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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嗡嗡嗡嗡……”飞机轮子长长地撕扯着大地的皮肤,在对抗中蓄起一股飓风,尖啸着扑向天空。希思罗机场的飓风在五秒后抵达横风公寓(The Crosswinds Tower),整栋楼是强自镇定的夜航船,玻璃窗是战栗的帆,某间抖得快要解体的船舱里,深红的发丝铺满枕席,指甲嵌进背部像玫瑰藤蔓紧紧咬住树干。飓风会拉起陆地上的一切,把甜腻的低吟也拉高到云层上,一路树叶子在抖,鸟在抖,云也抖成奇形怪状。
在距离机场只有1.5英里的横风公寓,盖勒特是唯一一个喜欢飞机起飞的人,因为只有巨大的轰鸣声做掩护,阿不思才会在性爱里尽情地呻吟。钱是生活的地基,薄薄的票子只能搭出松松的地基,上面糊着薄脆的房子,墙是薄的,玻璃窗是薄的,木板门也是薄的,弹簧床中间凹陷一块,人坐下来都嘎吱嘎吱,遑论两具身体在上面纠缠。嘎吱嘎吱是声波形状的羞耻,阿不思做爱做得提心吊胆,闭紧两片红嘴唇,把情动关在里面,偶尔挤出气声求盖勒特慢一点,轻一点,“床要塌了”。盖勒特愤愤不平,他这么卖力,他却只想着这张破床,存心抬起屁股大力撞过去,撞出阿不思的几声吟哦,高兴得像得了奖。撞得太厉害门就会咚咚咚被砸,隔壁圆圆的秘鲁女人大喊别他妈搞了我儿子明早要踢球!阿不思立刻捂住嘴巴,指节都被咬出痕,泪汪汪地求盖勒特别做了,他帮他口出来。三次之后盖勒特在床头摆上音响,秘鲁女人一敲门就播他新写的歌:你儿子当不了罗纳尔多是因为他没天分,不是因为隔壁男人操了他的男人,go get a dick to lick and take it easy,can’t help for my baby’s riding me like a pony……然后在他听不懂的脏话里享受着阿不思牙尖刺进他肩膀的痛和爽,带着他的小马一起驰骋到云层上……
被飞机撕破的云层缓慢地弥合,阿不思和天空一起归于平静。盖勒特退出来,摘掉套子,在阿不思眼前得意地晃一晃,打个结投进垃圾桶。他用被子把阿不思裹成一个雪人,自己披上一件皮外套,坐在床角,给窗子开条宽缝,点一支烟。
盖勒特说,破釜酒吧的驻唱不干了,被拉斯维加斯的赌场挖走了,老板想让他们下个月去演出。“要是能签长约,明年我们就搬到西区。”
阿不思一颗红红的头冒出被子尖,眼睛亮晶晶地夸他,盖尔,你好棒啊!又喃喃道,西区也太贵啦,搬到东伦敦就好了。把钱省下来,你可以去买牛津街那把吉他,明年我也许能收到现在这笔课题奖金了,我想送阿莉安娜去特殊学校,医生说社交生活能帮助她恢复,妈妈也可以轻松好多。
阿莉安娜阿莉安娜,你的学费贷款还完了吗?盖勒特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烟灰缸,又点燃一支,气呼呼地和他算账。阿不思的奖学金覆盖了大半的学费,但是他做助教挣的钱每个月要寄一半回家,所以他们租了这间被飞机尾气熏黑的房子。他每天早晨要六点半之前起床,暴走四站路到地铁站,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再小跑到学校。来得及就边跑边吞三明治,来不及就吞冷空气,所以阿不思的胃越来越娇气,疼起来的时候,冷汗蚂蚁似的啮咬他全身。
阿不思用脚趾挠盖勒特的大腿,弹簧床跟着他幽幽地叫。他说,可是因为阿莉安娜,我那个夏天才会留在戈德里克山谷,才会认识你呀。安娜昨天和我视频,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带着盖尔哥哥回来看她,她给新交的朋友看盖尔哥哥的照片,人家都说她是偷了哪个大明星的图来骗人呢。
阿不思说“盖尔哥哥”的时候,声音像搅进去太多蜜的冰沙。盖勒特听得心甜酥酥,捉住他的脚腕,握在手心里,说,少给我灌迷魂汤。反正明年一定换一张kingsize大床,夜夜都要狠狠干你,不怕你不肯叫。
阿不思听得耳朵红,用脚腕子蹬他,被人捂在怀里,朝脚心吐一口热热的烟圈,阿不思痒得咯咯叫唤,收着身子扭来扭去,盖勒特摁掉烟头,掀开被子扑进去,大鸟一样覆盖住赤条条的身体,在阿不思耳边吐气:
今晚还有好多夜班飞机呢。
搬进横风公寓的那天,是一个又冷又清澈的晴天。租这间房是因为房东肯月付,阿不思和盖勒特身上加起来只有300磅,260磅拿去付了头个月的房租。阿不思说蛮好蛮好,至少没有老鼠,墙上也没有血渍。白天飞机訇訇而过,房东扯着嗓子说,夜里航班就少了,习惯就好习惯就好。没想到没有飞机掠过的时候,更煎熬。走廊有人踩过去,吱呀吱呀的整栋楼都能听见,秘鲁女人的儿子要是追着球跑过来,那更是仿若地震。谁在公共厕所泄洪,谁在厨房用勺子刮碗,谁在房间里用母语叽里呱啦打电话,全部人都一清二楚。刚搬进去第一晚,阿不思不敢动,不敢大声讲话,盖勒特索性拿起吉他,跟阿不思说,所有人都吵,等于没人吵。两个人舍不得开暖气,睡觉八爪鱼一样缠在一起,盖勒特拿他离家时带走的最贵的东西——一件羊绒大衣盖在薄被子上。到了午夜,红眼航班陆续起飞,轰隆隆震得人耳膜痛,阿不思头埋在盖勒特胸口,闷闷地说,我睡不着。盖勒特翻身下去,找出来一副耳机塞进他耳朵里,轻抚他的后背,吻他的发旋说宝贝,睡不着就做爱吧。阿不思掐一下他腰,说明天要上早课呢,在盖勒特规律的拍抚里呼吸渐渐均匀。
