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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ml/cy】颂歌

Summary:

颂歌、挽歌还是赞歌?都在一念之间。

Work Text:

世野井又开始头晕了。他记得自己以前经常发晕,但从那以后……等等,“那”是什么?不过大概不重要,总之他已经很久没有头晕过了。这是几年来的第一次。

他记得,自己头晕一般是在半梦半醒间,还容易胡思乱想。所以现在要赶紧使自己清醒过来,然后找医生……真奇怪,医生是哪位来着?他应该还记得医生的姓氏的。那位医生似乎总是在治疗世野井的时候反复呼唤他的名字:“世野井,世野井。”
“世野井,醒醒。”

“世野井!”
“快醒醒!世野井!”

醒醒!仿佛从冰冷海洋的最深处被人一把捞起到温暖的海面上,从来未经使用的肺泡突然灌进空气来,他终于睁开眼睛。

柔和的光线洗刷着视网膜,在房间内维持温暖和幸福的壁炉散发着木炭的气味。如此熟悉且令人安心的环境。不过,这个年代谁还用真壁炉啊?

“天已经黑了。你要是再不起来,我们就真的赶不上晚上的活动了。鉴于你已经连续两年让我带你去圣诞市场而没有成功,我建议你不要再错过这一次。”啊,是世野井此刻最想听到的声音。刚刚梦见什么了来着?不重要。眼前是最令他安心的那张脸,那头熟悉又瞩目的金发。

“杰克……我已经醒了,别催了。”他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坐起身来又习惯性地往旁边那人身上靠了靠,眼睛粘在他身上下不来。不过确实不能再磨蹭了,今天早晨他们计划好的,晚上要去圣诞市场,再在大本钟下的人群中倒数进入新年。但是刚刚究竟梦到什么了?他在梦里好像一直在自言自语,说自己头晕什么的?……

“那就动作快些!我去玄关等你。”他看见眼前的人笑着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动作轻快地向房间外走去。看来心情和他一样非常不错。

世野井意识到自己的脸上也不知何时浮起了淡淡的笑容,摇了摇头,试图把刚刚从梦中带出的小小的疑惑与不安甩掉,站起身来开始挑选衣服。

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两个人的衣柜早就不分彼此。世野井惯穿素色衬衫与花纹简单的毛衣,而著名律师杰克的衣柜里则是充斥着不同款式风格的西装正装——从开庭要用的板正笔挺的纯色套装到款式、颜色都十分大胆的不同单品。两个人在一起之后,杰克就再也不愁花哨的搭配间没有纯色的中和,而世野井此时也在两件花纹繁复的西装外套间犹豫。

但犹豫其实也没有太大分别,毕竟都是差不多的风格,还有与他一样的洗衣粉香气。无论是洗衣粉气味、融为一体的衣柜,还是随口一提却被牢牢记住的喜好,一切生活中的细节都让世野井感到幸福。偶尔他也会恍惚,这种生活究竟真实么?但立刻就被自己否认了。

 

杰克不是时刻都在用言语和行动给他带来幸福吗?这足以成为一切都是现实的证据。
但无论怎么看,他爱的人是如此值得被爱。好像永远只是静静地守候在一切的尽头一样可靠。就算那是一个充斥着温暖灯光的门前走廊。

“走吧,我亲爱的。”世野井轻轻牵住杰克的手,又被对方更大的手掌包裹起来,渐渐生出暖意。

街头满是走动的各类人和飞舞的晶莹雪花片——他们足够幸运,遇见了银色圣诞。“你永远都能给我带来好运气。”杰克微笑着用脸颊轻轻地抵住了世野井的额角。世野井不舍地贴回去,像一只表达亲近的黑猫。

