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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康乐。”
“嗯。”
“你怎么了?”
马柏全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张网一样覆盖在张康乐身上包裹着他,对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了如指掌。张康乐皱眉不是因为难过,瘪嘴不是因为生气,这些都是在他紧紧包裹着张康乐的日子里得到的经验,可是张康乐却有了和这些经验无法适配的时刻。
马柏全半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张康乐比平时更沉重的眼睛,他知道张康乐在经历一段悲伤,但是不知道这种悲伤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他应该怎么做。
张康乐用手捧起他的脸,拇指他在他的脸颊上,稍微用了一点力气揉捏。马柏全最近脸圆了很多,得益于张康乐的喂养,整个人也因为这点脂肪的增长多了一些柔软的味道,但是看起来比以前要脆弱一些,脸上的线条都带着一种没被挫折过的稚气。
“没什么事,怎么这么问?”
这是他们今天第三次进行这样的对话。
剧组给张康乐放了一周假期,过段时间要预备转场,中间一周完全没有他的戏份,他可以不用像之前一样在剧组里待一整天只为了拍几分钟镜头。
总拍室外戏,角色原因也不能戴个手套保暖,顾及着在片场助理也不能把人拿得太娇气,免得以后落人口舌,张康乐每天回到他跟马柏全在横店的房子时两只手都冻得紫红,这还是在车上暖了一道的结果。
一开门马柏全就跑过来,先是送上一个拥抱,接着就握住张康乐的手,把这双手往自己脸上贴,一边贴一边絮叨怎么这么凉啊。张康乐说没事,他等会用温水泡一泡就行。马柏全点点头,又用嘴唇去蹭他的大拇指。
“你今天在家...有做什么事情吗?”
“张康乐,你是不是没看手机呢。”
马柏全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看着张康乐因为自己的话而变得慌张的眼神,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抬手帮人拉开羽绒服的外套。
“我今天看了电影,就是昨天发你的那部,我觉得里面那个男配还挺有意思的,我没见过这种类型的角色,你觉得我以后演个这样的角色怎么样,我觉得挺好的。”
马柏全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期待,但是张康乐垂着眸子躲开了他的眼神,也没有说话,只是匆匆把羽绒服脱掉之后就跑进了卫生间,留着马柏全一个人站在客厅。
放假之前张康乐一直这样魂不守舍,马柏全觉得是最近总拍夜戏昼夜颠倒的问题,加上为了保持角色形象吃的也不好,情绪上出问题也是难免。可能放假之后就好了,这样想着,马柏全在家着手撰写他和张康乐的放假攻略,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剩下两天:让张康乐吃好和让张康乐睡饱。
于是放假第一天两个人就躺在床上一直睡,睡得马柏全都有点头晕,但是一睁眼看见张康乐紧闭的眼睛和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又心里憋憋的。
他凑过去用鼻尖蹭张康乐脸颊上的痣,感受到张康乐淡淡的呼吸之后满足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张康乐说什么都不愿意再睡懒觉,早上起来皱着眉头吃dj给他准备好的减脂餐。马柏全托着脸说今天要不要偷偷出去吃好的,或者点个有点油水的外卖,不嚼菜叶子了,看着跟个兔子一样。
张康乐眨眨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还是算了,吃多了又犯困,假期又不是真的要放假,还有事情要干。
马柏全立马缠上去:“哥哥放假还有什么事啊,明明假期就是该让我们两个腻歪的,说话张康乐,是不是?”
他说完这句话已经做好了被张康乐扇一巴掌屁股然后拧脸蛋的准备,但是张康乐没什么动静,只是叹了一口气,说他今天真的有工作,要开会,等会工作室的小伙伴就该来催了。
空气里是让人很别扭的沉默。平时哪怕是很安静的时候也不会有这样的氛围,让人有点想要逃离,但是又没办法逃离,只能站在原地忍耐,有种要将房间抽成真空的残酷。
马柏全看着张康乐的侧脸,凑过去亲了亲他耳朵,说我开玩笑的,知道你有工作,不打扰你了,等会你在屋里开会就行,我在外面戴耳机看电影,不吵你。说完话他转身就走,留着张康乐站在原地也没敢抬头。
发呆了几分钟,张康乐抿着唇揉了揉后脑勺的头发,转身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去卧室折腾了半天。
马柏全还是没办法不靠近他,但是刚刚那一下子又闹了别扭,不想直接过去说话,只好倒了杯热水迂回曲折地走过来,把水放在桌子上,自己也坐在桌角上。
“张康乐。”
“嗯。”
“那你开完会、工作完之后会陪我吗?”
“...我也不知道。”
马柏全的目光落点从张康乐的眼睛缓缓下移。他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张康乐的工作安排,姜泽甚至直接把每月安排都发给他,据说是张康乐要求的,但是掌握了写出来的安排不代表他掌握了张康乐。他不知道张康乐所说的需要做的工作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看上去有些飘忽不定。
“没事,我先出去了,你忙完叫我。”
张康乐条件反射抬起头,但是没对上马柏全的视线,只能看见马柏全的背影。
说实话两个人住在一起这段时间让张康乐一度有点飘飘然,回家就能看到马柏全像是很亲密的幻象,长此以往在张康乐身上形成了一种惯性。同事开玩笑说你俩分开二十四小时就要出问题了,张康乐没反驳,但是隐约觉得有些难受。等到同事的话题扯过好几轮,张康乐突然开口,说那是因为马柏全还小呢,两个人贴得紧也很正常。dj说你有点慢半拍了吧,张康乐偏过头又不说话了。
马柏全帮他把门带上。张康乐托着脸点开腾讯会议,其实平时开会打个微信电话就够了,今天非要搞得这么正式。因为这一次是挺认真的开会,关于马柏全飘摇的个体户身份,还有张康乐未来剧组转场的问题,对于工作室来说这不是什么很重大的议题,但是对于张康乐来说重如千斤。
会议进行不太顺利,说白了现在就是小作坊帮助个体户,看上去阵仗很大但是细看漏洞百出。张康乐结束前确认了一下会议记录,揉着太阳穴说还真没想到有这么认真开会的一天。同事让他别担心,放着假呢,先开心两天再说。
张康乐开心不起来,他瘪着嘴,感觉脑门儿和眼眶都烫烫的。马柏全放在桌子上的水也已经放凉,可是凉水喝下去也不能让人变得通透。
他推开门走到客厅,马柏全如他所说正在带着耳机沉默地看电影。马柏全的蓝牙耳机连着张康乐的每个设备,刚刚他开会的时候还看见了马柏全的蓝牙名字。
张康乐走上前去,抬起手来顺着马柏全后脑勺的头发一下下抚摸。头发很长了,摸起来不会和以前一样有那种奇妙的扎手感,尤其是发尾被修剪后留下的短短发茬,有种刺猬幼年的触感。
马柏全按下暂停,抬起头来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眼里的张康乐有点走神,目光飘飘不知道落在哪里,同时脸上有一种不正常的浅红。
“怎么了?”
