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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福泽谕吉在横滨的雨天里第一次遇见森鸥外。
彼时他的心还未享受完全夏目漱石三刻构想的余温,就被灯光昏暗的破落医馆里坐在血泊里跃跃欲试,准备用躺在地上的可怜人开膛破肚后露出的内脏自慰的森鸥外一盆透心凉的冷水浇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块。诚然,福泽谕吉作为受人畏惧的“银狼”见过的变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他上次见到像森鸥外这么能冲击他心灵的还是在上次...不,仅此一次。
妈的,他裤子都脱到一半了。福泽谕吉握紧刀柄指骨泛白,在心中难得咬牙切齿地爆了粗口。
森鸥外歪着脑袋有些呆滞地睁着他的红眼睛望向福泽谕吉的方向,跪坐在被血染红的地板上,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个懵懂无知的女大学生,如果这个女大学生没在提裤子的话。福泽谕吉看着躺在地上还没死透的可怜人,那人的四肢几乎全都碎掉了,骨头像石子一样,但肉是完好的,像金枪鱼刺身一样平整的被切下来排在一起,哦,东大医学系,他妈的。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金发蓝眼的小女孩在上面笑着跳房子,笑容里带着天真的残酷与恶意,森鸥外转动红色的眼睛关切的让小女孩小心些不要摔倒,带着能腻死人的声调。地上的人睁着惊恐的眼睛不断用头撞击地板到血肉模糊,却始终没有死去。砸出的血和他的肉黏在一起像红色的油漆被凹凸不平的刷在地上,森鸥外就坐在血里打量福泽谕吉,像狐狸,又美又疯。他挑了挑嘴角问福泽谕吉:你好呀,要一起嘛。
福泽谕吉和森鸥外对视,多漂亮的红眼睛,里面还带着与现在这副荒诞场景完全不同的冷静。福泽谕吉放开刀上前一步,毫不在乎让衣摆浸在血泊里,无视将死之人祈求的眼神,伸出手顶着森鸥外瞬间溢出那双漂亮眼睛的杀意把他扶了起来,刚刚还笑嘻嘻的小女孩顷刻便面色阴沉,毫无表情的一脚踩在地上人露出的内脏里,像踢水花一样把那些东西踢出体外,一边还抬起沾着红红白白的小脸挑衅的看向福泽谕吉。
但福泽谕吉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那边闹剧,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帮森鸥外脱下沾着血的白大褂,用纸擦掉了森鸥外脸上的血,他不是没有看到森鸥外握住解剖刀的手在颤抖,但他还是这么做了。福泽谕吉退后一步,没什么表情的看着森鸥外,心下一片报复成功的快意。被按住的森鸥外看着他的表情恶狠狠的想,好啊,不愧是夏目老师,真的找到了和我几乎相同的人,那双浸泡着血却依旧澄澈的眼睛真是让人恶心啊。
福泽谕吉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一刀一剖进森鸥外的心里,那个人在内脏堆里、在血泊里、在森鸥外的杀意里平静的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允许森鸥外暂且想到温柔。他蹲下身,福泽谕吉的目光也跟着他转移,森鸥外想要牵起爱丽丝的手,却被闹脾气的小姑娘带着怒意拍开,无奈的看着她怒气冲冲地消失在原地,爱丽丝感觉到了背叛。
小姑娘闷闷不乐的喊:最讨厌林太郎了!怎么可以做这么过分的事情!