结果半夜三点,右边走廊开始乒零乓啷拆房子,男人女人机关枪一样扫射出口音浓重的法语,不断有东西重击墙面像毫无节奏的鼓声,在浓烈的脏话里阿不思捕捉到些“怀孕”“驱逐出境”……整层楼都醒了,阿不思靠墙坐起来,对盖勒特说,我要去看看。盖勒特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说,吵累了就停了。阿不思摇头,不,我担心那个女人有危险。
一分钟后,阿不思开始持之以恒地敲304的门。不关你事,走开!男人朝着门外大吼。某样新变成武器的器物飞到门上,一种要被穿破木板击中额头的错觉让阿不思后退一步,盖勒特把他拉到旁边,砸了一下门,吼道,再不开门我们要报警了。
是女人开的门,阿不思有些惊讶。她黑皮肤,像一只怒意未消的母豹,裸露的部分并没有什么伤痕。男人坐在床边,捂着头,眼角划开一个口子,房间塞得满满当当,满地凌乱的塑料碗、麦片罐子、还没抽的烟、枕头里飞出的羽毛……仿佛球赛刚结束的现场。
对不起,吵到你们,我们会小声,请不要报警。女人连比带划,挤出来些碎片英语。
我只是担心你,你的丈夫有伤害你吗?阿不思用法语问。
女人拨浪鼓似地摇头,说,只是争吵,很抱歉。她双手合十,再次请求不要报警。
阿不思比了个OK,说,我们住在312,如果需要帮助,请随时找我们。
重新躺下之后,阿不思对墙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盖勒特手指穿过他的发丝,用力揪一揪,说,明天等你走了,我就去翻你箱子,把你的头套和蝙蝠翅膀拿去烧了。阿不思钻回身,环住盖勒特,说,我要是不管,整夜都要睡不着的,反正你和我一起,我又不怕。盖勒特掐他鼻尖说,大圣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吸毒的,偷渡的,拉皮条的,轮得到你管啊?管得过来啊?阿不思说,什么地方,我们两个穷光蛋住的地方。阿不思小猫样叼住盖勒特的喉结,一路咬他的下巴、唇峰,舌头给他画唇线,盖勒特回吻过去,咬他的舌尖,咬他的脖子,像两个小动物互相舔互相咬。亲了一会儿,盖勒特把阿不思的头捂在肩窝,给他盖住耳朵,说睡吧阿尔,明天迟到你就拿不到满分了。
搭载阿不思从横风公寓到学校的这条地铁线,漫长得像月球车从暗面行驶到亮面。每晚九点半他会从图书馆离开,走到盖勒特演出的酒吧,他喜欢站在人群最后,听盖勒特唱最后一首歌,他的金发在变幻的灯光里甩动,如金灿灿的鸟羽,不论多少次都令阿不思心醉神迷。盖勒特会用刚扫完琴弦、冒着热气的手指,穿过阿不思的指缝牵住他。有时他们会去超市买临期的三明治和一磅四只的杯子蛋糕,有时会去印度人开的炸鸡店打包一份撒了辣椒粉和酸奶洋葱的炸鸡。从离公寓最近的地铁站出来还要走1.4英里,这条路黑暗混乱,酒精、烟草、大麻和尿液的臭气混杂让每个行人只恨不能割掉鼻子。时不时有散着干枯长卷发的女人,裹着红色皮草倚在灰砖墙上,看见盖勒特和阿不思吹一声口哨,把皮草拉下去露出里面的细蕾丝肩带,说嘿,想来点有意思的吗。盖勒特搂住阿不思的脖子,秀一个拉丝的深吻,舔舔差点被猝不及防的阿不思咬破的嘴唇说,不好意思美女,他比你辣多了。女人大笑着朝他们竖中指。
后来,阿不思在公共厨房的冰箱前,遇到了一个对他们吹过口哨的女人。当时他刚冲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去拿冰箱里的薄荷冰淇淋。女人拉住他的胳膊,说千万别湿着手去碰这冰箱,它漏电!阿不思认出她是因为她有一头比自己更艳的红发。搬到这里两个月之后,阿不思已经了解了这栋楼三分之二人的背景,毕竟谁不想和一个漂亮斯文、会说7种语言,又脾气好得过分的男孩交心呢。红发女人叫玛格达,从捷克过来,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读社区大学,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做性工作来支付学费。那天和男友吵架的黑皮肤女孩叫赛拉,他们从尼日利亚坐船过来,蛇头的钱还没有还清她竟然怀孕了,所以那天她崩溃极了。周末有空的时候,阿不思会教他们说英语,塞拉非常感激,会给阿不思和盖勒特分买多的面包、炸多的鸡翅。只有隔壁的秘鲁女人,阿不思每次看到她都会不好意思地赶紧跑走。
公寓有个晾衣服的天台,但是伦敦总在下雨,很多人在门口的墙上钉两根钉子,拉起一根晾衣绳,把衣物晾在走廊。阿不思起先总不好意思,后来被连绵的阴雨天逼得没办法,也拉起一根绳子。连续一周的雾雨绵绵后,这天终于放晴。房间窗户太小,采不到多少阳光,阿不思和盖勒特把椅子搬到走廊上晒太阳。头顶是两个人的内裤,一条豹纹,一条苹果绿的印满黄柠檬,像两面鲜艳的小旗子飘飘荡荡。阿不思捧着书,盖勒特跷着腿写词,频繁地抬手把刘海拨到眼角。阿不思说,你头发太长了,我帮你剪剪吧。就算是附近最便宜的理发店也要16磅,阿不思在ig上学了剪头。
