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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流放到荒星的几个月里,李哪吒俨然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魂野鬼。他已经习惯于日出而息日落而作,最常光顾的地方是酒吧。
到这地方来也只是单纯地图个热闹。他不沾酒,每次来酒吧都只点一杯不含酒精的果汁。调酒师从酒柜里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装模作样地晃悠两下便将里面的液体倒进了酒杯里,再在杯口插上一片薄薄的柠檬,轻松两步就将这份廉价果味甜水的身价翻了好几倍。哪吒付了钱,面无表情地端着他的杯子,找到角落里的空位坐下。
霓虹灯斑斓而炫目的色彩映射在他身上,模糊了他原本的颜色。嘈杂的鼓声、乐声裹挟着人们的高声呼喊,在并不空旷的空间内四处冲撞,刺激、麻痹着人们的神经。哪吒戴着墨镜,孤身一人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慵懒地靠着身后的软垫,吸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酒吧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小屏电视,这种功能单一的旧世界科技残余在如今已经不多见。电视上正播放着星际新闻,刺目的火光与黝黑的烟雾在屏幕上轮番登台,在一潮高过一潮的乐浪中昭告着愈演愈烈的灾难与毁灭。哪吒右耳上挂着的传声器也连接着这个频道,机械的女声正为他讲解着电视上的画面——
“联邦在交战中已连续多日处于劣势,前线正在向曙光星的方向推进……”
“帝国制造的仿生人间谍已于今日晚间被集中销毁……最新的仿生人科技已能模拟出人类的情感,请广大联邦居民注意甄别,如发现异常立即上报……”
电视屏幕里,一群外观与普通人类别无二致的仿生人被火焰炙烤着,身体里面根系复杂的线路在皮肉被烧尽后逐渐显露。哪吒轻蔑一笑,对着屏幕中熊熊燃烧着的烈火举杯相敬,将火焰盛在杯中,一饮而尽。
残酷的博弈与血腥的阴谋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重复上演,荒星的小酒吧中,平凡的人们沉沦在躁烈的声与影里,享受这份得过且过的欢愉。
“一个人来的?一起喝一杯呗?”男人的声音与浓烈的酒气骤然闯入哪吒的感官,让他有些厌恶地蹙了蹙眉。一个长相平凡的男性Alpha搂着一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的男性Omega,毫无边界感地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嬉皮笑脸地跟他搭话。哪吒放下了自己手中的酒杯,想着自己今日心情还不错,懒得跟这种人计较,努力地遏制住了给他一拳的冲动,一手伸到背后拽起自己的大衣,起身穿上就走,对身后男人因遭到无视而发出的愤怒喊声充耳不闻。
推开酒吧的大门,凛冽的寒风撞了哪吒满怀。荒星如今已经快要入冬,落叶被风裹挟着窸窸窣窣地四散飞舞。哪吒漫无目的地在昏暗的灯光下穿行,时不时地踩碎飞舞到他脚边的枯叶。
左手腕上的手环突然开始振动,哪吒将手腕抬起,一块全息交互屏幕投射在他面前,显示出太乙的通话请求。他刚想按下挂断,通话自动接通,屏幕上出现了太乙喜气洋洋的脸。
“死胖子,你又滥用权限——”“哎呦我的乖徒儿!”
