫了一会儿,走出十几步才踉跄了一下,黑发里的耳尖通红,整个背影里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刚过十二点,门内夜场嘈杂不休,门外冷清得看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对面街角有只三花猫在翻垃圾筒,听见动静警惕地抬起脑袋往这看。
茶金发的男人就蹲在路边,指间夹着一支细烟,看着猫发呆。
听了调酒师的话而产生的五味杂陈在见到师父的一刹那灰飞烟灭,影山茂夫满脑子都是那人瘦高的背影。他按着怦怦作响的心跳,慢慢靠近过去,学着他的样子蹲了下来。
灵幻新隆扭过头,脸上带着酒后薄薄的红,冷淡地打量了男生一眼,没作声。
影山茂夫被这一眼看得心脏跳得重了几分,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开合数次才蹦出来一句:“……夜里冷。”
灵幻新隆笑了一声,直直向上的烟抖了一下:“这是对路边偶遇的孤寡omega的关怀吗?谢谢,我不冷。”
影山茂夫闻见他身上浅淡的酒精气味:“您喝醉了,我替您打车回家?”
“这种招数找见得多了,想摸清我家地址?门都没有。”
师父摇摇晃晃沾起身,肩上洒了寒霜似的月光,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黑发男生,一线乱烟在他们之间游荡:“我说过,你有这个病就别去引发情绪波动的地方,你不遵医嘱。”
影山茂夫蹲在地上看他师父,漆黑的眉眼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您没有答应医治我,不算我的医生。”
灵幻新隆收了那点似有似无的笑,他拢着眉心,低头瞧着这人,没有说话。
“里面是我的乐队,今天无法使观众满意,我以后会努力的。”
“你的乐队?”灵幻新隆把烟送进口中,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主唱?”
“嗯。”
“别想了,信息素暴动的alpha怎么上台,转行吧,你还年轻,能做的事多着呢。”
影山茂夫摇摇头,站了起来,伸手抽走灵幻新隆口中快要烧到屁股的烟:“我不会放弃的,等我能上台了,我希望您能来听我们的演出。”
灵幻新隆像是没反应过来,呆愣了片刻烟就被拿走了。而取走烟的人并没有那么从容,烟头濡湿,影山茂夫像是被电了一下,动作仓促地就要往门里走,忽然身后一只手抓住他的肩,将他翻转过来抵在门板上。
屋里电鼓密集地敲打,震得门板颤动不止。影山茂夫抬头看近在眼前的人,分不清震的是门板,还是自己的心脏。
“我改主意了,我医治你,教你控制信息素。”面前的人抬手轻轻覆在他的止咬器上,属于omega的信息素在铁丝圈禁的方寸之外留连。
影山茂夫没能给出回复,他犬齿发痒,生理本能勾得他恨不得咬开那只手,吮吸流淌的血液,舔舐包裹在深处的骨头。
医生琥珀色的眼神将他死死钉在门板上,语气不紧不慢,他一身素衣浸在午夜寒冷的风里,看他的样子如凝望一只被拴起来的狗:“你必须听从我的要求,与此相对的,医疗过程产生的所有后果都由你自己承担,可以吗?”
影山茂夫被自己的想象激得浑身发麻,口中涎水分泌,他艰难地拉扯住理智,对着男人点了点头。
“明天还是相同的时间来我的诊所。”灵幻新隆后退两步,捏着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取回来的烟头,当着男生的面扔进垃圾桶。
“第一条,不要私自获取任何沾染omega体液的东西。对不稳定的alpha来说,这是春药,也是毒剂。
4
回到自己的房间,灵幻新隆反锁了门,没开灯,独自坐在黑暗里缓缓平复着呼吸。他能闻到自己身上溢散的气味,宛如刚切开的新鲜柠檬果,汁水从伤痕处流淌出来,弥漫出酸苦湿润的气息。
他发情了,早在半小时前,他的病人从他口中抽走那半个烟头的时候。
omega发情常常汹涌猛烈,在生理反应下失去身体控制并无差别释放信息素。灵幻新隆是一个异类,或许是前些年治疗的后遗症,他的发情期短暂且反应小,加上常年累月的身体锻炼,基本能控置自己的行为,更少有像今天这样被一个刚成年的alpha诱导发情。
意识到这点时灵幻新隆首先感到荒谬,这种感觉陌生到使他茫然,他甚至没有随身准备抑制剂,就这样大喇喇站在大街上。
好在他的信息素气味和日化用品十分接近,出租车司机也只以为他用的沐浴露香味重,没有人意识到这位独自在半夜出行的omega楚楚衣冠之下早就已经泥泞不堪了。
希望出租车座位上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水迹,灵幻新隆这么想着,蜷缩在门边急喘了几下,随即挣扎着站起来甩掉长裤。脱里层时果不其然拉出晶莹的粘丝,他随手扯了点纸擦擦,拎着湿透的一点布料往浴室走。
花洒喷溅下来,男人一头金发被冲刷得倒伏下来。热气蒸腾着搅和在柠檬气味里,薰得人昏昏沉沉,他在一片朦胧里看见了黑发男生推开诊所门的样子,点漆的双眼里满是灼热的光。
太亮了,亮得他撇开头,怕被烫伤似的刻意地不去注视。
男生烦恼着吐露自己的困扰,涂黑的指甲像五线谱上的音符,跳动着青春、活力、希望之类和他这个坑蒙拐骗的医生无关的东西。还打了耳洞,虽然alpha今天没戴任何饰品,灵幻新隆还是注意到了。
他想,男生已经会打扮自己了,会往那里戴亮晶晶的耳钉,金属环或者软质流苏什么的,和止咬器搭配起来,一侧头就会惹得一些omega尖叫。
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灵幻新隆浅浅吐了口气,将粗糙的毛巾从摩擦得通红的双腿内侧退出来,压在自己胸前揉搓。
129,137,140……
他冷酷地判断着自己的心律,在到达某一数值时猛地拧转水龙头,冰冷的水从头浇到脚。医生微仰着头,自虐般等待冷水将满身欲气冲干净,那使被用力擦拭过的地方泛着痛也没停下。
不过三分钟,柠檬的气味转浅,他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意外发情被强行中止。
他知道男生看向自己的目光在找什么,所求何人,只是他想要找的人很久之前就已经变了。
既然走远了就别再回头,就这样一直向前吧,龙套。
*
影山茂夫发现今天的医生好像不太高兴,一直皱着眉,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关节处红了一片。
“那个,灵幻医生,我穿戴好了。”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他不怎么整齐的领口扫过,里面能看见一点黑色的伸缩带,那是心率检测器的固定绑带,他拿出可以远程监测的手机页面点了几下:“除了洗澡,平时记得把监控仪戴在身上,我这能实时看到你的身体状况,情况不妙会通知你进行处理。另外这是作息表,不必完全按照上面来,但不可以改动太多。”
“作息表?”影山茂夫接过几页纸,大概翻了一下,“十点睡,六点起,然后慢跑一小时……”
他心里算了算平时自己的日常……练琴到半夜,唯一的运动量大概是背着琴从车站走到练习室。
“良好的作息和适当的运动有助于调节信息素水平,这个理论有临床验证。还有份食谱,我回头发给你,少油少盐少糖,忌辛辣,服用调理的配药自己去药店买,今天开始执行。”
影山茂夫只是想想自己日后寡淡的三餐就有点怀疑人生:“这就是传闻中的治疗方法?”
“其中的一部分。”灵幻新隆又在用指节敲桌面了,“你可以选择另找高明,我不强求。”
“我会做的。”男生把作息表收好,双手并在膝盖上,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那是很认真也很乖的表情,灵幻新隆的手顿住了,没能敲下去。他按了按眉心,察觉自己情绪不好,缓和了语气:“一周之内如果能全部完成任务,以及信息稳定程度达标的话,我会给你奖励。”
男生的表情亮了:“什么奖励?”
医生移开手,表情淡淡的,眼镜的金丝框反射着漂亮的光:“这是秘密。”
怎么说呢,师父这样的表情,和以前带他拐了好几个巷子吃一碗味道独特的拉面很像。他会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是秘密,拉着自己七拐八拐穿梭在烟火里,那时师父并不会像现在这样表现得滴水不露,眼梢眉角全是雀跃的光彩。
他真的改变了很多。
遵从这份作息表比影山茂夫想象得困难得多,他第一个晚上就失眠了。男生抱着他的吉他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贴着五声音阶,这张图是初学时期拿来背的,他一直没有揭下,现在已经发黄了,固定的透明胶翘起一个小边边。以前盯着这玩意儿他能五分钟内睡着,现在的他不需要过脑子,手指就能自动能放在对应的位置,于是空出来的大脑就开始疯狂乱转。
比如他应该在什么情况下,用什么样的姿势,用什么样的语气和句式告诉师父,自己是他的徒弟,想要和他一起再弹一次吉他。不,应该睡觉了。师父会有怎样的表现?震惊、喜悦、怀念,会夸奖他进步,惊讶他组建自己的乐队吗?不,应该睡觉了。师父会接受自己的邀请成为乐队的第二个吉他手吗,乐队的大家能接纳突然出现的成员吗?不,应该睡觉了!
音阶在他脑子里嘈杂奏响,影山茂夫越躺越清醒,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大睁着眼睛猛地坐起,拿出手机一看,十点半。
他泄气地躺了回去。
要不还是练琴吧,正这样想着,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刚才还想着的人心想事成般出现了。
影山茂夫心虚地等了两秒,接电话的想法占了上风:“喂?”
对面师父的声音更没有半点睡的意思:“在想什么,心率从刚开始就一直上升。”
“啊……脑子里有点乱。”
男生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贴着小小的电极片,捕捉他的心跳传送给另一个人。师父正握着他的心脏,这个想法让他呼吸停了一瞬。
“睡不着就起来吹吹风。”
“可以吗?”
“今天可以,往后到点就乖乖睡觉,知道了吗?”
这个点外头并不是全然安静的,路灯照着的公寓大门陆续有晚归的人回来,不远处商业街彩灯连成片,章鱼小丸子夜摊飘着白汽,朝着广袤的夜空而去。
不知道师父是否正望着同一片夜空。这么想着,他问了出来:“您现在正在做什么?”
“我?”灵幻新隆喝了口水,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加班。”
出忽意料的回答。
“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我开了线上问诊,留言的人不少。”
“好像很辛苦的样子。”
"如果病人乖乖配合,我的一切辛苦都是值得。"医生话一转,“那你呢,你不是音乐专业生吧,怎么想到要做乐队的。”
被问到自己的事,影山茂夫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想象到对面的人如何与他对话,穿着居家服,刚洗过澡的头发翘起,戴着防蓝光的眼镜,不知怎么的,有些话一下子从嘴边滑了出来:“我想实现一个梦想。”
十个摇滚人里九个都说要实现梦想,对半死不活毫无未来的乐队来说,梦想等同于橱窗里廉价的过期圣诞树,连小孩子都不会多看一眼。被公司同级们笑过之后,影山茂夫再也没有对别人说过,此时脱口而出,他还有点后悔。
对面却很平常地问:“那现在实现得怎么样了?”
这是一个很“像”师父的问话。
在模糊陌生的态度背后,在影山茂夫不知道该如何相处的那个素衣身影身后,漏出了一点他熟悉的影子。
通话里安静了片刻,电磁流轻微的噪音将两个人连在一起。影山茂夫心跳快得要跳出来,道:“算实现了一半吧。”
他终于找到了师父。
对面打字声停了停,影山茂夫摒息等了片刻,师父既没有追问他实现了什么,也没有说一些礼貌性的鼓励话语。他在重新响起的打字声里平淡道:“信息素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
“半年前发生了一场演出事故。”
“再往前呢,有没有发生过异常?”
晚风拂过洁白的窗帘,掀起温柔的弧度,影山茂夫说:“应该没有吧,我每次都备好抑制剂。”
“一次多少支?”
“……三支。”
对面笑了一声,影山茂夫立马收声,迟钝如他也感受到了这可不是愉悦或者赞许的笑。
“明天开始禁止使用抑制剂。”师父冷淡道,“除非你并不介意以后无法勃起。”
“……”
“你这个状态,平时怎么排练的?”
“队友们录下练习曲,我在家里放着合练。”
“有原创的曲子吗?”
“姑且有……”
话筒里声音有些失真:“唱给我听听吧。”
诶?
影山茂夫愣住了,他无数次幻想过再次相遇后让师父听他的吉他和他的歌,但决不是在今天,也不是用这样草率的方式。他没有准备好,不是最佳状态,连自己都无法满意的歌怎么能让师父听见。
“我这什么设备都没有。”
“没让你开音响。”
他结结巴巴:“信息素会失控的。”
灵幻新隆:“我看着呢。”
没有效果器的吉他用最本真的音色,演奏着最温柔的旋律,电磁波在夜空里划出琴弦一般的轨道,带着某个人的心跳从城市的这一头,传递到城市的那一头。
师父说在看着他。
影山茂夫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魔力,鼓动的心音渐渐平稳下来,他深深吸了口气,抱着他心爱的whity,开了嗓。
-黑伞代替天空凝视人群中的缝隙
-啊,那里会长出什么,无人在意
-捡起破碎的瓶盖,听见微小的声音
-有谁曾说,我在这里
……
灵幻新隆开着外放,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静静听他哼唱。
以前不擅长的大横按已经很熟练了,护线也很干净,和从前磕磕绊绊低头找弦的大白嗓萝卜头判若两人。男生低吟着无人知晓的歌,伴奏的电吉他浸润了夜色,柔和得不可思议。
电脑屏幕堆叠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临床案例,最显眼的面板上信息素数值在以一个不正常的速度增长,很快突破了公众演出的标准线,如果无法克服信息素异常增长,这个年轻人往后将与舞台绝缘。
医生没有喊停,眼镜反射着冷质的屏幕光,看着数据一条一条刷新。
片刻后,男生唱完和他道了晚安,挂断了手机,灵幻新隆还是那个姿势坐着,看曲线缓慢回落,恢复平缓——龙套应该睡着了。医生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一道曲线,如同触摸那人的睡颜。
他在记录本上写下今天的小结,将曲线打印下来贴附在后,做完这一切后,灵幻新隆点开了某个画质并不怎么清晰的视频。那是一场摇滚演播的录像,主唱淹没在灯光里,雪白的吉他在他手中发出宛如野兽低吼的琴音,皮衣银链,发丝飞扬,他用更为爆发的节奏和情感唱着同一首歌。
他唱得很好,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澎湃而自由的力量,底下观众几乎忘了身处何处,疯狂地摇摆手臂。在气氛到达顶峰的时候,突然画面一花,屏闪了一段时间,再恢复时视频里的景象全然变了。
观众们一个不留,同伴们消失不见,额头淌血的主唱跪伏在满地狼藉里,茫然望着空荡荡的台下,寂静的空间里只留下他痛苦的喘息声。
超能乐队的影山茂夫第一次在live现场信息素失控就呈现出了破坏性,原键盘手受伤离队,幸好观众及时疏散,没有造成更大的混乱。
手机跳出了新的讯息:【你确定名额给那个三流乐队?】
【确定,记得把事项都传达给他们。】
对面发了个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真搞不懂你看上他们什么了,就现在这过气的样子,你费劲扒拉给他们弄名额,回头在那么多人面前演砸,可就真没法翻身了。】
【不会有这种情况。】灵幻新隆随意地打字,【他们有世界上最好的主唱。】
5
影山茂夫结束兼职,背着吉他往外走。成员们约在小酒窝开的琴行见面,他录好了自己的part,今天打算试试看加进合奏里。
花泽辉气拿走他的储存器开始对音轨,小酒窝正给店里的琴弦打蜡,见他来晃了晃手里的单子:“来得正好,今年摇滚之夜在调味市举办,上次那位很好说话的酒吧老板给了我们一个推荐名额,想不想试试看。”
摇滚之夜是圈内知名度最高的音乐节,不同层次的乐队同台登场,只要是摇滚乐队,没有不想参与的。但名额有限,需要livehouse或者娱乐公司推荐,放在以前,超能乐队必定不缺,然而现在老东家正在和他们走解约流程,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机会。
影山茂夫没有直接见过老板,他那一晚所有的记忆都是柠檬香味和月下那人带着醉意的眉眼。
遇到了师父之后好事突然变多了起来。他接过单子看:“时间定了吗?”
“一个月后,到时候你的执照刚好解冻,到时候要提前录一个预审视频,虽然时间有点赶,努努力勉强能赶上。”
预审并不止是成员个人信息的审核,还需要对演出水平进行评估,保证了整体活动的质量,一般玩乐性质的乐队没办法达到门槛。也就是说,对拥有技术却找不到出路的乐队,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影山茂夫的眼睛越来越亮:“我要报名。”
小酒窝:“我就知道。”
“抱歉在你们兴致正高的时候打断你们。”旁边花泽插话进来,“以我们现在的水平,上去搞不好要被轰下台来。”
影山茂夫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小酒窝差点以为他们要吵起来,没一会儿花泽移开了视线,点开外放,对好的音轨在狭小的琴行里播放。
这首是他们从前最受欢迎的歌,只要排上歌单当场观众就会爆满。而现在,合上节奏就已经很勉强了,电吉他勉力追赶着其他人,主唱唱腔紧绷,拘束在狭小的音轨里,比一潭死水还要平淡。
“半年了,原来的键盘手没等到吉他的回归,先等到了其他队伍的橄榄枝,就算摇滚真神眷顾,弟弟一个月内技术突飞猛劲,我们也还有更大的问题。”花泽右键把音频扔进垃圾桶,“影山,你是主唱,是乐队的灵魂,再这样下去,就算一个月内能解决信息素的问题,你还能恢复从前的水平吗?”
房间一片死寂安静,一阵风把演出申请表吹落在地,小酒窝擦弦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最后视线落在地上的单子上,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琴行门开了,律踩着一连串铃铛声进来。
“当然可以。”
他用包着胶布的手指捡起单子:“摇滚之夜啊,正好,不仅是赶上半年前的水平,我们还要超越从前,不管是我、哥哥,还是你们。”
为了填补上一个键盘手留下的缺陷,律一直努力追赶融入他们基本成型的风格里。他的进步速度放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被夸一句“天才”,可惜起步在这么一个摇摇欲坠的乐队。被这样的人一说,其他人全都哑然无声。
两层小楼的楼顶上,耳际有风推着树叶摇晃出波浪般的远近分明的窸窣声。影山茂夫总在迷茫的时候来这吹风,闭目把听觉发散到最大,师父说这是他的天赋,声音能给他带来答案。
风说他害怕被队友抛弃。
影山茂夫猛然睁开眼,攥紧了手里的存储器。就在这时,他和楼底下的人对上了眼睛。
拥有琥珀色眼眸的医生站在楼下阴影中,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一道烟自他手指间升腾,和粉色的领带末端一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师父压了压乱飞的鬓发,抬起另外一只手,手里提着个塑料袋:“章鱼小丸子,吃吗?”
两人找了个长椅坐下分吃一盒冒着热气的小丸子。
“医生怎么在这?”
“散步路过。”灵幻新隆挑了颗丸子,也不吃,捏在手里转,“倒是你,今天还有三公里没跑完,在这发什么呆?”
为了吃零食,影山茂夫摘了止咬器放在旁边,闻言感慨:“医生好严格啊。”
“抱着半吊子的态度是没法治病的,你不打算配合的话就另寻高明吧。”
“我不是……”
“你并不相信我能治好你,不是吗?”