阿不思用一件塑料雨衣罩住盖勒特,给他的金发夹上彩色糖果夹子,握住细长剪刀的手微微地抖。有碎发跑到盖勒特的脖子里,痒痒的,盖勒特忽然笑了下,后脑勺颤一颤,吓得阿不思按住他的肩,说不许动。盖勒特说我就是喜欢你紧张的样子,好可爱。阿不思有点恼,一边拈住他的刘海用剪子尖去磨,一边说,还不是怕给你剪成一个傻蛋,酒吧里那些女生都不要看你了。盖勒特说,我剪成光头也帅的呀。阿不思在空气里“咔嚓”一下,金属互相刮擦得刺耳,说那就给你全剪光,说完用力揪手心里的头发,揪得人头皮疼。盖勒特嗷嗷叫唤两声,抬手捏住阿不思的手腕,回头直勾勾看着他说,又吃柠檬啦,下次把你请上台,唱新写的歌跟你表白好不好,别人撒花瓣,我给你撒一舞台柠檬糖,不答应我就把糖全吃了。阿不思似乎在想象这个场景,硬生生把嘴角的弧度扯直,说,人家舞台上飞烟叶子裤衩子,你飞柠檬糖,地下乐队不好做,改成少儿乐队我看蛮好。盖勒特说行啊阿尔哥哥,你喜欢听“伦敦大桥垮下来”还是“巴比蒂的树桩呱呱呱”?说着自顾自唱起儿歌,唱得走廊角落疯跑的小女孩都停下来,躲在柱子后面面红红偷望他。
阳光像融化的黄油,浇得人面颊发热。盖勒特哼了会儿歌,又逗弄阿不思,说一会儿换我给你剪。阿不思不搭理他,盖勒特手比他还巧一些,但他从来不肯让他剪头发。阿不思换了一边站着,发髻跟着他抖一抖,像挂在藤上的红番茄,若散下来就要到腰。盖勒特不死心,说干嘛留这么长。阿不思答,因为你喜欢啊。坐着的人愣一愣,问我说过吗。阿不思暂停动作,瞧了眼周围:走廊里韩国女人在腌泡菜,塞拉的男朋友在抽烟,房东在用中国人送的锤子敲自己的后脖颈;几个小孩子又在追逐来去,尖叫声快盖过天上的飞机。阿不思低头贴住盖勒特的耳廓,说,你喜欢揪住我的头发让我给你口呀,你喜欢我骑在你身上头发落下来挠你的乳头,你喜欢从后面插我的时候把头发都挽到一边咬我的脖子,你喜欢射满我的嘴然后把我不小心吃进去的沾着你精液的头发从嘴角扯出来……阿不思非常满意地看到什么东西矗立起来了,盖勒特咬牙切齿地要抓住他,说不剪了,回房间干你。预判到的阿不思挥着剪刀往旁边一跳,大声说快好了哦,格林德沃先生请不要乱动!然后把毛巾往他胯间一盖,剪刀贴住后脖颈。盖勒特虾一样弓起背,两只手掩在腿间,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等着。
那一天,312那张可怜的弹簧床是最接近彻底垮塌的一次。明明刚被反反复复地灌满,阿不思却感到自己空了,轻若无骨地落在盖勒特胸膛,指尖似羽毛点着他。盖勒特的手指一遍又一遍穿过他的发丝,像裁缝抚摸珍爱的红丝绒缎子。夕阳若金丝织进缎子,光华刺目,让盖勒特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阿不思,他站在逆光的方向,只能看到一头红发随风轻舞。那时候,他的头发才刚刚遮住脖子。
那个夏天的开始是苦杏仁味的。阿不思取消了欧洲游学,心情随着好友多吉发来的一张张五彩斑斓的照片而更加苦涩。他白天陪着安娜、帮妈妈做手工活、和阿不福思轮流做全家的饭,只有偶尔的一些夜晚能偷到片刻自由。夏令时把一半的夜晚也涂成了白昼,这天吃完晚饭,阿不思独自坐在河边读书。忽地暖风送过来一段吉他和弦,伴随着一个男孩低低的歌声,起初有些反复徘徊,仿佛吟唱者的思绪在打结。后来琴声愈发顺滑,歌声也变得越来越轻盈饱满,像羽毛在风中旋舞。阿不思从未听过那样自由的歌声,仅仅凭借声音都能想象出它的主人是多么潇洒快活。他忍不住放下了书,站起身,看到在离他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男孩靠着树抱着吉他,金发在摇晃的树影里闪烁,他的身体随着歌声自由地晃动,像一只河边栖息的大鸟。
男孩也看见了他,但是像没有看见一样继续吟唱。阿不思双脚被他的歌声粘住,不知道该回头,还是向他走去。过了一会儿,男孩放下了吉他,朝他跃过来,甩一甩金色的刘海,问,你有什么事吗?阿不思回过魂,说,我在这里读书,第一次见到你。男孩回答,当然,我昨天刚来。阿不思说,你唱得很好听。男孩笑一笑,我知道。阿不思有点局促,说,但是我只能在这里读书。男孩眉毛拧起来,我吵到你了?阿不思不好意思地点头。中间停顿的几秒,让阿不思无比懊悔开启这段对话,他想回头抱起书逃走,但男孩突然抬起双臂,脱掉了他的上衣,紧接着是牛仔裤。还剩一件内裤的时候,阿不思后退了一步,舌头打结,问你要干什么。男孩指了指吉他和衣服,说帮我看好了,然后扯掉最后一件隐私的遮蔽,在阿不思惊呆的目光里跳进了河。
男孩踩着水浮在河里,对阿不思说,我去河对岸唱歌,就吵不到你了,紧接着开启了自由泳。他的胳膊修长结实,划开水的姿势尤其漂亮,这条小河只有游泳池那么宽,水花扑动间男孩就到了对岸。他在阳光里晃动身体,甩动湿漉漉的金发,像刚上岸的鹭鸶甩干羽毛。这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同性身体,阿不思心里清楚,所以才会面颊充血,扭过头不敢细看。他回到树下,抱着书坐在男孩的衣物旁边,对岸的歌声若有若无,更像羽毛撩拨他的心脏。他调动了极大的专注力,才能看进去几行字。总忍不住抬眼看对岸,男孩摘下一片美人蕉的叶子,用手指蘸水在上面写下和弦,晒干的音符进入他的心,他站起来把音符吐出来,那么专注,那么自在,让阿不思怀疑不是他过于坦诚,而是其他人类自甘虚伪的束缚。男孩就像视野里一个无法消失的光圈,始终徘徊在阿不思的书页上,时间成了某种流动极为缓慢的胶状物质。这太不公平,阿不思心想,他偷走了我的时间。
直到太阳终于把西边的天空涂成彩色,男孩忽然跳起来,抓着屁股大叫一声,骂骂咧咧地跺草丛。阿不思笑出声,他一定是被蚂蚱咬了,看起来好像一只被同伴用石头砸屁股的猴子。阿不思的笑随着男孩夸张的动作越来越放荡,他一整个夏天都没有这么笑过。男孩跳进了河,泳姿远不如上一次优雅,他从水里蹦出来,跃到阿不思面前,一边朝后甩头一边问,你的书读完了吗?
