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 — 7月11日 — —
最近,喻文波总觉得,在他出门的时候,家里进过人。
其实也没什么具体的证据,只是他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觉。这样的不安感,在今天进门前达到了顶峰。
他回手带上防盗门,轻轻将手中的购物袋放在门口地砖上,谨慎地环顾四周,耳边只有挂钟秒针发出的稳定刺耳的喀嚓声。
茶几上,空调遥控器随随便便扔在果篮旁边。
从来懒得推进桌下的餐椅,依然歪斜着留在原地。
吧台上的马克杯里,照常剩着浅浅盖住杯底的、早上出门前没喝完的水。
都是他一贯的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风格。
应该是我过于疑神疑鬼了。喻文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身把钥匙扔进门口的储物盒。
钥匙串和金属盒子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像触发了什么开关——
喻文波猛地回身,看向吧台的马克杯。
早上公司有个活动,不能迟到。他着急出门,蹬上皮鞋才发觉手里还拿着只杯子。于是他边大步往屋里走边伸长了手,将那马克杯放在堪堪能够到的吧台台面上——留下杯柄直冲着大门。
而现在,那只精巧的白瓷杯柄,正安静地对着屋内。
喻文波毛骨悚然。
他随手抄起餐桌上的一只花瓶,放轻脚步,检查家中的门窗。
家里南北通透,光照充足。他仔细检视,四下无人。该上的锁,每一把都还在,而且结结实实。完全没有破门或破窗而入的任何痕迹。
是我记错了吗?他想。或许今天我握着的其实是杯身呢。
花瓶被重新放回餐桌。喻文波歪歪斜斜地瘫在餐椅上,刘海被细细密密的汗珠打湿。他深呼吸几次,顶着怦怦跳的心脏拨通高振宁的电话。
不多时,高振宁的大嗓门就从对面传来:“喂——?”
“蓝哥回来了吗?他联系你没有?”
“没呢啊。他不是在微信上跟鸡哥说过,跑韩国躲你去了吗?”
姜承錄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地传进话筒:“Olan知道我们都和你有联系,他如果想要躲你,是不会联系我们的。”
高振宁在一边应和:对啊——反正不管TheShy说什么Ning都会说对。“你就耐心等等吧,等蓝哥想通了,一定会回来的。”
喻文波应了声好,挂断电话。他抬手扯松勒着脖子一整天的领带,这才发觉,连衬衣背后也被冷汗浸得透湿。
2.
喻文波是一名职业电竞选手——曾经。
他还在役时,网上就已经有一个很著名但其实没什么现实意义的问题:如果你能回到过去,你选择回到何时何地。
那个问题莫名其妙地火了好几年,过一阵子就被人拉出来发一发,每次发都有一大堆回复。大概是永远有人怀念过去,永远有人后悔曾经的选择。
现在的喻文波已经退役。退役时,他在TES的时间早已超过了效力iG的时长。可多年过去,他与iG的大部分老队友联系依然紧密。退役后,他们的工作不出意外地依然和电竞脱不开关系,于是都不约而同地留在电竞行业和娱乐产业都相对发达的上海。有地理位置上的便利,他们便时不时一两个人一同约着出来吃饭。
大概一个月前,在六月一日,宋义进约他吃了一顿饭,非说要庆祝儿童节,虽然他不懂两个快三十岁的人为何要庆祝儿童节,但他当然还是去了。席间闲聊,宋义进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面对以前的老队长,依然像个刚成年的少年,故作潇洒道:哥们没什么后悔的事,不用回到过去。
老队长不置可否,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要是真能回去,我可真想回到18年11月3号啊。
喻文波眼睫一颤,垂下眼帘,伸手去夹面前盘子里的一根芥蓝。
无论过去多久,他都忘不了那个日子。他怀疑就算有一天他老年痴呆了,这五个人和这串数字都得是他最后忘记的人和事之一。
2018年11月3日,年龄刚刚达标、被允许登上LPL赛场的喻文波,和队友一起披荆斩棘翻山越岭,斩获LPL第一个世界赛总冠军。
“不会忘记的吧。你差点把蓝哥压死。”宋义进呵呵笑,“那时你是不是都不记得还有我们其他三个队友啊。只看宝蓝,只喊蓝哥。”
在对面水晶爆炸的一瞬间,其他人都在喊Nice, 在摘掉耳机,在疯狂地不顾镜头地拥抱,在发泄一路辛苦搏杀冲上山巅之后的喜悲。在巨大的惊喜带来的迷茫和不真实感中,他们无法思考,唯有遵循本能——他完全忘记了其他三个队友,扑在王柳羿身上,喊那个从籍籍无名时便互相陪伴,一路携手并肩至今的ID。
当时王柳羿连耳机都没来得及摘便被他一把抱紧,决赛赛场上高音质的话筒永恒地记录下那一声声夹杂在庆祝声中的“蓝哥”。
一切都发源于本能,不过几秒时间,他已然将赤裸真心暴露在全世界眼前。他怎么可能忘记。
饭店炒出来的蚝油芥蓝翠绿鲜嫩。只是不知道是喻文波心不稳,还是菜里的油上了太多。一根菜杆子第三次掉回盘子里的时候,喻文波终于尴尬地笑笑:“油也太大了。”
宋义进没说话,看着对面那个曾经在赛场上意气风发的年轻AD。喻文波不爱吃蔬菜,可宋义进缺不得维生素和纤维,宋义进点菜的时候是做好了一人吃完一盘芥蓝的准备的。他看着喻文波魂游天外地冲着一根芥蓝艰苦斗争,沉默地伸了筷子,稳稳当当把那根菜杆子扔进喻文波的饭碗里。
喻文波的头埋得更低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Rookie。”他盯着芥蓝,青菜上的蚝油沾在晶莹剔透的米粒上,“我们好像回不去了。”