章鱼小丸子的热气在两人中间升腾,划出一条分明的雾色界限。
时光横亘在他们之间,磨得记忆里原本鲜明的人像边缘模糊不清,从前能笃定的心意,此刻在胸腔里惴惴不安地吊着,被长风吹得飘摇不休。
师父在看他,影山茂夫分辨不清里面有什么样的情绪,只知道师父在等他的回答。
他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回答“相信”或许更好一点,但是话语吐出来的时候,影山茂夫才发现,在师父面前,他还是那个天台上抱膝望着天空的少年。
“并不是说不信任您,我只是……感到不安。”
习以为常的东西一旦失去了,无法言明的不安油然而生,技术会不会退步,队友是否能如往常那样聚集在他的身边,期盼已久的重逢能在他的时光里停留多久……影山茂夫手指曲张,他将这些珍贵的东西拢在手里,想要抓紧,又怕它们随时会散落。
灵幻新隆手机震动起来,是龙套信息素水平发生波动的预警。那震动轻轻挠着他的手心,柔软得叫人叹气。
“我接触过很多对未来感到不安的人,这类人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害怕差错和试图控制未来。这种特征带来过度思考和决策,消耗精神力量进而导致行动偏差。”
医生平缓地讲述着,淡淡得尼古丁的气味融化在日光里:“渴望确定是人类的自然倾向,但人这一生,不确定才是常态。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的某件事上吧,选择并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停滞不前才是。”
隔却他们的热气彻底消散了,青年眉眼舒展,拢起外套奔跑入长风。连接了心跳的仪器画出的曲线逐渐平稳,灵幻新隆看了半晌,轻点两下退了出去。
他想了想,发了一段话过去。
【完成任务的奖励是街头演出。】
这条信息尚未被看到,灰色的未读标记像一颗还没有被擦干净的星星,映在灵幻新隆的眼眸中。
他的弟子变了很多,身高、打扮、声音、演奏技巧,陌生的影子缠绕在曾经的男孩身上,令人不知道从何起问候,如同一团找不到头的毛线球。
但很多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独自迷茫,不擅长说谎,却又那样毫不犹豫地,揣着星光笔直地向他走来。
在不久之后,他的病人就会看见这条信息吧,星星亮起,然后要照亮一整个夜空那样闪闪发光。
灵幻新隆捏紧了手机,忽然猛烈地喘了口气,他熟练地掰开药剂塞进嘴里,章鱼小丸子和药剂混杂成难以言喻的奇怪味道。
他有点高兴,也有点……喘不上气。
现场和在家里练习完全是两回事,不失控的概率很小,或者说,以现在状态演出几乎是肯定会发生些什么。灵幻新隆清楚这一点,也知道,龙套一定会抓住摇滚之夜的机会。他那么期待唱歌,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听见他的声音,即便冒着巨大的风险,也一定会一往无前。
omega身体里的异常被药剂压制住,然而胸腔里依然像有一汪沸水滚动不休,将世界蒸腾成模糊的色块包裹住他,本能和理智交替拉扯着他的神经,灵幻新隆额头渗出汗珠。
太仓促了,不管是龙套,还是他自己。应该再多给他们一些时间的,可以有更多温和的办法,而现在,只能不断试错,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最的办法。
手机响了起来,通话界面写着“藤本”的字样,灵幻新隆接起,对方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抱歉,我和法务沟通过了,除非你那边提供更有力的证据,否则下个月就是最后的期限。”
“我知道了。”
“这件事上我没有办法,如果还有别的什么忙需要我帮,请尽管提。”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灵幻新隆闭了闭眼,将心头的反胃感按下,“最近有个患者找我咨询,你提到过一次的办法,我想我现在可以用了。”
6
虽然师父制定的锻炼……治疗方案看起来很不靠谱,坚持下来的效果竟然意外不错。影山茂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一周没有使用抑制剂,作息完全调整了过来,整个人精神状态不错,连皮肤都好了不少。
他给自己戴上止咬器、耳钉和银链,背上做好养护的whity,乘车去往游乐园。
没错,就是游乐园,师父说今天是一周以内的最后一天,如果他能顺利渡过接下来的时间,那么将获得奖励。天知道看到那条信息他有多高兴,影山茂夫很想弹琴,想唱歌,想得不得了,就像沙漠里行走了整整半年的人,口干舌燥,满目荒芜,只是望见了一点水源的影子,就按捺不住地要飞奔而去。
他又一次想,果然遇见师父以后,什么事都在变好。
委托演出可以规避执照问题,但相应的,一旦出了事故,师父作为委托方将承受相当严厉的处罚。影山茂夫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带上了抑制剂。
这不算作弊,他想,现在的他还不能自由地唱歌,他需要一点保险措施。
从车上下来,影山茂夫一眼就看见了他的师父。医生今天穿着常服,白色T恤外面轻薄的蓝格子衬衫,戴着帽子倚在巨大的卡通雕塑边上,百无聊赖的样子,和周边欢乐气氛格格不入。没一会儿就很敏锐地抬起头,有所感应地望向自己的方向。
影山茂夫发现他眼角微微弯起,应该是认出了自己。他捂着胸口挪开目光,习惯性地压下涌起的情绪——得避免信息素波动。
灵幻新隆站在背光处,看手机上定位的小红点越来越近,一抬头,他的病人正背着半人高的吉他包,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慢慢放慢步伐,跨越人潮向他走来。
没有提前通知带琴,男生还是带来了,龙套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其实从未想过弹不了琴唱不了歌怎么办。
医生把自己的鸭舌帽摘下,往这个青春洋溢的男生头顶一扣:“走了,我们先玩旋转木马。”
影山茂夫手忙脚乱挪正帽子,疑惑地看他。
“怎么,不然叫你来这里干什么?”灵幻新隆有点好笑,“先开始是温和的项目,后面过山车大摆锤跳楼机都会刺激分泌肾上腺激素,今天可不是来玩的,是考验,你明白吗?”
影山茂夫用力点头。
偌大的游乐园里,找不出第二对像他们这样既不是家人朋友,又不是恋人情侣,不同于普通医患,又盖着一层相见不识的师徒关系的搭配。
目光相触里,体温交错间,这似是而非的关系愈发难以言说起来。
影山茂夫先开始真把这当试炼场,人家在旋转木马上拍照比耶,他板得比钢筋还要硬;人家把碰碰车开得飞起,他一个人卡视野盲区里充当障碍物;最离谱的是鬼屋,别人全程尖叫,他不知怎么找到一个角落往那一窝,比扮鬼的工作人员还多像半分。
灵幻新隆举着仿真烛台找了半天,冷不丁对上他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好悬没吓背过气去。
于是角落多了只金色的蘑菇:“你要是不往前走的话就出不了鬼屋了。”
黑蘑菇:“我歇会儿,心跳平静下来再走。”
“监测仪显示还行。”
黑蘑菇摇头:“得万无一失才好。”
角落里静了一会儿,黑蘑菇鬼忽然阴森森开口:“今天玩了一天,一天不练琴手指就僵硬了,回去得加倍补上。”
金色蘑菇蹲了三秒钟,拎起人领子站了起来:“别说了。”
“诶?”
“不要给工作人员添麻烦。”
影山茂夫被扯着往前,在手臂交错间摸到一片鸡皮疙瘩。他后知后觉发现师父在紧张……他怕鬼?隐藏得相当好,要不是主动拉他,一点也看不出来。
男生不知为何感到一丝小雀跃,往前快跑了几步走在前面。灵幻新隆被他牵着,悄悄松了口气。
刚才还不愿意挪地儿的男生问他:“出去了可以我吃一支冰淇淋吗?”
“怎么突然想要这个?”
“唔,今天游乐园里好像大家都这么做了。”
怎样才算游乐园的正确玩法,这个问题就像先穿上衣还是先穿裤子一样无聊。昏黑里医生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只勉强分辨出轮廓。他也说不清此时的自己是想考验还是只单纯带龙套来玩而已,这好像也不怎么重要。
冰淇淋售卖车生意很好,到处是牛奶草莓甜腻腻的香气,肥皂泡穿梭在他们脚边,被衣服饰品鲜艳的人们撞碎,化成冰凉的浮沫。
灵幻新隆举着冰淇淋回来,两个大叫着的小孩没看路撞在他身上,他一个踉跄往后倒去。这时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支撑住他的腰将他扶稳,灵幻新隆回头,影山茂夫托着他的手腕,舔了一口快掉的冰淇淋。
他们靠得很近,灵幻新隆能看见男生脸颊上细微的绒毛。
影山茂夫舔完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做什么,他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样子了,师父现在也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病人,这是一个很冒犯的举动。他立刻后退两步,嘴角一点粉色的奶油:“抱,抱歉。”
医生却说:“这么着急?”
然后把冰淇淋递了过去。
吃完一整个冰淇淋的影山茂夫才后知后觉发现师父……好像在调侃他。带点关系极近的亲昵,又好像只是朋友间平常的玩笑,勾连拉扯,介于两者之间难以分辨。影山茂夫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就像被挠过。
他们这样,好像真和约会一样。
等从过山车和大摆锤上下来,男生还在想这一茬,神游天外地往前走,走了一阵发现身边的人没了,一回头师父坐在花坛边上,捂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影山茂夫立刻返身过去蹲下,黑长的吉他背包抵在地砖上:“医生?”
灵幻新隆满头是汗,眼镜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心想年轻人体力真好,在上面颠来颠去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伸手要扶一扶,结果方向一偏手直接盖在了男生头顶。
影山茂夫眼睛亮了一下,就这这个被摸头的姿势问:“你头晕吗?想要喝水吗?”
医生感觉自己在摸什么大狗,他收回手咳了一声:“没事,正好时间也差不多了。”
影山茂夫看他靠着长椅,打开连接着穿戴设备的监测软件,于是紧张地蹲在一边揪一株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
野草青青绿绿一茬,韧得很,草梗在他手掌心来回搓出来一道浅浅的红印,在红印变深前,医生从数字和曲线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影山茂夫松开手,乖乖坐到他边上。
医生:“走吧,我们去西边沙滩。”
游乐园西边背靠面积超大的人工湖,岸边沙滩有租赁简陋的音响,给表演欲爆棚的游客发挥。
今天天气好,不少人在附近散步休息,叫不出来名字的水鸟划过水天交接处,顺着风的轨迹慢悠悠飞远。灵幻新隆交完押金,坐在台阶上等前面一波游客结束。
台上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在唱歌,有点走调,青涩又兴奋的歌声让路过的人都会心一笑。
影山茂夫检查好他的止咬器,打开他的吉他包按着泛音调音,紧张得手指都在抖。灵幻新隆拖着腮,看他像个刚安上手脚的机器人动作一卡一顿,想起第一次带他上台也是这样,叫他说两句开场话,结果紧张得自己名字都念错。他懒散地开腔:“太紧张的话声音会变得奇怪。”
影山茂夫看他事不关己,无事可干的样子,不由得有点挫败:“我好久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奏了。”
“不喜欢人群可以换个地方,害怕信息素失控,放弃演出也没关系,因为我的注视产生压力,我可以离开。这是奖励,按照你的想法来做。”
比起在师父面前丢脸,比起唱不好,他更无法接受师父远离他。
“这样就好,我想您留下来。”
这个决定,他很久之前就做好了。
轮到影山茂夫的时候落日偏西,橙黄巨日悬在水天云霞之间,波浪深浅交替,湖面微风将对岸的欢笑声送来。
沙滩,游客,七彩泡泡和草莓味冰淇凌香气在夕阳里漂浮。
梦里曾经也有这样的情景,他站在湖边舞台上,一转头,并肩人朝他肆意笑着,从未离开。梦醒满地散落乐谱,冷霜似的月光洒在黑白的谱面上,乐符化开成寒凉的旋律。
他想这个人如此鲜明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自顾自入他梦,长年累月的扎了根,他的影子和自己的灵魂缠绕在了一起,稍微抽离一点,就钻骨剜心似的疼。
所以没关系,没有聚光灯,没有粉丝,没有效果器,身体和技艺不是最佳状态都没有关系。
只要能见到他,只要待在他身边。
简陋的器械音质并不太清晰,他微微低头,整齐的刘海遮盖了一半眉眼,黑色的指甲熟稔地拨了几下弦,弹奏一段简单的开场riff。
立刻有游人停下了脚步,回头寻找声音发出的方向。
曾经爬格子满头大汗,和弦手位都摆不好的男生老练地运用着技巧,右手大跨度扫拨时小臂绷起漂亮的肌肉。
whity是师父的吉他,那人不在的时光里一直陪着他,是他全然信赖的伙伴。他勾弦问候,伙伴回以润泽的琴音。
-你隐没人群再无踪迹
-留下记忆是否有意义
他唱的是一首不算特别流行的歌,讲述一位旅人穿行在错位的时间里,没有来处,没有归期,同每一个遇见的人微笑,转过身又去往下一个地方。
浅淡的寂寞化开在暖色调光里,延音拉长了抒情的调式。
-捧一株无香的海岸花
-只盼一切能有迹可循
在揉弦颤声里,影山茂夫抬起头,飘飞的肥皂泡中医生镜片背后的目光悠远,安静地注视着自己,身上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光。
滑音技巧衔接起副旋律,和弦指型变得强力,男生实了几分的嗓音落下。
-旅人啊,你留过印记
-你可知有人不曾忘,徘徊长风里
-如果能在深夜里重逢
-望你还能回想起
……
这姑且算是灵幻新隆第一次没有通过外部媒介,用自己的双耳听他的徒弟唱歌。
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如此自由的情感呢?自由地盘旋于白沙碧波上、飞鸥羽影间,从无人得知处降落在舞台上。他本该这样,无拘无束,不被任何牵绊,漫天云霞之下都是他的领地。
屏幕一个又一个猩红的弹窗无声地发出警告,信息素数值正在以可怕的数字生长,野蛮地打碎勉强维系的安定。如果现在停下,就还来得及。
灵幻新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闭了闭眼,只按掉了警报。
长期使用抑制剂使得龙套的信息素暴动症就像敏感且饥饿的猛兽,随时都会受刺激而爆发。他不能大笑,不能哭泣,必须谨慎小心地将情绪收拢在小盒子里,避免猛兽醒来。
但对一位演出者来说,情感是维系演出者与观众的线,演出者的本能让他用一切触觉感受这个世界,丰沛的情感只会越攒越多。不宣泄出来,小盒子终有撑破的一天。
灵幻新隆握紧了手机,紧紧盯着台上的人。
一开始,只是浅浅的灼烧什么的气味,很容易被认为是摊贩烤焦,或者日头太盛的错觉,只有极少数触觉敏感的人率先感到不适。渐渐的,更多的人从乐曲中抽离,感到了异样。
信息素的波动对神经末梢产生影响,牵动患者肢体发生错乱,影山茂夫手指僵直了一瞬,错了个音。
越来越多的人离开这里,如同潮水退却,而台上的人仿佛陷进了某个无法醒来的梦里,指法变形,声音收紧,唱腔里灌入深深的气声。
影山茂夫冷汗一阵一阵往外渗,他察觉到自己的异状,越是想要控制好自己,手指就越不听使唤。他着急起来,不能这样,得好好地唱歌,这是师父难得为他争取的机会,演出出问题委托人会受到加倍惩罚,师父会被他连累的。
他越弹越快,whity发出和音乐完全是两码事的噪音,不能让师父对他失望,他得控制住信息素,他得……
杂念寄生虫一样从鼓动的心脏里爬了出来,斑斓光点在眼前炸开,他看到了不同面目的医生话说出相似的诊断,有说着开玩笑的花泽眼角却压着失望,有公司同级生隐藏得不那么好的轻蔑,有深夜寂静里一睁眼,天花板上沉默的旧音阶图……
忽然,一声怪异的杂音突兀地响起,影山茂夫手指一空,胸腔里悸动似的猛烈跳了一拍。
弦断了。
男生惶然抬头,台下空无一人,只有医生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沙滩边上,眼中是湖上橙红热烈的夕阳,犹如一场烧起来的大火。
火光里,有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道嗓音哼唱着无人知晓的曲,带着笑意的话语在火中燃尽。
——龙套,期待你超越我的那一天。
脊骨上猛然窜出强烈的刺痛,影山茂夫一下没能站稳,抱着琴摔在台上,后背像被什么无法抵抗的力量按在地上,怎么挣扎也摆脱不开。
他趴伏在舞台上,手指嵌进木质舞台缝隙里,拼命抑制骨髓里暴涨的凶性,由于太过用力,地板边缘被抠出来不规则的凹坑。裸露在外的皮肤爆出可怖的青筋,一直蔓延到覆盖着止咬器的脸颊上,是一副任谁看见都不敢靠近的模样。
信息素铺天盖地发散出去,狂躁得犹如一场风沙逆卷的暴风雨,风雨中心的人咬牙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理智,伸手够向衣袋里事先准备好的抑制剂,然而除了用掉的那支空包装袋,他什么也没摸到。
影山茂夫脑袋里一空,他茫然无措抬头,这时,一股泛酸泛涩的气息从不远处传来,顺着他的嗅觉神经一路攀升进大脑。
于是,仅剩的理智也绷断了。
即使受到社会化规训,也总有alpha伤人事件,生理构造的优越让他们的攻击力与生俱来,理智是最后一道枷锁。一旦冲破,就会宛如发狂的野兽一样,将一切破坏。而当一位omega在场时,就如磁极吸力,所有攻击力都会顺着气息纠缠流向那里。
后脊的刺痛转化成一种极致的麻痒,影山茂夫跌跌撞撞爬起,眼里混沌一片。止咬器后犬齿刺破了嘴唇,涎水和血液混成的淡粉色液体顺着下颌流淌下来。
灵幻新隆摘下眼镜,后退着往无人的偏僻处而去,若有若无的omega信息素牵引绳般拉扯着失去理智的影山茂夫一路往挂着修缮牌的观景台走。
观景台有一个缺口,如果尚余辨别能力,影山茂夫绝不会靠近那里。
年轻的alpha从那个缺口摔了下去。
风刮着冰冷的水沫打在影山茂夫脸上,失重感让他有片刻清醒,他看见脚下幽幽的湖水倒影着他模糊的影子。有人拉着他的手不让他掉下去,他抬头,师父半跪在地上,色泽苍白的唇抿着,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有白鸥扑棱棱飞起,羽影落在他背上,如同扬起的白褂衣角。
影山茂夫有一瞬间的愣怔,好像身处的不是无所凭依的半空,而是傍晚诊所,医生正合上报告,和他说着要注意的事项。
灵幻新隆就用那样的语气问他:“上场前你注射了抑制剂?”
影山茂夫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但灵幻新隆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数值增长得太过异常,是抑制剂失灵的反噬症状,不仅如此,你还想在台上注射,我说过的,不允许使用。”
说完,灵幻新隆忽然狠狠皱眉,omega的手腕承受不住一个成年alpha的拉力,在重力的拉扯下轻微颤抖,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即便如此,omega的语气依然没有分毫变动:“刚才有人报了警。”
影山茂夫张口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干涩得厉害,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警察找过来你的演出执照就完蛋了,说不定还要拘留,只有一个办法能避免。”
医生镜框后面的眸光映着灰绿的湖水,影山茂夫迎着这双眼睛,第一次发现它们这么幽深,这么平静,也这么的……陌生。
灵幻新隆伸出另一只手臂,从男生肩上轻轻拂过,取走了原本属于他自己的whity。
然后下一秒,拽着影山茂夫的手指骤然松开。
重力一瞬间捕获了他,视线倒转,狂风呼啸,湖水侵袭而上,一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和暴走的信息素。
7
影山茂夫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或许是沉闷的个性,又或许是分化得早,同龄人会下意识避开这个可能对他们造成人身威胁的家伙。
没有人愿意和他玩,没有朋友,做什么都是一个人,发狂过一次之后更没有人和他说话了,活得像一道无人在意的影子,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中学时期,
影子被茶金色的omega捕捉到了,那人倚着天台的栏杆,笑容比四月春光还要明媚:“我不觉得难闻啊,我形容不太出来,但硬要说的话……”
omega瘦长的手指在雪白的琴上划过一道微风似的轨迹,他信手拈来了一段童谣的调子:“总让我想起盛夏走在柏油马路上,草叶茂盛,蝉鸣聒躁,热得快要中暑,如果能咬上一口冰淇淋,那一定爽极了。”
弦音轻颤,童谣和游乐园的广播乐曲重叠,蒙上了一层冰凉的介质,变得诡异沉闷,涌向深不见底的湖底。
“我不讨厌这个味道,相反还挺喜欢的。失控?这是你对外界信息接受力太好,一时无法消化的结果,硬要说这也是天赋的一种,这不妨碍你在摇滚世界成为一个受欢迎的人……”
影山茂夫仰头漂浮在失真的世界,水面漂浮着琥珀色的光斑,像谁凝视的眼睛。
*
雨天,潮湿的气息黏着人的衣角不放,走起路来每抬起一步,水汽就被搅得更加浑浊。影山律提着便利店买的水和便当敲开了哥哥家的门。
“是律啊。”影山茂夫穿着睡衣,眼下青黑,头发乱糟糟地开门。
“我来看看哥哥怎么样,好几天没来练习室了,感冒有没有好点?”