张康乐回过神来,但也没和马柏全对视,视线落在马柏全一开一合的嘴唇上。
“没什么事。”
人只要紧张的时候就会做很多动作去掩饰自己的紧张。马柏全早知道张康乐有这种习惯,所以当张康乐眼神颤颤地俯下身吻他的时候,马柏全就知道这是张康乐在欲盖弥彰。
他大概心情很差,接吻的时候嘴唇相触,马柏全能感觉到张康乐的嘴唇凉凉的,好像活力被抽光了一样,虽然在接吻但是唇齿间也没什么情欲可言。
马柏全托着张康乐的下巴让紧贴的两个人分开,视线里是张康乐泛着水光的嘴唇和遮住眼睛的睫毛。
“告诉我,张康乐,到底怎么了。”
张康乐还是不吱声,闭着眼睛又要往下亲,却被马柏全躲开。
两个人刚刚已经彻底陷在沙发上,马柏全撑着身子转而跪到地上,抬头看靠着沙发显得有些无力的张康乐。
于是马柏全第三次询问,张康乐第三次敷衍。他笑得不太好看,马柏全嘴角紧绷也没办法笑出来。
“说起来很幼稚,张康乐,但是我们的关系应该到了你有什么问题困扰都可以告诉我的地步了吧。你看起来不好受,我又不可能不在意,但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很想帮你,真的,我是个能被依靠的成年人了,你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我,让我稍微托着你一下,好不好?”
张康乐偏过头,小小抽了一下鼻子,他有些控制不住力道地掐着马柏全的肩膀,指腹能够感受的马柏全背后肌肉的阻力。他深呼吸两口气,说出来的话有很贴近嘴唇的温度,语气沉沉的,但是马柏全能感受到气息的颤抖,同时带着闷闷的回响,那是落泪的前兆。
“你今晚上还睡那儿,我先去睡客房了。”
“张康乐!”
张康乐站起来走向卧室,要去拿睡衣和明天要穿的衣服。马柏全紧跟在他身后,却被张康乐关上的门挡在屋外。
马柏全没有直接把门打开,他靠在门框上,额头抵在门上,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翻找衣服的声音。他用拇指指甲在手背上画下一个个十字,直到房间里的声音全部消失。
“张康乐,我进去了。”
屋里没人回应。
“张康乐?”
马柏全敲了敲门,又把耳朵贴在门上去听,里面确实没有任何声音。
他心里慌了一秒,手腕用力把门把手按下去,推开门冲进了房间。
房间里是很朴实的干净,黑白色的四件套摆在床上,一旁的书桌上堆着好几本书,数学五三打开的那一页写了半道题,往下是两点水印,像是眼泪的痕迹。
马柏全脑子空空,下意识在房间里寻找任何可以用来确定时间的东西,但是房间的主人甚至没有摆放台历的习惯。他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最后还是看定了那本落上了眼泪的五三。
翻到扉页,马柏全看见这本书的主人留下的字迹。很熟悉的三个字,在张康乐用平板练习怎么写每集报幕的时候他就看过张康乐写这三个字,没有棱角,和主人一样有点温吞,还有一点娟秀。
这是张康乐的房间,马柏全掐住自己的手腕。
再精确一下时间,这是张康乐的十七岁。
马柏全曾经听张康乐讲过一点自己上高中的故事,因为那个时候他在复习,文化课几乎是一窍不通,只能每天苦哈哈地背着单词,另外找张康乐当自己的专属补习老师。张康乐拍着马柏全的肩膀让他相信自己说自己当年成绩很好的,甚至有点靠文化课给总体成绩提分的意思。
张康乐讲到之前艺考的经历总是轻飘飘,他捏着马柏全的脸说别紧张,没那么吓人。马柏全哼哼唧唧,转身继续对着单词磕头。
他看着张康乐十七岁留下的眼泪,想到他提到过去的时候淡淡的傲气,还有姜泽他们偶尔开玩笑的时候说的“你哥之前在高中的时候可神气了”,发觉这个比自己大五岁的哥哥有些善于撒谎。
马柏全推开卧室门向外走,张康乐在温州的家他曾经在张康乐妈妈的视频电话里见过,没太具体,但是再次看见还是有几分熟悉。这家里并没有人,应该是刚刚才出去,马柏全暂时不需要躲躲藏藏。
刚刚太过慌乱,现在沉静下来,马柏全抬手在自己身上乱摸一通,发现口袋里硬邦邦的方块,才想起自己的手机是随时揣在兜里的,他赶紧把手机掏出来,发现时间确实发生了改变,电子日历上写的是2018年的七月。
他点开微信,发现置顶的张康乐还在,可是点进去却显示未添加对方为好友。他跳转到张康乐的主页,虽然没加好友,但是朋友圈还可以看。他发朋友圈算不上太频繁,往前看有几张自拍,马柏全曾经见过。划回最上方,最新一条发布于二十分钟前。
「2018年7月12日
期末成绩出来了,班主任说帮我做了预估,目前来看按照我的底子,真要走艺考的话最后文化课冲刺的时间也算够用。爸妈同意我去上海参加集训,说实话我不知道零基础集训四十天是什么概念。妈说我最多也只有这四十天可以浪费,如果这四十天没有结果,那就乖乖回去正常上课。明天就要去上海,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知道会怎样,但也只能先这样。」
马柏全看完,忽然感觉心脏有一些些卡顿。在他和张康乐相遇以来,独身一人的张康乐很少出现,在张康乐的朋友之外,马柏全几乎一直在张康乐身旁。有人开玩笑说马柏全和张康乐甚至没办法区分谁是主体谁是影子,总之是那样待在一起。
他抿着唇,不论这一场所谓的穿越是真是假,或许再过几分钟就会像梦一样地醒来,马柏全也不会让张康乐一个人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经历一场完全陌生的故事。
但是马柏全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正常地参与这个世界,如果只是像一个鬼魂一样飘来飘去,这种陪伴甚至没办法让马柏全自己安心。马柏全蹲在地上翻看手机,点开购票软件,选择温州到上海。这个过程畅通无阻,他深知很悠闲地选了一个靠窗座位,这倒是给了他一点点希望。但是选好后准备购票,点了半天始终没办法支付,又让他的希望碎成了粉末。
马柏全猜测自己可以参与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至少他刚刚开门的时候不是直接穿墙过去,但是在某些地方他并不能够正常地融入,就像是刚刚,他没办法正常地使用现实世界的交通。
十八岁的脑子终究是好用,马柏全挠着头哼哼了半天,忽然张嘴大叫了一声。他突然想到自己之前当童星时看过的无厘头剧本,里面稀奇古怪的东西或许有些用处。于是只当做是大胆的尝试,马柏全退出购票界面,点击系统设置,把手机的时间向后调整。
他用手指慢慢拖动滚轮,手机传来细微地震动,马柏全咽了一口口水,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确认自己真的把时间调整到两个小时之后。他感受着周遭的变化,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房间里依旧很安静,他自己也没有什么不适。
不过——
马柏全抬起头,看见了坐在自己对面瞪大眼睛的张康乐。
其实马柏全没少看过张康乐十七八岁的照片,但是活生生的十七岁的张康乐他还是第一次见,比刻意耍帅照片里看上去要稚嫩很多,带着十七岁独有的单薄,看着自己的眼睛也是难以描述的波光粼粼。对方的表情也像闪烁的眼神一样并不淡定,一张脸吓得惨白,直直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家的陌生男人。
