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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阴天。浓浓的乌云将临空市完全笼罩,看不出清晨还是傍晚。空气又潮又闷,让人透不过气。
猎人协会最近的任务不多,你终于有空坐在工位上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材料,写一写要交给楠队的报告。但你打开文档潦草地写了不到一页,思绪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脑子如同卡带,在相同的字句上来来回回。你泄气地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的阴天,你脑海里又浮现出夏以昼穿着远空舰队制服时的样子。他压低的帽檐就如同天边阴郁的云一样,让你有点喘不过气。
你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从前你们无话不谈,可如今就算你们坐在同一张餐桌前,氛围却尴尬地像餐厅里拼桌的陌生人。
你能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他来临空出差时在你家下厨,像从前一样给你夹喜欢吃的菜,为你添水,跟你讲舰队远航时发生的趣事,笑意盈盈地问你今天怎么样。他问什么,你就一字一句的答什么,像低配版的人工智能一样。
他明明看出了你的心不在焉,却又不戳穿,只是若无其事地在饭后收拾碗筷和厨房,然后礼貌地道别,说他还有事要在夜里赶回天行,就不留在这给你添麻烦。
你在门口目送他上了电梯,挽留的话一句没有讲出口,却在电梯门关掉之后又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久到楼道的感应灯明明灭灭很多次,你才恍然惊醒,发觉自己浑身已经凉透了。
尽管在他面前你表现得克制,但你知道,无论是在夏以昼消失,或者说死去之前,还是在之后,你总是想到他。
晴天的时候想到他,因为他说他就在你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飞行,当可见度高时,你会抬头看每一架路过的飞机。出任务的时候想到他,因为他总是调侃你当了小猎人就不着家,爱临空市民要比他和奶奶更多。吃饭的时候想到他,因为他总嫌你挑食,却又认命地在你碗里夹出你不爱吃的菜,然后把你喜欢吃的全都堆在你面前。睡觉的时候想到他,因为不管他是在天行上学还是住在家里,晚上总要催你早睡觉,尽管知道自己说了没用,但还是要任劳任怨地给你发消息。
你的公寓里他的东西不多,他基本没有怎么来过,只是在你搬家的时候来当你的苦力,搬完所有的大箱小箱子后恶狠狠地说你必须要请他吃顿贵的。他从没有打算留宿,所以什么东西都没有拿到你这,但你还是偷偷替他准备了毛巾和牙刷,放在柜子的深处,想着等他住在你这的那一天得意洋洋地向他展示,告诉他如今你也是个思虑周全的大人了。
这些年他送你的生日礼物和节日礼物都被你收在小时候藏宝贝的饼干盒里,塞在衣柜。自从他离开后你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盒子,你不想,也不敢。
你刚搬进猎人协会公寓时,里面除了硬装和必备家具外什么都没有。你拿到第一笔工资,先去买了一台巨大的电视,因为你好喜欢小时候你们窝在家里一起看鬼片的时光。你和夏以昼都有点害怕,但他说他是哥哥,所以他强忍着颤音说没关系,你要是害怕可以钻进他的怀里,他会保护你。你们盖着柔软的毯子,穿着舒服的棉质睡衣,电视的光明明暗暗地照在墙上,你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时刻。
你还买了一架天文望远镜,推销员说那台设备的精度可以看到深空隧道,所以即便你完全没有任何经验,还是花高价买了下来。你把它放在窗边,每晚都关上房间里所有的灯摆弄它很久,企图从厚厚的宇宙星尘中看出那些穿梭的飞行器。你知道那是徒劳,毕竟如果深空航天署的飞行任务用望远镜就能被看到,那保密部门基本可以解散回家了。
你总是有些着迷地看那些暗夜里熠熠生辉的星光,那是无比遥远的恒星在很久以前燃烧时发出的光辉。以前夏以昼在夏天的夜里总是乐此不疲地跟你讲这些,你会敷衍地回复他,其实已经打了很多个盹。
在那些日子里,即便生活没有完全按照你的设想来走,尽管夏以昼从来没有在你这里留宿过,但你总是有些期盼,就像看到花落也不会觉得特别可惜一样,因为你知道春天的时候花还会再开。
可是那场爆炸完全让生活变得不一样了。
无数的夜里,你闭上眼睛就是那天的火光。火真大啊,消防员灭了好久才灭掉,久到你觉得你的灵魂也在那场火中被燃烧殆尽了,连一颗尘埃都没有留下。
你开始讨厌睡觉。你总是拉开窗帘,坐在床上看着临空深夜的路灯,还有天空中闪烁的天行市的灯光。夜好安静,什么都听不到,你的房间总是越坐越冷。有很多个瞬间,你都觉得全世界已经抛下你远去,只留你一个人。你不再看星星,因为那里不再有你关心的人了。
好多好多个明天统统排成一行站在你面前,像一个很凶恶、很残忍的兽,要将你吞进去。你一眼望过去,发现都不是你想去的那个明天。因为每个明天里,都没有夏以昼。
临空民政局通知你因死亡而解除领养关系,深空航天署为他修起了墓碑。工作人员问你要给墓地里放些什么,你茫然地找了一圈,发现夏以昼留下的只有那条你送他的项链。
他过去十几年和你一样的校服、你去商场精心给他挑选的衣服、他写得歪歪扭扭到游刃有余的作业本、他喜欢的书和游戏卡带、他的飞机模型和耳机、还有他悄悄在盒子里收起来你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秘密,全部都被一把火烧成了灰。什么都没了。
你根本舍不得把跟他有关的任何东西放在墓地里,因为你总觉得那些东西里带有夏以昼灵魂的碎片,你不忍心让他或它孤零零地躺在阴暗潮湿的土地下,从此无人问津。夏以昼最爱太阳,他不可以在这样的地方长眠。
最后航天署的工作人员找来了两套跟他型号一样的制服放在里面,你看着冰冷的石头压在盒子上,还是忍不住流了眼泪。你从不在外人面前哭,而且你以为你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但墓碑上放了一张他读书时的照片,你对上了他的眼睛,没有忍住。照片上他笑得好灿烂,好像还有无数个美好的明天。
可是你再也见不到他了。墓碑上还写了,夏以昼,享年24岁。
那时你好恨,你在猎人协会里夜以继日的加班,要找出爆炸案后的真凶。你搜集了每一份有关的资料,跑去了每一个案发现场,企图找到一点点线索和痕迹。多数时候你像工作机器一样不眠不休,但也有时你累惨了,回家后躺在床上,恨夏以昼那时没有等你,没有带你一起走。
你希望黑夜就这样一直进行下去,太阳再也不会升起来,你的心脏也像退潮的海一样,就这样停止好了。
你想告诉夏以昼,你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