“我倒也不是来劝你和宝蓝和好的。”宋义进打断他,“别那么敏感。都多少年了。”
喻文波终于呆呆地抬起头。
BO3失误送了第一局,没关系,下一局开始计时,又是从头再来,一切与过往毫不相干。可身处现实,任何一个决定都如蝴蝶振翅,不可预测地影响未来。宋义进明白,所以他只觉得可惜,却从来不劝。
喻文波埋头把菜杆子扒进嘴里,味同嚼蜡。到嚼碎咽下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偏偏夹了根蔬菜。
宋义进就这么看着他曾经的队友仿佛失去知觉一般,大口大口吃曾经最不喜欢的蔬菜。
他记得,王柳羿自己也不乐意吃蔬菜。基地请的厨师阿姨年纪足够做他们的长辈,长辈总是觉得小孩要什么都吃的。王柳羿不吃蔬菜,她变着花样做时蔬,做得好吃,还要把盘子故意摆在王柳羿的座位前。但是王柳羿不吃菜这件事其实和厨艺无关,不管做成什么样,他就是单纯地不乐意吃进嘴里。
王柳羿不吃的,就直接连盘子带菜推到喻文波面前,然后被喻文波拎着后颈皮打。打也不是真打,顶多是两只幼猫玩耍时咬成一团的程度,绝对出不了大事,但搞出的动静很大。喻文波骂得很素质,王柳羿嗷嗷叫的底气也很足,恨不得让全楼都知道喻文波打他。两个同属食肉动物的弟弟,一直要闹到队长忍无可忍在每人脑门上赏一个暴栗,才能结束这场日常闹剧。
日常闹剧剧终于喻文波离队的第一天。
那天先坐在桌边的是宋义进和王柳羿。姜承錄和高振宁正复双排的盘,高振宁的大嗓门闹闹腾腾地填满了整个房间。
宋义进冲着他们大喊一句,吃饭了!没一会儿,完成复盘的两人便一同踢着拖鞋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一瞬间,连交谈声和拖鞋拍打地面的啪嗒声都没有了。
筷子和瓷盘撞击的声音、咀嚼的声音逐渐出现。
宋义进坐在桌子边,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好像耳朵边缺了点什么。于是,他看向从坐下之后就一言不发的王柳羿。
王柳羿正安静地把面前盘子里的蔬菜夹进碗里。
那时,他也是那样垂眸,宋义进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们明明连思念的样子都是一样的。宋义进想。他们曾经无话不谈,如今分崩离析。
可他们是怎么从无话不说闹到分崩离析的呢。喻文波不明白,或许也从来不敢深想。
其实,如果让宋义进、高振宁、姜承錄这些与他们朝夕相处的旁观者来看,他们都会说,谁也不怪。
毕竟那时他们都太年轻。太年轻的人,是免不了在南墙边上打转的,直撞得头破血流。人们管那些血和泪叫做成长。
iG有规定,队内不允许谈恋爱。于是王柳羿和喻文波,谁也没敢大张旗鼓地说过真正该说的那句话。整件事情像一场烧在水下的大火,起势时默不作声,湮灭时潦草收场。
十八岁的王柳羿幼稚、锋利,却敏感,轻易就会以为自己喜欢上了别人,轻易就捧出一颗滚烫的真心,急不可待地要对方一声回应和肯定。
十七岁的喻文波和他在独属于年轻人的幼稚这方面不相上下,简直卧龙凤雏,可喻文波迟钝,明明早就亲密无间,明明已经爱上了,可他都不知道那叫爱情。直到真正分开了,拉着箱子出了大门,坐进了新战队的训练室,喊辅助的时候发现自己漫不经心喊错成最熟悉的名字,却再也没了回头路,这才晓得那处江畔的居民楼里留下了自己从心尖上剜下的一块肉,才晓得自己原来动过心。
喻文波回想,王柳羿曾经好像是真的想要在职业生涯中只做他的辅助。
作为电竞选手,他们的ID往往比真实姓名更为人所熟知。在JackeyLove因为年纪太小只能等待的一年里,王柳羿把Baolan改成Megan。
宋义进说王柳羿是在等他上场。但喻文波从来不敢找王柳羿确认。宋义进是个中文十级又爱开玩笑的大哥,万一宋义进只是在开玩笑乱说,可他喻文波却当了真,以为王柳羿真是要让他们的ID永远在职业赛场上连在一起,那岂不是闹出大笑话。
动机未知,成了到现在都没有契机询问的谜,答案只深藏于多年前的王柳羿的心底。但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事实就是,Baolan这个ID, 还在TGA的时候就已经和JackeyLove一同出现,消失一年,却“恰巧”在JackeyLove年龄达标之后,又回归LPL, 与JackeyLove共同带上iG的前缀征战赛场。
到那时为止,JackeyLove在正式赛场上的辅助只有Baolan, Baolan在正式赛场辅助过的AD只有JackeyLove。
多么排他,多么像一场从一而终的爱情。
可是当时的喻文波不懂。他当时都没见过“排他性”这仨字按这么个顺序放在一起。
当时他和其余四人同样不知道或者低估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夺冠后他们五个中的任何一个受到的关注度和在互联网上的影响力,电竞职业生涯的短暂和残酷,金钱的重要性,iG能拿出的续约资金,iG方和他方工作人员的算盘,以及在选手看不到的地方、各种站在不同立场的人能使出的手段。
在一片混乱和暗流涌动中,他也忽视了王柳羿的敏锐和敏感,忘记了曾经被王柳羿自己心甘情愿雪藏一年的ID。
最终签下转会合同的那天,他回到房间,捂着脸坐在床上。他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耳边有熟悉的声音喊他杰克,才知道该抬头。
他的辅助站在卧室门口,习惯性地背着手,无端地有些像开赛前他们站在战场上,等待进行选手介绍时的姿势。
天暗了,卧室没开灯,光从客厅打进来,他看不清辅助的表情,只听得见声音。
“要走吗?”
