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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乌云迅速地聚拢在目之所及的天空中。
几刻前还艳阳高照的天已经被黑压压的乌云遮了个全，像被一块落满灰尘的密不透风的幕布忽地一下盖了个满头，压得人心生烦闷。
沉香一手拨开茂盛的枝叶，一手握着刀砍掉遮住大半视线的草木。
“什么破地方……”沉香拧着眉穿过这片灌木丛，手上利落地折断树枝扔往一旁。
沉香几天前接了个悬赏，追捕一个杀人的匪徒。在跟着蛛丝马迹找到人后，沉香与他几番缠斗，最终匪徒被他打伤肩臂，负伤逃走。 沉香一路追逐其至山下，眼看就要逮住那匪徒，那人却一头扎进了这片山谷，沉香不得不跟着追进来。然而进来没多久，沉香就被这片茂密的树丛绕晕了头，失去匪徒的踪迹。
狂风卷着不知名昆虫的鸣叫迎面吹来，空气里弥漫着暴雨来临前泥土的腥气，覆盖大半气味，沉香只能循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勉强追着。
算了，先找个地方避雨。
烦躁地看了眼头顶已逼得极近的云，沉香不甘地想。
跃上一块巨石朝四处望，周边视野因密布的乌云明显地暗下许多，沉香只好在一片怎么看都差不多的树丛里寻了个宽阔些的方向往前走。
一声微弱至极的呻吟被一直注意着周围环境的沉香灵敏地捕捉到。
有人。
沉香脚下一顿，阴沉面容霎时染上几分狠厉。
握紧手中的短刀，沉香动作更谨慎地向前。
越往前，空气中隐隐的血腥味愈发浓烈，视线中忽地出现一抹显眼的蓝白。
在那。 凝神屏气，腿上蓄力，沉香猛地往那处蹿了出去，手中短刀同时挥出。
那抹蓝白的全貌终于展现在沉香眼前。
……杨……杨戬？
沉香堪堪止住攻势，错愕地看着面前倒在地上的人。 原本稳定的心跳倏地加速，紧张和震惊让沉香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上前。
这是沉香和杨戬三年以来第一次重逢。
三年前他们大吵一架，沉香便独自离开了船。
三年间他无数次回想过当初两人的谈话，无数次想过偷偷回去，只为看那人是否还安好，最后都不了了之。 沉香在很多个夜晚想过他和杨戬再次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有想过在这种情况下再相逢。
“……杨戬？”沉香犹豫着不敢上前，颇有种近乡情怯之感。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到我会不会……
思踌间，沉香收起短刀一步步走近，蹲在杨戬身前低声呼唤，声音里有几分明显的酸涩。
见杨戬仍是不应声，沉香舔了舔因心跳过速而略微发白的唇，伸手轻推杨戬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摸到一手的滑腻。
这是……什么？ 沉香凑近一看，杨戬腰侧白色的衣服已被血液染红，可在暗沉的天色下并不明显。
“你……杨戬！”沉香看着手指沾上的血迹先是一愣，随即慌了神，“你、你醒醒！” 沉香焦急地唤着杨戬，可杨戬半分反应也无。
周遭的空气愈发湿润，沉闷地贴在皮肤上，雨水不久之后就会降临。
不行，得先找个避雨的地方。
沉香抄起杨戬的腿弯，一把将他抱起来。
紧实有力的肌肉早已不像几年前那般单薄，现在足以轻松抱起一个一米九的成年男人还毫不费力。 往前走，绕过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开阔的平地上出现了一间无人的房屋。