“没什么大碍。”
影山茂夫拉开了一点门,他没开灯,身后浓重的黑沾染了雨气,显得黏稠起来。律没有进去,把慰问品递给了病人,只说如果遇到困难,一定要和他们说。
弟弟很快撑伞走进雨里,廊下行道灯亮了又灭,细密的雨丝很快淹没了他的背影。影山茂夫站了会儿,后退一步陷入出租屋的浓黑中。
房间里静得可怕,连最容易发出声响的塑料袋都静止在那里,影山茂夫站着发了会儿呆。
自打被救生员救起,他就在这呆着,从日出到日落,再到深夜露重,四野寂静。
他时不时会想起那日发生的事,失控的信息素,本以为可以顺利却失败的演出,无法看清的未来,还有师父。
师父。他口中咀嚼着这个字眼,明亮炙热的盛夏浮现在他眼前,他追寻这个影子四年,从失去到现在,每一日每一日思念着。师父在身边就不会寂寞、是师父的话一定能明白、师父会夸赞他、笑说龙套怎么又弹错了、他们并肩在舞台上沐浴在灼热的灯幕里……
影子在他心里长出血肉,融铸成之为影山茂夫的半身,他伸手拥抱自己,来触及那道幻影。
而当真实的师父站在他面前,一副金丝眼镜,一身从未见过的无尘白衣,站在高处羽影里冷淡望着他,盛夏转眼化作伶仃风雪。
他还能告诉他长久的想念,那不复返的时光还会回应他的期盼吗?
一股撕扯般的疼痛从脊骨里升起,他伏倒在地,胃里灼烧的酸涩一阵阵涌上喉咙,干呕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一切身体反应会被器械接收,化作电波传送到那人手里,曾经影山茂夫庆幸于能够与他相连,如今却为桎梏缠身而难安。太狡猾了,师父可以了解他的一切,他却不能。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想过将背带取下来。
如果断了的话,影山茂夫在黏稠的黑暗里想,断了,就接不上了。
这时,散落在一边的手机亮了起来,接收到邮件的提示音刺破了浓寂。青年勉强直起身查看,发件人来自未知的号码,里面只有一个附件。
附件内容是一封起诉书。
*
“万幸是二型的信息素紊乱症,如果是一型,就真的没办法了。”
灵幻新隆早上去了趟实验中心,手里夹着沉甸甸的牛皮纸袋,一手撑着伞,一手夹着手机通话。这会儿上班已经迟到了,但没什么要紧的,他的小诊所早就没什么生意。
医生眼镜上了水汽重,看不太清路:“前天找了地方试过,失败了,只有过量的抑制剂才能压住失控的征兆,但这样一定会对健康造成影响。”
对面的声音叹了口气:“对他来说是个打击吧,努力了这么久,病情没有一点改善,说不定会因此惧怕舞台。作为相同领域的医生,我并不建议你采用药物控制的手段,采样检查很可能无法通过。”
“唔。”
“我更担心如果他听到传闻后不信任你,不在你这治疗了怎么办。”冷冰冰的话语混在雨里一字字砸下,“发现败诉就会背上上亿负债这样的实情。”
“他不会知道的。”
“为什么不和他好好谈谈呢,你们之前有交情,如果告诉他实情的话,他会答应做的吧?如果拿不出成功案例,你就会一辈子背上欺诈的指控然后……”
“砰”的一声,灵幻新隆被诊所门口的“障碍物”绊了一下,手机摔出去老远,通话被迫终止,伞也掀翻飞得老远,水珠滚进他的脖子里,冻得他一激灵。
比视线先一步察觉到来人身份的,是omega忽然躁动的生理反应。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垂眸看向坐在他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的青年,半晌掏出钥匙打开诊所的门。影山茂夫捡起掉在地上手机和伞,爬起来跟着他进去。
alpha戴着他的止咬器,坐在他常坐的位置看医生脱下外套,换上白大褂。医生后脑的发丝有一缕被雨水打湿,软趴趴地覆盖在贴有阻隔绷带的一小块后颈皮肤上,十分扎眼。
影山茂夫看着那一小块皮肤出神,空气里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坠着,仿佛他还泡在湖水里。
灵幻新隆背对着他做手部消杀:“止咬器不用戴,我说过好几次了。”
之前影山茂夫还会犹豫问是不是戴着比较好,今天却问他:“您对每个来就诊的alpha都是这么要求的吗?”
“想知道?”医生转过头,“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
“医生从来不告诉我您的事。”
有什么改变了,灵幻新隆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之前龙套绝不会说的话。
他保持着稍远的距离看向对方,龙套大概在外头等了很久,袖口和裤脚湿淋淋的,头发也没有打理,一副乱糟糟的样子,神情却很平静。既没有演出失败的沮丧,也没有对致使自己落水的罪魁祸首产生隔阂的不自然。
杳无音讯的这两天,无论什么时候打开监控都能看见令人安心的监测曲线。如果不愿意,扔掉就好了不是吗。
“探究医生的隐私可不好,我也不会对不听话的病人透露不必要的信息。”
青年面色动了一下,眼里有一层压抑的神色,影山茂夫垂着头说了声下次不会用抑制剂了。
演出失败还是影响到了他,无论如何都想要达成的事终究破灭,那种痛苦直到现在还在灼烧着他的肺腑。
灵幻新隆额头发汗,眼镜上的雾气更重了:“你出现在这里,我可以判断你依然愿意接受治疗吗?”
“我的琴被您拿走了,是您在胁迫我回来这里。”
医生只问:“答案呢?”
气氛沉沉压在影山茂夫身上,即使有alpha的生理优势,他依然觉得在这个男人面前无所遁形,回过神来的时候,什么都被他握在手里了,想要的、害怕的,还有即便刺痛也无法拒绝的事实。
脖子上无形的拘束收紧,影山茂夫停顿了片刻,摘下止咬器说:“我接受。”
“上一阶段的作息和饮食继续保持,在开启下一个下一个疗程之前……”
影山茂夫听着,灵幻新隆却说不下去了,他背过身,手指掐得死紧。不知不觉,浅淡的灼烧气味混在他抽烟残留的尼古丁当中,不知不觉将他包围得水泄不通。
刚才应该开窗的,灵幻新隆揪住胸口的衣服想,心跳隔着肋骨和皮肤一下一下撞击在他手心里,小腹连着腰电流般的刺激一阵一阵袭来。装得再好,身体深处涌动的潮汐骗不了人,他丝毫无法抗拒自己徒弟的信息素。
“医生?”
一无所知的年轻alpha朝他走了一步,蓬勃开来的气息扰动静止的空气,灵幻新隆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如果没有强力的腺体贴,这会儿不知廉耻地散发出任人采撷的气味模样就要被发现了。那一瞬间,灵幻新隆仿佛看见自己只要被碰一下就难以自抑地呻吟,白大褂被体液沾湿,一直维护的的冷静自持的面容被无情撕碎的样子。
他厌恶这样,有更重要的事去做,病人伤痕累累忍耐着痛苦来到他面前,他的身体却雀跃着想要越过医患界限,欢迎虚幻的侵入。
omega垂下眼睫,从抽屉里取出一套备好的陶瓷托盘,上面摆放着医用棉签、酒精、镊子,和一根一指长的细钢针。
钢针狭窄的光面反射着诊所冷冰冰的吊灯光和拉长变形的人类手指,医生执起捏子,夹着医用棉花醮了酒精给它消毒,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又细致专心,仿佛在擦拭什么艺术品。
影山茂夫不明白他在做什么,惴惴等待着。师父把消好毒的长钉交过来,他接到手中被冰得一个激灵,喉结滚动了一下。
“极北的一些国家有种延续百年的传统,他们将花纹独特的长钉埋在牛羊的蹄足里,用来区分牲畜的所有权。这种传统逐渐发展成对奴隶的标记或者惩罚,有人说现代人的钉饰、刺青也来源于此,只不过少了羞辱和占有的意思。”
医生的眸光轻轻落在钢针上:“游乐园演出前你使用了抑制剂,是我没有注意到,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不至于发展到危害你生命危险的地步,是我的失误。”
事实上影山茂夫并没有太多遇到危险的实感,落水时他本就理智不清,还没来得及呛水窒息就被不知为何等在附近救生员拉上岸送进医院,一直担忧的演出事故也没有人找他,仿佛早有人替他处理妥善。
那场演出犹如一场轻轻落下的梦,所有的可怕都比不上那人背转离去,而自己追不上逐渐模糊的背影。
影山茂夫捏着钢针的手不自觉颤抖:“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在要求你之前,我应当以身作则,这次的事就当给我一个教训。”医生推开他坐在桌案背后的旋转椅上,微微抬头看他,“你可以用这根钢针在我身上刻下伤痕,穿洞或是直接刺入,都可以。”
影山茂夫:“本来就是我违反了约定,我感受不到您这么做的必要性。”
“惩罚也好,奖励也好,随便你怎么看,我需要你这么做而已,很难理解吗?还是说,你刚才说的会听话,只是谎言?”
影山茂夫僵立着,违背约定在先,他现在根本没有拒绝的底气,哪怕要求是伤害对方:“如果造成了严重的伤口……”
omega阖上双眼,扬起脖颈,青色的血管在脆弱的部位跳动:“没有关系,用它割断我的大动脉也随便,全部都可以被原谅。”
影山茂夫的呼吸收紧了,他感觉到这不是玩笑话,师父是认真的。犬齿有种奇怪的痒,非要刺破什么才能止住似的,青年眼神扫过搁置在桌边的止咬器,可他自己再清楚不过,那种装饰用的道具根本起不了半点作用。
生怕他逃跑一般,医生拉着他的袖子往自己的方向扯了一下,钢针尖离他的喉咙不过分毫。他甚至露出一点微笑,洁白的无尘服微微倘着,露着一小片粉色领带,干净得不惹尘埃,又仿佛只轻轻一捅,里头包裹着浓郁蘼艳的东西就会溢出来。
这样的男人说可以,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标记、准许伤害。
面前的人是自己的医生,是自己尊敬的师父,同样也是对alpha有着致命引诱的omega,影山茂夫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
上一刻还处在被紧逼的状况,此时却忽然拥有了为所欲为的权力,针尖这么冷,这么长,刺破皮肤的时候一定会疼吧,师父说可以刺进任何地方,那么他是不是可以过分一点,叫他自己解开衣服,袒露不曾被日光照射的地方,不允许闪躲,然后像在最敏感难以忍耐的部位烙印属于alpha的标记。
师父会不会睁开眼睛,惊惧颤抖地像个被强迫发情的omega一样说他后悔了,不可以这样。
要做吗?影山茂夫脑子乱成一团,耳膜鼓胀,呼吸间交缠着另一个人的呼吸,耳边杂音劝诱他不要抵抗,把一切交出去吧,要听话,不是吗?
不可以,这是师父,即使变了很多,没有承认,那也是师父,怎么可以伤害他……
这时,尖锐的警报声从医生口袋里响起,仅仅数分钟,他的信息素就飙到了危险数值。影山茂夫混身一颤,就要从极近的距离抽身开。
医生倏然睁开眼睛,睫毛投下阴影,金丝眼镜坠着的金链自脸侧落下,蜿蜒过修长的脖颈,垂在一截嶙峋的锁骨上。眼里一半旖旎,一半清明。
那双眼睛里一切都无所遁形,想要的对吧,想要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他就这么望着影山茂夫,仿佛在说,不要遮掩,不要躲藏,这就是你的真实。
影山茂夫忽然就不抖了,手稳得不可思议。在剧烈的警报声里他缓缓俯下身,摩挲了一下医生的耳垂,朝着那一小块肌肤扎了下去。
他的耳洞就是自己扎的,算是有经验,可是下手的时候还是有血珠渗了出来,嫣红浓烈的一滴从伤口溢出来,顺着耳垂滴落在脖颈上,染脏了雪白的无尘服。
那血色刺眼极了,影山茂夫一瞬间瞳孔放大,绷到现在的理智乍然松断了,他压上医生的肩膀,重心偏移,椅子翻到,瓷盘酒精镊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两个人摔在了一起。
他们手足相缠,alpha将人死死按在地上,粗暴地凑上医生的脖颈舔舐血迹,柠檬香终于肯施舍一点出来,混着血腥气缠绕在他的唇舌上,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彻底支配了他的行为。
不够,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想要更加刻骨铭心的满足,影山茂夫拉远了一些距离,双眼瞳孔缩得极细,是兽类捕猎的征兆。
他手指向医生后颈腺体的部位探去,omega反抗越发剧烈。然而那点力道根本感动不了他分毫,影山茂夫只是随手一扯就拉开了师父的勉强抵着他的肢体,反折着扣在地上。
这是强迫行为,如果有人推门进来必然会立刻报警。但是他们的诊所偏僻,且很久没有客人来了,封闭狭小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风雨声漏进来,及不上两个人交缠时潮湿闷热的喘息。
混乱中不知是谁踢到了窗边支着的落地灯,唯一清醒的灵幻新隆看见了,挣扎中用力推了一下影山茂夫,落地灯砸中了他的肩膀,细微的呻吟从他口中渗出。
影山茂夫一瞬间清醒过来,打了个寒战,视野里乱糟糟的一片,透明雨、白雪衣、殷红血,灯罩碎片折射着窗外无数的灰天。
雨丝顺着窗缝漏进来,淅淅沥沥流淌到他们脚边,沾湿了医生雪白的无尘服。
灵幻新隆睁开了眼,先是迷茫,随即渐渐聚焦到影山茂夫身上,那一眼带着未散的痛意,眼尾拖着薄红,他支起一个笑,哑声说了句:
“这就是你所厌恶的自我?也不过这种程度而已。”
影山茂夫落荒而逃,走得太急,止咬器和whity全都忘在了诊所。
8
omega的发情期长度因人而异,难以抑制地想要靠近,想要挨过去缠得紧紧的,想要被支配,想要把自己彻底融到alpha身体里去,是刻在omega基因里的本能。
成熟的omega能通过控制力有意识减少这种依赖行为,但无法得到标记,没有感到满足时生理上如坠冰窟的冷是一样的。
灵幻新隆手指抖得不像话,又一次捡起钢针失败后,苦笑着放弃了。空气里另一个人的气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把漏了缝的窗户关紧,一身湿衣地蜷缩在旋转椅靠背上,任由冷意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侵袭全身。
耳垂传来隐隐的刺痛,那不是很难忍受的痛,留存在一段七拐八弯的神经末梢上,彰显着微不足道的存在感。烟头袅袅升起一缕青白,他含了一口,烟雾自唇畔缭绕而起,弥漫开来,很快湮没在空荡荡的诊所。
和龙套不一样,他是清醒的,他完全能回忆起来刚才的一切细节,针尖刺穿肌肤,疼痛覆盖欲望,抚摸在自己后颈上的掌纹,热度,还有力量。
他无法反抗,甚至很清楚自己是恐惧的,没有人知道失控的alpha会怎样对待他。即便如此,宛如精神失常扑进掠食者口中的猎物,他的身体深处依然涌现出来对咬穿腺体的……期待,渴望着被咀嚼吞食,仿佛只要这样,就能获得永恒的温暖。
灵幻新隆忽然摁灭了烟头,像犯了瘾症一样抓起桌上龙套遗落的止咬器,深深把头埋了进去。
上面有alpha留下的气息,很少,却比烟草管用一万倍。
重逢伊始,就已经戒断不了了。
*
半天后,吉他被同城快递寄送到了影山茂夫家,看得出来有养护过,琴弦拨动起来毫无生涩感,也没有走音。
与此同时送达的是一张诊疗方案,其中一条特殊要求列在最醒目的地方:
在被要求的时候随时唱歌。
唱歌啊……
影山茂夫将薄薄的纸页凑近鼻端,酸涩潮湿的气味吝啬地出现了一瞬,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某个莫测的家伙一样。
他吃过药,做过理疗,见过的医生不计其数,会制定这样治疗方案的有且只有师父一人。影山茂夫小心地叠好诊疗单放在琴包的夹层里。包里“啪嗒”掉出来一个小部件,他捡起来一看,是一枚新的拨片。
拨片上喷涂了一个闪亮的金黄色星星。
影山茂夫顿住动作,翻身坐起,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小心存放透明盒子,里面除了放着一些证书和奖牌,还有一个格格不入的真空袋,袋子里封存了一个锈迹斑斑的瓶盖。
瓶盖上面也有一颗黯淡的黄色星星。
巧合还是有意?影山茂夫不知道,心脏被细微的力道触碰了一下似的,胸口弥漫的酸意一路冲上鼻端。
——你站在那做什么?
初中二年级,影山茂夫因为打架斗殴被叫进了警察局,假冒家长的灵幻新隆一路道歉感谢说得天花乱坠胸脯拍得砰砰作响保证好好管教,顺利签完字把人领走。半路上,师父被海浪声吸引,拐了个弯走到海边,坐在晒得发烫的沙滩上吹风。
大概吹了半分钟的样子,他转头对束手站在岸边的徒弟这么说着,招手让人下来。
一对多没有落下风,暴走把好几个成年alpha打趴下还咬下领头一块肉的影山茂夫此时却弓着背,一副做错了事情的表情,沮丧又惊慌地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
师父穿的是演出服,袖口挂着亮晶晶饰品,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仿佛天地的光芒都集中在他身——今天他本该有一场演出,因为自己的事没能赶上。
“回头得好好和主办方道歉啊。”灵幻新隆轻松笑着,转过头时脸侧却有一闪而逝的落寞。
影山茂夫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多么热爱舞台,从来没有放过任何能演出的机会。他脑子里打转着每一晚扒带练习到半夜,凝神构思曲目,四处奔波做兼职的师父,想因为他,这一切都化作泡影,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啊,有个星星。”师父忽然出声,他扒拉了两下沙子,捡起来一个稍有些生锈了的瓶盖。瓶盖上如他所说,有颗黯淡的星星图案。
他摆弄了一会儿:“做成拨片还挺好看的……算了,硬度不够。"
身后半天没有人说话,灵幻新隆回头一瞅,弟子杵在那一声不吭,于是把拿捡来的瓶盖往他怀里一丢。
影山茂夫手忙脚乱接过,一抬头对上他快要融化在夕阳里的容颜。
“一般这种时候我会嘱咐你不要打架,不要受伤。”海风绵长温柔地吹过耳畔,夕阳熔金,灵幻新隆回头时瞳孔里有浪花起伏的形状和一个还未长大的身影子。
“今天就算了,偶尔这样也不错。”
他没有说“这样”是指什么,是海浪,是夕阳,是生锈的星星瓶盖,是忙里偷闲,又或许是“影山茂夫”和“灵幻新隆”的一切。
后面影山茂夫不太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力竭倒下,师父深一脚浅一脚背自己回去。
浅梦里海浪亲吻绵延沙滩,渐消的足迹延伸到遥不可及的地方,那人金色的发丝自后脑垂在柔软的颈边,海风咸苦,风里头摇曳着酸涩的柠檬香。
影山茂夫能在练习室弹琴了。
这是个好消息,在练习室里,他的朋友们如临大敌地看着他接上电线,从头到尾完整地演奏完他们早就滚瓜烂熟的出道曲,直到最后也没有暴起伤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青年按住还在颤动的吉他弦,手指间夹着枚崭新的拨片,抬头看向乐队另外三个alpha。律还是一副冷静的样子,小酒窝抱着臂“唔”了一声,花泽挽了个炫酷鼓棒花:“很不错。”
“哥哥基本功扎实,演奏上没什么问题。”
“细节再练练,技术没怎么倒退真是太好了。”小酒窝按了录音暂停,“一会儿我们合奏走一个,估计不会差。”
都好平淡的反应。
影山茂夫这么想了一下,如实说:“唱歌还是不行,我在家试了,差点又失控。”
朋友们大惊失色:“千万别勉强!”
“咱们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一点点来。”
“要是一不小心没控制好回归原样,我们怎么办!”
影山茂夫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发现大家并没有他以为的平静:“我挺好的,乐队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
“练习室不让我们进了?经费见底?社交账号被攻击了?”他越说队友们的表情越是一言难尽,影山茂夫歪头,恍然大悟,“律要考试了要离队?”
“这些都没有问题,我的学业请不要担心!”
花泽忽然说:“上次我们不是吵架吗?抱歉,我不该在你身体没恢复的时候说那些话。”
律:“我也是光顾着练习没能考虑哥哥的状态。”
连小酒窝也搂着他的贝斯眼神乱瞟:“前阵子我翘了好几次练习,后面不会了。”
影山茂夫茫然。
“那天你落水之后连着几天没来练习室,听说差点又出事,所以……”
在乱七八糟解释了之后影山茂夫才明白他们的想法:“啊,我没事的,没来练习是因为有事情没想明白,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队员们:“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影山茂夫摇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拨片,眼神茫然:“我还是没有明白,可是我的信息素问题好转了。”
“那算是好事吧。”花泽说。
影山茂夫没有回答,只是把吉他抱得更紧了些。
练习结束之后,小酒窝喊住了他:“前阵子有个人来我店里买拨片,和你手上的是同一个,我没见过他,你新认识的朋友?”