塔桥的圣诞市场比杰克记忆中几年前的更加繁华。来来往往的呢子大衣和羽绒服上方大多戴着毛线帽。但即便是隆冬时节,身陷甜蜜火焰中的恋人们也丝毫不觉得寒冷。杰克抬手帮身旁的人将驼色风衣领向上拉了拉,又牵起他的手,向前穿过售卖油炸小吃的摊位。世野井一开始担心这样公然牵着手走在街头会不会过于招摇。
但他的顾虑很快就被打消了:目光所及的每个人似乎都忙于自己的圣诞节——大多是与亲友笑着交谈穿梭于充满节日气息的集市中,也有流浪汉艰难扯出淡淡的笑容,期待身边人走动可以带来更多热量。
总之,根据杰克的讲述,今年的圣诞市场是历年来最热闹的一次。

不过世野井一回神来,杰克已经不知溜到哪里去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纸袋。他冲着世野井摇了摇:“各种甜品,马卡龙和你上次说想吃的草莓挞。还有,我在那边看见了几个卖古董的小摊子,你之前好像说过喜欢。要不要去?”

“唔……不如还是先吃……”“哎呀,快走啦!在路上吃也可以。”杰克打断了世野井的犹豫,用手臂环住他向前走。杰克的体温贴着他,连脸颊好像都是暖的。

节日真好啊……世野井暗自想。密集的摊位间挂着彩灯,有的还在店面上挂了榭寄生和铃铛。雪花洒在一个个摊位上,暖光衬着银白,绿色针叶系着红丝带,相当经典的圣诞配色。身旁有爱人始终陪伴左右,与自己一同前行。这样就好。他也已经不需更多。

左手边的小店似乎是常年开设在此的纪念品商店。来英国这么多次,在本地人男友的招待下,世野井似乎还没有逛过这种游客专属小店。此刻突然来了兴致,转身拉着杰克,无视了对方疑惑的表情就进了店。

倒也没有太多有意思的商品,最后目光停在了一颗布制的爱心上,上面缝着英国国旗。

“想要一颗英国之心吗?”杰克捏了捏他的手,话音里带着笑与世野井对视:“你已经有我的了。”

含蓄的日本人一怔,微微睁大了眼睛,悄悄红了耳朵,扭过头去不再看对方,走马观花在店里转了一圈就赶忙溜了出去。“大庭广众的,那么多人呢……而且好土。”嘴上这么说,但牵着对方的手倒是一刻都没有放开过。就当是满足自己小小的不安全感吧。

轻轻的银色精灵飘在广阔的人群中,像是幸福满人间。好想永远就这样,你在这,一直看向我,牵着我的手,我会永远爱你、惦念你。
你会永远爱我吗?你会永远记住我吗?

不想与你别离。……

你的头发像太阳。刺得我生疼。你的眼睛像钻石。总是细闪着,让我不自觉地想要伸手够到它。

你要离开吗?能否带上我?

不要与我分离。别忘记我,如果记忆对那时的你还有意义的话。

我们会再会的吧?

 

……

 

火树银花,沉静的黑色天空是一块漆板,上面贴满了霓虹彩灯。“圣诞快乐啊!”身旁都是谈笑声。世野井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发黄的暖光打在两人的脸上,衬得那人冷白色的皮肤更加柔和。像是在梦里一样。他想。他们温暖无比的无数夜晚正和现在一样呢。冬夜的一杯特调热可可,夏夜的冰镇西瓜。他抬手帮对方理了理头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他不会说爱,但总是如此表达。眼神里有一整座山谷与深渊,流动的金沙,夏夜的风,还有无数个吻。

他知道对方明白的。

……

杰克听见街边的人群中有青少年在打趣般地唱着圣诞颂歌。或许他们的父母是信徒?真好啊,多么年轻,还没到要为过去付出的年纪。杰克想。他们听起来唱得多么轻松,我和弟弟也曾这样……