他点点头。
王柳羿踌躇半晌,最后还是缓步向他走过来。他明明已经进过喻文波的房间那么多次,本该轻车熟路,可那天,他趔趄又犹疑。那些迟滞的动作明明都入了喻文波的目光,可那时的喻文波没有余力用大脑思考这些动作背后的含义。而当他终于冷静,在夜深人静中复盘这段潦草收场的关系时,早就为时已晚。
王柳羿体重太轻,一步一步踏在卧室地板上时,几乎没有声音。直到他在喻文波身旁坐下,床垫轻轻晃动,陷下去一小块,轻缓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贴在身边,喻文波才真正有了王柳羿坐在他身旁的实感。
可那时他身心俱疲,甚至忘了去握一握身边人的手。
他就那么坐着。于是,王柳羿也就那么坐着。
他们经常并肩坐在床上或者桌边,肩膀蹭着肩膀,脑袋搭着脑袋。那时他们都以为那会是后半辈子的日常。而日常在那天结束得猝不及防——在喻文波的记忆里,那是王柳羿最后一次同他坐得那样近。
那天王柳羿挨着他的肩膀,沉默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靠上去。在喻文波几乎忍不住想要说话想要问王柳羿想做什么的时候,王柳羿先出了声。
“其实离开是对的。是好的选择。”
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感情,再怎么回想,那也仅仅是对现实的理性分析和陈述。喻文波闭上了嘴巴,不知如何作答。
接下来又是很久很久的沉默。在他思考他的辅助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的时候,辅助犹疑着,轻声地问,你有没有考虑过和……
喻文波当时正神游天外,本来就精神不集中,王柳羿的音量随着后半句话的到来,山体滑坡一样地变小。喻文波根本听不清后半句,他“啊?”了一声表示疑惑。
“哦,没什么。”辅助的声音有种如梦初醒的味道。王柳羿没有重复那句话。他似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与喻文波拉开了一米距离。
他就那么背着手站在没有开灯的卧室里,面对着看不清面容的曾经最最亲密的人,揣着自以为隐秘的、再也无法实现的愿望——那个名叫“Baolan只做JackeyLove的辅助”的愿望——对喻文波说:“前程似锦。赛场再见。”
他们做过谈恋爱该做的事,却没有大张旗鼓地说过爱情,讽刺的是,现在好像也不需要一个正式到显得过于诡异的分手宣言。
一切都像赛场上那样意念合一,只不过,在感情里,这样的心有灵犀变得过于荒诞和残酷。
喻文波不是不想留下,于是和iG的谈判花了太久时间。所有合同全部签完的那天已经是转会期的末尾,从尘埃落定到搬离iG中间的时间极短。在这段时间里,他再没见到王柳羿。拖着行李箱离开的时候,只是剩下三名队友送他到小区门口,而他们对王柳羿的去向默契地闭口不谈。
再后来,他与王柳羿通过微信以朋友的身份联系数次。他试图约王柳羿出来吃饭,可王柳羿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说下次一定。
或许是王柳羿刻意疏远,或许是不在一个队伍带来的自然的话题的减少和隔阂,他们之间的对话框渐渐如同被遗忘。
终于在某一天,当喻文波翻了好几次页才从沉底的位置点开王柳羿的对话框,想跟他说说话的时候,他意外地感受到了犹豫和尴尬。
原来他们已经是,连想聊天都要反复思量怎样开场才能不觉尴尬,这样的关系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发出去,沮丧地关闭了对话框。
“前程似锦。”
多美好的关于未来的祝愿,多残酷的关于感情的剧终。
喻文波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身处那间昏暗的卧室。他在梦里反逻辑地看清王柳羿的面容。
王柳羿说他自己是个脆弱的小孩。喻文波认同这个评价。他被喻文波不小心打疼了会撒娇会闹,输了比赛会偷偷抹眼睛,看见网上的负面评价会生气难过,然后熬通宵打排位上分。
可喻文波知道,王柳羿同时也是个在人际关系与亲密关系上出奇的冷静、甚至可以冷血的人。
当他误会是喻文波先放开手、洒脱而残酷地将他抛下、否定这么多年的相伴,否定这段关系,甚至否定了他这个人——的时候,他会哭吗?
喻文波不确定,但在梦里,他能看到他的王柳羿在无声地哭。哭得满脸是泪,还要装作一个成熟的大人,负手而立,冷静地祝他前程似锦。
一根芥兰简直味同嚼蜡。并不令味蕾十分快乐的蔬菜被咽下去的那一刻,喻文波忽然想收回刚刚对宋义进说过的话。
怎么会没有后悔的事情呢,他明明一直都知道自己后悔什么,只是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后来的后来,他已经明白了王柳羿想问什么,可他和王柳羿的思维有太久的时差,唯有时光回溯才能获得感情的同频。
或许他们之间就差那么一句话——他想回去,对王柳羿说,我同他们谈过要和你一起走,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未能成行。
或许他还能改变更多。他想回去一巴掌打醒在直播里口嗨的自己,打醒那个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口若悬河,该说话的时候一言不发的自己。
其实,在错过那句话之后,他明明还有很多机会,像经济落后却永远能用一个奇迹团翻盘的iG一样。
在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里,他的蓝哥一直在给他机会,只要他一句话,只要他回头看一眼,看到站在原地的王柳羿。
可他那时没有像游戏里的团队一样抓住机会的能力。
再后来,没有人再站在原地等他。王柳羿本就不欠他任何。
他也再无游戏里闪现向前的勇气。
他不得不承认,在当时困难重重的博弈和谈判里,他有私心杂念。可话说回来,面对情感和现实的抉择,没有任何人有信心说天平永远在情感一边。
王柳羿明白,也理解。所以他遂着喻文波的愿,抛开了情感。所以他对喻文波肯定,权衡利弊之下那是“好的选择”。只不过,这么一抛开,他也再没打算把情感的部分捡回来。他不稀罕。
喻文波抛下他,他也把喻文波放弃掉,此谓公平。
后来喻文波在大数据的推动下偶然刷到王柳羿直播的切片。男生趴在柔软的织物上,和暖黄的灯光里,眼中含着笑意和水光,温柔地说着理性又冷血的话。
喻文波搞不清,是王柳羿一直那么理性又冷血、可以毫不留恋地抛弃首先将他放弃的人,还是他的放弃亲手将王柳羿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在每一个平凡的被勾起这段回忆的晚上,喻文波都想回去。想回到任何一个时间点,想挽回被他亲手推下悬崖的关系。
可人类不得拥有时光回溯的垂怜。一分一秒都是钉死的锚点,只有追忆,无可改变。差一个字的、差一句话的、差了半生时光的错过的爱人,都在时光中平等地被追悔二字惩罚一生。
芥蓝奇怪的口感还残留在舌尖。太怪了,怪得喻文波想哭。
宋义进是个情商不低的老大哥,队伍没散的时候他是一支队伍的核心,后来,他是连接四散飘零的队员的核心。
那天的饭局上,在喻文波硬生生塞了一根青菜进口之后,宋义进再没提王柳羿一个字。直到酒足饭饱,他们披着外套,在初夏午夜温和的风里站着等车的时候,宋义进还是没忍住。
“我确实不是来劝你和宝蓝和好的。只是有一件事,我这两天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你……可是你看起来明明还很在乎他,所以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下。”
喻文波皱起眉头,他有很不好的预感,心脏剧烈跳动。
“蓝哥进医院了。”宋义进说,“意识不清的时候,他喊你的名字。”
3.