大雨来势汹汹，沉香抱着杨戬前脚刚进屋，雨点唰地就落下来。 这栋屋子原来的主人大概是不久前就搬走了，沉香找了半天，最后在墙角的柜子里找到几床旧棉被。 沉香大致清理了下床铺的灰尘，抖开棉被铺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抱着昏迷不醒的杨戬躺上去。
点燃烛火放在近处，沉香这才看清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杨戬颊边沾着零星草屑，额角被磕出了个淤青，苍白的脸在微弱烛光下流露出几分脆弱，可眉眼间又平静得让人看了便无端感到安心。
沉香抚去草屑，解开了杨戬的衣带，微微颤抖的尾指暴露了他此刻不安的内心。
他动作轻柔地掀开和血迹几乎快黏在一起的衣服，一具近乎完美的身体暴露在眼前。
饱满紧实的肌肉，莹白润泽的皮肤…… 沉香喉间不自觉地吞咽几下，强行镇定地检查杨戬的身体各处。除去能明显看到的头部渗血和腰侧血肉模糊的伤口，在背部竟也有一块淤青。
房屋砖墙阻隔外界大半雨声，除雨滴落在屋顶和拍击地面的闷响外，再无其他声音，仿佛天地间只余这间小屋与里面两人。
腰上的伤口已经被沉香仔细处理过。
烛火摇曳，暖光在杨戬苍白赤裸的身体上跳跃，像给他渡上一层朦胧圣洁的光，不管沉香往哪看，最终视线都会不自觉地再飘回来，无奈于此，他只好扯过一旁的被子给杨戬盖上。
这间旧屋暂时被沉香用作避雨的落脚地。他坐在床旁边望着杨戬沉静的面容渐渐入神。 沉香已经很久都没见过他了。
三年前杨戬偶然得知他的心意，他慌乱又急切地剖白，杨戬却错愣地看他。 杨戬说：“你是我外甥，是我血浓于水的亲人。” 沉香怔怔地看着他，头一次在杨戬那张总是温柔平静的脸上品出几分决绝的意味。
“我……”沉香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在那温柔眼神的注视下别过脸去。
垂下眼掩住满腹失落，沉香闷闷地应声：“……好，我知道了。”随即就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一走就是三年多。
回过神来，沉香的手不知何时抚上杨戬的脸颊，指腹间柔软光滑的触感让沉香猛地一震，像被烫到似的迅速远离。
沉香垂头走到屋子门口盘腿坐下，看着不断溅在地上水洼的雨点发愣。 这雨什么时候才停？ 杨戬什么时候醒？ 左右他也不知我见过他，不如…… 不如在他醒之前就离开。 沉香盯着门口晃荡不稳的水洼，心里纠结又煎熬。
沉香在门口坐了很久。雨势渐渐弱，乌云散去大半，露出来的天色却已暗了下来。
走吧，沉香对自己说，趁他还没醒。
终是下定决心，沉香站起身活动着坐得发麻的腿，忽地听见安静的屋子里传来落地的一声响。
不大的动静夹在渐小的雨声中却如同当头棒喝，惊得沉香浑身一激灵。
杨戬他……醒了？ 迟迟迈不动脚下双腿，沉香抿唇想。
就看一眼，只是想确认他状态怎么样。
这样告诉自己，沉香悄悄走进内屋，凌乱的被里显出人躺过的痕迹，床上的那人不见踪影。
人呢？ 沉香又走近了些。 隔着一段距离，沉香在桌旁看见一手撑着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杨戬。
“你……”沉香下意识地出了声，紧接着反应过来便懊恼地闭上嘴。 地上坐着的人倏地抬起头望向沉香所在的方向，锐利的眼一同扫射而来，让沉香猛地僵在原地。
“是有人吗？”杨戬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许久未曾听到的声音沁润着沉香紧绷的神经，他哑着嗓子道：“……有。”
“我身上的伤是你包扎的吗？” 沉香嗯了一声。
“谢谢你，”得到肯定答复，杨戬的声音里满是感谢，“这是你家吗？”
杨戬是……没认出他？
沉香垂在身侧的手被握成拳头，扣着的指甲几乎快要扎进掌心的肉里。