影山茂夫迟疑了一会儿:“是很重要人。”
小酒窝怔了怔:“这样啊。”
他们无言对视了一会儿,影山茂夫如同往常每一次结束,收拾器材,简单保养,将他珍之若宝的吉他小心收回包里。这幅场景太过熟悉,以至于他不在的几天,小酒窝才想起来这家伙在信息素出问题的那整整半年里一次也没有缺席过他们的练习,哪怕只是在练习室外看谱、听歌、练指法,还有学习不同的风格。
“还没问过,茂夫玩摇滚的初衷是什么?”小酒窝忽然说,“很难想象你会做这种别人眼里叛逆的事。”
第一次遇见茂夫是什么印象呢,木讷,普通,寡言阴郁,随时能和街角阴影融为一体。
那会儿小酒窝到处赶趟儿找工作面试,被拒绝了无数次精神紧绷,半路受不了蹲在垃圾桶旁拆棒棒糖的时候看见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杵在路边。
青年踌躇良久,掏出一把不符合形象的纯白吉他,很突然地在街头唱起了歌。
这条街路过的大多是上班族,为了薪水和生存急匆匆奔波往来,懂摇滚的不多,愿意停下来听的人更是微乎其微。不契合环境,不符合气氛,即使如此,当手指拨动琴弦,唱腔打开,那满溢而出的情感随着节奏和旋律一同喷薄开来,霸道强势地令人诧异,仿佛在高喊——请看着我。
不起眼影子爆发出了流光溢彩,路过的小酒窝如此感受到了。回过神来之后,他成为了影山茂夫第一个队友。
练习室里被问及初衷的影山茂夫低头思索了片刻,某个人说过的话从他嘴里说了出来:“想要变得受欢迎吧。”
“还真是朴素的想法。”
“小酒窝呢,你很久以前就在乐队里了,为什么会选择一无所有的我?”
如果没遇见茂夫,这会儿小酒窝应该在哪个企业底层奔波劳碌吧,过着薪水不错却无趣的人生。他清楚自己的脾气,不想被拘束,想把那些眼露轻蔑的上级踩在脚底下,仅仅是低头堆笑就喘不上气到宁愿和垃圾桶肩并肩拆糖纸躲避现实。
——游离在团队之外,却又以精湛的技艺托起整个摇摇欲坠的乐队,贝斯手,你想在舞台上看见怎样的风景?
那位买下了星星拨片的顾客如此问道。
风景啊,那一刻他眼前浮现昏暗地下室成员们咆哮着遥不可及梦想,后巷里争执不休分崩离析,满是尘土的皮鞋站在陌的瓷砖地板上,光滑的地板反射出自己那张堆起可笑笑容的脸。
成员反目、资金问题、灵感消磨……乐队这种东西如此脆弱,人们依靠着热爱投缘这些虚无缥缈的羁绊维系在一起,经不起一点风浪,而一旦消亡,连记得的人都没有。
他冷眼旁观,可始终待还在这里,为什么呢?
——如果没想清楚的话,还是早点放弃为好。不然等他回来,你可就追不上他了。
贝斯“微笑”沉淀着凝实的音色,在他拐了个弯的人生里奔腾。
这狗屎的现实。
小酒窝心想应该用力在那一副什么都懂的家伙脸上狠狠揍一下。
“本大爷最讨厌无聊了,刚好你是个有趣的家伙,这就是原因。”
“小酒窝你的答案也很朴素啊。”
“你可没有资格说我,说起来你认识那个买拨片的人吧,帮我带一句话。”
9
回去之后,影山茂夫拨通了师父的电话,还没来得及传达小酒窝的话,先听到对面传来命令。
“唱歌。”男人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轻微咳嗽,凑在耳边说话似的。
影山茂夫一愣,条件反射般放下手里的事情唱开了,好像被规训得下意识遵从了指令,不过影山茂夫并不讨厌这样。
下过雨的夜空干净澄澈,星星宛如有呼吸一般闪烁,他被夜风牵着,脑子里浮现一句歌词,于是一边往阳台走,一边清唱:“With you I never wander,Will you be there for me……”
鼻端嗅到了一点柠檬香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最近总是碰面。他明明不在这里,却有一种被他的气味包围着的幻觉。影山茂夫握紧了手机,想师父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是加班间隙出来透气,还是特意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听他唱歌。
不由自主间,他声音放得更轻,跟楼底小摊下飘荡荡升起来的白汽似的,什么时候渗进夜风里都不知道。
“嗯,还不错。”耳麦里有轻微的风声,师父好像也在那边的阳台上,“嗯?怎么数值还在增加,在想什么?”
影山茂夫喉头滚动,靠着冰凉的墙面,努力把一些跑偏的画面从脑子里扔出去:“今天我和乐队的一位成员多聊了一会儿,感觉他有了些许改变。”
“是吗。”
“他算是我的前辈,带领我一点一点摸索组建乐队。我很感谢他,但总担心无法创造出他能够充分发挥的场所。特别是最近,我甚至在考虑要不要请外援代替我站在那里完成演出。”
“你的结论是什么?”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把那个位置拱手让给别人。”
“对乐手来说有野心是好事,作为你的医生,能好好认清自己的内心有助于症状缓解,请你继续保持。”
那您呢?影山茂夫很想问问他,以陌生姿态站在他面前的师父,是否还留存对舞台的留恋?
“那位成员希望我向您传达一句话,他说,不要小看他。”
可以想见这句话的背后是更为粗俗的表达,灵幻新隆短促地笑了一声:“莫名其妙。”
听着对面低咳了两声,影山茂夫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皱起眉:“您最近还好吗?”
“是有点感冒,不要紧,你做好自己的事。”
通话到此就结束了,影山茂夫盯着通话结束的页面,他还想再问些需不需要帮助的事,最终没能来得及。
那封未知发送者的邮件还存在于那里,曾让他浑身冰冷,但意外的,他并没有什么失望的情绪。
第一次进入诊所时,师父的自我称谓就仿佛警告什么似的说与他。
“劣迹医生……”
*
挂了电话,灵幻新隆咳嗽着给自己倒了杯水,和着水把药剂吞了,浑身的寒意才消散了些。
明明雨已经停了,缝隙里还是渗进来湿冷的潮气,从脚底一点一点升起来,攀爬着他的脚踝,伸进衣服里。灵幻新隆看了一眼空调,过了很久都没有站起来打开。
被电话惊醒前,他做了个梦,梦里深海无边无际冰冷的液体侵占了他的身体,坠得他昏沉痛苦,海底有含混不清的声音涌向他。
—一开口不是破音就是消音,以前他不这样,现场全靠其他人撑起来,干脆换主唱吧。
—那种烂大街的才没意思,听不懂没人逼你听。
—不停地赶场子赚钱,他只是太疲惫了,我非常喜欢他,希望赶紧调整状态。
—累可以不接那么多商演,我买票不是听车祸现场的。
很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难道说是因为发情期混乱的影响,又或者最近接触了以前的人,于是以前的事又从记忆深处泛了上来。
从看管所出来之后,临时得到机会赶场又被看中加入乐队,离开调味市连轴转于各个地方各种商演、宣传。或许是信息素问题有了先兆,某一次失误频频的演出里,中场休息结束,其他成员沉闷地站起来,他顶着浑身的疲惫和场下嘘声走上聚光灯前,汗水一滴一滴淌下,舌尖一扫,才发觉那是冰冷咸涩的。
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无法使大家满意?
大概就是那一刻开始,他忽然变得厌恶甚至是惧怕海浪。
后来拿到了病例报告,他想就这样退出的话所有人都只会记得他最好的样子,是不是比期待落空稍微好一点?
仿佛溺水窒息者偶然获得了半口空气,便再没了挣扎的力气。
凡人竭力追逐潮水,许下无法实现的诺言,终是干涸在沙滩上,化入浮沫泥泞。
柔软家居服底下的身体一阵阵战栗,那种深深的压抑感仿佛还留在神经末梢上。他晕眩失神,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耳畔有嘘声潮汐般涌动朝他压来,浪潮里有黑发黑眸的青年漠然站着,身量长长,周围簇拥着不同的人,回头望了一眼他,眼神如同看着七彩的肥皂泡破裂。
门铃忽然响起,于是他便惊醒了。
灵幻新隆蹒跚起身,打开了门。同一个的青年喘着气倚门框,秋冬微凉的寒气缭绕在侧,发稍凉一分,眼神却热一分,扑面而来的气息混着风雨,潮湿暧昧渗入骨髓,叫灵幻新隆说不出话来。
“师……”龙套咽下了脱口而出的称呼,克制地收起了所有喷薄的情意,只道,“灵幻医生。”
某些被他压抑到极致的念头忽然一发不可收拾疯长起来,灵幻新隆一时竟想去他的医生患者,只要龙套愿意再喊他一声师父,他什么都愿意做。
男人眉目微动,最终也只是让开了些空处,问:“怎么来了。”
“突然很想来见您,就来了……啊,冒昧打扰。”
“进来吧。”
从一门之隔外的雨里踏入时,入侵便开始了。
榻榻米发出轻微的声音,青年轻轻走了进来:“电话里我听您的声音不太对,实在有些担心,是身体不舒服吗?”
“稍微有点感冒。”
“这样啊,您要多注意休息。”直到这时,龙套才发觉自己突然拜访一位omega的家是如此唐突,房间里的一切都让他如坐针毡。
台面上散落着不知名的药物,衣物挂在椅背上,随手可触的地方摆着翻阅了不知多少次的大部头专业书和档案资料。比起风雨里的诊所,这里更为松散,也更为私密,一些不曾见过的有关师父的事物逐渐展现给他看,刻意保持的界限也好似难以维系了起来。
灵幻新隆给他添水:“我没什么大碍,你最近在为乐队忙碌,早点回去休息吧。”
影山茂夫没有答应,他不知想些什么,视线一直落在散落的文件上。灵幻新隆想伸手去收拾,手肘一偏碰倒了水壶,他起身要扶,不料龙套也慌忙站起来,两人在磕碰间一起摔在了榻榻米上。
茶水顺着桌面一滴滴挂落下来,水渍蔓延开,竟让人有水波粼粼的错觉。
医生没戴眼镜,轻微喘着气,柔软的家居服露出漫上粉色的脖颈,那总是用粉红领带束紧的领口底下,是比想象中更柔软的景色。
影山茂夫一时有点呆愣,或者说早在进入这里的一刹那,他就被牵走了半分神魂,系在那人身上,飘飘荡荡着,痒着,忍耐着。
一步步深入这里,身体率先回想起刻骨的空落,不够,没有填满,无法满足。
不肯给出的地址明明白白写在在寄出琴的包裹上,好像特地为他留下的一样,含混隐晦得如同他们之间难言的关系。什么样的医患会在如此私密的地方见面,什么样的师徒会隔着一层迷雾触探不及,他到底对自己是怎样看待的。
影山茂夫想要看分明,受蛊惑似的凑近了,下一秒脸上却多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皮质和铁丝围拢的器物包住了他的口鼻,是他自己的止咬器。
医生大约平时就将它放在随时能够到的地方,此时反手持着,手心贴着止咬器最坚硬的地方,一寸一寸将他推离。
那个月色清晰的夜晚也是这样,手指和气味流连不去,他们的距离却无法靠近一分。
旖丽的眉目一寸一寸远了,影山茂夫忽然感到了无法遏制的难过,他深深吸了口气就要起来,忽然师父一个扭身,将他按在了地上。
一层布料之后是滚烫的身体,男人力道松垮,望着他睁大的眼睛,半疲惫地笑说:“你这样是性骚扰,alpha先生。”
“……我不是。”
“你是。”omega低头,金发摇晃着落在眉间,“你是坏孩子,坏孩子要受到惩罚。”
“我……”影山茂夫张了张嘴,凝神看了眼他没有茧的手指,低了声,“对不起,您惩罚我吧。”
男人却淡了笑容:“开个玩笑,起来吧。”
灵幻新隆收回手,手腕却被抓住了,仰躺着的青年伸长了手,手指轻轻勾起他耳边一缕头发,替他夹在耳后,露出影山茂夫亲手穿了洞的耳垂。
“发炎了。”影山茂夫手指没有触上,虚离了些距离,“怪不得会发烧,要好好处理才行。”
“你的意思是让一个医生休息日去医院?”灵幻新隆微微晃了一下,金发若有若无扫在青年手指上,“这是加班,是不道德的。”
大概意识到自己撑不了多久,灵幻新隆起身要离开,衣摆传来一阵拉力,他低头,alpha拽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影山茂夫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消毒水和一只纯黑的耳钉:“如果您想保留耳洞的话,请使用这个,不容易发炎。”
灵幻新隆伸手要取来看,腰里忽然一松劲,软倒了下来。背后一只手捞住了他,将他缓慢抱起来,放在卧室床上。
男人没挣扎,埋在柔软的褥子里,整个人散发着发烧的潮湿热意,微微喘着气回头:“怎么,你想帮我戴?”
alpha的本能迟钝地从身体里燃烧起来,影山茂夫不敢再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松开了人,拉开房门把自己关在了外面。他额角绷紧,满脑子都是他师父刚才肩头半露,冶艳旖丽的模样,没过多会儿额角就沁出薄汗。
他听见身后的门有悉悉簌簌的声音,靠着的门板传来一点微微的力,omega的声音传来:“有点疼。”
影山茂夫先开始没明白。
“打耳洞的时候是疼的,发炎涂药水的时候也是,你要我不让伤口长好,阻着根刺在里面,伤口一直合不拢,会一直疼啊。”
那声音闷闷的,浸透了柠檬芬芳,近在咫尺。影山茂夫想到耳钉刚才留在了里面,才后知后觉明白师父应该是自己戴上了。
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会的 ,很快习惯了,就不疼了。”
“是吗,会习惯的。”
影山茂夫还想问些什么,到最后也什么都没说。
夜露深重,客厅的纱帘随风摇晃着,洒进来一半清泠冷月,身后一线暖色的卧室光,轻轻将年轻的alpha包围着。
两人隔着门板和一线不可逾越的缝隙,各自沉浸在在明暗里。
的确不一样了,影山茂夫想。不仅仅是师父,还有他自己。放在以前,他不会想到会有一天以这样的身份去触碰他,守望在一线门后,和满身疲惫的他身边。
从前的师父是很优秀的表演家,而自己只是徒弟,也是观众。每回在场下人群被他的情绪调动,举着荧光棒和酒杯随着节拍摇晃,自己也常常心潮澎湃忘了身在哪里,回到后台心脏也无法平息。
而他的师父比任何人都平静,收拾器材,清点场收,把晕头转向的他拎回家。
他的身体里像是有着永远不会疲惫的引擎,影山茂夫曾问师父为什么不会累。灵幻新隆却笑着说:“会啊,我累得要死,摇滚是能感染所有人的表演,释放情绪很消耗心力。”
还是中学的的龙套拧眉:“那是不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为了观众粉丝,为了乐队生存,有时候停不下来也没办法。”师父竖起一指停在嘴边,神秘道,“我有一个独门绝技,可以让我稍微喘口气,这就传授给你。”
影山茂夫眼神亮晶晶地看他,男人用夸张的肢体语言道:“观众有各种各样的需求,紧张的欢快的或是轻松的,都不一样。表演者必须把握观众的想法,适当地制造落差,表现出他们想要看到的样子,会更方便地调动起情绪。观察和演绎,此乃灵幻大师的必杀技。”
正真走上舞台之后,影山茂夫才逐渐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了解了师父需要多么敏锐的触感和控场力,以及多大的毅力才能站稳在那里。舞台是直面巨浪的地方,观众席涌来铺天盖地的期待巨浪将他们高高捧起,随时能将他们摔得粉身碎骨。
现在这样也不错,他想,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认不认得出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有的人早就牢牢扎根在心底,无法拔起,无法替换,一碰心脏就通过电流似的酸疼,只是凝望就让自己一切躁动不安都平息。
师父就是师父,这是无论多么长久的时光也无法改变的。
10
灵幻新隆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隐约有月光轻柔地晃动,朦胧的歌声伴着夜风在他枕边停留了片刻,轻灵地不知飞往了什么地方。
他依约来到这间咖啡店,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耳垂上传来些许刺痛,他轻轻碰了碰,纯黑耳钉以异样的存在感呆在那里。大约等了片刻,桌面被敲了下,灵幻新隆从菜单里抬头,来人一身银纹西装,额头饱满,袖口别着银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灵幻医生。”
“藤本。”灵幻新隆简单点了点头。
“上一次通讯意外挂断了,是遇上什么了吗?”
“和患者有一点小纠纷,已经解决了。”
“喝点什么?”
“你付钱的话我都可以,我来付钱,就只有白水了。”
“也是,对你来说,现在每一笔钱都至关重要。”藤本拉开椅子,低头摆弄了一会儿,直到椅背与桌沿平行才坐下。
咖啡香气浓郁粘稠,带着某种尖锐的刻意,藤本随手将桌沿的纸巾重新一张张叠放整齐,略带忧虑问:“你看起来不太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有这个必要吗?”omega没什么感情地笑了声,“焦虑症、信息素紊乱,医生见了我也就只会说这些,我都能背出来了。”
“其实我本人并不希望将你逼上绝路,相反我很欣赏你,但我代表的是协会,并不是一个人。”
灵幻新隆捏了捏眉心:“谢谢你的赞言,我理解。”
“协会不会放弃起诉的打算,说实话,信息素治疗这个行业里能深入到利益核心的人不并多。如果不是你非要揭露内幕,协会也不会紧追着你不放。”
“我只不过想编个剧本拍点视频赚流量,谁知道蒙上了呢?实在是没客户啊,做心理咨询的,打不出名气谁来光顾偏远的小诊所。”
藤本观察着他,衣服口袋里放着安眠药,眼下是遮盖不住的青黑,状态确实很差。然而即使刻意掩盖,omega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很在意自己对他的态度。
“之前那个方案进展怎么样?如果你能证明患者在你的治疗下痊愈,对你的指控不攻而破。”
灵幻新隆苦笑道:“试探过,他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激烈。”
“那可真是遗憾。”监听器里可没听到过这样的内容,这个人滑得很,为了盯紧他,他们暗中装了不少窃听器,此刻撒谎说明他并没有发现被监控着。藤本说,“我可以帮你寻找其他病人,但是治疗需要时间,来不及了。”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有一个计划。”
“哦?”
灵幻新隆低眉捻着金属勺子,搅动时碰撞杯壁丁零当啷:“让他爱上我,受我控制,无法反抗我的命令,让他即使知道上场有风险,也会为了我而去。”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藤本探究地看着对方,连日来的思虑让灵幻新隆双眸淤泥似的黑烂成片,越是这样,越是有着难以描述的吸引力。
平时接触里,除了工作时间,这个人举止打扮很随意,不管对面是什么性别都太过平淡,让人简直要忘记他是一个omega的事实。然而有的人天生拥有引诱目光的能力,此刻他侧坐着,双腿叠起,衣领向一边倾斜,漫不经心搅拌咖啡,某种懒散的魅力不由自主散发出来。藤本后知后觉感到领口有些紧,忽然他注意到了一丝不同:“你打耳洞了?你不是喜欢这些的人,这是……”
灵幻新隆扯开了些笑,意有所指:“我的病人一开始不愿意,我稍微逼迫了他一下。”
藤本其实是知道这件事的,前几日的争执他也监听到了,结合现下这位劣迹医生的言行,又有了不同寻常的旖旎意味。
“推下悬崖,刺穿肉体造成伤害,利用对方的尊重、恐惧、内疚完成情绪勒索,操纵他屈服于我的意志。”
“情绪勒索?果然是专业的心理医生。”藤本半真半假地赞叹,“但这太危险了,一旦他发现你的真实意图,就会产生逆反心理,反而会引发更严重的反噬,届时信息素崩溃都不是没有可能。”
“我自然会藏好自己的真面目。”灵幻新隆这么说着,但并不自信,他焦虑地搅拌咖啡,液体飞溅出来都没有注意到,“他一定会上场,但是万一在场上失态我就完了。我需要保险措施,对了,我以前乐队的成员好像接了摇滚之夜的项目,不知道有没有门道认识音响师,如果有人帮我替换掉音频……”
说到这,他猛然止住了话头,警惕地抬头望向四周,紧绷得像是随时要断掉的弦。
藤本叫来工作人员,要求给他换一杯咖啡。
浓郁的气味逐渐化开,藤本轻声安抚,灵幻新隆望着他渐渐放松下来,摩挲着新上的咖啡失了神。
藤本却没有分毫不悦,不如说,他此时很满意。
临近开庭,他需要试探这位被告的态度,此时得出的结论是,他是认真的。认真地利用与那位病患的旧识关系,费心伪造“成功案例”,为自己能胜诉而殚精竭虑着。
这实在是太好了。
藤本心下一松,心里升起些别的念头:“我听说你以前是摇滚主唱,喜欢你的人应该不会少,怎么样,事情结束之后有回归舞台的打算吗?”