杰克十五岁时,每周日都要和全家一起去一次教堂。很不幸,两位虔诚新教徒的大儿子对于宗教嗤之以鼻。不过他的弟弟在很小的时候就加入了唱诗班,全靠天赐的嗓音——天啊,那歌喉。任何没有听过他唱歌的人在世上活着都是一笔损失。清脆如百灵鸟,婉转如黄莺,山谷中靠唱歌解闷的牧羊女听了都要羞愧三分。那时,每年的圣诞节就是小杰克最幸福的日子——全靠他弟弟,他永远会被选作颂歌领唱的弟弟。

杰克为他骄傲——换做是谁都会如此的。但他就是无法从始至终地完全疼爱这个弟弟。

并非嫉妒,但同样出于他那被自己所无比重视的自尊心。至少他是这么形容自己的。别误会,他很爱和他一起唱歌。不过,当哥哥的总是要保护弟弟,不是么?他有这个责任。
杰克每一次、每一次都能清楚看见外人在初见这孩子时眼中的嫌恶。他年轻时曾不止一次打算过要冲着对方喊叫:他就这样!收收你下贱卑劣的眼光吧!驼背的人是正常人,但是你们永运不是!

所幸良好的家教使他每一次都忍了下来。但久而久之,反复的忍耐中,想要发泄的对象也悄悄发生了改变。杰克.西里尔斯,完美的好学生,却有个畸形的弟弟!至于唱诗班,谁在乎呢。总之他是个怪物。于是杰克突然发现,曾经无比重视的责任,此时好像不如别的事情重要了。好吧,抱歉,我相信你一个人也能正常地生活。就这一次,对不起。

但是杰克忽视了一件重要的事。他的弟弟——年幼的艾伦.西里尔斯曾要求他保护过他吗?就算他心中的保护欲如何强烈,他曾真正有所行动过吗?就算只是将他带离那些伤害?而在他选择这“偶尔一次”的放手时,他可曾听见艾伦的呼救?

那是唯一的一次。连呼救也是。

清晨如旧到来,学校的上课铃照常打响,而艾伦.西里尔斯请了一次假。不过没有人会在意的。他哥哥大概也不会,尽管似乎有人看出他心有余辜。

只是一点点私心和自大而已,没有人会在意的。他今年刚刚十七岁,没有人会惩罚他。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天真、高贵、善良,只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小小的负担。

时间过得飞快,他毕业,成人,上大学,又毕业,当律师,他收获了无尽的吹捧、无数诚挚的邀请,但他从来都没有再听见过一次那般圣洁美妙的颂歌。宽恕与原谅从未到来过,而他过了多时才醒悟过来。

早就为时已晚。

他的人生似乎是悄悄地停留在了十七岁。

……

但那些还重要么?杰克也早就不是少年了!他现在应该,且只应该作为成年人,与自己的恋人一起漫步在伦敦的街头,前方就是大本钟了!至于青少年时期的遗留问题,只能留给自己处理。

……真的么?倘若他和他的恋人当真有解决这一切的机遇呢?

快要到零点了。杰克不是没有听过零点的圣诞钟声带来奇异礼物、改变现实的故事,但他有种隐隐的预感,自己大概没法在圣诞之后……

“杰克。杰克?你在听吗?”世野井扯了扯他的衣袖。“想什么呢?”

“抱歉亲爱的……可以再说一遍吗?”杰克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神游许久了,有些心虚地低头贴了贴对方的脸。世野井佯装要躲:“说了多少次在外面别这样……我是说,要不要在这里合影?毕竟地标建筑……之类的。”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蹭了回去。

“当然了。 ”他抬起眉毛,嘴角稍稍扬起,坏笑了一下。环住对方,正大光明地略弯下腰,整个人挂在男朋友的身上,从四面八方把他围得严严实实。“等、等一下!我是说找人帮忙拍照……”
但他丝毫不理会:“快看镜头!三,二……”世野井只得赶忙转过头来,但表情分明还是懵的。于是杰克侧过脸,趁机给了怀中人一个轻快无比的吻。“……一。”他笑的眯起眼睛,等着万一猫挠他。