马柏全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时间调多了,像灵异事件一样就出现在了张康乐面前。他差点叫出声,死死掐着大腿,着急忙慌地把时间调回了两个小时之前。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马柏全平息了一下心跳,终于明白他原来是可以调整这个世界的时间节点,让自己达到未来或者过去的某个时间。以此类推,或许地点也可以调整。
他点开地图选择了一个位置标点,系统提示“是否选择该位置”,马柏全点击确认,界面加载一圈,身体感受到轻微的失重感。马柏全浑身一激灵,他果然直接换了个地方。不过他还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喊一声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绿化带里。
马柏全想,这应该是给他“穿越”的辅助。
但是他觉得自己不需要调整时间,自己大可以陪着张康乐从十七岁一直到二十三岁,一直到张康乐遇见自己为止。他想到自己送给张康乐生日兑换券,或许这就是兑换券真正的使用方法。
他又在屏幕上点了点,手机上软件没什么变化,但是马柏全还是点开一个一个检查,万一有什么不寻常之处。研究了一圈,马柏全忽然发现发现时钟里有一个并不起眼的倒计时。
它远超过系统自带的倒计时范围,数字看起来非常庞大,可是对比起马柏全的设想又显得非常短暂。
马柏全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倒计时的含义,这是他能够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时限。
“...倒计时五十三天。”
马柏全没有浪费时间,他很快做好计划,因为他必须把每一秒钟都利用好。张康乐在朋友圈里说他第二天要去上海,但是张康乐的到达时间、具体在哪里集训、集训的时间安排之类的问题马柏全并不知道。
稳妥起见,马柏全先把时间往后调过一天半,预留出张康乐到达集训学校收拾东西的时间。他记得自己之前集训的经历,总不能是第一天就直接开始上课的,会给学生一个缓冲时间,这也是给马柏全的缓冲时间。时间调整之后他还要去找张康乐的集训学校,这其实有些困难,但是马柏全却莫名其妙怀揣着一股信心,他觉得自己一定可以顺利地找到张康乐。
一天半之后,张康乐发了一条带有集训学校地位的朋友圈。这在马柏全的意料之中。
认识张康乐之后马柏全细细观察过张康乐的朋友圈,发现他发朋友圈有个不成规律的规律,张康乐特别喜欢记录一些小事,文案从来都是他一个一个字打下的碎碎念,有的时候还会贴心地标上定位,就像现在一样。
马柏全选中这个位置,输入到手机的定位中。
对于马柏全来说关于集训具体项目的记忆并不深刻,因为对于他来说大部分的项目他早就已经达标,不需要进行过多的训练,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他的文化课。但是张康乐和自己不一样,他成绩很好,但是对于表演来说只是一个怀揣着热爱的初学者,甚至是门外汉。
他在网上查好这所学校的集训时间,摸索着找到了表演班的集训教室。已经是晚上,按理说还没到下课时间,教学楼已经漆黑一片,只是走廊有几个固定的照明灯。
今天的确还没有上课,但是教学楼里也有人在进行固定的巡逻。马柏全记了一下张康乐教室的位置,怕自己记不住又拍了几张照片,对着楼层平面图标记了半天。忙活完这些已经很晚,马柏全害怕被人发现,所以揣好手机,准备尽快离开。
但是他对这个学校实在是不熟悉,哪怕有地图辅助也像是无头苍蝇,走出教室两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就这样摸索着,结果刚走出没几步就被晚上在这里巡逻检查的老师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隔着大概四五米的距离,马柏全心脏乱跳,但是还算是冷静地分析了一下以现在的局面他能不能体面地跑出去。他稍微往后退了两步,估算着合适的距离。
对面的老师显然冷静很多,毫无表情地从马柏全身边走过,只留下马柏全一个人拿捏着夸张的起跑姿势站在原地。
靠,马柏全暗骂一声。
他深呼吸一口气,回头又确认了一眼老师确实没看到自己,只是单纯地在进行和以往没区别的巡逻。
马柏全当然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尝试调整时间时张康乐慌张的表情。这大概意味着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张康乐能够看到马柏全。他突然脱力躺倒在地上,其实这也不算是意料之外,毕竟他来到这里就是因为张康乐。话又说回来,这五十三天里马柏全的全世界都要围着张康乐转,也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他跑到一楼找到全学校的平面图,对照着很快锁定宿舍楼的位置。集训的学生并不多,为了便于老师检查,宿舍门上也都贴了寝室成员的名字,找起来还算方便。
这个时候学生们应该都睡觉了,马柏全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张康乐的宿舍。根据门口的表格,马柏全确定他的床位应该是在窗边。马柏全知道张康乐看得见自己,所以不敢像一个真正的幽灵那样推门进去,可是一直盯着门上的小窗看又感觉太变态。
他掏出手机,点两下跳进张康乐的朋友圈,下意识刷新一下,还真的弹出来一条新的动态。马柏全笑了笑,没想到即使是时间错位,他们之间也有一些残余的默契。
「2018年7月14日
今天还没有开始上课,但是初步做了一个考核,结果不太好,倒数第二。台词有问题,形体也要练,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明天正式开始上课,希望能慢慢有进步,最好是快快有进步。」
马柏全站在门外,在一瞬间真的有推门而入的冲动。他有点不敢想象张康乐垂头丧气的模样,也没法想象张康乐是用怎样的表情打下这一段文字。很神气的张康乐,在学校里一直名列前茅,可是现在只能接受自己倒数的成绩,面对未知强装镇定。
他难受得很,但是他什么也不能做。
张康乐第二天要正式开始上课,马柏全将时间向后调整,发现未来两三天他并没有和张康乐接触的机会。刚开始学习,任务很重,压力也很大,张康乐还在适应,如果这个时候马柏全突然出现,有可能会加大张康乐的压力。所以马柏全只能把时间向后调整,慢慢观望着具体的情况,直到跨越到十天之后。
张康乐的朋友圈每天都更新,每天都在复盘今天有做什么练习,跟之前比起来有没有进步,还是马柏全很熟悉的碎碎念,他能从里面看见张康乐有点可爱的轴劲儿。
马柏全把这十天的动态全部读完,心里像是被丢入不足量苏打片的汽水,没有喷涌而出但是发出爆发前的闷响。他觉得要稍微犒劳一下这个十七岁的小孩,于是想办法出去给张康乐搞了一板AD钙奶。