短短三年，杨戬就不认识他了？是真不认识还是装不认识？ 说不上来的恼怒和羞窘刺激着沉香的大脑，沉香快步走到杨戬身前站定，不发一言。
杨戬仰着头却仍未认出他，继续问：“请问这是您家吗？”
“嗯。”沉香绷直背低头望他，愤怒里掺杂着几分黯然的眼神像是要把杨戬灼出个洞来。
“刚才不小心摔下来好像撞到了腰上的伤口，可以请您拉我一把吗？”
杨戬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大概是因为撞到了头，现在好像是看不见了。”
什么……？他看不见了？ 突如其来的波折浇灭了沉香的无名之火。
如此荒谬的话语让他几乎以为杨戬是在耍他。
但……万一是真的呢？
沉香想起给杨戬处理伤口时，他额角那个渗血的伤口。
他迟疑地伸出手在杨戬眼前晃了晃，杨戬不见任何反应，再看那双锐利的眼，似乎只是盯着某处不动，也未曾眨过眼。
“您还在吗？”杨戬见人久久不出声，又再问了一遍。
“……啊。”沉香直接把杨戬抱起来放回了床上。
杨戬长舒一口气，僵着的身体猛然放松：“谢谢您。”
“您是这山里的村民吧，”杨戬说，“我叫杨戬，多谢您的善意收留，不知道您叫什么呢？”
“我……”沉香刻意压了压嗓子，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更低沉，“我姓刘，是附近的……是附近的猎户。”
沉香不眨眼地盯着杨戬的表情，试图在上面找到破绽，但杨戬只是顿了顿便道：“你声音听着挺年的，我应当是比你大了许多，我叫你刘小哥可好？”
“……都可以。” 他到底是真看不见还是在装看不见？沉香焦虑又紧张地想，不由问出口。
“你的眼睛……一点也看不到吗？”
“应该只是暂时的。这段时日……”杨戬唔了一声，抬手往自己的怀里摸去，却摸了个空，“诶？”
沉香只一眼就明白他的想法：“你的衣物在旁边。”
杨戬感激一笑，在床上摸到了自己的东西。
“可能还要再麻烦您再收留我几日。”杨戬从袋里摸出几贯钱往沉香所在的方向递了递。
“……” “好。”
2.
沉香想不通，自己当时是怎么头脑一热就答应了杨戬。
杨戬清醒过来后没多久便下床想走动，站不稳手撑到桌上，发现沾了满手的灰。
沉香：“……是因为最近风沙灰尘大，落的灰还没擦。”
杨戬点点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沉香趁他转身时疯狂擦桌。
杨戬循着风的方向去关窗，刚碰到窗框准备关上时，半扇窗户哐的一下就掉了。
杨戬：“……”
沉香：“……”
“是……是上次山里的野猪撞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修。”沉香抹了把脸，尽量装得自然地说。
“……噢。”
“你现在伤还没好，先别动了。”沉香连忙说：“这些我来就可以了。”
“好。”
沉香见此才终于松了口气，往旁边的椅子一坐。
咔嚓！咚。
杨戬被这突然的两声脆响并着闷响的声音吓一跳，忙循着声响回头问：“怎么了？”
“……没、没事，”
从地上传来沉香轻轻抽着气的声音：“不小心摔了一跤。”
“……哦。”
诸如此类的事件在他们刚开始时常有发生，沉香只好趁着杨戬不注意时，见缝插针地对这个屋子缝缝补补，生怕又露出什么明显破绽。
两人就在这间旧屋里不明不白地住下了。
“来吃饭。”沉香走过去牵着杨戬的衣袖，把他带往桌边。
杨戬感受到沉香的动作，顿了顿说：“麻烦小哥了，我可以自己走的。”
话音落下却又被乖乖牵着走。
沉香没回应，只是把碗勺递到杨戬手中，给他夹了满满一碗菜。
自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过后，一连两天都是阴沉沉的天。
沉香也在杨戬休息时出去探查过他追捕匪徒的踪迹，但山谷里茂密的树丛无疑给他增加很多难度，许多痕迹都被绿植掩盖。