还没有,阿不思很诚实。
我猜也是,因为你一直在看我。男孩玩味地瞧着他。
阿不思镇定地反驳,如果你不是一直看着我,怎么会认为我在看你?
男孩俯身靠近阿不思,他下意识地把脸扭过去,对方却只是捡起了地上的衣服穿起来。
阿不思抱着书站起来说我要走了。男孩突然说,我是在看你,因为你的红头发好漂亮。你叫什么名字?
阿不思的脸比霞光还鲜艳一点,他回答,阿不思·邓布利多。
盖勒特·格林德沃,男孩朝他伸出手。阿不思伸手握住,男孩一把把他拉到胸口,书砸在了吉他上,扫出一段和弦,盖勒特的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天啊,我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接吻了。一个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到了他裸体的人。更可怕的是,第一次见面,我就好像喜欢上他了。
阿不思心里想,嘴巴酥酥麻麻的,电流过遍全身。幸好,他好像也喜欢我。我变成羽毛了。
他就这样轻盈地,往霞光滟滟处飘去……
阿不思讨厌苦味,但自从某个标志着他童年结束的夜晚开始,生命里所有的甜都要靠自己去挣得了。除了盖勒特,他是苦咖啡里的方糖,从天而降的礼物,不问代价的恩赐。哪怕是两人紧密拥抱,指腹嵌进皮肉时,阿不思都会怕他蒸成一缕青烟消失。因此那个夏天更多地提出渴求的是阿不思,他渴求他把自己钉牢在草地上、谷垛上、家人酣眠时的木板床上……唯有此时他才能在肉与肉摩擦迸溅出的火花里,感受到他的每个毛孔每根血管都被盖勒特充满。他醉氧了,他在沉浮之间恳求上帝,不要让他只是短暂地拥有盖勒特,不要收走恩赐,除了家人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后来他们克服了许多困难一起来到伦敦。因为阿不思和多吉早已预付完一间学生公寓,起先他们只能分开住,盖勒特跟乐队伙伴住在一间用板材隔断开空间的廉租屋。不在图书馆的时间里,阿不思就会在特拉法加广场,做他的男朋友最忠实的听众。唱完,盖勒特把吉他和硬币丁零响的盒子都扔给阿伯内西,牵着他的手在街头悠悠地走。公园、河畔、美术馆……任何不需要花钱的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约会的身影。但做爱只能打游击似的,掐住室友不在的一点时间。有一次盖勒特刚进入他,就听到了走廊上渐近的脚步声,盖勒特立刻托住他的屁股把他抱进卫生间,一下一下地凿在墙上。多吉问他在吗,他不敢回答,直到卫生间的门要被旋开,阿不思含着眼泪求他别开,多吉意识到什么,慌乱地抱着电脑就跑了。一年后租约到期,阿不思迫不及待地告诉盖勒特,他一定要和他住在一起。那是他们一生最狼狈的时间,阿莉安娜的医药费不能断,阿不福思也即将去读大学,需要昂贵的学费,盖勒特则誓死不会再要来自格林德沃家族的一分钱。但阿不思一直没有告诉过盖勒特,第一次见到那张发霉墙壁旁边的破弹簧床的时候,他其实好高兴,他们终于有一张可以整夜躺在一起、不用担心被任何人发现的床了。
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里,他们庆祝了盖勒特的18岁生日,庆祝阿不思登上一线期刊、得到助教的工作,庆祝盖勒特从街头走进了酒吧,又进入了哺育过许多伦敦音乐人的破釜酒吧。他们也送走了玛格达,她终于从社区大学毕业了,她说她得到了一份医药代表的工作,她给3楼的每一家住户都送了一只烤鸡。那一晚大家拿出自己的食物,一起坐在走廊喝酒。塞拉的孩子趴在她的胸脯,她指挥丈夫去冲奶粉,说今晚不哺乳了,无论如何也要喝一点。秘鲁女人带来了一种南美甜点,它金灿灿的,蓬松酥脆,覆盖着砂糖和肉桂,蘸着浓郁的巧克力酱,阿不思吃到手指都酥了,醉乎乎地答应帮她翻译她儿子的所有青训合同文件。盖勒特倚着栏杆弹吉他唱歌,孩子们在跳舞,人们为他鼓掌、尖叫,说他一定会成为大明星,要求他在自己的衣服上签名,日后要卖几万镑。盖勒特大笑着允诺到时候要给他们每个人买一座房子。
春天的晚风轻扫阿不思红扑扑的脸,他倚在盖勒特肩上,任他的手指一圈又一圈地缠绕自己的发尾。盖勒特呼着酒气说,星条红唱片想跟我们签约。阿不思跟着重复一遍,星条红唱片……然后反应过来,额头撞到盖勒特的下巴,搂住他的脖子,发出一阵被酒精夸大的赞叹和惊呼:你要发专辑了!你要和全世界最有名的唱片公司签约了!哦天啦我的超级巨星!他疯狂地亲了一阵盖勒特,整个人挂在他的胸口,抬起雾蒙蒙的蓝眼睛仰视他,忽然问,那要去美国吗?盖勒特揉一揉他的红色发顶,笑着说,英国人都没有几个认识我,去美国干什么?阿不思哦一声,说,我也有好消息告诉你,我今天收到尼克·勒梅教授的回信啦。刚刚的赞叹和惊呼被盖勒特复制,是他在阿不思嘴里听过几百遍的尼克·勒梅,是头衔能写满半张纸的学术界泰斗。盖勒特问那你想好了吗?要读博吗?尼克·勒梅的推荐信足够让你去任何地方!阿不思歪着头说,唔,还不知道,哎呀,喝多了头痛,现在不要想了。盖勒特让他趴在自己背上,晃进房间里,把他的四肢像扒拉章鱼腿一样扒拉下来,放在床上。正准备去关门的时候,阿不思的手紧紧地拽住盖勒特的衣角,喃喃道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你……盖勒特笑了,问到底不要离开谁?低头亲一亲他的额头,把阿不思的手指掰开,转过身去的时候,他没有看到阿不思晕在枕上的一滴泪。