哪吒刚要破口大骂,就被太乙笑眯眯地打断。“师父和徒儿之间的事叫啥子滥用权限嘛。这阵子过得啷个样?天变冷喽,多穿点儿撒。”
哪吒看他这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就不爽,对他翻了个白眼,“没事儿我就挂了。”
“要不得要不得!我有嘿重要的事跟你说。”太乙看他抬手要挂,慌忙道,“将才上头给我讲,你复职有望喽。”
“真的?”哪吒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上头又给你找咯个医生,你明儿去看一哈,名片我马上发给你。”太乙见哪吒的脸又垮了下去,急忙补充:“这个跟之前嘞不一样,我看了资料,厉害得很。离你屋头也近,出个门随便逛一哈儿就到咯,也不费啥子事,你就——”
哪吒懒得再听,按下了挂断键。听到又要让他去找医生,他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翻了路边正在工作中的垃圾回收机器人。球形的小家伙受到外力冲击,咕噜咕噜滚出去好几步远。哪吒篡紧了拳头,一只脚重重地撵上机器人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落叶堆,发泄自己心头的怒火。
听着脚下清脆的声响,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喜欢听枯叶支离破碎时发出的噼啪声。他喜欢一切能让他联想到往昔岁月的东西。
他想起之前的一次战役中,他们的能源储备仓被破坏,被迫隐藏在宇宙中一个不知名的小行星上等待后备队伍支援。那天晚上他难得有了放松的机会,抬头仰望天空,静默地凝望着璀璨夺目的星河。他捡来一些枯树枝,燃起了一丛篝火。火舌吮吻枯木的声音也是这样,噼啪、噼啪——
树叶被撵成齑粉,火焰也将枯木烧尽了,一如他过去张扬恣意的年岁。这样百无聊赖、如同行尸走肉一样的日子已经伴随了他一年多。在他指挥的最后一场作战中,眼看帝国的机甲战队被步步逼退,胜利在望,他却突然毫无征兆地信息素暴走,失去了理智,操纵火焰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再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被绑在军营的实验室里。他通过录像才看到自己的战友为了将他控制住所作出的牺牲,心如刀割一般钝痛。
那次作战最终还是胜利了,他却从此被软禁了起来。军方对外封锁了消息,宣称李哪吒上将遭遇偷袭,身受重伤, 需要长期修养,只字不提他突然发疯的事。
更糟糕的是自那以后,他对Omega的信息素变得十分敏感。
哪吒天生对信息素的感知能力很差,在分化为Alpha后也从未经历过易感期。这种生理性的缺陷也正是他作为军官的强劲优势,能让他在战场上时刻保持冷静的思考和判断。有研究员认为他突然发疯可能和极端的易感期症状有关,于是找来了几个Omega,试图让哪吒与之结合。结果非常糟糕,几个Omega释放信息素时无一例外地会引燃哪吒的信息素,使他陷入躁狂状态,非但没有表现出与Omega结合的欲望,还会出手伤人——和他那天在战场上的情况很像。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一直在接受科研人员和医生的各种检查。躺在实验台上不停地接受麻醉、被各式各样的仪器扫视的日子几乎要将他逼疯,但始终没人能治好他一感知到Omega信息素就发疯的症状。吸入式和口服的抑制剂都控制不了哪吒的信息素,于是他的上臂、肘窝、手背挨了许多针。
在哪吒濒临崩溃之际,他过去在军校的教官太乙替他申请暂时停职离开部队,静养一段时间。
军方在荒星给他安排了一处住宅。荒星是联邦统辖下一颗偏远的小行星,一开始只是联邦的垃圾处理场。由于没有什么战略价值,荒星很少遭到帝国的袭击,逐渐有难民开始迁入进来,形成了城市,人口密度越来越大。只是这里始终被迅猛发展的科技甩在后面,还保留着许多旧时代的残余。
这样的地方很适合藏匿一个不太适合抛头露面的公众人物。除了现在他要时刻备在身上的抑制剂和注射器,哪吒只随意带了一些换洗衣物就独自搬了进来,从此过上了昼夜颠倒的无业游民生活。