沉香找来找去，最终于昨日在山下发现有一片小小的村落，正打算今天再去仔细探查。
细长上挑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草丛面前的鸡。
今天沉香出来探查，在发现的那片村落周围绕了一圈，又隐着身形大概在村里看了看，住的都是一群朴实的村民，并无异样。
探查一无所获，沉香在回去的路上却瞧见一只昂首挺胸的山鸡在闲庭信步。看准时机，沉香一个健步冲上去。
但野鸡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逮到的，咯咯地叫着张开了翅膀，连跑带飞地逃窜。
草丛里一阵鸡飞虫叫，在这场非生即死的较量中，终究还是人类略胜一筹。
满意地掂了掂野鸡的重量，沉香从旁边扯了根草捆住它的脚，揪着它的翅膀往回走。
对面那片林子里忽地传来些悉悉索索的响动。 沉香心神一凝。
这里离那片村落已经有一段距离，谁会在这儿？
将抓获的鸡在嘴上也捆了个结避免它出声，沉香把它放在草丛和树干之间，悄然走向传来响动的地方。
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在屋前埋头洗着衣服。
沉香眼尖地看到那盆换下来的水带着暗红色。
观察半晌，妇人洗完衣服后端上饭菜往屋里去。
沉香看得清楚，那妇人进屋前分明面露恐惧，端着饭菜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屋里传来一阵叮呤咣啷的响声，像是有人砸碎了东西。
过了片刻，妇人空手出了屋，踉跄几步，腿软颓丧地跌坐在屋前。
沉香皱眉，悄悄地绕至屋后扒开窗户向里看。
只见他追捕多天的恶徒正坐在床边大快朵颐。
终于找到你了。
沉香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退离窗边，沉香看向四周，锁定了妇人的位置，从背后挟持住她。
“唔唔额嗯！”妇人惊恐地抠住沉香的手。
“闭嘴！”沉香捂住妇人的嘴，低声道，“我放开你，你别叫，否则……”
沉香亮了亮手里的匕首。
妇人看着他凶恶的眼神，惊惧地点点头。
沉香慢慢放开了手，看向大口喘气的妇人冷冷道：“你是什么人，屋里那个是你什么人，什么时候来的？”
妇人深吸了几口气，缓了缓说：“我和我相公本是附近村落的大夫，因时常进山采集草药才住于此处。”
她声音里情不自禁地带上颤抖：“屋里那人是，是我和我相公两日前在外面的林子里发现的，好心给他治伤，等他醒来后，他，他却杀了我相公！”
沉香蹙眉，看着眼前开始呜呜地哭起来的妇人，在兜里找了找，拿出那张皱巴巴的悬赏令抖开递到妇人眼前：“那人是个被悬赏的犯人，我几天前追他到此处，没成想却被他逃脱……”
“不能让他再逍遥了，免得节外生枝。今天就解决了他，”沉香眼神一狠，“等会儿你再进去的时候别关门，我看准时机进去……”
他做了个用刀抹脖的动作。
妇人抹去眼角的泪，点了点头。
吱呀―
妇人推开门，颤颤地往里走。
床上的人瞥了她一眼，随手拿过碗往她的方向一砸：“怎么这么慢！”
碗里的食物残渣撒出来，落到地上滚了几圈。 “还不给老子滚过来收拾干净！”
见妇人低着头不上前，恶徒残暴的眼神一扫，妇人这才颤抖着挪动脚步，离他越来越近。
“你过得倒是挺滋润……” 房间里突然冒出个充满寒意的声音，惊得恶徒浑身一颤。
沉香手上利器淬着的银光一闪，映出恶徒惊惧面容。
一时碎裂声四起。
杨戬一动不动地坐在躺椅上。
在这住下没多久，救下自己的那人就不知道从哪拖出来两把躺椅，虽然不能晃，但杨戬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不用让他在床上无聊地躺一整天。
他腰上的伤现在已经好了大半，但眼睛仍看不见任何东西，视野皆是一片黑暗。