和星条红唱片签约的那一天,更紧张的那个人是阿不思。头天晚上,他坚持把盖勒特的西服和衬衣都拿去浴室,用帘子围住,然后在帘子之外打开热水,让蒸汽熏满整间浴室,这是玛格达教他的熨衣服的办法。为了缓解紧张,他们对屋子进行了一个大扫除。一下子对抗两年的熵增并不容易,其中最困难的部分是扔掉无用的杂物,盖勒特擅长干脆地断舍离,阿不思则总是什么都想留下。盖勒特只好把让他左右为难的那堆杂物一股脑扔到门外,限定他只能在一分钟内拿五样东西回来,其他全部丢掉。最后阿不思拿回来阿莉安娜随信寄过来的纸青蛙、妈妈去年圣诞节织给他但破了洞的羊毛袜(“缝好再穿”)、和盖勒特一起看过的所有舞台剧票根、盖勒特送给他的第一瓶香水的空罐子(“停产了买不到了”)、还有一沓自己顶刊首作的运算稿纸。到了午夜,他们都疲惫不堪地坐在地上,环视四周,屋子简直大了一倍,所有物品的表面都镀上了一层亮光,就连某些太久而无法去除的污渍,都像是印象派画家随性的点彩。
阳光重新溢满这间屋子的时候,两个人的心情都亮堂极了。下午阿不思早早地从学校回来,买了鲜花和香槟,叫了盖勒特最喜欢的意大利菜外卖,给房间洒下柑橘调的香水雨。盖勒特自从下午四点就没回过消息,起先他并不在意,或许星条红唱片的人邀请他们小酌一杯。但时间越往后越缓慢,披萨的边缘变得冷硬,沙拉叶子发蔫,香槟酒瓶子滴满汗珠又风干,门外传来一阵阵各国食物混杂的香气,阿不思的胃隐隐抽痛,他忍不住吃掉了一整盒餐前面包。到了晚上九点,他所有的电话和短信都有去无回,他坐不住了,沿着公寓到地铁站的路去寻找他的爱人。
阿不思询问了每一个站在街边的女孩是否见过盖勒特,终于在一个东方面孔的女孩口中得到一点讯息。他朝女孩指点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背后的推搡和怒斥——一个醉汉扯着女孩的肩带往下拉。冲上去之后发生了怎样的咒骂和拉扯,阿不思早已不记得,只记得醉汉拳风呼到面中的时候,他心里想,盖勒特也遇到了和我一样的状况吗?就算流着血,也一定要找到他。这好像一个通过呼唤爱人名字来实现的魔法,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降落,从天而降的是他的盖勒特。盖勒特带着一身连醉汉都要熏晕过去的酒气拽住了他的胳膊,拳头直呼下巴,扭他手腕,踩他胯骨,像踹草垛一样踹他,那架势比起伸张正义更像是泄愤。阿不思和女孩一齐用尽力气才拉住他。阿不思固定住他的肩膀,才看到他早上出门精心打好的领带已不知所踪,衬衣皱巴脏污,外套划开几个口子,而他的指节发青,破皮渗出血丝,绝对不是刚刚打醉汉打的。他问他怎么了,盖勒特颓丧地摇头,说我搞砸了,签约黄了,忽又对着天空竖中指:操他全家的美国佬,怪我吗?阿不思,怪我吗?签10年,分成10%,我是傻逼吗?最扯的是叫我把歌里的he都改成she,操,这都是我给你写的!
所以,你把制作人给打了?阿不思把盖勒特的手搭在自己手心,轻轻地朝他的伤口呵气。盖勒特摇头,我打的是阿伯内西。
——发生什么了?
——他他妈的叫我跟你分手,说我能多写出3张专辑,哈哈!
——为什么会叫我们分手?
——因为傻逼美国佬要把我们弄到西好莱坞,操,美国人听得懂吗?他们懂个屁的摇滚!
他要求你们去美国发展,这是唯一一条不能谈的条件,对吗?阿不思冷静地总结。盖勒特一把把他按进怀里,像要直按进肋骨,下巴戳得他肩膀生疼。阿不思感觉到肩上晕开湿热的一团,那降雨的小天神用委委屈屈的雷声锤他的心:没有你,我一首歌都写不出来。我不要去美国,那里没有人认识我,我不要去当音乐节的边角料,我不要唱歌的时候下面都在玩手机上厕所,我不要刷盘子给唱片公司还债,一把年纪再灰溜溜滚回英国。到时候邓布利多教授肯定找了个有钱的白痴,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嗯,让我想想,邓布利多教授自己就会很有钱吧,要找也是找一个18岁的金发小帅哥,和你一样高,和你一样帅,但是肯定没有你会唱歌……嗷!阿不思的肩膀被咬了一口,盖勒特像只路遇贼人的大狗,嗷嗷叫唤着说那我就把他杀了,把你锁在我床上哪都不许去!
好好好,现在就把我锁起来好不好?不去美国,我们哪也不去,永远锁在一起。我是没有什么损失,可是你的歌迷见不到你,还能为谁尖叫呢?我的大明星,你忍心吗?阿不思抚摸着他的脊椎,像安抚一只受伤的鸟,感受着脖颈间的呼吸渐渐平静。阿不思比盖勒特矮一点点,窄了一圈,但这种时刻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无垠的海洋,包容和接纳着盖勒特的全部。阿不思喜欢这样的时刻。
从戈德里克山谷出发去伦敦的前一晚,金发和红发的少年并肩躺在树荫下,小指勾着小指,四周寂静得只有流水和蛙鸣。阿不思指着北方的天空,说这是大熊座,大熊座颈部上方有一团发光的烟雾,是雪茄星系……在滔滔不绝地为头顶的发光物体介绍完姓名之后,阿不思静了半晌,忽然问,盖尔,三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呢?
——三年后?我的第一张专辑肯定火了吧!那些奖杯、排行榜我都无所谓,只要有越来越多的人听我们的歌。那个时候估计把英国巡演遍了,要去欧洲到处跑了。我的天才阿尔已经是邓布利多博士了,但是你不许忙着研究星星,没空来看我,不然我就把你搞晕装进行李箱……
阿不思挂着浅浅的笑,说,盖尔,我们会出类拔萃,会光彩夺目的,对吗?