接下来的画面十分好看,不需要杰克做出什么举动,日本人就会慢慢涨红脸,有些不平地先是直直地盯着他,后又反应慢半拍地移开目光。紧接着又抬起头来瞟他一眼,分明是在说再来一次。而杰克则是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对方的表情变化,自己还一脸无辜:“我有做什么吗?”世野井的脸更红了——不过现在多半是气的。

不过没等两人再做出什么举动来,身后的人群突然开始变得喧闹起来。

“快走吧,要倒数了。”杰克就拉起男友的手向人群中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今年只剩几十秒了喔,你可以从现在开始许新年愿望了。”世野井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地看着他。

一切都太过美好了,美好得不像真实世界一样。他心里突然有些隐隐的不安。

“你会……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吧?”

“什么?先等一下,这里太吵了。”杰克凑过来。他张嘴要再说一次:“我们……”

“十!”时间突然间只剩下了十秒钟。于是两人无暇顾及其他,都抬起头,跟着人群大喊。

“九!”人群的声音从未如此大过。

“八!”世野井突然觉得自己必须要把刚刚那句话问出来。

“七!”“杰克!”他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穿过四周声音的侵袭。

对方没有听见。

“六!”“杰克!杰克!”“怎么了?五!”这次他听见了。

“五!”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反而又说不出了。于是他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

“四!”

“三!”他们望向对方。

“二!”一股强烈的不安最终还是袭来。“我们能永……”

“一!”

“圣诞快乐!”人群的笑声与叫嚷声越来越大。“圣诞快乐!”他们高声嚷,他们大声叫喊!他们都在这里,那里,四处都是无尽的人流。“杰克!”世野井此刻只想赶紧离去,可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和杰克早已不知何时被人群冲散了。远处有人在大声唱着圣诞颂歌……

“上主是我的牧者,我实在一无所缺。”许多人加入进来。他们是虔诚的信徒么?抑或只是想跟着人群唱着无名的歌?

“他使我卧在青绿的草场,又领我走进幽静的水旁。”世野井试图向外走去,但人群好像没有边界。无论怎么走都无法逃离。他听见,似乎齐唱的人群中男性声音的大了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慢慢地,慢慢地直到他只能听见安静的环境下,一群男人的歌声。

“还使我的心灵舒畅。”声音好似从远方传来,语调中沾上了些许悲凉。

“他为了自己名号的缘由,领我踏上了正义的旅途……”歌咏声鼓胀着塞满了世野井的大脑,令他无法摆脱。

这是在唱什么呢?哦,对了,今天是圣诞节……但总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为之倾心。

发生什么了?对了,头好像不晕了。
什么时间了?刚刚好像做了梦。记得是……杰克?……对,杰克。杰克.西里尔斯。
他怎么了?刚刚梦见他了。不对,还有更重要的,关于他的。
我记得,我想一直和他待在一起,他身边有能让我安心的磁场。

他去哪了?

我要赶快醒来,不然就来不及了……

醒醒啊,醒醒。

世野井!醒醒!你要错过……!

不能错过!世野井喘着粗气,忽地从不算宽大的床上惊醒过来。“呼……”他视线虚焦地瞪着眼睛,全身因剧烈的呼吸而起伏着。

窗户透进一线光来,那光本和窗户外的颜色一样是淡淡的蓝,但在黑暗的室内光线的衬托下就显得多了些苍白。世野井搓了搓自己的脸,缓缓地从过于激动的梦中平复下来。

我刚刚……是梦见……那个人了吗?我好像,和他,很亲密?

他开始尝试理清自己的思绪。几年前曾了解过的一些心理学知识这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诸如“梦是潜意识的表达”一类。于是他突然有了一些隐隐的想法:

我会因为他而变得软弱?我在梦里对他……有依恋?