外面天色渐晚，虽然无法视物，但吹到杨戬脸上的风已经由热转凉。
救了自己的那位刘小哥，亦或者说，他的外甥——沉香，本该如前两日一般早该回来的人，此时仍是不见踪影……
杨戬是在第三天发现救下他这人便是沉香的。
其实早在第二天时他就已经有所怀疑。
无论是说话时音调不自觉下压的小习惯，还是偶尔碰到他时掌心沁出的薄汗……都和杨戬记忆中别无二致。
但最终让杨戬确认他身份的是沉香一靠近他就会忽然加速的心跳。
哪有人会稍一靠近他，心跳就猛烈地几乎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似的。
除了他那个三年前跟他告白，之后就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的外甥。
可若是此时还没回来的话……
杨戬不由得忐忑一瞬，沉香难道发现自己认出他了？
随即他又冷静下来。
不，沉香应该还没察觉到，中午出门时他还问过杨戬的伤势，语气不像是发现了什么的样子，不然……早该像以前一样跑得远远的。
门外忽然有了声响。
杨戬倏地站起身来往外走了几步。
“我回来了。”
有些沉重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口，沉香声音比往日刻意压低时更加沙哑，“今日……回来得有些晚。”
“你没事吧？”
“……没事，我抓到只野鸡。”说着，沉香拎了拎手上这只仍旧傲气昂然的鸡。
也许是感受到了某种生存危机，野鸡突然扇起翅膀，挣脱了束缚。
杨戬听到一阵厚重急促的扇翅膀声音，下意识地往后退几步，后背却被一具温热的身体挡住了去路。
“小心。”沉香的声音在杨戬耳侧响起，呼出的热气像根羽毛似的挠着杨戬的耳朵，“后面是架子。”
杨戬耳根一热，连忙往前让出些距离。
此时杨戬忽然闻到了淡淡的铁锈味，正要开口，一阵犹如雷鸣的叫声近在咫尺地冲击着两人的耳膜。
喔喔喔——咯咯咯咯咯——
杨戬：“……”
杨戬：“它飞了？”
沉香：“……嗯。”
沉香：“没抓稳。”
野鸡最终还是没能神气太久就变成了盘中餐。
吃饭时，那股萦绕在鼻尖的铁锈味愈发浓烈。
杨戬蹙眉：“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沉香听到这话，似乎是先朝周围仔细嗅嗅，随即疑惑地说：“什么？” “有种铁锈味……像血的味道。”
对面坐着的人顿了顿，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挲声过后，沉香才继续说：“可能是……杀鸡放血的时候不小心沾到衣服上了，等会儿去洗洗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杨戬的错觉，沉香说完这番话后，那股血锈味淡了许多。
“你……多吃点，”沉香给杨戬盛了碗汤放在面前，忍不住开口说，“这汤挺好喝的。”
“好。”摸索着放汤的碗，杨戬应道。
这操心劲怎么还和几年前一样。
杨戬趁低头喝汤时掩住自己止不住上扬的唇角。
空碗嗑在桌上发出钝的一声响，杨戬吃饱喝足，随意地用手抹了抹嘴。
手还没离远，沉香像在盯着杨戬每一个动作似的提醒道：“边上还有，你没擦干净。”
杨戬啊一声，手背往嘴角蹭蹭：“这儿吗？” 对面的人站起来朝杨戬这边走了几步，椅子推动在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儿。”沉香低声说。
粗糙成茧的指腹擦过杨戬唇边，碰到杨戬悬着的手，停在原地。
那只仍与他皮肤相触的手往旁边轻滑，像是捧着珍宝般地抚过杨戬脸侧。 杨戬下意识地按住它。
一时间，两人都愣在原地。
沉香像是刚醒过神一般，慌不迭地抽离了自己的手。
“我、我弄干净了。”沉香撂下这句话便慌乱地转身离开，徒留杨戬一人坐在桌边愣神。
3.