当然!盖勒特沉醉在想象中比满天繁星更耀目的未来,没有听到阿不思低低地呢喃,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她们的牺牲……
世界很小的时候,梦想就很大,吹一口彩色肥皂泡,把天空都遮住。世界越来越大,梦想就被压得无限小,无垠天空里泡泡是何时破裂的,都听不到。三年过去,听过盖勒特唱歌的还只有伦敦的行人和酒客,阿不思也没有成为邓布利多博士。但好在他们都还年轻,盖勒特签了英国本土的唱片公司,终于开始录制第一张专辑,他和文达、阿伯内西整日泡在录音室里,忙到常常夜不能归。尽管盖勒特颇为反对,但阿不思还是坚定地选择了先去工作,他入职了Square Mile的一家投行,薪水远超同届,缺点是同样忙到昼夜不知。两个人最忙碌的时候,一周只能见一次面,不是在横风公寓,是在盖勒特开的酒店房间,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抱着睡了一天一夜。
两人的手头宽裕许多,之所以还没搬家是因为没时间看房子。八月,盖勒特录制完一半的歌曲,可以有几天休息,阿不思的第一个项目也顺利完结,能喘一口气。他们选定了一套塔桥附近的套间,它有一个阳光透亮的大阳台,往西南方向望去,紫金暮色里一架小小的飞机拖出一根云线。飞机是伦敦六区的震源,却是一区天际有趣的风景。
搬家的前三天是阿不思的生日,他们的大部分物品已经被移到新房。盖勒特问阿不思想去哪家餐厅,他出人意料地回答,想在横风公寓。盖勒特想想倒也不意外,他素来恋旧,就算是这蚁窝,也是容纳了他们两年的蚁窝。盖勒特去买了蜂蜜公爵的柠檬蛋糕,要了最大的尺寸,去年阿不思生日时,他们牵手走过摄政街,阿不思对着橱窗里的巨大蛋糕驻足了五秒,可惜当时他们只吃得起玛莎的冷冻慕斯蛋糕。柠檬蛋糕送过来的时候被严密的冰袋保护着,盖勒特还是怕它化掉,更不信任公共厨房塞满咖喱和泡菜的冰箱,于是让房间里唯一一台风扇对着蛋糕吹,自己坐在窗边落汗。
到了答允到家的时间,阿不思还没能离开公司,盖勒特早已习惯,并未催促,只是短信提醒他记得吃点东西保护胃。盖勒特的电脑丢在了录音室,他要求自己这几天放空大脑,却在这燥热等待的时刻,脑中浮现出一段旋律,某首编曲的灵感闪电般劈过来。等不及问阿不思,他拿起了他的电脑。窗外泊着大片的积雨云,天色灰下去,似要泄露一场大雨。
那封邮件是在盖勒特写完一段有史以来最满意的和弦之后跳出来的。题头的那个名字,让他无法遏制好奇,以至于未经收件人同意就点了进去。
窗外蓝紫色的闪电劈裂了浓黑的云团,碎成一帘子一帘子暴雨砸下来了。万道银针攻向横风公寓312的小窗,窗边的人却瞪着屏幕,浑然不知。
怕男朋友等急眼,阿不思原本想打车回来,但下雨天车难叫得要命,干脆还是跑去坐地铁了。幸好从地铁站出来时雨势已经有所收敛,只是这一路不可避免地溅起一串串泥点子弄脏裤脚,不像他工作的伦敦城(City of London),洁净到雨落在地上,也只是白水。
——我回来啦!
没有应答。盖勒特坐在餐桌边,甚至没有看他。桌上一大半的面积被一只黄色的蛋糕盒占据,盒子边缘积聚着一滩冰块化掉渗出的水渍。
——你买了蜂蜜公爵的柠檬蛋糕!哦天,不会化了吧?
阿不思走过去掀开盒子,里面的蛋糕比萨斜塔一样歪向一边,黄色奶油在底部塌成一坨流质。
难怪盖勒特生气了,他不安地想,双手拢住他的脖子,贴着脸半是撒娇半是道歉。
——对不起嘛,下次老板再在下班的时候要开会,我就叫他滚蛋!你看我为了快点见到你,新买的裤子都跑脏了。蛋糕化了一点也能吃的呀,不要生气好不好?
盖勒特还是木头似的没有任何反应,阿不思也有点莫名了,明明不久前他还给自己发消息问带伞没,要不要他去接。阿不思坐在盖勒特对面,指尖挠他的膝头,问,到底怎么了?哎,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阿不思把风扇转向直对着他的方向,说,怎么办呢,我的盖尔热成哑巴了。
盖勒特站起来,阿不思的手腾地滑下去。他把放在床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摊在阿不思面前,屏幕上赫然是今天尼可·勒梅发给他的邮件。阿不思的心坠入了雪窖。
亲爱的邓布利多先生:
顷闻阁下最终抉择,虽能体察其中缘由,仍深感惋惜。以阁下之卓越天资,不在研究领域继续深耕,而投身世俗事业,窃以为乃暴殄天物,更是学界一大憾事。
若他日阁下心意有变,伊尔弗莫尼大学*之门永远为阁下敞开。
谨祝
前程似锦
伊尔弗莫尼大学物理学院院长
尼可·勒梅 谨启
——这次是为了什么,为了阿莉安娜,为了你妈妈,为了我?
你全都看到了吗?阿不思平静地问。
——对!我拿你的电脑编曲,它跳出来,我点进去全看到了。你的博士offer,你的全奖通知,你写的拒信,尼可·勒梅挽留了你那么多次,为什么阿不思?明明你都拿到全奖了,为什么甚至没有跟我提过一句话?
——因为我不想去,我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你。
盖勒特气笑了,不想去你为什么要申请?阿不思,我连他妈专辑封面用什么字体都要询问你的高见,这么大的事你就自己决定完了你当我是什么?按摩棒?跟你A房租的?
阿不思尽力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回答,因为你决定了不去美国,所以我也决定不去。这是我权衡一切之后做出的选择,不只是为了你,或者我的家人。
盖勒特愣了一秒,似乎在回忆阿不思发出那封拒信的日期,问,就因为我不肯签星条红唱片,所以你也放弃了你最大的梦想跟着尼可·勒梅做研究?
——这不是我最大的梦想。
——阿不思,你为什么就不能和我商量呢?万一我也可以去美国呢?
——你不会去,你不只是盖勒特,你是死圣乐队的主唱,留在英国才是对你们职业生涯最好的选择,那天晚上你和我说得很清楚。如果你只是盲目地跟着我过去,最后你会怨恨我,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你就做出了伟大的牺牲,把怨恨我的机会留给你自己?