灵幻新隆一愣,继而笑着说:“有机会的话当然,记得来捧场。”
“一定。”
送走了这位滴水不漏的邀约者,灵幻新隆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旁上很难想象,如此和风细雨交谈的两人是即将分列法庭两边互相厮杀的敌人。这位藤本先生私下见面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针锋相对的话,维持着温和友善的态度,恰到好处地提供一些帮助,想抓也抓不到一丝把柄。
“善意”吗?
灵幻新隆笑了一下,从整齐到犹如切割的纸巾上抽了一张。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
【我想起来有客户近期要举办酒会,届时有摇滚之夜的主办方和评审团参加,露露脸对评价结果有帮助,把那位患者的名字发给我吧,我在名单里加上他们。】
医生漫不经心地回复了:【好的,谢谢。】
过了一会儿,他加了一句:【有没有收音比较好,不容易被发现的小型设备?】
【我会留意。】
过了几天,和收音设备一起送达的,还有酒会邀请函。鎏金花体字张扬奢华,勾勒着一只仿佛注视着什么的眼睛。
……
在酒会之前,超能乐队还有一场算是彩排的表演预定。之前邀请过他们的酒吧老板愿意将场地租给他们,用于录视频提交资格审查。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当晚酒吧只向少数信得过的客人开放,这样他们不用担心突发状况,也能模拟现场环境。
灵幻新隆戴着口罩,推开酒吧大门,并不如往常嘈杂熙攘。五颜六色的彩灯全熄灭了,只留了舞台灯和昏暗的壁灯,三两位零散的客人在角落里坐着,说话声也只隐约可闻。
灵幻新隆并没有停留,找到了休息室,龙套正带着成员们做最后的曲谱确认,突然心有灵犀般一转头,发现了他。青年小幅度笑了一下,眼神微带歉意,继续和队友们过谱,灵幻新隆知道现在是上场前关键时刻,静静等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青年掀开帘子出来:“外头冷,您进来吧。”
“不会打扰吗?”
“大部分准备都做完了,现在的话没关系。”
里头见过一次的小酒窝抬头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就没再理睬他,律他好几年前见过,比小时候酷多了,此时埋头在腿上的谱子里,手指缭乱弹动,半点没在意别人。
鼓手不在,去前场检查设备了,灵幻新隆看了一眼手机监测界面:“信息素水平维持得不错。”
“练习室排练不出问题的概率是六成,比起之前根本碰不了琴的状况已经好太多了,这多亏了您。”
“概率是多场计算的结果,对观众而言只有一场,无法达到期望的演出是票不抵价,就是一切。”
“我就知道您会这样说。不管是练习彩排还是正式上场,我都会尽最大的努力,做出最完美的演出。”大概是即将上场,青年调动起浑身的情绪,抓起的发丝张扬着,和平时简直判若两人,“我去试音,您先休息一会儿。”
灵幻新隆微微颔首,找了个空地坐下,望着他们忙碌。
一个乐队合不合格,在幕后观察就能判断,凝聚意识、默契度、队友间是否能快速互相明白意思,这些全都会反映到他们接下来的演出里。很显然,超能乐队每个人身上都透露着对下一步该做什么的熟稔,他们的主唱、灵魂,率先将他深挚的力量散发出去,其他人便有了方向,节奏同频,队伍变成了一个整体。
这个时候的乐队休息室一般不会让人进来,他的存在却被默许了,龙套多半和其他人打过招呼,这个弟子直到现在也依然存着他重返舞台的希望吧。
那会是什么样的光景?灵幻新隆仿佛看见一个虚幻的金发影子站在他们身边,那影子熟悉又分外陌生,和其他人一同大笑或讨论着什么,曲谱和琴就在手边。然后某一刻,他们默契地一齐望向舞台,强光穿过帷幕缝隙洒进他们眸中,宛如一根发光的琴弦。
没有报幕,没有介绍,弦一动,浪潮便涌起了。
-我曾拥有一切
-那并非幻觉,薄暮之下王相狰狞
青年冲锋衣扬起,漆黑的指甲在whity琴弦上留下一连串爆炸般的琶音。
开场前插电线摆话筒的动作略显生疏,一站上舞台,哪怕只是数平方米略高于地面的木台,影山茂夫就变得不一样了,叫人觉得,原来他还有这样的一面。那些内敛的热爱爆发开来,整个人焕发出超新星般的光芒,只要注意到了,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鼓点紧随而上,细密急促,一下子就把气氛带了起来。台下寥寥听者不约而同抬起了头,目光投向舞台,像是迷惑到底什么样的团队才能演奏出这样的音乐。
歌名叫《迷茫》,歌词和旋律却充斥了对抗的意味。这是超能乐队的新歌,而他们却没有第一次将它展现在舞台的生涩,贝斯一反常态地展现出低沉野性的存在感,与键盘调和出来的失真音色互相碰撞时,冲击感陡然加剧了。
-谁伫立在那里,迂回辗转,扭曲变形
-命运二元相交,加速失控,降下雷霆
-湮灭?消弥?还是归于平淡无奇
-虚假与真实对立,焦躁与欲望并行
简陋的酒吧一角,特意控制的人数,对于一个曾经受欢迎的乐队来说这样的条件实在不够格,站在台上往下看,他们的视野会被强光模糊,就如同凝视着漆黑的海面。
不,海并不是空无一物的,有波澜起。
如同酝酿暴风雨般,层层叠叠的“势”向他们凝聚而去。酒保停下了擦玻璃杯的动作,观众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向着舞台靠拢,就连沉寂地坐在后台的灵幻新隆,都感觉到胸腔里的震动。
经历了长达半年的低迷,这个乐队忽然像是焕发了某种生命力,在这么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迸发开来。
灵幻新隆想起了很多年前,关于表演者释放的信息素是否会引发群体暴动的争论还没有结论,演出环境很差,他们不得不东躲西藏找地下演出场所的时候,他乐此不疲,以让所有人知晓他的名字而努力。
那会儿龙套还不太会吉他,滑音推不动,效果器搞不清,只能作为助手在场下看他演出。场馆昏暗,他在两首间隙抱着whity调音,灯光扫过角落,便能对上了徒弟站在场下望着他的样子。
十四岁的龙套双眼很亮,里面仿佛有一簇火在跳动。
那是一种野望,宛如初生的幼兽对丛林的向往,或是未加冕的储君对王位的执着,那宛如占有欲一般对舞台的渴望在年轻的龙套心中生长着。
后来每每习惯性地在调音间隙望向台下,那样的目光再也没有看见过。
如今,长大了许多的青年继承了他的乐器,组建了自己的乐队,创作自己的歌曲,他的风格里有他们的影子,从那个盛夏的天台里长出新枝桠,向着广阔的天空伸展。
灯光透过幕布缝隙,落在舞台后方的灵幻新隆身上,光弦颤动,舞台上的龙套回过头,寻找什么似的望向他,双眼里跳动着一簇火。
即使遭遇风雨,那簇火也不曾熄灭。
11.
这无疑是一场成功的演出,酒吧当场就有人来问超能乐队的ins的账号,买走了的海报和歌碟,当时把龙套当作经理的工作人员就差拉着他签名了。最重要的是,龙套的信息素没有出问题。
酒吧恢复正常营业,灵幻新隆等他们小会开完叫了徒弟在吧台碰头,把数据给他看,逐项和他分析:“这里,第二首歌solo部分有一段时间波动,是被键盘失误影响到了吧。舞台上随时出现各种各样的事故,要相信你的队友,保持心态稳定。”
影山茂夫点头,单边耳钉反射着若有若无的亮光,刚才舞台上的魅力还未来得及散发干净似的,此时只是坐在吧台边,就有不少人投来目光。
灵幻新隆点着本子上写好的备注:“歌曲排布不错,激昂的之后接熟练的平稳的曲子,有调整的空间,看得出来花了心思。”
“是大家的想法, 一周后的摇滚之夜按照这个顺序过场可以吗?”
“没问题。还有这两天在家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聚会邀请,尽量拒绝。”
“好。”
医生忽然抬头,手指不由自主摩挲下巴,看着他问:“没有什么疑问?”
影山茂夫一时没有回答,吊顶的镭射光暗淡,照得人却清晰干净,医生一身工作穿的白大褂,柔软的粉色领带隐在里头,耳垂坠着一只和自己相同的黑色耳钉,下巴上一小片皮肤只是稍微磨蹭了下就泛了红。他神色平静,琥珀色眼眸比手里的酒液还要清澈两分——他们各自点了两杯酒水,影山茂夫在一片五颜六色的选项里挑了杯有点像那天他喝的金色鸡尾酒。
气泡在玻璃杯里一个一个浮起又炸开,舌根泛上些酸苦的滋味,影山茂夫答:“有,但只怕您无法解答。”
四周杂音离得远,只有站位稍近的调酒师持着长柄金属搅拌冰块、酒液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
灵幻新隆合上笔记本,坐姿稍稍放松了些,看他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抿也不敢抬起目光,在台下用脚尖踢了踢男生小腿:“说说看。”
“我,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我一直在想找到他之后应该说些什么,想问消失的那段时间做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有没有遇上什么困难。可真的见到了,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想问的是,他还是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柑橘味的鸡尾酒甜中带酸,酸里有涩,和含在嘴里的话搅和在一起,一时难以说清是什么味道。男生眼神迷茫地盯着剩下的小半杯金黄液体,觉得像极了那人叫阳光照着的眼眸。
“我知道他喜欢热闹,那个小诊所太冷清了,开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少有客人,他会寂寞的吧。我总是期待他打我电话,和见面不一样,他声音会变得温柔,在哄着我一样。我有时候想和他多说些什么,却只能在很远的地方找到他,就好像如果不仔细看着,他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灵幻新隆想起在舞台上,他寻找着什么似的追逐而来的目光。
“他变了很多,但是有时候我觉得,变了的人是我,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看他,想他。”青年抬起头,目光涣散:“我该怎么办?”
灵幻新隆半影在昏暗里无奈看着他,说:“不该让你喝的。”
紧接着,他感到袖口一紧,龙套等不到他的回答,竟然伸手抓住了他,某个词语在口中翻来覆去无法咽下,就要吐露出来:“我,我很久以前就已经……”
忽然,影山茂夫嘴唇被一根手指轻轻按着,冰凉柔软的触感让他瞬间失了声音。那总是隔着止咬器的手落在了实处,眼镜的金链摇晃,震颤出水波纹般的光影。
医生只这么做着,没有拒绝,也没有说一个字,影山茂夫却再不能言语,酒味的苦涩顺着喉管漫了上来,不解、难过,酒意蒸得脑海里一片混沌。迷蒙间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又困惑于眼下这一切的缘由。
手指一触即离,医生把那剩下的柑橘鸡尾酒勾过来,就着对方这幅醉眼朦胧的模样喝尽:“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
嘱咐了人好好休息后灵幻新隆就离开了,一出酒吧,冷风吹得他一个哆嗦,他背对着门叹了口气,点起一根烟,一星火光在喧嚣的夜空里慢吞吞亮起。
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灵幻……医生?是叫这个名字吧,怎么是这个表情,身体不舒服吗?”
灵幻新隆抬头,一个穿着爆闪皮衣的金发年轻人正靠在墙边打量他,他道:“谢谢,我没事,里面休息室空着,你现在过去换衣服正好。”
“这就是我常服。”花泽辉气习以为常地朝他点了点头,“我的卷发棒找不到了,回来找。”
“啊,我好像是看到一个类似的东西在后台收纳柜上。”
“帮大忙了。”
“你们主唱喝醉了,回头麻烦送他一下。”
花泽辉气挑眉看了他一眼,一副明白了什么的样子:“没问题。”
这么说完,人却没走,仿佛知道对方一定会说些什么。灵幻新隆稍微站直了身体:“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超能乐队的成员们几乎都绷着神经,或多或少憋着一口气想要做成某件事。只有你,应该说是冷静还是松弛?我有些摸不透你的想法。”
“是这样吗?”
“演奏的时候你一直看着主唱,是担忧他的身体出状况?”
“不完全是这个原因,我注视着影山,只是好奇他会变成什么样。”花泽辉气换了个靠的姿势,“鼓手处于在乐队的正后方,能以旁观的角度观察其他成员。影山是个神奇的人,哪怕有外部介入治疗,能克服信息素问题的人寥寥无几,他却做到了 ,今天演出你也看到了,出色得超出我预料。他一定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这是我在圈子里这么长时间接触过这么多人人之后作出的判断,我很好奇他的上限在哪里。”
“原来如此,你的确是优秀的鼓手,敏锐且聪明。”
“谢谢夸奖。”这个穿着奇特的年轻人言行却意外的风度得体,“你和我想得也不一样,我喜欢你今天上场前说的话,平时练得再好,演出不行就是狗屎,一般的医生可说出来这样的话。”
灵幻新隆:“……好像原话不是这个。”
“无论你和我们主唱是什么关系,你带来的变化确实让大家都松了口气,我们会用更出色的演出来证明超能乐队的水平。”
“我很期待。”灵幻新隆递给他一个u盘,“正好,我有一样东西想要托付给你,里面的东西是否需要用上我想交给你判断。”
“这是什么?”花泽辉气扫过他的表情,笑了一下了然接过:“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鼓手,你拥有最广阔的视野和发现机会的能力。主唱能撼动观众,而对乐队成员来说,只有鼓手能鼓舞他们。”冷风吹起灵幻新隆的衣摆,一缕烟气在他手中飘荡,“许多事在场下的我做不到,一周后的摇滚之夜,不,以后的任何一场演出,我希望你们能突破质疑,抓住一切开辟道路的机会。”
花泽辉气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灵幻新隆后退了几步:“就到这里吧,你的朋友还在等你。”
花泽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如同一缕烟,飘渺难以捉摸踪迹。
他忽然能理解影山时而露出的苦恼,追逐这样一个人,本身就时刻处在不安里,却又是这样的人,给了影山他们无法给予的,最大的安定。
*
夜色且落,正是繁华地流光溢彩的时候,木质熏香无声无形地缠住每一个踏入大厅的宾客,顷刻间将所有人侵染成同类。
影山茂夫来得早了些,穿正装站生疏地和合作过的圈内人打招呼,一边留神每一个进入的人。
摇滚之夜主办方在演出前一晚邀请所有主创聚会,圈内顶尖的乐队、赞助商和唱片公司都会前来,以超能乐队现在的地位,被邀请本身就是对他们的照顾,不参加的话说不过去。因此即使师父嘱咐了尽量不要外出,他还是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他又收到了一封未知发送者的邮件,里面有一份开庭通知书和酒会邀请者名单,两者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其中一位参与者的名字。
灵幻新隆。
琉璃旋转门偏移几分,一身灰色西装的男人踏了进来,黑色的耳钉在金发间若影若现。
影山茂夫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躲避似的转过了头,视线移开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师父好像露出了很淡笑容。
如果发现他在这里的话,师父应该更多是生气吧,而不是这个表情。影山茂夫忐忑地吸了口气,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去打招呼。
在烦恼时,有人朝他走来:“影山?”
迟疑了一会儿,影山茂夫认出来人,是公司的部长:“沃成前辈。”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走解约流程?公司应该不会安排你来参加酒会。”
“超能乐队收到了私人推荐。”
“你知道私人推荐有多难弄到吗,别是找了人偷偷混进来的吧。”
信息素出问题后,公司还有认识的人里很多都是这样的态度,影山茂夫并没有受到影响:“演出名单上有我们乐队。”
“资格审查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让信息素暴动者通过?”沃成立刻警惕地后退几步,“你要是在这里出问题,什么都会毁掉的。”
“我不会。”
“不行我得去找主办方反映,取消一两个乐队的排次应该不会太受影响。”
谈话间沃成声音高了些,已经有人在往这看了。影山茂夫不得不叫住他,因为这的确是事实,既然有合作方提出疑虑,与其让如此盛大的活动蒙受风险,把并不出名的小乐队踢出去规避责任才是大多数主办方的选择。
“前辈,这对我们来说是很宝贵的机会,我们测试过,不会有问题,请你相信我。”
“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演出执照都被吊销的人,明晚那么多观众,对其他人来说更是难得的机会,怎么能因为一个人遭受风险,这是……”
“这是自私的行为,您想说这个吗?”一道声音从中插了进来,影山茂夫抬头一看,心一下就定了。
灵幻新隆没看他,对沃成道:“你好,我是调味市娱乐的招商负责人。”
调味市娱乐就是本次主办单位,沃成转向他,表情和缓了几分:“麻烦贵单位重新检查一下超能乐队的资格,我是xx公司经理部部长,曾经管理过他们乐队,其中一位成员引发过重大事故而吊销了演出执照,有关他们的资料我可以提供。”
灵幻新隆微微点头:“资格审查出了问题?我会递交报告,立即取消他们参加资格。”
见对方十分重视,沃成放下心来,又见这位先生露出非常明媚的笑容:“说实话我直到刚才还在苦恼怎么办,有一位赞助商因财务问题撤资了,如果今天酒会签不下合同,我们招商部切腹自尽都没办法谢罪。”
沃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确实很糟糕。”
“十分感谢您提供的情报,您调取资料也需要时间吧,资格审查出问题是非常严肃的情况,这样,事情紧急,我先向上级汇报干脆直接取消明晚演出,外界就算有争议我们也能拿出来证据,可以的话请留下您的姓名电话,我立马着手处理……先生?”
他越说,沃成的表情越凝重,到了最后额头沁出了冷汗:“这,我可能记错了,贵公司资格审查一向严格,我方消息有误也有可能……”
“不,我们不能放过任何风险,明晚的活动对所有演出者乃至合作方赞助商都是很重要的事,因某个人造成严重后果是我们谁也无法承担的,您说是吗?”
“是,是,我先回去打个电话,稍后确认了和您进一步探讨接下来的事。”沃成以得体而异常迅速的后退动作从这个空间逃离了。
影山茂夫看纠缠的人消失,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师父平淡地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啊,的确,主办公司“招商部负责人”怎么会认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乐队主唱。
接下来大半程他都没有机会和师父碰上面,师父很适合这样的地方,腰背挺拔,往那里一站就足够吸引人,严谨斯文样落在群魔乱舞的宴会厅中不知道被多少人看了去。有人找他交谈,他便单手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着应付,大多数时候他独自站在窗边,安静地看着场内熙熙攘攘。
适合,但并不属于这里,影山茂夫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中途影山茂夫还碰到了乐队以前的键盘手,有技术有实力的键盘手很稀有,这家伙现在混得不错,正在参与一个大项目做编曲,虽然是自己误伤有错在先,前键盘手还是出于愧疚之类的情绪,拉着他到处认识圈内前辈。
正听一个衣着张扬的艺术家天花乱坠地讲,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告了句“失礼”,拿起来一看,是师父。正要接听呢,通话邀请断了,转而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唱歌】
影山茂夫一下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只见之前还公事公办保持距离的人此时掩在窗边角落朝他望了一眼,眼里有戏谑。
青年慌忙回复:【现在吗?】
【现在】
严肃客套的酒会,所有人衣冠楚楚谈吐高雅的社交会场,这道突如其来又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命令显得私密……又轻佻。
影山茂夫呼吸一滞,抿唇往僻静的地方走,期对面连发了两条。
【同手同脚了,你在紧张什么?】
【拐角处有人过来了哦,保持好表情。】
影山茂夫知道自己在被注视着,他应该早就习惯各式各样的目光了,然而这一路他根本无法忽略背后的视线,呼吸急促,后背发汗,直到关上门隔绝了大厅鼎沸人声,才感觉到心脏失序的跳动。
而这仅仅是源于几条短信。
对面拨来电话,影山茂夫接起,喉头干涩得忍不住滚动,那端慢悠悠传来师父的声音:“没有意义的社交会加重压力,别让其他人带跑了你自己的节奏。”
“我知道的,您让我出来,也是想让我尽快调整。”身上监测背带传来轻微的拘束感,影山茂夫猜测对方此时多半在心里笑话他不稳重,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得飞快。
果然很狡猾啊,他想,公平起见,他也该看一眼师父的心跳。
这儿是会场外偏僻处,连着阳台,一抬头可以看见夜空。天空蒙着一层薄薄的纱云,意味着明天有概率下雨。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正无聊,也不想让我和别
人说太多话?〞
对面好像没有料到影山茂夫会如此直白地这么问,卡了一秒说:“算是吧,现在唱歌,我听着。”
"这里不太合适。
“合不合适只有我说了算。”
蛮不讲理、任性,这样的词出现在师父那般人身上总觉得十分违和,又有些似曾相识的意思。影山茂夫半是无奈地满足他的要求:“下次请不要突然把我叫出来。”
背着一室喧闹,他们呼吸交缠在狭窄的一线电波里,没有伴奏,没有灯光,歌声轻如呢哺。
“谢谢您替我解围,假冒身份不会有问题吗?”