— — 6月2日 — —
喻文波抱着花和水果走进病房的时候,王柳羿的表情跟天塌了一样。
三天前,王柳羿从病房里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宋义进和高振宁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绿。王柳羿虚弱又好奇:“我应该还没死,你们这个表情是几个意思。”
高振宁这辈子说话都没这么踌躇过。宋义进一巴掌把关键时刻不成大器的二弟拍开:“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喊杰克。”
现在,这个病房里,脸色是绿色的人有三个了。
高振宁的声音和王柳羿虚弱得不相上下:“医生还问杰克是谁,要是家属就让他过来。”
王柳羿身上简直立刻要爆发医学奇迹,声音都高了八度:“你们告诉他了?”一句话没说完,干燥的嗓子先受不住,咳嗽咳得昏天黑地。护士听见病人咳嗽,迅速跑来把刺激病人的高振宁和宋义进骂了一顿,王柳羿还在身残志坚地冲着俩好队友吼:“不准告诉他!不准喊他过来!”折腾得吊瓶都在晃,离跑针就差那么一点儿。
护士姐姐气得转回头就接着骂王柳羿。
被护士众生平等地骂了一顿的仨人相顾无言。高振宁宋义进闷声装蘑菇,王柳羿抱着被子装死。
他想,这个x阑尾,还不如直接疼死算了。
在阑尾手术结束、清醒的时候,王柳羿的天已经塌了一次。看见喻文波走进病房的时候,王柳羿好不容易补上的天塌了第二次。
塌得轰轰烈烈日月无光。
那天宋义进有事要处理,不得不去公司,在旁边陪床的是高振宁。高振宁看见喻文波自动加载“挖掘机”buff,直接变身喇叭:“不是哥们儿,你怎么来了!”
王柳羿一听高振宁这动静,立马就知道是谁把他卖了。他绝望地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Rookie,我曾经把你当哥。
高振宁对喻文波没有任何意见。只是王柳羿对高振宁和宋义进威逼利诱,让他们替他给昏迷时喊前男友名字这件丢人的事保密,时间不用太长,百年之后带进棺材就可以了。
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能在病房里看见喻文波和王柳羿重聚。
但他们的老大哥认识王柳羿这么多年,威逼是信不了一点;打了这么多年钱也赚够了,利诱也看不上。更要命的是,他曾经还是个是CP粉头子,于是直接把王柳羿卖了个底掉。
高振宁手足无措地站在病床边上。但凡他不认识喻文波,这位名为“王宝蓝的前男友”的人现在就已经在门外地板上坐着了。坏就坏在身边这俩全是他兄弟。
喻文波把花和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随着喻文波一步步走近,高振宁眼见着王柳羿的表情越来越冷。
王柳羿用了那么多年试图把喻文波从心里踢出去,屡试屡败,屡败屡战,最后大脑和心憋屈地达成协议,把这个名字藏进最深的地方。
大脑不再尝试忘记,心脏也不要试图有事没事就把这个名字拉出来碍眼。
为了藏得干净,他甚至试图把当年所有的荣誉和眼泪一起打包,因为那些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幸地和同一个名字有关。
他成功地扮演一个冷血无情的小主播,带着同样的ID和更多的AD打配合,恍惚间仿佛还是当年初入LPL的那个锋利敏锐的、在适合的版本中大杀四方的Baolan,像是他从来不需要JackeyLove一样。
可他自己一直清楚,他绝对、绝对不能看见喻文波。藏起来的一切,一看见对方就要破功。
现在他打算躲一辈子的人就这么大剌剌地站在眼前,看架势还有往床边坐的打算。
而喻文波不同。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来之前又做了几小时的心理准备,喻文波现在神情自若。
昨晚宋义进的消息遵循“句子越短事情越大”的原则,喻文波被惊得一晚上没睡着。这么多年,王柳羿和他的对话框永远沉底,他以为王柳羿早就放下过去,不想见他,于是他没机会也更是没脸找到王柳羿。
结果宋义进告诉他,在王柳羿的潜意识里,居然还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跟回了自己家似的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咋回事啊蓝哥。”
王柳羿的大脑像回到了S8决赛现场,精神高度集中,PTSD大爆发,绝不让自己在感情上重蹈覆辙。于是一瞬间想出好几种把人赶走的战术,誓要评估出最扎心的一种。
高振宁已经在一边开始解释:“王柳羿,我,跟鸡哥,我们仨吃饭呢,还没吃到一半,他说他肚子疼。刚开始的时候他说没啥事,开个钟点房让他躺一会儿就能好。我们就架着他去宾馆。结果还没走到地方,人差点摔路上了。我们就赶紧把人送医院了。”
喻文波为他们的心大感到诧异:“就是说,如果那会儿已经到宾馆了,躺下了,你们其实也不知道他是疼昏了还是睡着了是吗?”