张康乐其实也很爱喝这个,但是总有一种当哥哥的薄脸皮,至少在镜头前不愿意暴露自己幼稚的口味,拍戏的时候会躲在马柏全背后迅速喝掉一杯,然后嘱咐他不要告诉别人。马柏全一般听到就会装作要昭告天下,但是看见张康乐瘦得凸起的一小点颈椎骨,还是保持沉默守护张康乐的秘密。
马柏全把东西塞进张康乐的床边,退远一点看着张康乐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想着张康乐发出来的短短的日记,又想到现在还习惯早上起来揉着眼睛叠被子的张康乐,马柏全忽然对眼前的境遇产生了实感。
他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也不过几个小时,虽然怀揣着责任感,但是还是感觉每一步都走在空中没有落地,眼前的张康乐也还是一个陌生人。可是现在看起来,张康乐的小习惯还是存在着,靠近床铺马柏全也能感受到独属于张康乐的气息,这些都告诉他,他确实处于张康乐的高中时代。
忙碌的疲惫的悲喜交加的高中时代。
「今天也是早上7点出晨功,晚上下完课练习到凌晨一两点,每天能睡五个小时,和在学校里也差不多。台词还是说不顺,跟这个比起来舞蹈都要好一些,普通话好难。」
练功房晚上可以对学生开放,只要有老师的许可就好。晚上七点下训,张康乐就一个人在练功房待着,先把舞蹈动作重新练一遍,对着镜子一点点抠细节,之后留着一点力气再去练台词。
如果说要制造一场偶遇,还是在练功房最为合适,因为好歹算是公共区域,要是真去了张康乐的宿舍才是最没法解释。
马柏全掐好时间来到练功房,门开着一条小缝,他趴在门口,从这条缝里去看练功房镜子里映出来的张康乐。
张康乐很白,那时候又瘦,整个人都是细白一条。马柏全早就知道,而且在很多地方也看过无数遍。可是这是十七岁的张康乐,穿着短裤对着镜子压腿,熟悉又陌生。马柏全不敢盯着看,可是眼前还有皮肤的残影,他抿着唇,知道自己的耳朵又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张康乐绷直的身体,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站得不怎么稳当。张康乐本身没有什么舞蹈天赋,在学习这些的时候只能做到标准而不是行云流水的漂亮,但这对于张康乐而言也很困难。僵硬的身体在十七岁才开始开发,平时上课练完一天之后躺在床上都疼得睡不着,更别提他还要给自己加练,白皙的皮肤上有几块发青的印记。
最后一个八拍结束,张康乐泄气般大喊了一声,慢慢把腿放下来。大概是动作太大扯到了麻筋,落地却没有站稳,酸麻的感觉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手也来不及找个地方握住,只能直楞楞地往后倒。
“张康乐!”
也来不及在意自己的计划,马柏全一把推开门往里跑,还好赶得上,堪堪在人落地的时候托了一把,不至于让张康乐摔到后脑勺。
站不稳摔倒和被一个陌生人接住,张康乐也有点分不清哪个更可怕一点。在他的大脑做出判断之前他已经下意识扯住了马柏全的衣服,虽然对视着,但是眼睛还没来得及释放疑问的眼神。
这个陌生人其实也没那么陌生,似乎在哪里见过,张康乐有点想不出来,被人扶着坐下了,过了半天回过神来才开口发问。
“你也是学生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和张康乐同期的学生几乎都有舞蹈功底,对于这些基础练习固然上心,但也不至于像张康乐这样加班加点废寝忘食,至少这几天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留在练功室。
马柏全嗯嗯啊啊半天也没法回答,看向张康乐的眼神有点无助,张康乐跟人对视了五秒钟,说不清原因,却忍不住心软了。
“你是偷偷溜进来的吧,这里管得很严,你溜进来是不是因为你有很重要的事情,做完就快走吧,被抓到就完蛋了。”
马柏全差点直接说我重要的事情就是来找你。他思考了一下,找了一个勉强算是合理的借口:“我是这里一个老师的学生,假期没事干溜进来玩儿的,他不让我这么...游手好闲,所以我都是躲着他,但是门卫认得我,跟我关系也不错,所以不会管我。”
“你多大呀?”张康乐抱着膝盖,歪着头问。
“...我上大一。”
“你也是学表演的吗?”
“对,我在北电。”马柏全一咬牙,就算张康乐真去北电查了自己没查到,这其实也不算说谎,不过是差了好几年。
“北电...我还没想好要去哪呢,北电好吗?”
马柏全语塞,其实他也就上了一年大学,还因为工作休学了,说也说不出花来。他手指颤了颤,碰到了张康乐的手腕,想了半天只能说挺好的,我们挺有缘,你要是考上了我可以当你的...师哥。
他突然有点想笑,张康乐跟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恐怕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原封不动地说回去。
张康乐听完这话笑了笑,继续抱着膝盖发呆。
内双的张康乐,眼睛依旧很漂亮,但是看上去不太精神,眸子垂着。其实这样的张康乐马柏全也见过,那天三次避开自己问题的张康乐也有这样的神态,像是熨过很多遍后搭在椅子上的布料,很柔软地垂落。
“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
张康乐闻声抬眼看他,摇摇头说没有,说着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得更紧。马柏全知道,这是自我保护的姿态。
马柏全没当过哥哥,因为年纪太小,不管是在自己的家庭里还是在拍戏工作时,在大部分时候都是弟弟的身份。但是看着比自己要小的张康乐,他无意识地承担起来哥哥的责任。
他不知道如何做一个哥哥,但是遵从着内心抬手揉了揉张康乐的头发:“我艺考成绩还不错,也拍过一些戏,你有什么搞不懂的可以问我。”
张康乐眨眨眼,张了张嘴,但是还是没开口。
他很清楚自己的问题是什么,从小在温州长大,矫正普通话很困难,半路出家形体考核也是个大问题,在这些基本功面前表演甚至都不是最大的问题。
马柏全听得出张康乐现在说话的语调和未来的他并不相同,带着很明显的口音,马柏全觉得很可爱,但是也知道这不专业。他想到张康乐放在包里的牙齿模型,那也是用来矫正发音的工具。
他的确很需要帮助,但是张康乐不会说。张康乐不会示弱,他连对自己都不会示弱,更何况对于他来说是个陌生人马柏全。
马柏全盯着他看了一会,似乎心有所感,于是转而迂回一圈:“我这个假期没事干,你们集训的时候我不敢来,但是晚上我可以在这陪你,有些东西你自己也察觉不到,我可以帮你看一下。而且你知道,我真的没事情干,来这里待一会我就没那么无聊了。”
这给了张康乐一个台阶,马柏全的陪伴不意味着示弱和麻烦,而且这话说出来出于礼貌张康乐也只能先答应。
张康乐点头说好。
其实他拒绝或者不拒绝其实没什么意义,因为他觉得马柏全应该就是开个玩笑,怎么会有人每天都在这么晚的时候赶过来陪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是无聊又不是真的无聊。而且他内心里也不希望马柏全来,因为他不想去依赖别人,哪怕马柏全把这些说得很开,张康乐也仍然紧咬牙关。
“我叫马柏全。”马柏全挑挑眉:“其实我知道你的名字,因为我看过你们这一期集训的名单和照片,你叫张康乐,对不对?”