“没关系,一般庆功宴在活动之后举行,这一次提前的确是调味市娱乐为了签约赞助商而展现实力,找你麻烦的那个人清楚这件事,按照信任倾向效应,之后没特殊情况不会去求证我的身份。〞灵幻新隆简单解释,“摇滚之夜牵扯那么多公司财阀,突然终止可不是小事,等回头一检查,原因是合作公司指责资格审核不到位,说你没有演出执照,哈,你没有吗?〞
“有的,上周才批下的。〞
"他可以打时间差,但承担不起虚假指责的责任。”
求证需要时间,处理需要时间,而摇滚之夜近在眼前,如果没有人横插一脚,事情就会如沃成所想那样直接一刀切。师父通过短短几句交谈及时抓对方畏忌心理,才让形势倒转。
影山茂夫真心实意:“谢谢您。”
“所以叫你别乱跑,越是临近重要的时刻,越是保持平常。”
影山茂夫不知道说什么好,明明师父叮嘱在前,他却没能遵守,还差点造成麻烦:“对不……”
忽然,对面短促地吸了口气,随机而来的是轻微骚乱。
影山茂夫推开门望向里头,男人正皱眉从侍者手里取过毛巾,灰色西装外套胸口晕开一片暗红的水渍,简单擦拭无法去除脏污。对面一个不认识的人在鞠躬道歉,似乎是不小心把红酒碰洒在了他身上。
电话挂断,待者引着他一路向更衣室走,骚动很快平息下来。
影山茂夫目送他消失在门后,手机震动了一下,一封邮件跳了出来。
邮件发送者是那个眼熟的未知号码,里面有一个音频附件。这个号码不明意途,每一次出现却都让他无法停止心悸,他手指一动,就要将邮件扔进垃圾箱,这时一条短信跳出来。
【证据在他的口袋里。】
证据?什么的证据?
影山茂夫僵立在当场,杂念倏然暴涨,淹没了他的思绪,身后仿佛有一道隐秘的视线跟着他,他已顾及不上了,脑海里起诉书、开庭通知、音频、还有那句“劣迹医生”的称谓串在了一起。
他梦游一般追随着师父的身影而去。
12
更衣室空无一人,隔壁淋浴间有水声,换下来的衣物就挂在不远处的衣帽架上。
沾了酒液的西装片刻之前还穿在医生身上,此时离了主人,显出一些寂寥来。影山茂夫不由自主靠近,在口袋边缘看见了一个指节大小的黑色物件。
他茫然凝视片刻,忽然浑身一个激灵,认了出来——这是一个便携的微型录音器。
身后门扉轻声开合,湿热的水汽乍然涌出,影山茂夫眼角余光撇见了点动静,脑子一空,闪身躲进旁边柜子里。
柜子里狭窄漆黑,只有一线缝隙透进来点亮光,透过缝隙,他看见师父擦着眼镜从浴室走出来。男人穿着衬衫,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有水珠顺着发尾颗颗滴下,沾得衬衫半透,隐约得见肩膀和胸口冶艳的颜色。
大概是没有携带备用腺体贴,灵幻新隆站在镜子前,下巴微抬,给自己扣上宴会准备的蕾丝颈环。他不常这样穿戴,不太自在地眉心微拢,又似乎发现了自己衣着不妥,抽出一件浴袍披在外面。
安静的更衣室里只有omega悉悉簌簌的动作声,影山茂夫呼吸发紧,手里渐渐发了汗。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外头一个陌生的声音道:“是我。”
灵幻新隆并没有惊讶的样子,眼神飘忽扫过身后的衣柜,随后打开门。
来人是个影山茂夫不认识的成年alpha:“你还好吗?”
就如同按下开关,师父忽然有了些变化,并不是肢体表情变得刻意,怎么说呢,侧身将人让进来时好像更有个omega的样子:“藤本。”
“我进来了。”
灵幻新隆挡住胸前半透明的衣服,眼神一路追着那个陌生alpha:“我不太舒服,这里乱七八糟的气味太多,快点把我送回去。”
“车还有五分钟来,你可以吗,事情都处理好了?”
“刚才和音响师搭上线了,他答应我会把有垫音演唱的音频混进PGM里,在需要的时候用上。”
PGM是乐队伴奏,为了丰富舞台效果,会有一部分钢琴和人声放在背景音乐里。
“你的病人知道吗?”
“我怎么敢跟他说!”灵幻新隆拢着外披的手指掐得发白,“他那样的乐手最是有自己的坚持,如果知道我偷录了未公开的歌曲,还做成假唱音频……”
“没那么容易发现,也不一定会到这一步不是吗,你说过病人状态很好。”
“那是施加控制的结果,明晚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灵幻新隆嗓音低了些,也更急促,“当然,这只是保险手段,我只是不能忍受失败的可能,我需要治疗成功的案例,他是我庭审最后翻盘的机会。”
庭审翻盘,治疗案例,证据……
影山茂夫猝然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手机有一段音频,录音器里有素材,只要打开比对一下,他就会知道真相。
更衣室开足了暖气,影山茂夫却冷得浑身都在抖,躲藏之地的阴影层层叠叠缠住他,他无处可逃。
师父的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踏入小诊所的一刻,还是从酒吧后门约定治疗的那一刻?影山茂夫无数次感谢他们能再一次相遇,重逢后无数次期待见面,仅仅是短暂的共处时光都让他悸动难眠口颊生甘。
他以为师父答应治疗是医者仁心,是旧景触动,如果只是为了获得一个成功的案例,那么他们的那些神会心契又佯为不知算什么?
这一切,都是利用?
“他是爱我的吧,我本来是这样觉得,但是现在不确定了,他太会表演,我总是弄不明白他的真心。”
那日醉酒他尚未来得及问出口,只得到了点在唇畔的,疏离虚假的吻。
心脏重重砸下,杂音在脑海里乱搅,视野里光斑扭曲变形,背骨要长出来似的发疼,自师父接手治疗以来影山茂夫头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他快要栓不住心里的野兽了。
他将无法直立行走,只能匍匐在地上,让原始欲望占领一切本能,爬行噬咬丑陋不堪。
从以前起就比别人更容易失控,弄砸了演出,队友离去,回归舞台的路千难万难。这副样子多么讨人厌啊,站在那些目光的中心,影山茂夫感到自己鲜血淋漓。于是他戴上止咬器,轻微的拘束感恰到好处地拒绝了别人,也拒绝了自己。
空气沉重得要将他压垮,仿佛回到了曾经失控后无措懊悔的时刻,他把自己反锁在密闭的空间里蜷缩成一团,伸手摸向自己脸颊。
然而手底一空,没有冰冷的硬质皮具,他毫无阻隔的摸到自己的嘴角,犬牙刺破嘴唇,血液渗出来是温热的。
影山茂夫恍然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戴止咬器了,师父总是有意无意地阻止他这么做。
师父……
“喂,你干什么?”
在他发呆的时候,外头两人刚才不知道说了什么,陌生的alpha忽然扯着医生的外披起了争执。
影山茂夫脑子里一片空白,当即冲了出去,发疯似的向藤本攻击,他本就不太清醒,此时满眼都是师父被强迫的样子:"放开他!"
“这里怎么会有人?”藤本躲开,表情惊讶,眼睛里却是冷冷的笑意,“灵幻医生,你在这里藏了个alpha?你什么意思?”
灵幻新隆一时好像没能明白当下的情形,茫然问:“我不知道,你,你听到了多少?”
藤本漠然打量了一番突然出现的人,抓住灵幻新隆的手腕,沉下脸:“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借用我的地位弄到请柬,结果在这里和别人私会,你在骗我?”
“我没有!”灵幻新隆神情惊慌,祈求般说,“先生,请放手!”
“我本来很欣赏你的能力,亲自为alpha打开更衣室门的omega能是什么样的人?是我错了。”
灵幻新隆露苦闷的神色:“我忘记锁门了,仅此而已,现在请你离开。”
“我很受伤,我帮了你这么多,你竟然这样对我说话。”藤本望向影山茂夫,“这就是你的新欢?”
嫌恶轻蔑的目光一下一下扫在影山茂夫身上,青年维持住理智已经是极限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神经上跳舞。灼烧般的气味宣誓领地般扩散开,暴虐的欲望在胸腔里疯长。
这时对方猛然接近,失重感袭上。天旋地转间,影山茂夫被摔在地上,肩膀撞翻了挂衣架,灰色西装连同录音器掉落在地。
藤本:“发狂了?”
“住手!”
灵幻新隆想要阻止,年长alpha的力量根本不是omega能抵抗的,藤本只一推,就轻而易举将人从身后死死按住。医生的眼镜滚落到角落,金发散开,雪白的浴袍逶迤在地。
影山茂夫瞳孔收缩,浑身血液沸腾似的在身体里乱窜,四肢紧绷着随时要扑上来咬他一口。
“我知道你,你是他那个病人。”藤本强硬地用膝盖抵住灵幻新隆的后背,手掌轻柔地托起灵幻新隆的下颌,将人反拗过来,对影山茂夫说,“可他只是个假冒医生,连自己都患有信息素病,更别说帮别人治疗了。被他骗了吧,可怜的年轻人,我明白的,这张脸很不错不是吗,他很有味道,和外面那些装模作样的omega完全不一样,被吸引也是正常的,你知道他靠着这张脸欺骗了多少人吗?
“被骗光财产的客户联合起诉要他坐牢,罚金上亿,很令人难以置信对吧。你知道他东躲西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可不全是这幅亲切的医生样子。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我想你不希望知道。”
医生勉强支撑着地面,发出痛苦的呼吸声,即使这样,他依然从嗓子里挤出话语:“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不要冲动。”
藤本声音冰寒:“你在命令我?”
灵幻新隆脸上泛上不正常的红色,眼睛里有恐惧,有被伤害般的脆弱:“不,不要在这里……”
藤本半跪在他背上,丝毫不在意一个alpha的力量会对omega造成什么样的痛楚,他用手指勾开男人脖颈的蕾丝颈环,腺体再没有遮挡,暴露在空气里。
“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会在这里侵犯你吗?你那一身信息素味道,和卖的沐浴露一模一样,谁分得清大白天走在大街上是不是发着情呢。”藤本恶意地凑近,几乎是贴着灵幻新隆的腺体道,“真令人恶心。”
医生忽然呜咽了一声,蜷缩起来,被如此近距离的刺激,omega再也无法抑制住本能,情热蔓延至全身,酸涩的柠檬气味散发开来。
根本没有alpha面对这样完全成熟的omega陷入发情还能忍耐住,离他最近的藤本双目猩红,他却狠狠掐着手心,用疼痛保持理智,一点点让自己从灵幻新隆身上离开。
临走前,他扫视了两个人和地上的录音器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反锁上了更衣室的门。
*
排风扇低低的嗡鸣持续着,水汽不知何时散得一干二净,显得狭窄的房间里交缠的两股信息素气味越发鲜明。
泛苦的柠檬香鲜酸,和燃烧着不知何物的刺鼻烟味,这些不存在于这个空间的事物无形汹涌着。
“真粗暴。”灵幻新隆笑了声,撑着地面缓缓坐起来,方才的柔弱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从地上捡起浴巾,包裹着地上的录音器扔进柜子深处,做完这一切才取出一套血液采集器,眼睛眨也不眨地把针头刺进自己手臂静脉。
一线血红缓慢地注入玻璃瓶内,一室寂静里,灵幻新隆嗓音低哑:“可以了,你做得很好,我一直让你压抑冲动,你听懂了,也做到了。”
青年趴伏在地上没有一丝动静,医生拔掉针头,靠近了些:“怎么了,磕到哪里了?”
影山茂夫忽然后退,后背抵着冰凉的柜门,抱着腿深深埋了进去。
“哪里疼?我是你的医生,把症状告诉我。”
青年轻轻摇头。
“那换个问题,你讨厌我吗?”
“请…请不要过来。”影山茂夫已经没有后退的路了,他红着双眼,牙齿紧咬着,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躁动着让他将面前的人啃食殆尽,“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我会伤害您!”
“你希望伤害我吗?”
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影山茂夫脑袋里突突地疼,想说当然不,可是他一抬头,望见他臂弯有淤血缓慢地流淌出瑰丽的痕迹,蹙眉苦闷而眼波微起的样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你过来。”
“不,不可以。”
“你不愿意听我的话了?”灵幻新隆额头发汗,扯开了些衬衫,不再掩饰从脖颈到胸口早就连成片的粉意,“不听话的话,就会被丢掉。”
影山茂夫呼吸陡然粗重,他眼露痛苦:“我不想,不想受失控的本能驱使做这些事。”
连着监测仪的手机迟缓地发出警报,或者说直到现在才超过阈值,已经是这段时间努力的结果。
医生忽然笑了起来,第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与演戏无关的表情:“你相信我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灵幻新隆在他面前单膝跪下,用早就抖得不成样子的双手捧起青年的脸,拭去他嘴角的血迹。
“病人不可以在医生面前撒谎,同样的,作为医生,也应当如此。”
他气息不稳,仿佛离水的鱼一样竭力呼吸着,每一个字吐出来都用尽全身力气:
“来吧,标记我。”
“我希望你这么做。”
简陋陌生的地点,没有柔软的被褥,没有应有的措施,甚至一墙之隔外衣冠楚楚者、不怀好意者正觥筹交错,高谈阔论。
隐秘的角落里,医生被亵玩后颈腺体,剥光衣服抚摸,他生受着纵容着这发生的一切,无法发出一丝声音。
地毯柔软的绒毛对他来说还是过于粗糙了,锁骨胸口乃至手臂上都是一道道红痕。他无力反抗,不知是疼痛还是难以忍耐,陷在地毯里细细抽着气。
有人从身后逆着脊骨向上抚摸,轻柔地掠过暴力留下的淤青,嶙峋硌手的背骨,以及被称为omega第二性器官的后颈腺体。
那里光滑温热,遍布神经,比浑身最细嫩的地方还要敏感,只是无论被怎样碾磨,遭受多少苛刻过分的对待,依然这样柔嫩芬芳着,准备好了一切。
影山茂夫听见师父惊喘了一声,耳尖通红,衬衣乱得一塌糊涂,露出的半把蝴蝶骨颤抖得像是要振翅飞起。
13
天空阴沉,似酝酿着冷雨。
场下并不如预料的人山人海,这也是正常的。持续整整一天的摇滚之夜有二十余支乐队参与演出,压轴在夜幕降临之后登场,名气稍差一点的排期基本都在白天或者饭点。
背景电子屏的火与电光摇曳着,不怎么出名的乐队一个接一个走上舞台,又一个接一个下场,他们不被允许留下,每个人都竭尽全力想要留下独属于他们的声音。
超能乐队登场时间临近傍晚,如果放晴的话还能期待观众多一点,照这个天气,更多的人愿意在家里吃完晚饭再来。
影山茂夫挎着白色的吉他,低头留下一连串细碎的泛音。
他状态不好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仅仅一个晚上,去了趟宴会就好像丢了魂。这样的情景小酒窝和花泽不陌生,当初第一次信息素暴动之后他就是这副样子。
沉默里,律停下拉伸手指的动作:“反正我也是凑数的,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就说是新的键盘手还没适应乐队。”
“我肚子好像有点疼,发个ins吧,今天搞不好没力气打鼓。”
“喂,你们对我们现在的人气有什么误解,根本没有人在看我们好吧。”小酒窝开了个玩笑,然而没有人回应他,气氛越发尴尬。
外头欢呼声涨起来,这个乐队结束就要轮到他们了,听得出来他们一直维持着高水平的演出,这对下一个上场的超能乐队来说更是压力。观众席呼声汇成了合唱,准备室里不知是谁发出来一声烦躁的“啧”。
场控敲开准备室的门,通知他们准备上场,小酒窝挠了挠头发绞尽脑汁想要说点什么,忽然影山茂夫站起身。
他双手环抱着whity,姿势更像是抱着什么人:“我给大家添麻烦了,拖着这样的队长一路前行到这里,一直以来十分对不起。”
身后海浪一样的欢呼声久久不息,谢幕词重叠在其中,但他们没有人去听。
“我以前说过,这把琴是一位重要的人留给我的,他曾经说我拥有天赋,是珍宝,我一直相信着,甚至说有些自傲了吧,后来在舞台上跌了个大跟头,一度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如果没有你们在,我或许早就放弃了。”
“我其实很后悔,那段时间为什么没有再努力一点,多练一小时音阶,多排练一次,多学一些技法。那些从指缝里落下的时光累积起来,是不是就能让我有所改变,能稍微更有勇气一点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这是一次不能输的战斗,我现在手指抖得不像话,不知道能不能唱出想要的声音,你们可以给我力量吗?”
小酒窝笑着伸出手:“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也不想输好不好?”
“我还以为你不想上台了,不错,没到最差的地步。”花泽把鼓棒换到左手。
“哥哥。”律伸出缠满了胶带的手,将影山茂夫的手拉过来和他们叠在一起,“超能乐队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吧!”
-见到淤青时,才发觉痛楚异常
-这样的时间,意义何处想
“有请被告进行陈述。”
站在被告席上的医生一身单薄衬衫,金丝眼镜垂落,干净从容地像是赴一场外诊:“关于赔偿金数额我有异议,不觉得太高了吗,这是一个普通工薪阶层一辈子都无法获得的数目。”
对面律师轻蔑道:“涉案受害者人数多,赔偿金累积到这个数字很正常。如果你无法支付,法院会对你的财产进行拍卖、查封、扣押,而你将面临牢狱之灾。”
灵幻新隆点了点头:“十二人联名指控将使我失去社会身份以及心理医生职业上的一切,我将一无所有。”
“没错。”
“我国有关职业诈骗的案例里,最终赔偿金在50万日元以下的大约占10%,50至800万的有85%,超过800万的不足5%,而超亿元的,只有四例,其中三例造成数名人员死亡或重病难愈,以及我。那么请问,所谓权益被我侵害的这些人现在的状态如何?”
对面律师道:“都在正常生活。”
“每个人提出的赔偿金都卡着最高标准,一码一码累加,目的是剥夺我的一切,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
“请被告注意措辞,不要恶意引导。”
-无从获悉,不合理,不应当
-迷雾遮挡视野,沉入迷惘
赤红的镭射灯光交叉着,宛如丛生的荆棘。
踏上舞台之前,影山茂夫经常被认成经纪人、粉丝、工作人员,唯独不是表演者。很多人都说影山茂夫不适合摇滚,连他自己也一度这么觉得。
信息素不讨人喜欢,性格温吞不起眼,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他是天生的高等级alpha,对他而言这个世界苍白脆弱,把一切情绪收敛起来才不给人添麻烦,不受排挤。
直到那日他推开了天台,生命力肆意生长的歌声将他捕获。金发比夏日还要耀眼的师父拍着他的肩说,摇滚是不被定义,是叛逆不止,永远在探索,永远不满足,他生来自由。
师父不知从何而来的笃定相信他的所有,于是他便逆着人流走在这条路上,一边兼职一边做音乐,拿起whity再也没有放下过。哪怕一个人站在街头唱歌无人停留,双手水泡劈裂疼痛难忍,所有医生都告诉他可能再无法登上舞台,也没有停下。
从哪个时刻开始觉得不这样不行了呢?