阿不思摇头,说,我永远不会怨恨你,盖尔。我也不会要求你在未来可能的时刻做出同样的让步,你不必害怕。
我没有害怕!盖勒特愤怒地站起来,这愤怒在阿不思眼里全然起因于被说中。他踱了几步,问,或者你去读书,我留在这里,也许过两年我就能去美国发展,去找你,你对我们一点信心都没有吗?
——盖尔,你喜欢我们现在的生活吗?喜欢我睡了你还没回来,你在梦中我已经出门,最忙的时候一周只能见一次面,每天只能问对方吃饭了吗,吃胃药了吗,吃喉糖了吗……这样的生活吗?在一座城市都这样,何况隔着一汪大西洋呢?
这不是常态,等我录完专辑就好了。盖勒特摇头。
——我明白,我知道我们都在努力,把可以支配的时间都留给对方。所以盖尔,你能理解我了吗?你需要我的时间,我的家人也需要钱,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合理的决定了。
那你自己怎么办?盖勒特站在窗边,带着一种疲惫的愤怒问,你的远大理想呢?
阿不思额上覆着一层汗,一只手放在了肚子上,说,我没有忘掉它,以后我还可以再去。
——可是人生能有多少年?我们都是肉体凡胎。尼可·勒梅说的没错,你的才华浪费在世俗生活里就是暴殄天物。阿不思,你又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喜欢对着一些远不如你的蠢货装傻卖笑,喜欢一张报表改几百遍来折磨你研究星星的脑子,日复一日地在沙滩上把沙子舀起来又倒掉,忘记你本来要去航海的吗?阿不思,你告诉过我是我们的选择而不是能力决定了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我的工作让我可以支付我们新房子80%的房租,你为什么把它说得这样不堪呢?
阿不思的声音听起来在发抖,盖勒特懊悔自己说得太过,正在措辞找补的时候,忽然听到“咚”的一声,阿不思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床角,一不下心从椅子上跌落下来,他的红色鬓发被汗浸湿,脸白得像暴晒过的蚌壳。
阿尔!你没有吃东西吗?盖勒特惊呼着跑过去,把人打横抱到床上,听到阿不思挤出来的气声“脱掉裤子,脏……”阿不思的红发剪短了一点,仍能覆住肩胛骨,光裸的腿弯在白被单上,似人鱼搁浅。盖勒特撑开窗户,涌进来海水样咸湿的凉空气,给他的人鱼大口呼吸。他将人扶起来,嵌进怀里,喂进去水和药,温热的手贴住下腹,说,我去给你煮碗热汤。
不要,怀里人摇摇头,捉住他手腕,说陪我躺会儿好不好。阿不思生病时常有种小孩气性,就喜欢逆着人意思来,盖勒特其实颇珍惜他这点娇气,想着就顺他意罢,没准一会儿又要吃了。两个人如两只瓷勺密密贴合,阿不思嫌亮,关掉了顶灯,窗外银丝斜斜,似夜光藻浮游在夜的海。阿不思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来,说,盖尔,你闻,空气里好像有鲸。
嗯。盖勒特闷闷地应,呼吸喷在脖颈。对不起,不该吼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同我商量好不好?阿不思点点头答,好。雨夜无航班,公寓的人声、脚步声融在淅沥雨声里,也成了并不恼人的白噪音,他们难得能静静地聆听彼此的呼吸。就这样听了不知多久,阿不思的声音浮出来:我想吃蛋糕。
——什么?
——我想吃蛋糕,你买的蛋糕。
——不行,你胃疼。
——吃了药,不疼了。
阿不思转过身来,蓝眼睛像两颗夜光石,望着盖勒特,说,我就想吃柠檬蛋糕,去年就想吃了,想吃一年了,你放坏掉也不让我吃。盖勒特气得扇一下他屁股,说谁要放坏掉?谁这么晚回来?阿不思说那我怎么办嘛,明明我生日,工作到好晚,淋一身雨回来,回来就被你骂,蛋糕也没得吃……
好了好了,都怪我好吧。盖勒特捂住他嘴,认命地下去,给蛋糕点上蜡烛,捧着四周流下一圈的巨大蛋糕,像捧着一座刚喷发的火山,蹲在床边,为阿不思唱生日歌。小寿星盘腿坐在床上,吹灭了蜡烛,手指插进边缘,挖出来一块酸甜奶油裹着浸湿的蛋糕,卷进口腔,立刻又狼吞虎咽地挖了几大口。盖勒特把蜡烛拔掉,用勺子给他挖中间尚且硬挺的蛋糕心,说慢点吃。阿不思乖乖含住勺子,把沾满奶油的手指送进盖勒特口腔,盖勒特从指根吞进去,饱满的唇携着舌尖裹了一圈,嗦得干干净净。阿不思的呼吸变得很粗,他说,我想做爱。
吃点东西再做好不好?盖勒特放下蛋糕,抚摸他泛红的膝头,阿不思摇头,搂住盖勒特的脖子拉他栽到床上,弹簧床晃出一串“嘎吱”。他给他T恤卷掉,裤头扯掉,肉贴到肉,黏住又撕开,阿不思喘一声,饿狠了般舔他胸口。发过汗的身体咸咸的,阿不思的舌似软布擦拭神龛,狂热地洁净被他供奉的每寸肌肤。盖勒特迅速地胀大了。红发男孩跪伏在他腿间,抬臂握住自己的长发,蓝眸子雾蒙蒙望他一眼,随后以猫儿伸展的姿势俯身含住他渴望的圣器。盖勒特整个身心都无限膨大了,他其实很清楚每每阿不思极度渴望他时,都是在渴求一种安全感。但这种热烈献祭的姿态太过取悦他,他也只能把自己当作天神垂爱凡人般享受。阿不思时而让舌尖一圈一圈在柱身上跳跃,时而含住双丸,时而吞进去一个自虐的深喉,盖勒特情不自禁地按住阿不思的后脑,接管了他的长发,五指揪住他的发丝来控制在自己的节奏。