清澈水面倒映出沉香的面容，沉香洗完碗就坐在小板凳上没再动过。
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 不用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有他和杨戬两人，就这样在这间小屋子里住下，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们……
沉香垂眸看向水中的自己。
可这终究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对杨戬告白的那天，杨戬那番斩钉截铁的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
沉香离开的这几年，本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但似乎却愈演愈烈，他只好把这些炽热澎湃的情愫通通装到盒子里挂上锁，不让它们有半点探头的机会。
可再见到杨戬时，那把看似坚固的锁却不堪一击，汹涌地冲破束缚，完全淹没了他。
每当他靠近那个朝思暮想的人时，胸腔里不安跳动的心几乎快要扑过去。 沉香看着杨戬时很怕忍不住。
忍不住触摸鲜活的杨戬，忍不住问杨戬有没有想过他，忍不住将杨戬禁锢在这只属于他们俩的地方…… 于是他只能仓皇逃离。
水里的月亮悄悄走过一段路。
沉香坐得太久才起身，右臂扯着传来的痛楚让他眉头微皱。
击杀那恶徒时被他临死挣扎地在胳膊上划了一刀，虽然不深，但却是很长的一道口子，即使已经包扎过还是略微有些渗血。
走进屋里时一片黑暗。
沉香寻着大概的方向走到桌边，腿边忽地撞到一具温热身体。
他顿了顿，摸索着拿过桌上的灯点上。 温暖明亮的光照亮桌边景象。
杨戬和沉香出去时一样，现在仍坐在桌边。 沉香张了张口，他对杨戬有太多话想说，可那是沉香对杨戬想说的，而不是一位山里猎户对他收留的人说的话，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独自走到自己在床对面的睡榻处坐下。
吱——
“嗯哎——”
抬眸往那处看，杨戬推开椅子站起来伸了个腰。
沉香的眼神从下往上滑过杨戬的身体各处，被衣服包裹着的修长小腿，撑起腰后一片阴影的臀丘，劲瘦的腰线，饱满紧实的胸肌……
喉结不自然地滚动，沉香感觉嘴里忽然有些干渴。
撤开自己快黏在那人身上的眼神，沉香强迫自己看着地面。
哒、哒。
随着脚步声慢吞吞地靠近，沉香目光渐渐开始偏移。
眼看杨戬将要被门坎绊倒，沉香的心一下悬高，冲到舌尖的话又在杨戬抬脚的动作里被吞入喉中。
杨戬熟门熟路地挪到塌前，先是用腿确定了个大概位置才坐在沉香旁边，手不小心撑在沉香的手背上，杨戬却没动。
沉香也像是贪恋这点来之不易的温暖，同样没抽走他的手。
似乎有一条不甚明显的线从两人相覆的手之间连接。
“谢谢你这几日的照顾。”杨戬温润的声音响起，话里话外都是对他的感谢。
说话时杨戬手心不自觉地收紧些许，握住了沉香绷着的手背后又松开。
沉香低着头忽然说：“你对谁都是这样吗？”
“什么？”杨戬没听清，往声源凑近了些。
也许是埋头太久呼吸不畅，也许是被装进盒子里的情感终于在此刻宣泄，沉香反手锢着杨戬的手腕，一下把他推倒在榻上。
“我说，”身体撑在杨戬上方，沉香神情晦暗，沉声说，“你对谁都是这样吗？”
“对一个相识不过几天的猎户，对一个路边遇到的小贩，对你遇到的所有人都这么亲近……”
杨戬被沉香突如其来的推倒搞得猝不及防，茫然地瞪大了什么也看不见的眼：“啊？”
这小子是在发什么疯？
杨戬不解。回答他的是贴上唇瓣的一阵柔软。 杨戬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那片柔软里忽地探出一条濡湿的舌，撬开他毫无防备的齿关，长驱直入地搅弄着他的口中软肉。
“唔唔嗯嗯嗯？！”你快放开我！
杨戬惊愕地瞪大眼，仿佛能通过看不见的眼看到沉香的模样。
他剧烈的挣扎被身上压着的人牢牢按住，眼睛无法视物时的触觉感官无限放大，手腕被大力捏紧，腿上被压住，似乎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炽热的呼吸喷在面上，杨戬下意识地闭紧双眼，似乎这样就能减少脸上源源不断产生的热意，殊不知这样在沉香看来更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舔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杨戬抓住机会挣脱手上束缚，一把拎起压在他身上这人的后衣领。