音阶已经很熟练了,站在人前也不再胆怯,有公司看中了他签下约,再也不需要蜷缩在地下室散落的曲谱里睡去。可每当深夜惊醒时,夜空漆黑一片看不见星星的踪迹,他油然升起惶恐,再也无法安眠。
快要抓不住了,笑着的面容,扬起的金发,低头拨弦的姿势,柠檬鲜涩的气息。再浓烈的墨迹也会稀释在深海海里,不过两三年,他已经快记不起来时的路,和路头的人。
-夜空加速流逝,生锈的星星落入谁的手掌
-暗夜里祈祷良多,能否勘破虚妄
“关于我无证行医的证据,我有异议,请原告方复述相关事项。”
“你的第一笔业务发生在三年前,而行医资格在前年年初获取,这一年里,发生的咨询业务有三十二起,全部为无证行医,因此我方判断被告存在长期的欺诈行为。”
灵幻新隆扫视全场:“我开立诊所初期,几位朋友找我商谈,这种行为一般称之为,聊天。他们愿意在我起步期支持我资金,我很感谢他们也逐步偿清了,可以查看我的往来记录。而十二位指控者中,十一位是半年内来咨询的,只有一位在三年前找过我。”
“数字并不能说明什么,事实上大多数人并没有意识到受骗,你的发言并不能证实在这段时间你没有开展医疗业务。”
“那么请原告方拿出我在无证期开展医疗业务的证据。”
这是预料中的反击,刚从业的心理医生没有客源,连生存都很困难,没有谁会注意到他,更不用说获取客户资料和业务证据了。
场下细碎的交谈泡沫般漂浮着,法官严肃开口:“被告的要求属于无关事项,请双方重点辩论诈骗控告内容。”
灵幻新隆的异议被驳回了。
-奇怪,镜子照不出最真实的模样
-哪怕换上旧弦也发不出曾经的声响
重逢时,比起喜悦更先感受到的是惶恐,他是那个人吗?他还是那个人吗?练习室外杂音乱生,whity代替那个人陪伴了自己这么久,掉漆,松螺,容易断弦,也还是没有换一把新的琴。
越是靠近越是不敢靠近,又无法停止地想要靠近。越是想要收束,精神越是涣散开。
啊,又想起前日晚上的事了。
充满湿气的更衣室里,白炽灯光晕单薄,落在肩头却有重量似的,叫那人不堪重负地塌了下去。
他应该是痛苦的吧,不然为何眼角红晕难隐,可他又虚张声势地戏谑着,手把手引导自己支配他。胸口、袖畔、口中、血管里全是他的信息素,却不及这人万分之一勾人。
能相信他吗?
出现在他身边的陌生alpha,未知姓名的邮件,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音频文件。
能相信吗?酒吧门后月色澄明,穷途末路的赌徒到底押上了什么才与他做下约定,滴水不漏的面具底下藏着的到底是怎样的一颗心。
从相遇起就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说不定早就有答案了。
今天天空低压,湿度偏高,琴音也喑哑了两分,手感和练习室有少许差异。影山茂夫浑身触感放大到极致,可还是宛如在迷雾里巡游,伸手落不到实处。
舞台有这么广阔吗,成千上万的目光压上来,成千上万道呼吸间仿佛酝酿着风暴。
胸腔里心脏撞击着重拍,血液高速输送着氧气,手脚发麻,喉头反复滚动。不管上场前怎样逼迫自己集中注意,一站上来,杂念便铺天盖地而来。
观众席好近啊,怎么会如此近,怀疑、好奇、热烈、期待全都涌过来,高高地涨起来了,细碎的交谈声泡沫般浮在高处,深处隐隐绰绰有风化的砂石尸骨。他很清楚,它们落下时凛冽而冷酷的伟力。
有什么东西逐渐脱离了控制,虚幻的风景一寸一寸漫上视野,后背灼痛得如有荆棘顺着脊骨生长,心率不正常地拉高,影山茂夫意识到,最艰难的时刻开始了。
-说我愚蠢,苦求得什么,可还是想要相信
-就算雪覆万里,也藏着盛夏辉光
“被告治疗过程几乎没有使用过专业设备,没有效果却收取大量资费。”
“资费是按照业内正常标准制定的,本诊所缺少资金购进大型设备,对超出能力范围的病患我会推荐他们去其他大型医院,不存在欺瞒。至于成果,信息素领域涉及心理学及主观感受,一张嘴就说病没治好,谁都可以。”
“那么请问如何判断是否治愈?”
“以一位医生的专业知识来进行评判。”
“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并没有客观意义上的证据来证明自己治疗有效?”
这是本场庭审最关键的问题,决定了能否接受原假设,如果答案为否,那么形势会向原告方一边倒。
“当然有。”被告席上omega站在一片哗然里:“我想我接下来的例子可以充分证明我拥有治愈信息素问题的能力。由于情形特殊,特别申请现场直播。”
“现场?”对方律师反问,“你让一位信息素不稳定的患者站在台上演出?你知道他一旦暴走将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吗?”
台下骚动起来,灵幻新隆环视四周,那些陌生或恶意的视线包围着他,让他无路可走。
“当然知道。”孤屿上的人笑着说,“刚才说罚金超亿元的案例中有三例造成数名人员死亡或重病难愈,我会不会成为这第四例,那就拭目以待吧。”
-裂变,异动,穷途撕扯重围诽谤
-挣扎,崩塌,困兽犹斗累累痕伤
电吉他切入慢了一拍,总是最稳定的影山茂夫今天反倒是第一个失误的,开头气势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吉他手指按重了几分,隐在深处的贝斯有所预感般拉起音浪,恰到好处地过渡了这一拍。戴着鲜红的半指手套,背着浮夸绿色贝斯“守卫”的小酒窝用最沉稳的低音配合主唱筑起一道音墙。
强光扫过,小酒窝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主唱额头上布满了细汗。
影山茂夫患上这个病之后一直在想尽办法治疗,连带他也了解了不少信息素暴动症知识。即使一直在鼓励成员们,但对于今天是否应该上场,他其实持的是怀疑态度。
“茂夫,我们得对观众负责,你真的最好准备了吗?”
“嗯。”
“那至少打了抑制剂上场,稍微保险一点也好。”
“我的医生说不需要。”
“你这么信任他?那个快要倒闭的小诊所?”
场前准备的影山茂夫脸上出现一种复杂的表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并不算漂亮,常年与拨片和弦为伴,十指长满了厚茧。
“他手上已经没有茧了,应该很久没有碰过吉他。”主唱低声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房间里全是厚厚的专业书,资料有一整个柜子。我还看到了我的档案,翻开是上百页写满了标注的图表资料、就诊用药记录,甚至我所有参加过的演出曲目、时长、场景、状态都收集在一起,这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完成的。他……早就找到了我,花在我身上时间比我想象得要久得多。”
“如果他说我可以,我就相信。”
小酒窝心想要不是和这家伙打了这么多年配合,谁能明白他那拧巴的决心。
真是败给他了。
-一意孤行,有必须要完成的愿望
-所寻不过一声呼唤,尘埃纷茫
原告方代表藤本松了松领带,注视着衣着单薄的omega。
灵幻新隆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行业大头围剿下败诉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可他硬是找了不少不痛不痒的问题,把庭审一拖再拖,很是令他们头疼。
毕竟有些事情确实无法见光,灵幻新隆能够专注于制造“案例”而不是找别的办法,可以避免另生枝节。对他们来说,围三留一,斩断灵幻新隆其他选项,走他们设定好的路是最妥当的情形,他们有一万种办法让一个本就不健康的alpha失控。
而灵幻新隆呢,他终究是个omega,孤身一人艰难求存,总会有寂寞的时候。
心理学上有一个很著名的理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指受害者在被胁迫或困境中对加害者产生情感依赖。
达成这个条件很困难,但并不是不能实现。让这位omega患上这种病症花了他相当多的时间,耐心布局,多方胁迫,施加暗示,抛洒“善意”的饵食,获取对方信任乃至依赖到自己稍微强硬一点就会感到痛苦,就是为了此刻的万无一失。
他现在应该很害怕吧,孤注一掷选择的对象在庭审前一晚发现了他处心积虑的利用,暴动标记了他,演出事故几乎是必然的。哪怕有万一的可能那个小子能依靠自己克制住信息素,灵幻新隆能赌吗?
在候场时就一直脸色难看,虚弱得风一吹就要倒下似的,是直接从宴会现场赶过来的吧。那副挺立的外表下应是被动发着情,疯狂渴求alpha信息素着。可以想象,那被狠狠按压又扯开过的,微微颤抖的身躯需要多少剂量的药物才能克制到如此地步。
他一定会用的,长期监视下的omega并没有其他能够作为武器的手段,如果还对这个世界抱有念想,他就一定会将亲手制作的假唱音频递出去。而只要他这样做了,以他们的人脉,创造机会把音频播放出去没有任何问题。
说不定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吧,即便“失望”离去,是敌人,自己也曾温柔对待过他。
投影拉开,现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跨越电波信号,瞬间席卷了肃穆紧张的庭审现场。
“他是一位摇滚乐手,困绕于信息素暴动,曾在一次公开演出失控引发小范围混乱。患有这类病症的人必须压抑自己的情感,不能遭受刺激,否则随时爆发。”
时空交叠,黑发张扬的alpha引爆情绪,灯光和欢呼簇拥着他,天赋和努力跨越坎坷,于夜空中绽放绚丽的蓝紫光华。
“但这并不是绝对的,一定程度的训练可以减轻被环境影响的程度,抵抗气氛和潮流的裹挟,这需要被治疗者拥有正确的自我认识,和坚定的意志。”
节奏逐渐加快,密集的鼓点沸腾起来,转为solo的电吉他发出雷鸣马嘶般的响声。在演奏至高潮的前夕,甚至连庭审场下也掀起涟漪般发出轻微的骚动。
灵幻新隆静立凝望着,目光穿透了空间,轻轻落在那人身上:“我对他进行了一个月的治疗,如果这场演出能顺利完成,就能证明我的治疗是有效的。”
原告律师:“让患者提前使用抑制剂也可以做到吧?”
“病人很久之前停用了抑制剂,有疑虑可以采血检验。”
“那么演唱现场是造假的呢?”
藤本微笑地望着这场精心操控的戏剧。
这时,音响设备忽然发出刺耳的杂音,寂静与黑夜轰然落下。
14
电路跳闸,整个会场电源中断。
影山茂夫脑子里一根弦猛然崩断,手指竟然完全僵住,整整两秒都没办法动弹。
此刻所有的声音和光源都来自观众席,嘈杂惶惑的叫喊乱蛙狂鸣,荧光棒和手机灯交错成混乱的星野,鼎沸人声要把天棚掀飞。人们惊慌不安,维持秩序的人迟迟不见,忽然远处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尖利的大叫。
不同时空的场景交叠,似有人喊道:“有人失控了!”
什么都乱了套,观众拥挤着想要冲出体育馆,越是黑暗的地方越是容易滋生负面情绪,群体性的信息素紊乱将整个空间的空气搅合成混乱肮脏的样子,有人撞倒了摄影杆,沉重的金属棍砸在舞台角落。
“哐当。”相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却并不是幻觉里的样子。
“电源还有三秒恢复,音响师重启设备,场上乐队做好准备从中断点直接进!”
场控在大喊,没有人失控,没有混乱得宛如海啸来临前的退潮景象。
影山茂夫从幻觉里惊醒,握紧了星星拨片,咬牙拨了下去。可是等接续歌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不行,伴奏已经响起来,要快点调整状态。影山茂夫鼓膜“砰砰”作响,嗓子发麻,过去的影子缠绕而来,触电般的心悸无法挥开地裹紧了他全身。
键盘声突兀起来,律想要补足没有主场的空白,可是他也被影响了,指法乱了套,小酒窝勉强拉高响度,但是贝斯在此刻的作用微乎其微。
他们越弹越散,越弹越乱,远处观众席的混乱还没有恢复。影山茂夫想要呼喊什么,一张口,涌来的只有冰冷的窒息感。尚未恢复灯光的舞台黑得像海底深处,周遭的声音逐渐变了调,仿佛有无形的介质扭曲了声音。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心脏强力的跳动。
砰砰、砰砰。
有谁在撼动深海,要将一切都掀翻似的,一声比一声用力,又一声比一声稳定,连天地都震颤了起来。
那不是心跳,是鼓,鼓手在呼唤他们。永远在他们正后方,节拍把控得精准到毫秒的鼓正在将他们拉回来,安他们的心神。
轻飘的气氛忽然就稳了下来,不需要回头,影山茂夫都能想象出鼓手的表情,一如无数次在练习室里、强光灯下,花泽辉气从容敲击擦片和鼓面,牢牢定住他们所有人。
紧接着贝斯跟了上来,根音疯狂又充满个性地展现出表现力,黑暗变成了他的主场,场下似乎想要听得更清似的,嘈杂的交谈都低了许多。
这位经验最久的队友总是不着调地笑说贝斯最没存在感,却尽心尽力将一切事务安排妥当,乐队从没有为经费和场地发愁过,连此刻也是,他应当一边在捏着一把汗在心里痛骂停电,一边十二万分地发挥才能。
节奏拉升到某个阶段,贝斯变调,键盘默契地切入,接住了接力棒,影山律手指变速,一连串跳跃的音符合着鼓声迅速切入,表现力从律动主体转为旋律主体。
这位乐队年龄最小也是接触摇滚时间最短的成员,是影山茂夫最担心的人,但某种程度上又让他最放心。
当初键盘手离队对他们来说是无比沉重的打击,其他成员即便没有明说,也陷入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迷茫。律加入之后,他们忽然就多了很多事情,三个外行努力搜集资料教他练琴,带他辗转各个现场,小心翼翼生怕他哪天失去兴趣,他们再也找不到第二个键盘手。
没多久后,律就变得专业起来,挨个教训他们不懂不要乱教,那时候没有演出安排,公司解约通知书在来的路上,他们却还在鸡飞狗跳着,一点消沉的迹象都没有。
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也全然信任着由哥哥带领的乐队,即便外面风风雨雨,影山律一副耳机,一本曲谱,在练习室泡一天。半年里心无旁骛发了疯似的练习,回馈与他的是逐渐成熟的技术和风格。
不努力不行啊,每个看着他的人都会这样想。
他自己呢,影山茂夫想,他也拥有长年累月训练而成的技巧不是吗。师父教过他如何观察,怎样演绎,摇滚是对外释放神经链,当一个个听众变成链上的神经元,所有人就串联在一起。
音乐是有延续的,千百个日夜的练习不会辜负他,手指告诉他该落在哪里,心告诉他音该怎样接,他和whity相处的时间够久,久到他明白如何推揉会让这把琴发出最棒的声音。那样柔软到令人落泪的声音好像突然把他心里的难过引了出来,他向琴发问,而琴回以乐。
乐声如那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对他说:来。
手指转点弦,哇音点缀,音色丛丛滚动了起来,贝斯和键盘分立两侧,一低一高,搭起了乐章的框架。riff渐至饱满,一串大能量鼓点进场后猛然空了两个乐拍,那是留给主唱的位置。
与此同时,伴奏里出现了轻微的风声,是叠上了一节还没来得及消去杂音的片段。片段里,有人带着笑意说:
“唱歌吧,龙套。”
whity嘶鸣,主唱的声音猛然扯开重重缠绕的蛛丝,跨入天台盛夏,清晰地响在舞台上。
-一切从未改变,不算糟糕,不必紧张
-亿万星辰流转,像我们一样
静立的人笑开,琥珀色瞳孔印着星光璀璨的现场,好像听到了谁的呼唤。
“有好好成长呢,龙套。”仿佛和投影重叠,灵幻新隆这般说了声。
藤本不可置信地看着被告席上的医生,宛如看一个怪物。
灵幻新隆在被告席上站如青松,耳畔黑色的耳钉与话筒边拨动琴弦的人交相辉映:“我的确交给过音响师一个含人声的音频,他是超能乐队的粉丝,拿来收藏而已。就如各位刚刚听见的,音轨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
原告方有人坐不住了:“那个音响师是你的人?”
“我以前从事过演出方面的职业,认识一两个朋友不奇怪吧,请贵方注意措辞。”
他把对面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原告方的人面面相觑,低头讨论着什么。灵幻新隆没有给他们时间另找话术,紧跟而上:“我倒是有一个疑问,你们为何认为我会造假演唱,并肯定音响师会帮助我,你们知道我和他接触过并给过音频?”
“合理怀疑而已,被逼急的人什么也做得出来。”
“可是摇滚的program都是鼓手用采样器和电脑播放的,音响师只操控扩音设备,并没有在现场播音频的权限。再如何要求他做,他也办不到。”灵幻新隆的表情带着戏谑,“还是说你们有人被我误导,过于自信甚至没有去求证?”
不是自信,是没有时间,短短一周根本没办法面面俱悉地了解这个行业,昨晚确认了灵幻新隆把音频递出去,派人跟住音响师之后他们就立刻着手庭审准备,今天又是在不允许联络外界的法庭看现场直播,就算他们的人拿刀抵着音响师,就如灵幻新隆所说,也办不到。
都这样警惕了,还是被摆了一道,藤本彻底变了脸色。
“那么问题来了,用尚未求证的证据来引导话题,是正义地控诉我的罪行,还是蓄意想要陷我入不利局面,想必大家都有答案了吧。”
藤本豁然起身:“你现在说的是与本案无关的事情!”
法官宣言:“请保持安静。”
“那我就说一些有关事项,比如控诉者的身份。刚才说了,指控者中只有一位是三年前的老客户,其他十几位都是近半年出现的,这不符合正态分布常理。那么假设这后面的十几位是出于恶意起诉,目的是对我进行职业排挤,就说得通了不是吗?”
灵幻新隆扫视台下的控诉者代表,他对这张脸没有任何印象:“关于职业排挤,我还有其他证据,比如对我无孔不入的监视、窃听、跟踪,以及对我平日接触对象的违规调查,事实上我现在这位患者手机里应当还留有骚扰证据,顺着手机号可以查到很多东西。哦对,建议几位控诉者也提供一下近半年的流水,要是同时收到不明来源的资金就不好了。”
纵观历史,omega受到职业排挤的案例非常多,多到甚至单独成立了整整一本omega保护法的程度,这件罚金上亿的诈骗案顿时变成了常见到有点无聊的民事纠纷案。底下观众嘈杂纷纷,望向被告台上形单影只的omega渐渐变成了同情。
灵幻新隆以这样的姿态站在那里是不是也是一种“表演”,藤本已经没办法分辨了。他僵坐在台下,从未如此清楚地认知到灵幻新隆是一位敏锐洞察他人想法的心理医生,也是一位表演家。
表演家怎么会真的患上哥德斯尔摩综合征呢,所有的虚弱依赖走投无路,只是观众想要看到,他就表演出来而已。
“另外鉴于贵方对我拥有的音频了如指掌,我'合理怀疑'你们闯入我家,浏览了我的私人电脑,这件事我希望能先调查一下。我还有一件录音设备,我是放在家里的,昨天晚上却出现在更衣室。”
“一位omega的更衣室。”灵幻新隆强调,面部表情做出了符合大众认知omega的恐惧,“我怀疑里面有监听器。”
原告律师还在坚持:“不管说的这些是否真实,这些与你的诈骗行为无关。”
“真的没有关系吗?”灵幻新隆抬手理了理衣领,金色细链微微摇晃,脖颈后腺体贴露出一角,“那如果说原告的密切关联者利用性别优势强迫甚至侵害我呢。”
藤本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铁青。台下观审席波澜扩散开,轻微的骚动变成哗然。
与可以缓解的二型不同,灵幻新隆患有无法治愈的一型信息素紊乱症,这种病很容易被外界诱发失控,而灵幻新隆确诊了很多年了,也很久没有发作过。
这些内容写在了他的档案上,翻阅者只走马观花地知晓,并不会去深入了解患有这种病的人经历过怎样的挣扎和自救,也就无法理解,灵幻新隆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从摇滚转入心理医疗行业,如常地站在这,又能如何利用自己身体的这份缺陷。
不该招惹他的,负责此案的藤本想,一个月里那些奇怪的用药记录和一片空白的医疗诊断,他只当是他走投无路颓废自弃,又或者是一位不稳定的omega总是在发情而已。
“我有一份血样,里面可以检测到原告席上某一位先生的信息素。”
原告胁迫被告,整件事就复杂了起来,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就能下定论的了。庭审判决中止,所有人陆续离开位置,双方继续提交资料。
人群交错间,藤本喊住了灵幻新隆:“我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
“我什么也没做。”灵幻新隆并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平静依如往常,“多亏藤本先生是完美主义者,有时候太过完美的计划会留下更多空隙。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没有输,我也没有赢。”
确实如此,灵幻新隆想要彻底胜诉很难,而协会花了这么长时间没有结果,大概率也会逐渐放缓追击的力度,换其他稍微柔和些的办法避免引来更多关注,总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我还有个问题,信息素暴动治愈率很低,今天的演出一旦出问题,你就彻底无法翻身了。你就那么相信你的病人?”