“他自己说以前也有这种情况,一会儿就能好……所以我们寻思先顺着他,等他好些了再带他去医院看……”
病床上的人薄得像一片纸。喻文波想,太久不见,他是不是又瘦了。以前抱着就够硌手了,现在怕不是能把他的指头划开一条口子。
王柳羿的大脑对自己冷笑:看,他还挺关心我——可是迟来的情深怎么说来着?
他打断了高振宁有气无力的输出,笑着看向喻文波,甚至还开了个玩笑:“慢性阑尾炎急性发作而已。割以永治了。没事了。”
——没事了,你可以圆润地滚了。
王柳羿笑得非常商务。这么多年,又是直播又是被邀请上节目做嘉宾,单说练习微笑,王柳羿练了不出一千也得有八百多次。
他以前在喻文波面前不是这么笑的。他以前像只亲密但手欠的小动物,时不时就坏笑着戳你一指头,懂撒娇示弱,懂控温,懂如何在被教育的时候小题大做地嗷嗷叫着告诉人他特别委屈,让人拿他无可奈何。
喻文波对他的坏笑了如指掌,却只隔着屏幕见过他的商务微笑。
今天亲眼一见,才发觉这样的笑容有多礼貌,有多拒人于千里之外。
喻文波悄悄缩起了手指尖。
王柳羿抬抬下巴:“谢谢你的花和水果,心意领了。不过这些天吃不了东西,我就自作主张转送给高振宁了。”
高振宁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句“不是哥们”就挂在嘴边差点说出口——花也转送吗?又不能吃。
喻文波咬着下唇。
他不说话,王柳羿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着看向他。眉眼弯弯,冷若冰霜。
而高振宁,审时度势,选择成为一朵沉默的大蘑菇。
宋义进办完事,买了饭回医院接高振宁的陪床班,推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面。
王柳羿一把眼刀朝他飞过来,冰碴子简直能叮咣响。他咽了口唾沫,怀疑自己干了件大坏事。
他举了举手里的饭菜:“那个……要不一起吃点东西?”
4.
喻文波没留下吃东西,但他说“明天再来看你”。这句话太惊悚了,王柳羿寒毛倒竖。他让高振宁和宋义进瓜分床头柜上的花和水果。“我不管你们拿去送小钰还是自己解决。总之——全部带走,不要对一个病人造成精神创伤。”
第二天,六月三日清晨七点,多亏退役多年已经调节好了生物钟,完全清醒的王柳羿抓住查房医生,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医生看了他的病例和手术创口,又仔细询问他前一天的感觉,王柳羿满口都是“恢复很好”,“感觉不错”,“想早些回家”。
医生让他留下打完最后一针,下午收拾东西回家。
一整个上午,王柳羿都在虔诚祈祷,喻文波千万别起床。
吊瓶里的药还剩个底的时候,王柳羿就开始狂催高振宁去护士站找人拔针,外加办出院手续。
高振宁不胜其烦,看着剩下的药也不多,王柳羿的精神确实也不错,不像是缺了一瓶底的药就会死的样子,终于起身去护士站。
王柳羿眼珠子在病房转了一圈,已经默默数好了要收拾的东西,万事俱备只等拔针。他盘算完,就眼巴巴看着病房门口。
结果没等来护士,等来了喻文波。
王柳羿表情一僵。
喻文波显然已经在护士站更新了关于他要出院的信息。他抬手,指尖悬着一串车钥匙:“恭喜出院。我送你。”
功亏一篑。王柳羿气得脑袋发懵,居然还记得冲他笑了一下:“不需要。又不是什么大手术,不至于回家还要人护送。”他脑子嗡嗡响,只想现在立刻马上离开,毫无理智地抬手扯下输液针管,甩出细细一条暗红色血线,刺得喻文波眉头一跳。
喻文波被王柳羿笑得心烦意乱,一抹笑带着血色锥心刺骨一般扎在眼里。他一把抓住王柳羿的手,用棉球按紧带着血珠的针孔。王柳羿本来就瘦,又生了场病、受了手术的罪,骨头更是硌得喻文波手心疼:“我错了,蓝哥。我真的错了。你别这样。”
王柳羿拼了命拧动手臂,一个不注意,牵动腹部的创口,疼得倒吸冷气。
喻文波不知所措,赶紧松开:“你自己摁着,针眼……针眼还有血呢。”
刚好护士进门,一眼看出患者私自拔针,便生气教育他们:“家属看着点,下次不要自己拔针,等我们过来——你按着点针眼,按五分钟啊。”
喻文波老老实实接着锅和家属的名号,迅速道歉,满口答应。
王柳羿按着针眼,也不敢跟护士说自己除了私自拔针之外还牵动了伤口,只冷眼旁观喻文波发疯。
护士收拾了药瓶针管离开,留暗流涌动的二人四目相对。
喻文波咬咬牙:“那个……蓝哥你看看伤口,别裂开了。”
王柳羿不动:“裂开是拜你所赐。”
“喻文波,太晚了。你不明白吗?”