“对。”张康乐抬眼看了看,马柏全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眼神也并不躲闪。看他确实不像说谎,张康乐对他老师亲属的身份也多信了半分。
马柏全站起来走远了一些,摆摆手让张康乐该练什么就连什么,他就在旁边看着。
张康乐乖乖拿出台词本。因为要矫正读音,他习惯性读得很慢,尽量把每一个字都读清楚读对,这样的习惯一直延续到他的二十三岁,哪怕是情绪激动的时候也很少冒出口音。马柏全觉得张康乐慢慢地说话很可爱,有的时候开玩笑逗他几句张康乐就说不出话来,被气得哼哼还要马柏全哄。
现在看着这样的张康乐,马柏全有点想叹气,没有任何底气的两手空空的张康乐,每天就在这个屋子里练习,希望用自己的努力换取一点勇气。
马柏全听得很认真,出错的地方他都会开口提醒,两个人一练就是两个多小时。晚上十点练功房就关了,张康乐会回到宿舍楼底下继续练习,练到很晚再回房间,即使躺在床上也无声地模拟舌位。
被马柏全提醒已经九点五十五的时候张康乐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了以前那种沉重感,因为马柏全这两个小时的指导非常有用,这几天来念不顺的句子终于被捋清,让他不用带着过度的焦虑回去,走路的时候甚至一跳一跳,就差嘴里再唱点什么。
两个人很默契地熄灯锁门,转身一起往楼下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张康乐一直在看身边这个人的侧脸,但是又怕被发现,于是眼珠子来回转,看上去有点笨。
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充满了疑问,可是马柏全没有恶意,也算得上是一个小老师,说话甚至有点温柔,他也没理由对他释放敌意,可能还算欠下一个人情。
就这样一直走到宿舍楼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慢慢收短,最后变成脚下小小的一个圆圈,连在一起像是被涂黑的永恒符号,两个人站在符号中央沉默着。
马柏全先出声,他说你快回宿舍吧,门卫还在值班,我现在可以跟人打个招呼溜出去。张康乐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好几次嘴巴,最后只留下一句注意安全,见马柏全还没走,又慌乱嘱咐道很晚了回去早点睡觉。
听到这话马柏全忍不住笑出声,说该早睡的是你,摆摆手让他快回去,快要熄灯了。
张康乐没看着马柏全离开,他转过身先跑走,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看见马柏全的背影,好像他一直都是和马柏全并肩走,从来没有走在对方身后过。
等到他上楼回到宿舍,舍友还没熄灯,他跟舍友打过招呼,拿着东西很快洗漱好,回来小心翼翼地熄灯上床。
躺在床上扯被子的时候他发现有点奇怪,抬手摸了一下,从床和墙的缝隙里摸到了一板很奇怪的东西。张康乐拿出来借着窗户漏的一点光看了看,发型这是一板AD钙。怎么是这种东西,张康乐瘪着嘴,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马柏全的名字,没有任何理由。明明是一个陌生人送来的东西,一般人应该察觉到危险信号,可是他对此却并不感到害怕,甚至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喜悦,微妙地安抚了他因为不敢看着马柏全离开而慌乱的心。
马柏全,他心里想着这个名字,模拟着舌位把这个名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说出来。因为普通话不标准,张康乐每一次叫别人名字之前都要练习好多遍,生怕念错了引发什么矛盾。可是对于这三个字,张康乐却异常熟稔,好像他早就念过了很多遍。
张康乐的一天,对于马柏全来说其实只过了几分钟。他熟练掐好要调整的时间,每次都在张康乐走进练功房后五分钟出现,陪着张康乐待够三个小时再离开。这样对于张康乐来说他每天都在,同时对于五十三天的倒计时来说也不算浪费。
在发现时间的宽裕之后,马柏全每天也会陪着张康乐练两个小时的晨功。他喜欢看着张康乐睡眼惺忪地跑下楼,朝他露出一个说不清含义的笑容,接着抱着台词本很认真地读,从太阳半悬读到太阳升起。
马柏全不知道原来承担哥哥这个角色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他看着张康乐在每天的练习中慢慢进步,说话的语气语调越来越靠近几年之后,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的腔调,练舞蹈姿势也越来越好看,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满足感。他喜欢看张康乐很认真地读台词,喜欢看张康乐舒展的身体,这点喜欢是在张康乐的改变中唯一的不变。
因为这段时间的陪伴,他和张康乐越来越亲密,一周之后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张康乐给他电话号码的时候马柏全有些犹豫,担心自己会丢失一个了解张康乐的渠道。还好加了好友之后朋友圈依旧可见,其实张康乐屏蔽了他,这只是自己的“金手指”,让他继续可以看见张康乐每天更新的日记。
为了让这一切显得尽可能合理,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欲望,不再像以前那样消息轰炸,反而很少联系张康乐,两个人大多还是线下见面,一直到集训结束聊天界面的消息也寥寥无几。可是因为这样的朝夕相处,他们之间的距离反而更加贴近。有的时候张康乐练到一点力气都没有,马柏全就过去帮他按按肩膀捏捏小腿,张康乐会顺势倒在马柏全怀里,让自己的呼吸全落入马柏全的胸膛。
张康乐不知道这样的暧昧,只知道在疲惫的时候能够有这样一个怀抱让他感到安心。而马柏全也乐在其中,两个人缄口不语,那这也算是一种约会。
集训结束前一天晚上有考核,结束之后第二天会发布成绩,大家就可以带着成绩回家,做一针定心剂,能够用更好的状态准备开学之后的统考。
张康乐提前跟马柏全说这一天不用来,但是马柏全还是来了。因为张康乐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很明显的不情愿,这大概是十七岁的小孩们都有的特点,脸上藏不住心事。但是马柏全知道他的心事,也想要托住他的心事。
他没办法去看张康乐考核,但是可以站在楼下一直等着,一直到散场,所有学生都走光了,留下张康乐最后一个出来。
马柏全很远就看见了张康乐,他一边走一边翻着手机,一直没有抬头。马柏全看他是在打字,应该要给爸妈报备。但是过了几秒钟,马柏全口袋里的手机一震,他拿出来看,是张康乐发来的消息。
-我考完了,感觉还不错
马柏全笑了笑,很快打下两个字。
-抬头
张康乐立刻抬起头来,学生和老师都已经走光了,他一下子就看见了站在前面的马柏全。
马柏全到现在为止第一次看见张康乐如此外放的情绪,他笑着跑过来,几乎是砸进了他的怀里。马柏全一瞬间感觉自己要哭出来,怀里另一个人的温度陌生又熟悉,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抱过张康乐了。
“今晚上好好睡,回去收拾行李,明天出成绩了就开开心心回家。”
张康乐还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好。
“轻松一点了吗?”