世野井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下是彻底醒了。但说实话,他也不能向自己否认自从遇见那个人之后,自己心底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被动摇了。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失误……这若是放在以前,他会直接切腹自尽的。

那个阳光刺眼的下午,那人上前来亲吻他面颊的场景始终挥之不去。他的眼神好像从未如此坚定过,一改往常面对自己时有些挑战意味又带有些柔情的眼神,眼中只剩下热情和决心。

他也无法否认自己似乎也萌生了不曾拥有过的情感,早在那之前,或许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无法逃离了。

但他心甘情愿。所以他承认那个人在他心中占有的地位,但长久以来他受到的教育阻止他进一步想下去。情感就代表着软弱,软弱便无法效忠天皇。
窗外传来低沉的歌声,与梦中听见的一模一样。世野井终于想起来了,那是战俘们在为迎接圣诞而唱歌。但他们的歌声是如此悲哀,使人无法不浮想联翩。是了,今天不仅是赞美耶稣诞生的平安夜,还是杰克.西里尔斯被处死的日子。

那颂歌的声音越听越不像是在庆贺圣诞,而更像是唱给西里尔斯的挽歌。歌声中的情感无比澄澈,他也无可避免地为之动容了。按理来讲,这时候应当制止这些行为。但世野井已经无暇顾及,满心都是西里尔斯被埋在沙地里的场景。
他想到这里就平静不下来,焦灼着总觉得不甘心,与唱挽歌的战俘们一同悲哀起来。耀眼的头发、鬼魅般的双眼和那英国人所有的一举一动都不停在世野井的大脑中重现着,他心中好像挤满了酸胀的热带水果,略带苦涩地折磨着,但也甜蜜地抚慰着他。他突然觉得自己大概不适合热带气候,不仅身体被强烈的湿与热充斥,还有本来坚定如钢板的内心也被那人搅得七零八落,令他头昏脑胀。

一切的执着,一切的幻想都是他。

直觉告诉他总要做些什么,不然最后大概也只会怀着遗憾度过余生。但无论做什么都要尽快,他已经不是这里的长官了。窗外的月光朦胧地混在绒状的蓝色光线中,歌声依旧未停。

世野井走出门去。

“我不怕凶险,因为你与我同在。”颂歌的声音一直响着,伴世野井走向一段距离之外用来处刑的大片空地。他知道路上会独自穿过雨林间的小道,而那里可能会有猛兽出没。但这都无所谓了。他心已决。

“你的权杖和短棒,是我的安慰舒畅,在我的对头面前,你为我摆设了筵席。”颂歌在此刻突然像是对他前行的赞歌了,近似于虔诚的直觉领着他向前走去。热带小岛上黏腻的风在月光的冷却下此刻突然没那么恼人,伴着世野井行走。他静静地感受着自己,浸泡在微风中的身体,与充斥着热情但总感觉有些朦胧的心灵。五感通畅。

世野井曾经对一只壁虎有了恻隐之心。按照他的习惯,进入他办公室的热带生物——无论是爬行还是飞行动物,都是要被他毁灭的。

但那天实在不同。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他满心焦躁,这是多年来的第一次他找不到自己情感的出处。那个身影始终挥之不去。

于是他放走了那只壁虎。然后就是杰克。
仅有这两次,他放下了拿刀的双手。

自己那些情感的最终结论到底是什么?那是一阵激流,对方深深看一眼自己好像便会浑身颤抖,感官被无限放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似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的世界就已经开始改变了。到底要怎么做?怎么看?怎么想?我就这么任由他来扰乱我的、战俘营的秩序吗?不,但他……我对他的宽容又何尝不是我自己的过错?这究竟是不是过错?世野井几乎要被自己的纠结折磨透了,走路的步伐也逐渐变快。走着走着,他跑起来,用力地奔跑,每一丝肌肉、每一寸皮肤都在用力地挣扎着。

迈开步子跑,慌张地跑,荒唐地跑,像是此生此世将要终结在下一秒一般地跑,像是童年时想要逃避家旁竹林被风吹动的声音一般地跑。
热带岛屿黏腻湿润的空气怎么会突然干燥凛冽呢?这里不是家,这里不长那种竹子。这里只有你。