喻文波垂着头,活脱脱一只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的柴犬,甚至不敢上前蹭一蹭主人撒个娇求原谅。
如果放在几年前,王柳羿会为了任何模样的喻文波心软。但现在,不行。
他自顾自扶着栏杆下床。
喻文波想伸手扶他,被他冷冰冰一句话定在原地。
“我已经从谷底爬上来。不需要再扶。”
穿鞋真的很不方便啊。王柳羿心想。腹部的伤口还在作痛,几乎弯不下腰,但他不想在喻文波面前示弱,更别提求助。
于是,他硬生生把运动鞋的鞋跟踩塌下去,终于脚踏实地地站上了地面,然后一秒钟都不耽搁,开始把杂七杂八的物件塞进包里。
高振宁终于办完手续,缴清剩余的医疗费,拿着出院单和卡推门:“蓝哥针拔过了吧咱们可以……卧槽杰克爱。”
被训得哑口无言的柴犬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站在原地,却无论如何舍不得离开。
喻文波想起了前天晚上宋义进问他的问题。这可能是他此生仅剩的“回到”过去的机会,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回到过去很难。可这次,他不接受自己依然做第一个放弃的人。
王柳羿已经基本结束打包。他打算把书包背起来,高振宁见状连忙抢上前来接了重物,又看见穿得不成样子的鞋子,就絮絮叨叨地骂他,让王柳羿要么等他回来帮忙穿鞋,要么有本事就自己穿好。骂归骂,还是老实帮他把鞋子提上。
王柳羿嘟囔:“知道了,宁爷爷。”
高振宁直起身子,扶着人下楼。
路过喻文波时,王柳羿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
王柳羿拼命挣脱牵扯伤口的情景历历在目,喻文波不敢轻举妄动,他不怕蓝哥把他的头锤烂,但害怕蓝哥才大病初愈又伤到自己。
高振宁开车送王柳羿回家。一路上,他们的车后都明目张胆地缀着一条尾巴。
喻文波开着他的黑色奥迪,跟踪跟得光明正大。
他其实知道王柳羿住在哪里。他们有这么多的共同好友,有好些是因工作或是私人聚会去过王柳羿家的人。从朋友圈里和大家的闲聊中,东拼西凑,有心人总能找到指向地址的蛛丝马迹。
但他不能跟王柳羿明说“我知道你住址”。这样子推测住址和光明正大跟他回家才得知住址,差别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第一种方式显得他是变态,绝对会把王柳羿吓得连夜搬家。
第二种显得死缠烂打,但毕竟还是比变态强许多。
喻文波知道王柳羿每隔三五天就要去医院换一次药。每次王柳羿出门,都能见他在楼下等着,也不知等了多久。在去医院和回家的路上,在换药的诊室,只要王柳羿回头,就能看到喻文波在他身后。
医生刚开始看见有人跟着进诊室,还会问两句,后来便习以为常。喻文波每次都说自己是朋友,陪着来的,王柳羿不说话也不反驳——他总不能跟喻文波在诊室大吵,否则一小时之后,他们,他们的CP,和当年的历史荣誉就要一同挂在热搜上——“LOL S8冠军下路现身医院吵闹不休,是电竞选手道德的沦丧还是缺失素质教育的悲哀”什么的。
但王柳羿还是逐渐烦躁。
当感情和理智天人交战时,没有人能活得心如止水。
终于有一天,王柳羿敲了他的车窗。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去换药了。喻文波,别再等了。”
5.
— — 7月11日 — —
从高振宁和姜承錄的反应来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相信宋义进同样如此。
喻文波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起身拿起那只曾经短暂地引起过他的怀疑的马克杯,一股脑把剩下的水灌进嘴里,接着又走回门口,打开购物袋,露出一盒点心。
他抱着点心转身下地下室。
房间里所有该锁着的锁,都严严实实——包括一扇暗门。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房间里包着隔音棉,像是电竞房或是琴房的装修。半地下室的光照其实没有楼上那么好,只有房顶处有一扇从天花板延伸出去,折出九十度衔接垂直墙面的天窗,上面装着新换的毛玻璃,屋里勉强也算亮堂。
木地板上堆着点历史书,乱七八糟的小说,游戏机,断网的平板和笔记本电脑。
靠墙的位置是一张双人床,蓬松的空调被卷在一起,包裹着一具清瘦的躯体。床上的人听见声响,微微挪动脑袋,卷发蹭在松软的枕头上,像打了个颤。
喻文波将点心盒子放在床头,扒在床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是一个胆怯又不成型的拥抱。
“我回来了,给你带了点心。记得你以前爱吃。”
只是不知道现在你还喜不喜欢这个味道。
6.
6月20日最后一次去医院前,王柳羿站在车窗前,微微弯着腰,轻声对喻文波说,别再等了。
还没等话音落在地上,他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走到拐角的时候,王柳羿借着转身的机会,偷偷瞄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
他垂眸,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失落什么呢王柳羿。他对自己说,你在他心里几斤几两,早就应该清楚,难道你还想重蹈覆辙。
他这个年龄,已经懂得什么叫做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经不起再受一次伤。
他快步走出小区。
他满心以为那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喻文波了。上海这么大,他又是个宅男,只要喻文波不天天来家门口堵他,这辈子他们都难得再遇见。精神上的刺激源即将消失,身体上的创口也基本愈合,王柳羿神采飞扬,莫名其妙有一种迎接新生的错觉。
然而,最后一次换药后第二天,家门被人敲响。
王柳羿以为是日常来他家钳他玩的高振宁,想也没想地打开门:“我们宁宝又来找唯一的朋友了吗……”
结果撞见一个大头。
王柳羿的“吗”字念了一半,被硬生生吞回肚子,立时就要重新把门关上,不料喻文波充分发挥了电竞职业选手的反应力,飞快地把一只脚卡进门缝。
这波1V1属于ADC单杀辅助,合情合理。
王柳羿关不上门,又不敢用力,怕夹坏喻文波的脚,一半是怕心疼他导致自己破功,一半是怕喻文波借着自己撞坏他的脚的借口赖上他,只能气呼呼地把手一松,转身进屋。
喻文波顺水推舟地把这个当作邀请,理直气壮登堂入室。
王柳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真的求你了,喻文波,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不起,蓝哥。”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了。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都过去了我不在意了。而且我也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喜欢你了,放过我吧。”
“R……医生明明说你昏迷的时候喊我名字。”
王柳羿简直想以头抢地:“神志不清的时候说的话算不得数。那时候我的大脑是没有时间和空间概念的,可能只是你名字好念,突然想到了这么个名字而已!能懂吗?”