法庭散场,大厅里各色人物来来去去,只有灵幻新隆停在那。他眺望窗外,一束不知哪里打来的射灯扫过他的眉眼,里头是藤本从未见过的神色。
“当然。”金链摇曳,医生笑着,恍惚间身上重叠了盛夏的光影,“他可是我一直引以为豪的弟子。”
*
办理手续,取回证件,和律师简单交谈完已经很晚了,其他人散得差不多,只剩下灵幻新隆拎着个文件袋独自走出来。
正是入夜,路灯一盏盏亮着,四周静谧到虫鸣都稀疏少闻。
地上有轻微湿痕,应当是下过一场不大的雨,此时雨停了,天空清朗起来。灵幻新隆突然生出了疲惫,一点路都不想走了,随便在路边找了个石墩子坐下。头顶灯光只是看着暖,洒下来却没什么温度。
他在文件袋里找了半天没找到烟,先摸出了手机,他点开检测软件,里头曲线实时更新着,随着那头的心跳一下一下画出均匀的轨迹。
灵幻新隆伸手摸了摸这根弦,冻得快麻木的手指莫名感到了些暖意,只发了会儿呆的功夫,曲线跳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有脚步声从前方传来,他抬头,他的星星闪闪发光地向他跑来了。
男生也不知道背着吉他跑了多久,铆钉皮衣还没来得及换下,浑身热腾腾地闯入了他这一束路灯里,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这个追着他喊师父的男生开了嗓变了声,长高了许多,那温吞安静的性格还是老样子,任谁也想不到他会挎着把型号老旧的白色电吉他,用带着盛夏蝉吟般的嗓音把摇滚唱到了现在。
他的whity,他教过的孩子站在他全身心热爱着的舞台上,把他失去的东西延续下来了,就仿佛他一刻也未曾离开过舞台。
三年前医院就诊室外人来人往,他戴着耳机听到了,热泪盈眶。
于是他展开了揉皱的确诊单,披上雪白的无尘服,再无所畏惧了。有人用他亲自教授的电吉他和摇滚,反哺他干枯萎缩的灵魂。
今天的庭审他其实并没有展现出来的那样自信,他遭遇过太多意外,命运开起玩笑起来就像藤本所说,顷刻间就会坠入深渊。
然而拉开投影的刹那,灵幻新隆心里却全是龙套该怎么办。半年前演出事故的视频里,队友们避之不及,观众潮水般退去,只余满地狼藉。本该是光芒闪耀的男生孤伶伶站着,眼神茫然,whity发出长音后刺耳的啸音。
omega看着自己的双手,以前磨出来的茧早已消失,如果重新拿起吉他,可能连最基本的音阶也弹不出来了吧。
他已然干枯成老木,如果点燃自己,能否让那簇火再一次燃起来呢?
“师父。”影山茂夫唤了一声,“还顺利吗?”
灵幻新隆回过神,默许了这个称呼:“不算太坏吧,演出我看了,唱得很好。”
青年眼睛亮晶晶的,把挂在臂弯的白大褂给他披上:“我先去了诊所,没找到您,就一路找来了这里。”
“那家伙真给你发了庭审书啊,有够过分的。”灵幻新隆伸出手,“拉我一把,我站不起来了。”
影山茂夫握着他的手,忽然表情暗淡了下来,蹲低身体,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我背您回去吧。”
灵幻新隆一下子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别把我想得这么脆弱,我好着呢,只是今天站累了。你背我,那whity怎么办?”
“唔……”
“说起来,你是时候换一把吉他了,摇把的怎么样,难度大一点,但是效果更好,再换个效果器吧,F家出了新款,过载单块音色很不错。”
“我会考虑的。”影山茂夫攥紧了他的手,“您还是和以前一样,聊起这些根本停不下来。”
灵幻新隆停了停,轻轻“嗯”了一声。
“以前我和您说过,我的愿望实现了一半对吧。现在,我觉得剩下的一半不实现也没有什么关系。”
灵幻新隆大概知道他剩下的愿望是什么,说不出口无法实现的承诺。
“我……后来自学考证当了医生。”医生垂下眼睫,低头看着手指尖一小块地方,“认识的大多数是客户,和以前乐队的队友还有联系,你们排练的酒吧老板是我的朋友,除了工作上的麻烦,其他还过得去。”
这是在回答酒吧里没有给出的,对影山茂夫的回答。
“还是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我不知道,多半不是了吧。”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原本并不想让我的事情影响到你,如果不是你非要成为我最后一个病人,我说不定也不会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话题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他们一坐一蹲,共享着头顶路灯照耀的一小块地方。
影山茂夫将他的手指抵在自己唇边,曾经意作噤声的动作主被动替换,化作一个手指吻。
“师父,现在可以允许我说我爱您了吗?”
灵幻新隆笑出来:“你已经说了。”
“我爱您。”
-错身而过,回首相望
-夜空下一瞬永恒,你笑着拭去泪光
番外1 监狱
假如更衣室影山茂夫没忍住暴揍了那个谁导致被抓
*
影山茂夫当了十八年的乖宝宝,第一次进看守所,脸上还挂着凝结成块的血渍,走路一瘸一拐,狱卒看他的表情都有点怜悯了:“老实呆一个晚上。”
男生呆呆站了会儿,才迟钝地点点头。他听见走的时候狱卒说当时好像有一个omega趁着他们互殴的时候跑了。
师父就这样转身离开了,没多问一话,也没再看他一眼。
男生抱膝坐在阴冷的牢房角落,冷意从脚底开始一寸寸向上爬,好像游乐园的湖水灌进了这里,淹没了他的脚踝,攀爬他的小腿,要将他浸在这里。
他感觉自己心跳很乱,奇怪的热流在他身体里乱窜,这是信息素暴动的前兆,他应该去问狱卒要支抑制剂来,但他没有动,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坐着。影山茂夫想起来自己身上还穿着心率监测仪,他很听话,师父说不能摘就寸步不离穿戴在身上,将他的一切信息传输到远在不知何处的那人手机中。
师父应该趁机逃得远远的吧,他很会躲,这一次被警官抓住,马上就会溜得远远的,谁也找不到。
影山茂夫眼前一会儿是那人抬眼时镜框的闪亮,一会儿是他转身离开扬起的衣摆,一会儿是他脖颈上蜿蜒而下的血迹。它们搅在一起,光怪陆离,模糊了那人的面目,肢解了他的灵魂。
凭什么你知道我的一切,扰乱我的思考操纵我的情绪,连我的心跳都牢牢抓在手中,我却连你的真面目都不知道?
看守所走廊里弥漫起烟雾,他的信息素溢散得到处都是,浓重得像是哪里失了火。
有人行走在浓重的灼烧气味里,微微咳嗽了一声,在报警器在响起前的刹那拔掉了电源。
影山茂夫被这一声咳惊醒,猛然抬起头,模糊的面目突然清晰起来,和出现在面前的人重合。
灵幻新隆面色苍白,裹着那件肮脏的白大褂,靠在墙边轻轻笑了声:“这就控制不住了?”
男生混身僵硬,犹如看到了幽灵。他想问对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恍然觉得这只是信息素混乱时看到的幻觉。
“幽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抑制剂,扔到牢门口,像是打发什么流浪狗:“你这样继续下去要进医院了。”
影山茂夫没动,他死死盯着他的医生、他的师父,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见这人衣摆微动,左脚后撤半步——那走一个离开的动作。意识到这点时,他的身体先大脑一步飞了出去,一头撞在栏杆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手机里监测软件的警铃越响越厉害,灵幻新隆望了他半晌,逗着人似的靠近这个处在失控边缘的人,蹲下来摸了摸他结了血痂的额头:“想要吗?”
男生仅存的理智让他奋力从狭窄的栏杆缝隙里伸出手,抓着面前的omega。灵幻新隆一只手被死死攥着,就用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抑制剂,用牙齿咬开包装袋,倒出里面的液体。
透明无味的液体洒在地上,滚进尘埃里,影山茂夫呆住了。
“想要的话就答应我,下次不准和人动手。”
一线液柱背后,师父解开了白大褂,里面什么也没穿,浓郁的柠檬香气强势地排开他自己的气味,将他包裹边去。
男生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灵幻新隆背对着他跪在地上,素衣聊胜于无,遮盖他和缓的背脊曲线,半遮半掩地垂挂在臀部。他双腿之间被分泌的液体搞得黏腻湿润,也不知道这个状态持续了多久。
区别于被大多数alpha喜爱的甜腻的omega信息素,他是凛然而酸涩的,带有一种看不见的攻击力,施予入侵者味蕾刺激,并不适合细细品尝。但有人的口味各有千秋,有人爱甜,自然有人嗜酸。
影山茂夫大脑昏聩,被alpha的本能支配了脊索神经,他隔着栏杆去掐那雪白光滑的腿肉,幼犬一样鼻尖凑过去嗅闻。
灵幻新隆细嫩之处感受到了什么柔然湿热的东西钻了进来,他狠狠喘息了一声,回头看他的徒弟,只能看见一截毛茸茸的发尾在颤动。
“唔……”他捂住自己的嘴,勉强想要维持师长的体面。
影山茂夫口鼻皆是喜爱的味道,但他并不满足于被动者的沉默,幼犬直起身,双手在无尘服底下顺着曲线向上游走。
破烂的衣服涌动两下,灵幻新隆感到自己被圈握住,避无可避,而身后的人并不满足,男生属于alpha的身体优势展露,他竟扶着师父的腹部,将他慢慢拉了起来。
灵幻新隆本可以在他动作的时候调整到舒服的位置,但他低估了易感期alpha的善变,男生突如其来地挺进了他的体内。
影山茂夫在监狱栏杆的缝隙里操他,将他按在自己性器上,栏杆如同耻辱的烙印将灵幻新隆的臀肉分成一瓣一瓣,他耐不住想要呻吟,从栏杆后面伸过来的手却死死卡住他的喉咙,深深探进去。那应当波动琴弦的手指扫过他的齿列,搅动他的舌头往里伸,抠得他发出干呕。
灵幻新隆觉得自己被一整个劈开,视线里白茫茫的一片,只看到脏污的无衣角垫在膝盖下碾搓得更加不堪入目。他闻到自己的味道,宛如沐浴露的香气,和那位alpha说得没什么区别——
走在大街上,没人分得清他是不是在发情。
身后扶着他腰的手缓缓上移,掐着他的脖颈往后拉,一股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腺体上,青年受着本能的驱使,竟然要标记他。灵幻新隆喘不上气,他微弱地挣动,喉头挤压着推拒,没有用。他是自由的可以随时离开的人,他却对自己说,跑不掉的,算了吧。
这是他最后能为龙套做的事情了,从师徒,到医患,在到这样烂俗的肉体关系,他也真是够了。
光裸的后背撞在栏杆上,撞出惨烈的青红,影山茂夫一口咬了下去,在omega肩头咬出血痕。omega发出一声呜咽,随即被迫吞下了声音。
手机里检测仪的图像随着影山茂夫的动作不断波动,灵幻新隆叹了口气,他想如果倒退回从前,没有确诊信息素病,他们一如既往相处,组建乐队,熬着最难的时光,彻夜演出后在车站等待清晨的阳光和第一班车,争吵着该用什么和弦写什么样的歌词,然后把自己的歌带给全世界,那又将是什么样的光景。
番外2 圆满
天塌了,超能乐队巡回演出倒数第二场,主唱感冒,嗓子哑了。
三个年轻力壮的alpha围在病房床头,把不大的病房挤得没剩多少空间,齐刷刷盯着点滴往下落,一半下去了,影山茂夫的嗓子还跟小刀划玻璃一样扎耳得要人撞墙。
新签约的公司联络人是个beta,勉勉强强在墙根角落站好,瑟瑟发抖宛如小鸡仔,好不容易发出了一声“这该怎么办”,话没说完,被四双眼睛一盯,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就在联络人双腿发软就要滑跪到地板上,病房门“嘭”得被打开。来人脚步如风,径直穿过三个大汉,三两下打开窗户,清凉的风一下子把满屋子人味吹走,顿时空气都清新不少。
beta发现这人进来之后,那群alpha一个个都收敛了气势,对这位尤其客气,等人动作间露出脖颈后的腺体贴,他才恍然大悟,这原来是一个omega。
小酒窝很有眼力见地站起来,把椅子拉好,灵幻新隆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抄起病床边上挂的记录册看了眼:“明天可以出院。”
beta喜出望外:“那能上场了。”
灵幻新隆朝他礼貌颔首:“只是能出院,嗓子能不能恢复还不好说。”
床上打点滴的男生从人进来之后目光就粘在上面撕也撕不下来,张嘴就要喊师父,被对方一巴掌拍在额头上:“不准撒娇。你说说你,写谱写到大半夜冻感冒,还拖着不吃药熬成重症差点爬不起来,差这一会儿吗?对得起你的粉丝吗?”
影山茂夫在他手里蹭了蹭,认错态度良好。
灵幻新隆收手:“明天只要站得起来,不管能不能唱歌都得上,以防万一,歌词部分大家一起分摊一下。”
小酒窝大惊失色:“什么?让本大爷唱歌?”
花泽:“不瞒你说,我其实五音不全。”
律:“我下周考试,还有一门没复习好……”
omega笑容满面:“谁跑下周所有人的内裤就由他包圆洗了。”
其他人:“……”
说实话,这人真做得出来这种事,在座哪一个没被他“指教”过,就连影山茂夫犯错都得被敲脑袋瓜。
“不是,我们唱歌观众能买账吗?”
灵幻新隆诧异:“不然你拿出一个完美方案来,没有主唱观众叫好公司点头你全家都没问题的那种。”
alpha们退缩了。
他把谱本一个一个发放到手,各自部分用荧光笔做上标记:“作为队友,就算不是专业歌手,几十场下来我相信你们多少也会唱一点,很多地方是大合唱,气氛起来了就行,一天时间能能练到什么程度就练到什么程度,当然龙套嗓子恢复最好,恢复不了我会拟一条道歉公告,上场前十分钟发布出去。”
在他们翻阅的过程中,他继续说:“中间有一首情歌独唱就没办法了,叫你们现在练成那种曲折的转音也不现实,回头我会通知场控删掉这首。”
花泽从谱子里抬头:“不用删啊,我们有人能唱。”
灵幻新隆疑惑:“谁?”
问完,他发现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自己。
安排妥当后,几个人陆续离开去练习自己的部分,联络员beta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发现没自己的事,跟着出了门。
门外他碰见了貌似最好说话的律,于是逮住机会发问:“请问刚才那个omega是哪位,乐队名单里我记得没有他。”
“新来的?”律面无表情,“和我们合作久你就知道了,他以前是我们队长的师父和心理医生,现在兼任经纪人和队长夫人。”
beta差点被复杂的成分搞晕了头,但还是抓住了重点:“他不是职业乐手吧,上场真的没问题吗?”
律拉上帽子,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
不是职业乐手怎么了,能听到他唱歌多难啊,真不懂事,万一被人听到撂挑子不干怎么办。
碰了一鼻子灰的beta摸摸后脑勺,身后病房里有动静,他条件反射回头,纯白的窗帘扬起,迷蒙了里头交叠的两道身影。
等走出二里地,beta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位经纪人,传说中一手把超能乐队从名不见经传的地下乐队拉扯成行业巨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人家不把他们当回事他就把人的当狗屎的狠角色。
原来长这样啊,beta原地转了一圈,心想下次见了一定要撤退两百米。
病房里,灵幻新隆捏着曲谱皱眉:“不行,我还是去和场控说吧,太乱来了,我上场失控怎么办,练习量也不够,演差就成砸超能乐队牌子。”
“您很早就调理得差不多了,医生都说没问题的。”影山茂夫边比划边扯着稀烂嗓子说,“之前乐队排练您玩着唱了,效果真的很好。”
“正式上场能一样吗?”
“请务必带上吉他,我知道您一直在私下里练琴,主音由我负责,只是和声部分的话以您的技术一点问题也没有。”
“多少年没上过舞台,我哪里……”
“只是一首的话没关系,而且师父很会炒热气氛。”和以往不一样,影山茂夫有一种异样的坚持,眼里光亮得灼人,嗓子哑了也要坚持说下去,“没有对不起舞台,更没有对不起观众,说到底是我没有爱惜自己身体,连累师父要想办法弥补。”
看他这样,灵幻新隆再说不出更多的话。曲谱沉甸甸的,坠在手里,压在心里。
*
虽然beta打算好了见到人就撤退二里地,还是在后场碰上了传闻里的经纪人先生。他满头冷汗,结结巴巴和对方沟通细节,眼睛却没忍住往对方身上瞄。
无他,经纪人先生今天实在很……漂亮。
轻亚系打扮,金发抓起,露出单边黑耳钉,紧身衣从颈部一直包裹到腰,搭配漆黑的低腰牛仔裤和宽大的银钉皮带,全身只有腰部的鱼网处露了皮肤。也就那点皮肤,看得beta直了眼。
“直木先生?”
“啊,抱,抱歉我走神了。”
“灵幻先生,背景动画按您的意思修改了,这样可以吗?”
有人过来请示,灵幻新隆回头应了一声,转身过来却见beta表情不对劲。
“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事。”直木捂着鼻子,“到这里就可以了,我先出去安排。”
“好。”
家人们,谁懂啊!
beta状似平静,其实满脑子在尖叫,经纪人先生后背是全镂空的啊!太要命了,那微微起伏的肩胛,那性感的脊骨弧度,还有银色细链!银链蜿蜒而下,从脖颈一直伸延到看不见的地方,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灯光一打可以想见是多么的,多么的……
正前方有人撞了他一下,beta鼻子一痛,抬头发现是超能乐队的队长。
“抱歉。”队长先生嗓音粗粝,放在平时那是公鸭叫,现在,当下,昏暗的后台,配上黑沉沉盯过来的眉眼,那叫凶性十足。
beta打了个寒战,莫名惊恐地跑了出去。
里头灵幻新隆见人进来,问:“刚才外面怎么了?”
“没事。”影山茂夫凝视他半晌,从自己包里掏出来一件外套,“一会儿上场请您穿这个。”
灵幻新隆回头看自己后背:“怎么了,有什么吗?”
影山茂夫眨了眨眼:“上次做的时候不小心留痕迹了,能看见。”
“?”
穿着外套的灵幻新隆在休息室里等待上场。
为了减少给他的压力,他并不需要全程跟台,只在需要唱的部分上台就行。等前方这首结束了,会有短暂几秒的黑场,鼓手发出指令,伴奏响起他跟着指示灯走出帷幕,站好位后开始演出。
这些流程在彩排的时候已经滚瓜烂熟,然而站在帷幕背后,灯光透过缝隙落在他手指上的时候,心脏砰砰跳个不停。紧张吗,他问自己,毕竟阔别舞台这么多年,重新站上去是连自己都觉得去不可思议的事。
但好像也不全是这样。
whity回到了手中,雪白琴颈靠着他半身,每一根弦都保养到了最好的状态。外头小酒窝接替主唱讲着俏皮话:“咱第一次唱歌你们别嫌弃啊,这不得给点掌声鼓励一下。主唱起码还要一首歌的时间休息。什么,听腻了?正好,今天我们有一位重量级外援即将登场,今晚来现场的人有福了。”
鼓点配合着欢呼声抬起气氛,隐约能看见场下挥舞的荧光棒海洋。
灯光暗下,属于情歌的慢摇前奏缓缓流淌开,仿佛谁的爱太过灼热,生怕烫伤似的,收敛起所有爪牙,温柔地蹭来两下。
身后角落里有谁素衣披身,眼镜金链摇晃,略带寂寞的目光跨越漫漫时空落到自己身上。而前方黑发黑眼的青年目光里有火光摇曳,迎着自己前来,一如往昔。
到这时,一半的愿望终成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