“没有,回学校就要选考,还有统考,然后校考,等考完回来还要复习文化课。”
马柏全拍拍他后背,说没关系,有压力有问题你都可以发消息给我,我都会回复你。
“你要回去上课了吧。”
“不回去,我暂时休学了,休一年多。”
马柏全就是这么计划的,五十三天,如果奢侈地使用的话,他可以陪着张康乐直到他上大学,休学正好可以给他一个借口出现在温州,让他和张康乐能把这个夏天都虚度。
张康乐没表达疑问,因为他莫名觉得马柏全会做的事情一定是经过认真思考之后才做的,他只需要肯定就好了。
“那我们...”
马柏全笑了笑,捏了捏张康乐的后颈:“还会再见面呢。”
张康乐最后的成绩确实很好,从倒数第二到集训班的前三,张康乐都不敢轻易去回想他这四十天的经历。他有了一些底气,把成绩单发给爸妈,最终得到了爸妈对于他参加艺考的许可。
回家之后的假期还剩几天,张康乐和爸妈找了好几个咨询机构,研究马上要进行的各种考试。高三11月选考结束后,又是再次集训,然后就要奔波于各大高校参加初试、复试和三试。张康乐知道这很紧张,对于他来说也是很大的挑战,但是他也不会再多说什么,只是闷着头子做。
马柏全在张康乐回家之后收到了他的消息,得知了张康乐的考核成绩和未来一段时间的安排。计划写得密密麻麻,马柏全看了心惊,可是这是张康乐自己的计划,他只会支持。
他故意逗张康乐,问他希望自己去温州找他吗,但是没收到张康乐的回复。马柏全把手机熄屏,他并不觉得灰心,对于张康乐的不回复他的态度一向如此,他知道只需要等待就好了。于是他心甘情愿地浪费十分钟时间,最终等到了张康乐很认真发来的一段语音。
“非常感谢你在集训这段时间帮我,但是没有必要特地来找我。我咨询的时候问过了,北电第一年不能接戏,你又说你是在拍戏,说明你肯定有事情要忙。当演员肯定是要拍戏,我也很希望你去拍,可能等我复习累了看电视的时候刚好能看到你,那也很开心了。”
马柏全心想这个时候的张康乐比未来还不坦诚,想要什么也不会说,累了也不吱声,像一个锯嘴小葫芦。他现在还记得张康乐三次逃避话题的样子,心里一阵无名火,一心只想逼着张康乐说一句实话。
-你会想我吗
他看着张康乐在输入中跳来跳去,足足跳了五分钟。
-想
马柏全决定听张康乐的话,决定暂时不出现在张康乐身边。一切以张康乐为重,他不能让自己给张康乐造成压力。于是马柏全仗着别人看不见他,大胆地混进张康乐的学校,自己不出现在他面前,可是远远地看这总是可以的。
从张康乐开学后每一天马柏全都会偷偷出现,躲在张康乐看不见的地方了解着张康乐的现状。
他知道张康乐的文化课没有问题,知道张康乐对未来的选考算是有信心。他还能看见张康乐朋友圈的更新,手机里的文字和坐在教室里的张康乐呼应。
张康乐真是一个不会累的人,马柏全这样想,他可能会累,但是不会说。
因为十一月之后留给文化课复习的时间很少,所以这两个月的复习张康乐必须要完全投入。晚自习下课之后张康乐还要熬夜,每天勉强能睡四五个小时。
等到张康乐睡着之后马柏全会出现在张康乐房间里,凑近去看张康乐睡着的样子。他发现张康乐晚上会在梦里掉眼泪,不过一两滴,马柏全用手心去接,等滑到手心小窝的时候只剩下一层水膜。
马柏全回想,他其实没见过张康乐哭太多次,他好像不太习惯在角色之外流泪,角色可以哭,但是张康乐不行。现在的张康乐甚至没有利用角色掉眼泪的途径,所以只能在梦里这样滴落两滴眼泪。
十一月后,张康乐甚至连在梦里落泪的机会都没有了。
张康乐对选考算得上手拿把掐,这个时候他的文化课水平在非艺考学生里也算得上出头,但他还是在最后几天把自己的睡眠时间全部压榨。选考结束之后的集训里,张康乐也比以前更疯狂。在学校复习的两个月他也没放下基本功,集训之后他更是找到了把自己挤压到极致的机会。
马柏全只是看着都觉得心惊。他自己艺考的时候其实也会这样,但是他比张康乐的基础要好很多,专业考试的内容不会太吃力。而且在他准备考试的那段时间,身边有一个张康乐。
他会选择张康乐休息的时候发两条消息,如果时间宽裕的话或许会打过去一个电话。张康乐和他通话的时候总是会努力克制声音里透出来的疲惫,马柏全告诉他可以不用一直这样,至少和他打电话的时候可以放松一点。但是张康乐说没事,他也没有多累。
马柏全可以理解张康乐为什么要紧紧绷着一根弦,因为长期保持的这种状态一旦松开就再也捡不回来。可是张康乐就这样一直绷着,直到定型,再也不会改变,这也不是办法。
他不忍心再看。这段时间他几乎是在滥用自己五十三天的余额,现在几乎要见底,马柏全也没办法再看。他重新算了一遍,如果直接到张康乐出成绩之后,马柏全还能扣扣搜搜和他度过半个暑假和开学之后的短短的日子。
马柏全给张康乐留言,说等你录取结果出来那天告诉我,我回去找你。张康乐回复说好。
现在张康乐很少看手机,只是每天睡觉之前在朋友圈做个记录,然后回复马柏全的消息。马柏全觉得暂时不发消息也是好的,可以留给张康乐睡觉的时间,两个人每次聊天都要聊个半小时,本来张康乐就睡得晚起得早,这下更睡不够。
他知道张康乐出结果是哪一天,张康乐曾经跟自己说过,他自己当时收到录取通知书也和他没差几天。于是他慢慢滑动时钟,让时间一天天跳过,因为要跨越的时间线很长,他拖动的动作很慢,眼前是日月快速轮转,张康乐也在这个过程中忙碌着。
马柏全看着屏幕上显示着与他的目标日期越来越近,手下动作忽然停顿了一秒。他就站在张康乐家楼下,这一秒钟刚好看见了背着包准备去上学的张康乐。他穿着校服,头发为了方便剪短了,被风吹得乱糟糟,低着头向前走,整个后背都是紧绷的,代表着他目前的状态。
对着这一秒钟,马柏全偷偷许愿,希望再见到张康乐的时候,他会变得柔软一点。
假期是个很合理的借口。马柏全再次感叹自己的锚点设置非常完美,让他可以在失联很久后理所应当地出现在温州。他握着手机,点开微信界面,张康乐的消息在他适应时间的变化后发来。
-我被录取了
马柏全向上翻看,张康乐短短地给他留过几次言,自己都没回复,张康乐也没再给自己发过。看到这些马柏全心里着急,张康乐不回复他的时候他都不会这样,因为他现在不能接受让张康乐的任何一次呼喊没有回应。
必须要见张康乐,马上。
在马柏全不和张康乐见面的时候,他找张康乐要了他家的地址,说是会送他一些礼物,其实只是留给今天一个借口。
马柏全没再等待,立刻调整了定位,几秒钟后他站在张康乐家楼下,平定了一下心跳,拨通了张康乐的语音电话。
“喂?”