求求你,别留在那,我要带你走,和你一起回家,蓝色月光正追赶我们呢。别留在那,别留在那。我们总有办法逃离,战争总会结束的,我们可以过上梦里那样的生活,就算像动物一样狼狈慌忙地躲避也无所谓,只要是你,全部都无所谓。

我想见你,除了在梦里,不止在梦里。即使我们已经在梦中过完一生。

他像九岁时听闻父亲战死的消息时奔回家一样,四肢几乎失去控制地向前跑去。再也无法接受了,永远在掌控之外的一切事物,我就这样无法抓住任何幸福吗?
饥饿孤单的小兽轻轻发出嗥鸣,一切都是未知,未来也是未知,他只知道自己还保有流泪的能力。

他的人生好像从九岁那年起停止了,此后从未开始过。微弱印象中童年在夜里偷偷溜进的种满竹子的庭院,不也是淡蓝色的吗?清风吹,月儿摇,哄他睡觉的侍女也跟随父亲一同不见了。他好像从那间古宅中醒来,家族悠久的历史中一定不乏他这样幼小无知的小男孩吧?

和在心惊胆战中进入夜间庭院一样,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又听见了自己的本心。

没有人看到他。诺大地球上,渺小岛屿山峦中广袤的山谷,雨林中得以生息的小块平原,都任由他追赶。大口喘着粗气,吸进去,呼出来,水汽在湿润的空气中早已不值一提。雨淋的空气温热潮湿,自然母亲温柔的羊水包裹在皮肤上。但不能再任由他蜷缩。重新醒来,脱胎,抛下那块干硬粗糙的旧壳子,新鲜脱皮、重生的小兽,时年九岁,正在最最原始的雨林中飞速生长呢。四肢不协调也要向前奔跑,姿态丑陋也要不停地跑。人类的原始动力让他无法停下,也不想停下。那人带来的感受越来越强烈,早在不知何时就已经超过了淡蓝色的竹林和父亲归家时的盛宴:是爱啊,爱。他终于敢说出这个词了。爱从最开始就给了他一种隐隐的焦灼(1),推着他像战势得意的将军一般行进——他终于能从容地前行了。就这样走吧,这样向前。此为成人。

沙沙,不是这样的,在雪地上走路的声音不是这样的,松树摇晃、松针碰撞的声音也不是这样的。这是细草啊,植被,白色的沙地。安心的力量之源以及一切不安都在前方呢。
他不会再像个怀春的少女一般半遮半掩地不敢靠近他。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在他之后结束了,那就是终点,那就是他新生的原因,那就是离开的方向。

月光应当是一片静谧祥和的。现在只剩死亡,死亡,绝望。蓝色的月亮下他没办法做出任何所谓正常、所谓应当的举动。他不再在乎曾经的一切错误了,没能守住自己的绝对理智、没能保护好他,都不重要了。他们要一起逃离这绝望的雨林,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最孤注一掷地下定的决心。

他想起圣诞颂歌。上帝会保佑杰克吗,就像从前他保护他那样?杰克相信上帝吗?这些信息他一概不知。只是心脏拼命地跳着,向外狂奔,一泵血液接着下一泵。
他心中暗暗祈祷沙地中埋着的人尚留有一丝气息,保留着足够的力气。他们可以趁着永远暧昧的月光离开。

别留在那。

眼前是几根黑色铁丝牵出的天罗地网,中间网住的像是祈祷的发源地。世野井喝退看守,正要向前走去,心又忐忑起来了。

别留在那。

如果我不再能保护你,甚至会牵连你,你还会爱我么?你会同意与我一起走么?那是你想要的结局么?