喻文波干脆地摇头:“不会的。你就是在生我的气。”
“我真没生你气。”王柳羿觉得自己马上又要神志不清,就是被气出来的,“你配吗?你谁啊哥们!”
“那个时候我和iG管理层,和其他队伍的管理层都谈过,但iG不放人,其他队伍也不那么缺辅助。
“——我想过跟你一起打。我真的想过。”
王柳羿哑火了。
那个时候他身为首冠辅助,身价比其他辅助高出一截的同时,残酷的状态下滑让他配不上当时的报价。喻文波说“不那么缺”其实是委婉的说法。
他一直都知道他走不了,也不是真的非要喻文波跟他一起打。他的想法在喻文波离队的时候其实已经表述得非常清楚。从当年至今,他在这件事上始终没有失去过理性。
他一直都清楚,喻文波转会是最好的选择。
那时喻文波的竞技能力毫无疑问是在巅峰,没必要跟着已经完全过了巅峰期的王柳羿捆绑。
只是,他要的从来都只是那一点点感性的可能。他不要和喻文波走,也不是一定要喻文波留在夺冠后几乎算得上物是人非的iG。甚至如果喻文波告诉他他在为一同离开斡旋,他都会亲口劝喻文波独自离开,为了他而损失一些本来可以到手的东西属实没有太大必要。只要喻文波考虑过那一种可能性,于他而言,就已经足够。
可这个答案,居然迟到了那么多年。
一直晚到,他决定再也不要爱上他。
王柳羿仰起头。他的眼泪在很多年前就应该流干了。他不要再在喻文波面前流泪。
“求你了。你走吧。”他这张嘴曾经是能做iG官方发言人的水平,发挥正常的时候八面玲珑,记者不用妄想让他掉进任何一个坑,甚至还有余力阻止马上要上钩的队友,但现在,他大脑一片空白,毫无能力遣词造句。他只记得一句话:“我不爱你了。”
喻文波八风不动地坐在王柳羿对面:“我不走。今天走了你肯定再也不让我进你家门了。”
王柳羿捂着眼睛,心想你真是说废话。
如果和他吵架的是姜承錄,王柳羿会立刻把事情掰开揉碎了说清楚讲道理。
如果和他吵架的是高振宁,王柳羿会直接无脑哄,哄成胎盘之后高振宁自会眉开眼笑地离开。
如果和他吵架的是宋义进,宋义进会主动离开,之后他们会找到双方都冷静的时机,约出来一起把事情聊清楚。
——但本质上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王柳羿根本不可能和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走到此生不必相见的地步。
而他和喻文波会,只是因为他真的爱过喻文波。
“你想怎么样,杰克。你怎么才能走。”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月。换我追你,一个月之后你如果还不能接受我,我回老家,连上海都不留,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王柳羿气得发疯。他和喻文波在同一间屋子的时候仿佛有buff加成,他回到十九岁,喻文波回到十八岁,他想好的冷静和盘算过的逻辑毫无用武之地。可是他们明明都长大了,早已失去了试错的机会和自由。
“你也快三十了,能不能成熟一点。前几年我们各过各的难道不好吗?我们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就不能让它持续下去吗?”
喻文波的眼神很无措,很受伤,看起来逐渐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王柳羿盯着天花板,无声地叹气:“杰克,我们的巅峰期是有时差的,懂事的年龄是有时差的,就连感情也是有时差的。我们从头至尾,根本不该走在同一段路上。”
在王柳羿最爱他、最依赖他,也最需要他的那几年,他依然在低估社交媒体的力量,也依然有每个人初经风浪时身上都并不少见的逃避和懦弱,其实并不鲜见的弱点经过互联网和剪辑的放大,在并非他本意的情况下将王柳羿刺得遍体鳞伤。
王柳羿选择与他渐行渐远,合情合理。而他根本不知如何是好。他猜不透王柳羿的心思,他以为王柳羿已经忘记他。
或许时至今日他们依然无法在思想上同频。喻文波不能理解,在他们都知道他在王柳羿心里还有一席之地的时候,王柳羿为什么还要嘴硬着推开他呢。
“是的,没有机会。况且我们其实也不需要更多机会不是吗。”
喻文波沉默很久。最终,他很深地叹了口气,从双肩包里摸出两瓶纸盒包装的饮料:“那,五分钟行吗,我们再喝杯饮料。买都买了。”他自顾自地把两只瓶子都拧开——像以前那样,然后把其中一瓶直直递到王柳羿面前。
iG楼下有个小卖部,冷藏柜里常年有酸奶饮料。
当年iG五个人里,一个未成年,一个酒精过敏。教练禁止他们碰酒。每次聚餐,其他工作人员可以喝酒,选手只能坐小孩那桌,一个两个要么捧着酸奶饮料,要么捧着果汁。王柳羿喜欢那个牌子的酸奶饮料,而喻文波纯属无脑跟蓝哥选,蓝哥选的就不会错,除了蓝哥要吃小龙虾的时候。
现在那个牌子已经不流行了,至少王柳羿在他家附近的超市没碰见过。不知道喻文波跑到哪里弄来了两瓶。
从一个月打折打到五分钟,属于打骨折,王柳羿可以接受。所以他接了那瓶饮料。
五分钟之后,他头晕目眩。最后记得的事情是喻文波摸出了他的手机,拿起他的右手,强行指纹解锁,行动有条不紊。
这特喵的简直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我要杀了法盲喻文波。王柳羿脱力地想。
7.