“张康乐,我偷偷跑过来找你了。”
马柏全故意这样说。
他的父母出差不在家,张康乐可以非常自由地跑下楼来见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人。出于安全考虑屋门一般都是反锁着,张康乐着急,半天都没打开,急得满头冷汗。等到门终于打开,张康乐甚至没去坐电梯,直直跑了下去。
真的看到马柏全的时候张康乐有些恍惚,他知道自己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但是再见到他的时候并不陌生,只是心跳有些过分加速。可能是刚刚冲下来的速度太快,他分不清。
“马柏全!”
张康乐扑进马柏全的怀里,两个人像是分别那天一样抱在一起,胸腔紧紧相贴,能够听清对方的心跳声。
“为什么会来温州?”
“我也会放假的。”
“你要回去上学了吗?”
“怎么了?”
“如果你再不回去上学,那你要当我的学弟了。”
张康乐的声音依旧很闷,不过不是拥抱造成的。马柏全知道这种闷声,这是流泪的预兆。张康乐或许很累很委屈很难过,而现在是流泪的前一秒。
“辛苦了,张康乐,哭一下吧。”
马柏全这样说。
他听见张康乐一瞬间方寸大乱的呼吸,但是也只是呼吸。它的频率像是一场痛哭,伴随着小小的抽噎声。可当这个拥抱结束的时候,马柏全看着张康乐的脸,发觉他没有流过眼泪。
这大概是张康乐这么长时间以来难得的释放,即使他并没有流泪。马柏全用手心靠近张康乐的眼睛,手心依旧是干涩的。
马柏全偷偷计算,哪怕加上张康乐在梦里落下的眼泪,这一年来张康乐的泪水都没办法在马柏全的手心留下痕迹。
心里怀着对张康乐消息落空的愧疚,马柏全决定即使把所有时间都花光,也要陪着张康乐过完剩下半个暑假,就像是张康乐之前陪着自己一样。
因为别人看不见自己,所以马柏全能和张康乐去的地方很少。没法出去玩,两个人大部分时候都在张康乐家里,刚巧张康乐爸妈又因为工作出差不回来,总体而言没什么风险。
在家里待着的时候两个人会打开投影仪看电影,张康乐对此怀有非常热烈的向往,会琢磨着如果有这样的角色他可以演,那现在就直接研读透彻,到时候岂不是势在必得。
马柏全觉得张康乐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心也像是身体一样柔软。好像只要呼吸声大一点,张康乐就可以完全陷入马柏全的怀中。马柏全不记得上一次这样的靠近是多久之前,对张康乐的渴望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忍住握住了张康乐的手腕,转过头对上了张康乐有点讶异的眼神。
在那样的眼神下,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他和张康乐的家,这里是温州,旁边的人不是自己的男朋友张康乐而是十八岁的张康乐。
但是马柏全不想放手,张康乐也没有挣脱开,任由马柏全握着他的手腕看完了整部电影。
结束的时候张康乐又问他,真的不回学校吗。马柏全说还有工作,但是我可以去学校里找你,因为工作就在北京,只要一通电话他就可以过去。
说完这句话马柏全就知道张康乐是不会给他打电话的,张康乐总是这样,想他了也不会说,好像不说就可以不想念一样。这很难搞,所以他要主动出现在张康乐身边才可以。
半个暑假过得很快,他们看完二十多部电影后,张康乐就要像是电影情节里那样收拾行李启程。
马柏全问他一个人去北京会不会害怕,张康乐说没关系,去上海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人。张康乐的没关系就是有关系,马柏全心想有那么多人呢,自己混在人群里陪着他也没人会在意,于是马柏全假模假样背了个书包,陪着张康乐一起去机场。
张康乐拖着行李箱回头看他:“你什么时候会来?”
马柏全挥挥手:“你去吧,我马上就到。”
实际上去报道的那几天包括后来的军训,马柏全都没办法去见他。因为只有张康乐能看见自己,这又不是车站那种人们都自顾不暇的地方,一旦和张康乐有关的人多了就很容易闹出乌龙,所以他要找一个只有张康乐的时机。
虽然不能见面,但他没有停过发给张康乐的消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都会和张康乐聊天。马柏全觉得这样特别熟悉,因为他刚开学的那个时候差不多也是这样度过的,每天睡觉之前都有张康乐。他总是在床上对着手机傻笑,还不算太熟悉的室友开他玩笑,说怎么一开学就找了对象。
军训结束后紧跟着是国庆节,张康乐不准备回温州,宿舍里最后只有他一个人。这也是张康乐很难得的主动发消息的时刻,他跟马柏全说可以趁着假期来学校逛一逛,现在没有太多人留校。马柏全肯定不会拒绝,换句话说,他就等着这个邀请。
张康乐没有被晒黑。马柏全还记得自己军训结束时候的肤色,张康乐看到照片之后一边笑一边叫他小黑球,他抱着胳膊也没法反驳,尤其是和张康乐站在一起的时候,那颜色对比更明显。张康乐比起之前气色稍微好了一点,脸上透出一点粉色,大概是军训的时候锻炼了的缘故。马柏全觉得这样的张康乐很好看,也可以说是很生动,这才像是十八岁的模样,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紧绷绷,好像随时都要断掉。
两个人就在学校里乱逛,对比现在的张康乐,马柏全对这个学校还算是了解。他跟张康乐讲了讲第一个学期要上的课,张康乐对此有些跃跃欲试。他真的很喜欢表演,听到马柏全讲到表演实践的时候眼都不眨,脸上带着没法忽略的憧憬。
张康乐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其实不会这么兴奋,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状态,马柏全也是第一次看见能够用热血两个字形容的张康乐。他握着张康乐的手腕,感觉这一块皮肤也因为张康乐的情绪隐隐发烫。
马柏全觉得很开心,他很想看见这样一个活泼的轻松的张康乐,心想张康乐热血一下怎么了,最好是一直这样下去。
假期结束之后两个人又恢复了手机联系的状态,马柏全看着张康乐偶尔发来的照片,觉得一切都向好。留给马柏全的时间并不多,先前太过于放纵,在发现余额濒临不足之后,他就经常确认着倒计时。马柏全看着仅剩的几个小时,祈祷着能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希望等到张康乐彻底适应这样的生活之后再离开。
可是这样的向好并没有持续太久,马柏全的希望崩塌在张康乐最期待的一节课,崩塌在张康乐的第一节表演实践课。
那天晚上马柏全收到了张康乐的消息,一条三秒钟的语音,马柏全只敢听完一遍,之后再也不敢回想。
张康乐的声音哑哑的,带着马柏全熟悉的将要流泪之前的共鸣,通过媒介的二次传播显得有些失真,但是马柏全依旧可以感知到声音里每一丝颤抖。
“我是不是不应该做演员?”