别留在那。

他向前走去。最后的一米像是最虔诚的信徒的朝圣之旅一样长。他又感到那种隐隐的焦灼。那种感觉预兆的东西不是死亡就是爱情。最深的理解,永远的即刻。

于是他看见他。他看见杰克就在正中央。枯槁。

但他还活着,他能感觉到。

……

谢天谢地。万籁俱寂之后世野井终于又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略带颤抖地走近那个孤寂地点在沙地上的人,四肢僵硬,但心态坚决。一切就快结束了。

杰克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现在正沉默地下垂着,面色苍白,那不是冰冷沙地的反光。他的嘴唇轻轻抖动着,气息如游丝,轻轻地经过。他的四周好像被隔绝了一般,在走近他时,世野井居然久违地没有闻到热带岛屿中随处可见的生命与腐烂的气息。只有苍白的空气,被他们吸进、呼出。世野井细细地端详着这张脸,神情与一切时候都不同了,那是爱情吗?
这时他又猛地意识到他是多么爱他,那是无论迫害还是痛苦都无法改变的事实。真是可悲,在这样的世界下,居然有了这样的爱情。

他轻轻地叹了气,摘下了雪白而被洗得很干净的手套,伸出手要去挖开他身周的沙子,从脖子开始,就让这一切结束吧。细细的白沙静静地,夜色墨一般蓝。

视野的左边忽然飞来一只小小的白蛾。

世野井有些诧异,没动声色,只是手上顿住,盯着它。蛾子不像他从前认识的那样四下乱飞,倒是直直地停在了杰克的脸上。细微的颤动随呼吸继续着。

他这时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时的模样。他记得,父亲的相片上有一只灰色的蛾子。他又忆起了那股焦灼。

“不只是爱情啊,”他呼吸一滞,喃喃道,“是死……还有死亡。”

世野井的那股预感果然应验了。焦灼预示的死亡之神即将到来,并收取他爱人的性命,祂最后的温柔或许是允许他最后的陪伴,或许祂也深知只有爱可以在死亡身边开一个小小的恩。我果然没办法再保护他了,他想。杰克的呼吸渐渐地微弱起来。

那是强大的命运,一切事物的运作都指向这一结局。不可忤逆。白蛾还在颤动着,世野井的心却已经慢慢沉下去,于是他收回手。肋骨下方被尘封多年的鲜血,刚刚被抛了光、打磨晶亮,被承诺要好好保护的,这时突然流出泪来。没办法了吗,真的没有办法了……多年来塑造出的生活经验这时突然又出现了,强拽着他。

我早已不是九岁了,不切实际地希望奇迹和热情没有用。他告诉自己。尽情地痛苦吧,接受事实吧,这就是一切了,这就是必定的结局了。就算这时真的把他救出来也不会有多少区别……对么?或许他已经不能呼吸了……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于是世野井终于聚回了视线,深沉、悲哀地看了杰克布满痛苦的面容,干枯而衰竭。那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衣带上别着的小刀。

对不起,我爱你。

一缕金色的头发,在沙地的照映下也显得无比苍白。那就是一切了。

脑海中所有混乱的思绪这时又突然鲜明起来,而后,随着杰克吐出的最后一口气息,一起消散。

圣诞快乐,不要再纠结、不要再痛苦。让我轻轻的利刃劈开所有沉沦的过往,一切就此终结了。请你连带我停滞的人生一起向前走吧。

沙地与小刀反出光来,又是一个银色圣诞。

世野井曾听过的充满纯挚情感的歌曲在他脑中一齐响起。他轻轻地跟着哼唱,喜乐祥和的天使吹响号角。那时世野井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了真正的圣诞颂歌。

……

负责看守的士兵回到岗位时,囚犯早已死去,而身边只是多了一串单薄的脚印。明日又是普通的一天。没有人会在乎远处墨绿色雨林的尽头天色已经开始朦亮。

……

人间啊住手吧人间。(2)

Fin.

(1)来自马尔克斯《玛丽亚.多斯普拉泽蕾斯》,我很喜欢里面这个精巧的小伏笔。
(2)来自草野心平《在大小动物世界连邦会议上个共同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