“沉香！”杨戬脱口而出一声带着羞恼的怒喝。 吼完这一声，杨戬喘息的节奏顿了顿。
遭了。
被拎着的身体猛地一僵：“你怎么知道……”紧接着他像是想通了些什么，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你早就知道是我？”
咳。
杨戬的恼羞成怒一下就被扑灭了大半，但很快就又重振旗鼓：“你做什么亲我！”
沉香默不作声。
即便杨戬现在看不见，还是从黑暗里找准沉香的位置进行了虚空索敌的视线瞄准。
见杨戬已经认出他来，沉香索性破罐破摔：“你不是都知道吗？”我对你的那些心思。
“分明是你在戏弄我！”他低吼。
杨戬一噎。
虽然杨戬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存有这样的心思，但此时被沉香这样明着问，却不好直说出口。
“……这么久没见，你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些？” 眼看快兜不住，杨戬明智地转移了话题。
“我亲爱的外甥就是这样对待许久未见的舅舅的？”
“你……！”沉香似是恼羞成怒，“杨戬，你明知道我喜欢你。我本想就这样离开，是你非要我收留！”
他愤然质问杨戬：“逗我就这么好玩？”
“呃，”杨戬有些扛不住，正想解释，“我没——”
“非要把我那点真心碾得渣也不剩你才满意吗？”沉香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不——”
“如果是你不想碰我，不想再见到我，那我……”沉香哽了哽，“那我这就走。”
“你！”杨戬被打断得有些气急败坏，按着他的后颈狠狠往下一压，两人瞬间贴近，“沉香！听我说！”
沉香神伤的表情愣了愣。
“首先，我没有逗你玩的心思，”杨戬面不改色道，“我开始并没有认出是你，是后来才发现的。”
“其次，我也没说你的……”杨戬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没说你的真心有半句不好。还有，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见你了，你还想再跑几个三年？”
“可你说，我只是你的外甥。”沉香低着头，长了许多的头发从一侧垂下来，柔软的发梢像羽毛似的蹭着杨戬的脖颈，泛起丝丝麻意。
杨戬缩了缩脖子躲开：“……那我有说其他的就不行了吗？”
“你光听上半句就一副失落模样，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转身就跑得没影，”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杨戬颇有些啼笑皆非，“我还没来得及说下半句，你就跑了，一跑就是三年。”
意识到了什么，沉香不敢置信猛地睁大眼。
“所以……这是个误会？”得知这个困扰他几年的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还是他自己的原因，沉香此时有些恍惚。
“目前看来是的。”
“那，那你想说的下半句是，是什么？”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沉香磕磕绊绊地说。
“咳咳，”杨戬清了清嗓，面上有些烧红，“我想说的是，你只是我的外甥，但你要是想发展其他的关系，也不是不能考虑。”
仿佛被天上掉下来的巨大馅饼砸了个满怀，沉香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晕大脑，眼神愣愣地看向杨戬。
迟迟没等到回应，杨戬暗戳戳地想，不会这小子不想了吧？
“怎么，你不想了？”杨戬眉头轻蹙，啧了一声，“那就当我没说过……”
“不不不不不是！”沉香一口气没带停地说，“我想的！”
杨戬笑了笑，又故作生气道：“那你还要跑吗？”
沉香的头一下埋进杨戬胸前，低声咕哝道：“我，我那是以为你不想见到我，不想大家都尴尬罢了。”
“回船上吧，”杨戬摸了摸沉香的头，放软了语气哄诱说，“大家都很想你。”
良久，杨戬听到胸前传来一声闷闷的应答：“嗯。”
“快起来，”杨戬拍了拍沉香的后背，“我要被你压得喘不过气了。”
虽然没亲眼看过，但根据杨戬这几日以来零零碎碎的触碰以及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来猜测，现在的沉香应该是一大只，身量应当比他还高些。
