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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卡洛斯第一次注意到塞維利亞的夏日是如此灼人。
他們花了一個晚上在酒館廝混,簡陋的窗開著,微涼的風拂過握著酒杯的手。唐卡洛斯覺得熱,多喝了幾杯,皺起眉又舒展,無意識地推杯換盞。彼時他們都不到游刃有餘的年紀,喝多了兩杯便掩不住雙頰的潮紅,再喝上幾杯就要趴倒在桌上,小腿在高腳凳側邊不住地晃,微苦的酒液在唇舌間炸開還扁著嘴說是甘霖。唐卡洛斯不記得是誰的呼吸率先變得紊亂,只是須臾間雙唇相貼,帶著笑意的低喘縈繞在彼此耳畔。兩個不諳世事的靈魂在擂鼓般的心跳聲中一同沉淪。他們跳舞,任由腳步迴旋,挽著彼此的肩妄圖冀求平衡。唐璜向來在舞步中佔據上風,柔軟的手指拂過唐卡洛斯的頰畔,如願抹出一大片潮紅的痕跡。他已經開始佩劍,掌上卻還未被磨出硬繭,唯一的銀色光芒來自唐卡洛斯左耳處的金屬垂墜。那個夏天兩道鮮活而燦爛的生命軌跡仍緊緊相依,命運尚未在時光中分岔,他們年輕得不明白何謂分道揚鑣,以為跳上一支舞就能抓住永恆。
唐璜在某個月夜傾身,他於是回應,就著夜色的掩護放肆地更進一步,先是那條領巾,接著潔白的襯衣染上塵土。過程並不舒適,兩個懵懂的孩子在腎上腺素的驅引下憑著情慾橫衝直撞,甚至沒有時間思考那埋藏在內心深處的無措徬徨。唐璜的髮帶鬆開,汗水隨著濡溼的黑髮淌下,少年深色的眼睛裡頭似有烈火燃燒,唐卡洛斯尚不知曉那從深處猛然迸發的瘋狂是未來提前投下的陰影。唐璜緊緊攀著他的肩,纖長的手指將柔軟的布料抓出深刻的褶皺,唐卡洛斯摟著對方腰際,視野在朦朧之間被皎潔的月光填滿。少年伏在他耳邊,帶著喘息的笑聲激得他耳根發癢。我愛你,唐璜說,然後這過分簡單的情話被笨拙地一再重複,唐卡洛斯只是仰面躺著,側過頭想再吻過那瓣唇。月光流淌,映照出唐璜眼底的光芒,而他們就這樣凝視彼此。唐卡洛斯不免失神,於塞維利亞的夜幕下溺亡在惡魔之子的雙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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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璜總是將酒杯斟滿,唐卡洛斯對此習以為常。起先還會象徵性用手掩住杯口,後來也隨他去了。兩把劍交錯抵在桌緣,幾年之後唐卡洛斯改掉了武器離身的習慣,他更願意順著酒杯的邊緣追逐酒館中央起舞的身影,同時在唐璜朝自己伸手時別開視線。也許一切始於當年的一步之差,當唐璜帶著醉意的、朦朧的眼神再度對上唐卡洛斯的眼睛,他必須用盡全力才免於在那雙褐色的眸中融化。他不明白為什麼當晚的佛朗明哥變成了探戈,只是在驟然慢下的節奏中回過神來,稍稍後退避開了唐璜向前伸的腳步。他倆自然是熟稔各種各樣的社交舞——不過唐卡洛斯向來更願意容忍唐璜的侵門踏戶——唐璜微不可察地蹙眉,放在他背上的手稍一用力便將他拉到懷中,幾乎是鼻尖相貼,過分熟悉的氣味頃刻間充斥在吐息之間。通常落在唇瓣的親吻此時只在臉頰堪堪拂過,唐璜笑著,沒有理會唐卡洛斯的失神,距離再度被拉開,他轉圈,久違地感受到頭暈目眩,被唐璜牽著的手無比冰涼。卡洛斯,額頭相貼時唐璜耳語,今晚陪著我。他在聽清對方說了什麼之前先聽見自己低聲應允。唐璜笑起來,唐卡洛斯隨即明白他永遠無處可逃。
他們就著月光走下石子路,靜謐的影子被拉長在塞維利亞的街巷。我愛你,卡洛斯,唐璜突然說。唐卡洛斯頓住,撞進那雙溼漉的眼睛。非常、非常愛你,唐璜低語,手指摩挲著他被劍磨出的繭。
唐卡洛斯盯著唐璜良久。
你在說醉話。
卡洛斯,你知道我不會喝醉。
而唐卡洛斯痛恨唐璜話語中的一針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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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替艾爾維拉披上外衣,轉頭去找唐璜,若無其事在酒館樓上亮起的光芒之下佇立,手上拿著的外套還殘留著那晚的氣味。唐卡洛斯最後找到伊莎貝爾,就著燭光凝視占卜師擺弄手中的水晶球,他試圖克制自己的視線,卻不斷想著房間的木製窗何時會被推開。一張牌抵在手臂邊緣,他翻過牌面,在看見那聳立的高塔時決定保持沉默。人以自己選擇的方式看待人生,而在感情結束時各自留下一絲遺憾。
伊莎貝爾吹滅了蠟燭,唐卡洛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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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卡洛斯試圖阻止唐璜的離去。天將黎明,在明暗的交界處有微風吹起薄薄的紗簾。唐璜漫不經心地吻他,手指已經扣上襯衫的第三顆扣子。我會殺了他,唐璜帶著笑意的聲音隨著微涼的空氣拂過唐卡洛斯的耳畔,然後在太陽完全升起前回來。唐卡洛斯的嘴唇一張一合,他想說些什麼,又找不著絲毫破綻。無庸置疑唐璜會殺了拉斐爾,如同他殺掉那名軍官,或更早之前的,情人的丈夫或追求者。唐卡洛斯不想驚擾對方的意氣風發,放開了唐璜的衣角,沒有談起他前夜夢見一個身影從高塔墜落。
唐璜沒有等來塞維利亞的天光,唐卡洛斯亦如是。他在雨幕中跪倒,親吻那瓣溼潤冰涼的唇,分不清臉上的水珠從何而來。唐卡洛斯從未如此思念過那灼人的陽光,冷雨滑過指尖,他看著自己的手握緊而後放開,彷彿這樣就能留住鬼魂。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