手环又振动了一下,是太乙发来了简讯。还不待哪吒把它直接丢进回收站,一个男人的照片就自动在他面前弹开。男人身着素白色的上衣,蓝色的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背后,鼻梁上架着金丝框的眼镜,湖蓝色的眼睛里漾着柔和的笑意,看得哪吒莫名有些心痒。他的手呆滞地悬在半空,没按下去删除。
照片的旁边写着他的名字——敖丙。
哪吒被这张照片硬控了一分钟才缓过神。他皱着眉头按下了删除键,“切”了一声,转了个向,回家去了。
*
第二天上午,李哪吒出现在一家纺织工厂外。虽然站姿看起来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从外形上来看,他今天应该是精心打理过一番才出的门。哪吒将自己黑色的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米白的高领毛衣外面披着一件黑色毛呢大衣,烟灰灯芯绒长裤在马丁靴口堆起了一圈褶皱。这一身和他平时的穿衣风格可谓大相径庭,唯一与昨天的他相同的地方是鼻梁上架着的墨镜。
工厂门口的闸门没录入他的身份信息,刷不进去。他走到工厂门口的门卫亭,敲了敲窗口的玻璃,晃了晃自己的手环。里面的女性Beta工作人员正托着腮斜斜地坐着,皱着眉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接着推开了玻璃,拿起手边的设备对着哪吒手环上的信息传输器扫描了一下。在看到哪吒的身份信息之后,女人猛地直起身正襟危坐,向哪吒微笑着点头示意,为他打开了闸门。
荒星藏匿的不止有李哪吒这样不便抛头露面的人物,还有一些不便抛头露面、涉及联邦最高机密的组织,比如代号为“克洛索”的联邦第六科学研究中心——就是这座纺织工厂。
第六科研中心是专门从事仿生人研究的秘密机构。几百年前仿生人技术的滥用曾为人类带来一场灾难性的浩劫,之后星际各国联合签署协议,停止一切形式的仿生人研究。联邦秘密设立了第六科研中心,将此前的研究成果一并转移。但从此以后,第六科研中心内部也严令禁止了仿生人的组装,下辖研究院闭门造车,各自为政。数十年前星辉帝国打破协议,不仅将仿生人的研究放在明面上,甚至将其广泛应用于军队。这时联邦还站上了道德高地,一边对帝国的行为进行着强烈谴责,一边还要将自己的研究藏着掖着。
单位的性质对外严格保密,但哪吒在被停职之前,也算是联邦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还曾跟着高层来这里视察过。如今故地重游,这地方倒没怎么变,他却从声名煊赫的联邦上将李哪吒变成了失意潦倒的荒星居民李某某。
他昨天晚上赌气删了太乙发来的名片,回家躺在床上却感觉心里空落落的睡不着。他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个叫敖丙的男人,脑海里时常浮现出他蓝色的长发,温柔缱绻的笑意和那一双清朗明澈的眼睛。哪吒放出全息屏,想把那条简讯从回收里站拖回来,结果发现自己已经手贱把它彻底销毁了。
“……草。”他一个骨碌坐了起来,重重地锤了枕头一拳。
于是他打开联邦高层内部的数据库,在里面检索敖丙的信息。搜到了敖丙的资料,但没照片。太乙说是给他找的医生,其实是个研究员。隶属于第六科研中心脑科学研究院——据太乙说,整个联邦最顶尖的脑科学家都在这里头。军方联络了好几个月,才让他们答应指派一个研究员看看哪吒的毛病。
再往下看,还是个……Omega。他没来由的热情突然被泼了一把冷水。每次一想到Omega的信息素只会让他陷入狂躁而不是感到愉悦,他都觉得自己身为Alpha的尊严遭到了严重的侵害。自此他对敖丙失去了兴趣,决心不去理会这件事,关了全息屏倒头就睡,准备一觉睡到明天夜幕降临之时——
结果是他一夜没睡着。内心挣扎了一宿之后,他在天色微明之时便从床上爬起来洗漱,随后打开衣柜研究今天穿什么衣服。挑完衣服后又开始打理自己的发型、细致地刮干净下巴上的胡茬,给自己打了一针抑制剂,又在口袋里揣了一些备用,折腾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才戴上墨镜,以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走出了门。
区区Omega,有什么好担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