脑海里正勾勒着沉香此时的模样，杨戬的左胸忽然一片濡湿，隐隐约约泛着细密的痒。
有虫子吗？
杨戬下意识地挺了挺背，想驱散这莫名其妙的触感，可这异样酥麻的感觉反而更加明显。
曲着手摸过去，杨戬摸到了沉香的脸。
“你……在干什么？” 掌下是沉香脸颊柔软的皮肤，因杨戬的触碰而颤颤扑闪的眼睫毛轻轻扇在指间，杨戬并拢手指，摸到高挺鼻梁上斜着的一道旧疤。
沉香嘬得杨戬胸前那处水声愈发响亮，杨戬脸上热意怎么也散不去。
他推了推沉香的脸：“……别在我这找奶吃！”
“唔！”沉香不轻不重地隔着衣料咬了杨戬一口，犬齿叼着碾过挺立的凸点，杨戬轻哼出声。
“舅舅……杨戬……”沉香含混不清地喊道，期间似是低笑一声，“你的这里口感比我想象中的更好。”
误会解开，后来的一切都是这么水到渠成。
沉香柔软的唇在杨戬轻颤的眼睫落下一个温柔又虔诚的吻，杨戬却觉得这个吻里炽热的爱仿佛要将他融化。
曲着的腿不由地夹了夹，却被身上的人挡住去路，一下便靠上了沉香劲瘦有力的腰。 反倒像是杨戬主动求欢。
“我……”杨戬窘然，慌乱地想移开。可他尚未做出动作，沉香滚烫的手就压住了他的腿弯。
“别离开我，舅舅。” 沉香语气里的讨好，让杨戬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了只摇尾乞怜的小狗模样，眼巴巴地求着主人的宠爱。
杨戬心软了，绷着的力一下卸去大半。 沉香解开杨戬的腰带，衣衫散落在榻边，慢慢地滑落在地。
他握着杨戬修长的小腿，在内侧舔舐轻吻，一路往上，膝窝，腿根，以及因情动而挺立的那处…… 他含住了它，杨戬闷哼出声，手一下揪住了沉香的头发却不敢用力，怕揪疼了沉香。
“不要拒绝我……”沉香那股可怜儿劲又出来了。
杨戬抵不住沉香这样，也就随他去了。
沉香挺身进入时，杨戬闷哼一声，绷直了脊背。
“舅舅，放松，”被夹着无法往里进不去一点，沉香颈侧暴出隐忍的青筋，深呼吸几下，他轻轻拍了拍杨戬被折起的大腿，“你这样我动不了。”
沉香握住杨戬因痛而半软的那根撸动，无师自通地抚慰起对方。
随着快感的叠加，杨戬嘴里逐渐漏出几声低低的呻吟。
“呃嗯！”杨戬羞耻地咬着下唇，抬手遮住自己紧闭的眼。
等到杨戬的身体完全放松时，沉香扶着杨戬的腿弯，劲瘦有力的腰一下往前挺，胯臀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舅舅……舅舅……”沉香呢喃般地念着。
“别遮脸，”他推开杨戬遮住脸的手，低头亲在被咬得发白的唇上，“我想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已经等了太久，本以为不会再有这样的一天了。”
沉香这话听得杨戬心酸又好笑。 这还不是你自找的？
谁让你听话只听一半。
杨戬被撞得鼻间泄出几声不成调的呻吟，发麻的指尖费力地扯过沉香凌乱的衣领。
“……那就，让我看看，唔嗯……这，这几年……你长，长大了多少……”
杨戬一句话被顶弄得支离破碎，热气湿乎乎地冲在沉香动情的脸上，缀着欲望的眼倏地暗沉几分。
“这可是你说的，舅舅。”
呻吟与喘息被尽数吞没在两人唇齿间。
半夜下起了朦胧的小雨，直到远处的天空翻出一抹掺着蓝的白，破晓的天色并着太阳淡金色的光，他们才结束这场亲昵而湿哒哒的情事。
4.
杨戬醒来的时候刚半睁的眼就被明亮的日光晃得眼睛酸涩，他抬手挡住了眼前的光。
狭窄的床榻堪堪容纳下缠在一块儿的两人，再多半寸，身边的人就要滚落床下。
杨戬想起昨晚这张小榻上发生的混乱暧昧之事，薄红爬上耳根。 逼仄的小榻无法让他们有多余空间发挥，杨戬便只能紧贴在沉香年轻精壮的的身体上，被顶得七荤八素。
他说不曾看清过沉香如今的模样，被握着手在这具身躯上一寸一寸地描绘沉香的形状……
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颈侧，杨戬刚一动，身边人就立刻醒了，像八爪鱼似的搂在他腰上的手收得更紧。 杨戬：“……” 杨戬：“沉香。”
这一开口沙哑的声音连杨戬自己都吓了一跳。
清了清嗓，杨戬无奈道：“别装睡了。”
“……唔。”沉香哼哼一声，装作才醒转的样子。
沉香舔舔唇，目光不经意地从杨戬唇上扫过，凑近杨戬的眼睛道：“……你能看见了？”
“嗯。”杨戬笑了笑。 沉香倏地撑起上身，脸上盈满欣喜，眼睛亮亮地看向杨戬：“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杨戬轻咳，恢复了光彩的眼神瞥了沉香一眼。
“在……后半夜……” “你说……你很爱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