王柳羿力气不大,但实在难搞。他刚醒过来、意识到喻文波把他绑回了自己家的时候,差点砸了房间。
不过反正人已经绑来了,喻文波甚至不介意给他跪下。王柳羿要砸房间,那就由着他砸。
其实房间里不剩什么能砸的东西了。床是以王柳羿一人之力拆不动的,原来放在房间的电脑桌和电竞椅已经抬出去了。屋里只放了一箱他估摸着王柳羿会想看看的书,水杯,还有几瓶饮料。喻文波其实还想给他搬一台游戏本,后来想想,根据蓝哥的脾气,笔记本活不过第一天,不如等人冷静了再拿进去。
喻文波完美预判王柳羿的行为模式。换了绑匪是别人,在清醒的五分钟之内,王柳羿那张嘴能现场变身谈判专家。但是在他发现绑自己的人是喻文波的那一刹那,他的行为一定会失控。
事实证明喻文波的预测真是神准。
地板上一片混乱。枕头,被子,床单,书,四分五裂的水杯,煞是壮观。如果楼下还有邻居,肯定要因为噪音报警,现在警察应该已经上门将嫌疑人捉拿归案,受害人重获自由。
可惜喻文波有个地下室,可惜他准备万全。
王柳羿闹累了,瘫在光秃秃的床垫上。
喻文波跪在地上把水杯碎片收拾进盒子缠好:“一会儿给你拿新的。”
“放了我。三天不接高振宁电话,他肯定要上门找我。我们五个人现在还能在场面上聚一聚,你别把关系闹得这么难看。”
喻文波已经开始拿着纸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地面。“不会的,他们都以为你去韩国玩了。”
王柳羿终于想起,他昏过去之前,迷迷糊糊地感知到喻文波用他的指纹解锁了手机。他咬紧后槽牙:“你怕不怕下一个杯子砸在你头上。”
喻文波知道他不会。
完全没有理由,但他就是知道。
他把手里的盒子放在一边,挪到床边,跪在地上搓搓手,确认手上没有沾上细小但锋利的瓷片碴子,这才敢把手搭在王柳羿的膝盖上,仰头看着他。
“王柳羿,你跟我保证,你一从这里离开,立刻就去报案说我绑架你。
“药店有我买药的记录。你家小区监控拍到过我把你抱进车里。你的手机上有我的指纹。我会坦白承认一切。
“只要定了罪,我五年甚至十年都不会烦到你。
“我就在这儿等着,等警察来抓我。
“你能保证吗?
“你现在亲口保证会去报案,我立刻就放你走。”
王柳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颤抖着低声道:“你疯了。”
喻文波仰着头,目光与他短兵相接。他眼睛眨都不眨,只希望王柳羿能从他的眼睛一直看到心里去。
他们僵持许久。久到天窗里再看不到西斜的日光。
喻文波的膝盖已经发青。但他感觉不到。他的手指冰凉,冰冷的温度一直透过薄薄的家居服刺痛王柳羿的心脏。
王柳羿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的声音柔软而悲痛。
“杰克,为什么每次你爱我的时候,我们都会受伤。”
喻文波的眼圈一瞬间红了。他埋头在王柳羿的膝盖上,哭得像孩子,浑身都在颤抖。
他很后悔曾经对王柳羿做过的一切,很抱歉时至今日又一次把王柳羿逼到如此进退两难的绝境,他知道自己一错再错,可在那晚听到宋义进的那句话的瞬间,他就知道,这次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必须用尽一切手段。
只要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要再把手放开。
8.
— — 7月11日 — —
王柳羿把自己从被子里扒出来,揉揉眼睛:“水喝完了。好渴。”
喻文波看向靠墙的饮水机和饮料盒子,空空如也。
“我的错,我这就去换。”
王柳羿在床上四处摸索,找被淹没在被褥中的那本看到一半的书。他睡姿不太好,每次醒来,枕头被子永远不可能在原来的位置上,更别提一本被卷进被子里的书。
喻文波吭哧吭哧地换了水桶,忙不迭地接一杯水递到王柳羿手边:“想让我陪你吗,还是更想一个人看书或者睡觉?”
王柳羿没接水杯,看起来其实也不像很渴的样子,也不说自己想干嘛。喻文波习以为常。
喻文波在家的时候,有时不锁暗门。一直被关在只有天窗的屋子里,人是会出问题的。所以他不介意在能够监控王柳羿不会在眼皮子底下跑路,也不会翻出手机喊队友支援的情况下放他出暗门玩。
刚开始的几天,王柳羿看到他就要发疯,后来偶尔允许他在暗门里坐一会儿,一起打个游戏什么的,于是他也试着放人出来玩。
说实话,喻文波不确定这算是王柳羿冷静下来接受了他的存在和被疯子前男友绑架了这个见鬼的设定,还是单纯地在争取绑匪信任然后伺机逃脱。
但他唯心主义地认定这是好事。
总之,王柳羿没说赶他走,他就自顾自地在床边坐下。
以前他们在iG,刚被分配到一个卧室的时候,关系就已经好到完全不会介意对方上自己的床。王柳羿要闹他的时候,更是直接扑过来压在他身上,根本不管他睡没睡着。他那时候不懂事,把王柳羿踹到床底下过,听见扑通一声响才想起来后怕,怕把人摔坏。
王柳羿当然不会像他一样一脚把人踹下去。王柳羿的风格是直接忽视他的存在。
但是他莫名其妙地有一种十分诡异的满足感。
“吃什么。”王柳羿问他。
喻文波装了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我去拿手机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王柳羿把笔夹在书中间当书签,随手把书扔在床头掀了被子下床:“没想好。我跟你去看看。”
喻文波满口答应,先一步冲出房间,去拿回家打过电话就扔在了餐桌上的手机。
王柳羿若无其事地蹬上拖鞋,俯身把床下贴在床脚附近的一把钥匙往里挪了一段距离。
免得被喻文波发现,自己早在几天前就已经从他的书房翻出了另一把钥匙。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