平静许久的夜空忽又被一道闪电照得通亮,炸开一朵闷雷,浓烈的腥膻液体爆开在阿不思的口腔。他闭着眼,嘴唇通红,仍旧沉醉地紧紧含住盖勒特,感受着青筋在他口腔里跳动。盖勒特拔出去,拉出“啵”的一声,阿不思微微张口叫他看见自己嘴里满满的白浊,有两滴从嘴角溢出来,他赶紧咽下去,喉头滚动,潮红的面颊满足地鼓起。盖勒特爱怜极了,拇指摩挲他沾着液体的嘴角,想着怎么奖赏自己的小猫。阿不思像刚吃完鲜美开胃菜的孩子,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下身难耐地磨蹭还处在不应期的阴茎,有点不知所措的委屈。盖勒特弹琴的手指流连在他的腰、背、臀,羽毛似的轻轻拂过去,燎起大片火舌,叫阿不思扭动的幅度更大了,喉咙里呜呜咽咽。又一朵雷声滚来,盖勒特两只手大力地揉捏起紧贴他下身的屁股,唇舌狂暴地寻找阿不思的唇舌。他翻身把人压在身下,如享用猎物般在阿不思的脖子、锁骨、胸口……每一寸属于他的领地啃咬出标记。阿不思的呻吟如风帆般涨大,被握在手心的下体一片湿滑。盖勒特不愿再用漫长的前戏折磨他,他知道被彻彻底底地占有才是他热爱受虐的情人最想要的。
玫瑰味的清凉膏体溢满蜜穴,盖勒特的巨物抵在穴口,阿不思忽然说,今天没有飞机。
雷雨天啊。盖勒特粗喘着回应,把龟头推进去。
阿不思颤抖着声音,说,幸好有雷雨。
大雨泼喇喇倒下来,阿不思发出满足又痛苦的鸣叫,如寻死者求得匕首——盖勒特整个刺入了他的身体。
暴雨如注,床板脆弱摇晃,床上的肉体无暇顾及还开着的窗,雨水浪花一样扑进来,打湿地毯、床角。312成了海上风暴里不问生死的船舱,盖勒特大力撞击着他的恋人,撞出一声比一声高的呻吟尖叫。他慷慨的叫声让他顿悟了,他是在庆幸有雷雨的掩护。他的阿不思除了被他撞击的那一块尚能感觉到髋骨的颤抖,整个人都是那么柔软,软的像一团粉色棉花云,叫他想一边操他,一边扯下一块吃掉,等他射出来,他也就整个被他吞进胃里了。阿不思被他操得要化掉,声音忽地沉下来,眼角滑落两滴泪,说,没有你我会死。
嗯,我也会。盖勒特换了更柔和的节奏,在他身体里专注地研磨。
没有理想,我也能活。但是没有你,我会死,所以不要骂我,不要赶我跟你分开了。阿不思像再也盛不下更多水的浴缸,眼泪哗啦啦往外漫出来流了满脸。他的红发、后脑下的枕头都被他流得湿漉漉一片。盖勒特忽然感到心脏抽痛,像被阿不思捏在手里,他过于饱胀的情感如过载的电流叫他们一起战栗在死亡边缘。盖勒特把阿不思拽起来圈进自己怀里,让两个人身体的每一寸都能以拥抱的姿势紧紧贴合。
你不会死,我们会永远长在一起。死亡也不会把我们分开。他贴着爱人的耳廓回答。然后托着他的屁股开始了暴烈的冲刺。世界模糊成一片白光,只剩下在爱人身体里驰骋的快活。阿不思的眼泪被截断,只能随着支配者掀起的狂风发出呼啸。窗口又扑进来一大蓬风,吹得他的红发猎猎飘扬似爱神胜利的旗帜。
同时抵达高潮的时候,盖勒特把阿不思死死锁在怀里,仿佛不这样做他就会立刻整个软掉化掉。两个人维持着倾注和接纳的姿势,像一尊古老的雕像,不知多久之后,一齐倒在床上。盖勒特带着心满意足的疲惫,把阿不思拢在怀里,头埋在他海盐香气的脖颈里。忽然阿不思的手指戳了戳他的大腿,盖勒特警惕地竖起脖子,问,又想要了?
阿不思摇摇头,眨巴着密密的睫毛,说,我饿了。
……
我想喝奶油南瓜汤,阿不思晃晃他的胳膊,爪子挠他的腰,直到盖勒特忍无可忍地从床上跳起来,说,好好好知道了!
不要配法棍,太硬了,刚刚给你戳得嗓子痛,嗯……配鸡肉三明治好了。阿不思跟着跳下床,一边用小勺子接着挖柠檬蛋糕,一边对他的爱人发号施令。这个21岁的结尾还算不错,他想。他有点留恋地望着横风公寓发霉的墙壁,用填着蛋糕的勺子和公寓干了杯,说,再见啦,我会想念你们的。
离开横风公寓的那天,天高云淡,和来的那天一样晴朗。楼中三分之一的住户都来和阿不思一一拥抱,而盖勒特在一边挂着立牌式的笑容,叮嘱每位来客关注他们乐队新开的YouTube频道。塞拉尚未开口,泪已淌满脸,小婴儿身子从她丈夫怀中探出去,要帮妈妈拭泪。阿不思送给了她和她丈夫每人15周的语言课程,帮助他们通过移民考试。秘鲁女人则做了一大盒Buñuelos甜点给他,多到让盖勒特决定偷偷塞一大半给新家的邻居。她身边的少年穿着他们送的崭新昂贵球鞋,这个少年抽条飞快,已经快和阿不思一样高了,阿不思拍拍他的肩说,你一定会进阿森纳的,到时候可以送我们球票吗?
从计程车的绿玻璃望回去,横风公寓渐渐缩小,缩成一枚铁片,融进后退的楼宇。阿不思这才恋恋不舍地扭回脖子,倚在盖勒特肩上,说,其实在这的每一天,我都很高兴。盖勒特说,同我一起,在哪里不高兴?阿不思说,是太高兴了,有时候都疑心是梦,不知为什么,总觉得离开这里,就从梦里走进大世界了。盖勒特十指穿过他指缝,说,阿不思,我和你不一样,我一点也不喜欢贫穷、肮脏和渺小。你说像梦,只是因为你太好了,把石头点成了金。别再为好事害怕了,大世界里又有什么比得上你呢?阿不思沉默一会儿,咕哝一声,嗯。
飞机只只过,似翼龙迁徙,在他们头顶投下硕大的阴影。阴影越来越小,叠进透亮的云影。初秋的风过于宜人,男孩不觉间阖上睫毛,红发被风吹得扬起来,挠得他脖子痒痒的,皱着眉扭了一下。金发男孩摇上了窗,长胳膊将他整个搂住。如果你恰好开车经过,从绿玻璃望进去,任谁都会感慨,这是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是如何比童话书的插画更加完美的景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