马柏全知道张康乐的课程安排,而且张康乐在宿舍的时候很少会发语音,所以他觉得张康乐应该在外面,甚至有可能在教学楼里。
于是马柏全顺着张康乐的课表一间一间教室找过去,一直到表演实践教室的门口,他透过门缝看见了张康乐的身影。
他记得上一次这样的场景,那时候的张康乐在压腿,身体绷得很直,但是现在的张康乐坐在地上用红绳圈出来的区域里,前胸和膝盖紧贴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张康乐。”
马柏全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如果找一个彻底的门外汉来定义演员,他或许会说演员有随时随地落泪的能力。这当然很浅显,但是学校里的确有这样的训练,不少老师们都认为哭是最好表演的情绪,最适合刚入门的新生顺着摸索表演的真谛。
老师用红绳在教师中央圈下一个区域,说这叫做哭池。所有的学生只要踏进哭池,就一定要流泪,不管是啜泣或是痛哭,一定要哭出来。
学生们自发地向圈内走,踏进去的一刻,或者扑倒在地或者蜷缩成一团,总之都在流泪,房间里的氛围被抽干到最低。
张康乐站在圈外看着他们的眼泪,心里产生了可以称之为惊惧的情绪。
如果说之前坚持要走艺考是因为张康乐隐约知道自己可以做到,现在的张康乐就是非常清楚自己做不到,他没办法哭,哪怕站在哭池的最中央他也没办法流泪。
这是表演生的第一课,放在这个位置就是因为这最基础。对于一个演员,如果连哭都做不到,表演其他复杂的情绪更是天方夜谭。
但是张康乐没办法移动,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落泪,感受着自己逐渐冰凉的四肢。
他不前进,而哭池似乎在缓缓移位,泪水全部流淌到张康乐的脚下,下一秒就要把他淹没。
马柏全慢慢靠近他,看着张康乐颤抖的背脊,把手覆盖上去慢慢地抚摸,掌心能够感受到张康乐突出的脊骨,以及从这里传达出来的不安和慌乱。
“张康乐。”
“...嗯。”
“很难过吗?”
“对。”
“在哭吗?”
张康乐沉默着。
从他下定决心要艺考以来,大概两年的时间,张康乐每天都在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没有时间留给他哭。他本来是很容易流泪的人,但是潜意识里一遍遍的克制让他逐渐忘记了流泪的方法,这是一种可悲的退化。
要成熟要勇敢要无坚不摧的人不能够有眼泪,难过的时候会有濒临崩溃的呼吸和颤抖的身体,但是眼泪没有办法流出来,这是张康乐选择和女巫做出的交换,也是英雄主义的诅咒。
表演者没有所谓的天赋,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脆弱”,可是张康乐不是脆弱的人。
马柏全俯下身把张康乐抱在怀里,耳朵贴在张康乐的后背上,听见张康乐混乱的心跳声。心脏在胸腔里模拟着落泪,一次一次缩紧又膨胀,将冰冷的血液输送往整个身体,让张康乐陷入无法挽回的寒冷。
他不知道怎么劝慰,只能抱着他,一遍一遍念着张康乐的名字。
身下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马柏全扯开丢在一边,于是张康乐在哭池之外,在马柏全的怀里沉默着。
忽然感觉指尖传来一阵酸麻,就好像在寒风里行走了几个小时的人忽然走入一间燃烧着火炉的房间,四肢百骸的血液重新沸腾。
张康乐抬起手,轻轻地回抱住马柏全。
这一秒,他突然感受到了久违的战栗,双手死死抱紧,下意识张开嘴巴发出了沙哑的哭喊,眼泪莫名其妙地流淌出来,顺着脸颊落下去,砸在地板上。
张康乐不受控制地流泪,就像是只有马柏全的怀抱才是属于他的哭池。
很多孩子都是一夜之间长大,可是张康乐不一样,他不需要学会长大,他需要的只是在马柏全怀里学会应该要怎么脆弱,就像是马柏全在逼迫自己成长十八年之后被张康乐告知“你才十八岁你可以做一个小孩”一样。装作大人的小孩也是小孩。
马柏全突然明白张康乐对自己的温柔和安抚为什么游刃有余,因为张康乐比任何人都知道脆弱的可贵。
不脆弱的张康乐,幼稚但是不能表现的张康乐,习惯了当哥哥的张康乐,不会掉眼泪的张康乐。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振动。
五十三天的倒计时结束,马柏全睁开眼。
与他一门之隔的,就是这样的张康乐。
张康乐知道自己是很幼稚的人,但是站在马柏全面前,面对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孩子,张康乐理所应当地剥夺了自己幼稚的权利,赋予了自己哥哥的姿态。
他享受着马柏全每天几百条的消息,享受着马柏全的撒娇,享受着马柏全的幼稚,因为这些东西像是障眼法一样,把张康乐包裹成一个很成熟的人。所有人都会说马柏全好粘张康乐,但是张康乐很清楚,如果他们有分开的一天,先崩溃的一定是张康乐而不是马柏全。
我不想看你困在家里无事可做,不想你浪费任何一秒,不想你再去面对很多十八岁不需要面对的东西,可是又不想离开你。
张康乐把这段话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但是又不敢说出口。他只能选择站在哥哥的立场上为了马柏全去考虑,哪怕做这一切的结果是要割舍自己对马柏全的依赖,他也没办法拒绝。
可是马柏全不这么想。
哥哥是稳定的柔软的善于承担责任的坚韧的,但是马柏全又不需要张康乐做哥哥,他只把张康乐当张康乐,如果是张康乐的话,他可以是乖张的锐利的不顾一切的脆弱的。
马柏全已经在张康乐湿淋淋的目光底下向着最张扬的和以前截然不同的方向生长,于是他更不允许张康乐被困住。
他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大步走上前去。
马柏全轻轻地敲门:“张康乐。”
他听见张康乐走过来的脚步声,很近很近,直到两个人的手掌可以隔着这扇门相贴。
“张康乐。”
“嗯。”
“不开心吗?”
“没有。”
“说实话。”
“......”
“喜欢我吗,张康乐。”
“喜欢。”
“不想离开我吗?”
“......”
“那你想让我开心吗?”
“想。”
“那你听着我说。”
马柏全把门打开,他终于能够和张康乐对视,能看见那双泛红的眼睛,能看见其中隐隐约约开始积蓄着眼泪。
“对我撒娇,对我抱怨,对我说一些看似没有情理的话,对我展示依赖,对我流眼泪,这些都没关系,张康乐。”
马柏全张开手臂。
“这就是张康乐应该做的事情,都是张康乐可以对马柏全做的事情,没有人会怪你,你也不需要因为这些而难过。”
“脆弱一点,好不好?”
他惦念着自己十八岁时站在面前的张康乐,也惦念着十八岁的靠在自己怀里的张康乐,于是马柏全向二十三岁的张康乐张开怀抱,愿意让自己双臂围起来的小小空间变成属于张康乐的哭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