福泽谕吉一头雾水的看着森鸥外向他投来的幽怨眼神,福泽谕吉没有看懂,于是森鸥外只能自己托起洒了满地的内脏收进死者空荡荡的胸腔里,动作郑重而轻柔,如果不是地上的血还散发着干枯后的腥臭味,福泽谕吉会觉得森鸥外在给爱丽丝的玩偶塞上棉花。森鸥外从福泽谕吉手里接过白大褂很庄严的给玩偶盖住,他把破碎的眼球碎砂小心翼翼的清理回眼眶,半长的头发耷拉到脸上,森鸥外下意识的去拂开,沾了满脸的血,这让他看起来更美了,像杀人逃亡又在骑士团越狱最后三十九岁就死于热病的卡拉瓦乔笔下美丽冷静却残酷的犹迪,理应在国家美术馆里流传千古。又像是大卫,手提着歌利亚的头颅,审判的却是自己。
福泽谕吉看着森鸥外缓缓站起身,用沾满血的双手捂住脸,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像临终即死的哮喘病人,从苍白的指缝之间泄出几乎是引诱的喘息,看似脆弱的身躯剧烈的颤抖着,喉咙里挤出细碎愉悦的笑声,在空气中扭曲放大,像蛇一样狰狞的钻进福泽谕吉的大脑,露出獠牙想要置他于死地,森鸥外听起来很高兴,但福泽谕吉却奇异且坚定的认为这是愤怒,森鸥外的肩膀不断耸动连带着被撕开的衬衣也暴露出大片带着伤痕的惨白皮肤,上面还沾着血,翩翩欲飞的蝴蝶骨像是要刺破那一层薄薄的血肉,好像下一秒就会破出那层皮肉做成的茧,重新煽动翅膀去食腐肉。你居然让我惹爱丽丝生气了,罪该万死啊福泽阁下。森鸥外断断续续地又喘又笑。
这让福泽谕吉回忆起曾经的时光,目标人物的皮被撕下来,被自己的骨头钉在地上,脖子已经被扯开一半了,但这样依旧没死,甚至匍匐着向他的方向爬来,看上去是要求救。
福泽谕吉突然感觉脸上一片冰凉,回过神却看见森鸥外像狐狸一样眯起漂亮冰冷的眼睛,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上面血突兀的淡了许多,留下的都是暗红色的细碎血粒,那双眼睛里的挑衅和爱丽丝的蓝眼睛惊人的重合。高度的色彩饱和,配色艳丽,是乌尔比诺的维纳斯。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你,明晃晃的挑逗,他本身就是黄金分割点,没有比这更显眼的位置。
福泽谕吉明白刚刚被自己略过的是一个带着恶意的吻。
福泽谕吉没有理他的挑衅,又或许是没有机会反击,因为就在刚刚,有人扛着病人来了门口,大喊着医生,森鸥外这时候又像个好医生了,人模狗样的,谁都不知道他刚刚差点对着别人的内脏来了一发,除了福泽谕吉。
夏目先生为什么会让我来保护这种人。福泽谕吉再次无声地质问。他妈的。
2.
福泽谕吉看向守在医馆外的十几号人,一下子就明白森鸥外的用意,不需要思考的时间,他不合时宜的看清森鸥外和他相同的本质,早已失去了迟疑和感伤,成了最像人的机器。没人比福泽谕吉再能看清他了,从此以后,森鸥外的每一次刻意挑衅或者惹人生气后恶作剧般的喜悦都将是空洞的,那将是他高材生的人生当中第一份九十九分的试卷,因为他见过更加契合的、有趣的、相似的、疯狂的,不管是朋友、知己、爱人,还是背叛者、反对者又或者彼此憎恨的仇敌或者那片必须打碎才相似的镜子,因为他的人生中早就已经有过一个叫做福泽谕吉的人了,从此他的人生中被封杀了这种可能,因为福泽谕吉。从此以后。
医馆里的森鸥外被人毫不留情的一拳揍到脸上,身体被绑在椅子上往旁边狠狠地一摆,麻绳陷进身体里隔着衣服勒出红色的纹路,森鸥外低下头,吃痛般的抽气,鼻血顺着下巴尖滴在地板上,看不清他的表情,连眼睛都敛在阴影里,看不见漂亮的红色,也看不见他此时的漫不经心。
什么时候才能到呢,福泽阁下,我那连裂痕都相似的朋友,能使我难得发出真情实感的快乐的知己,第一面就让我差点背弃最优解的恶人,在不久的将来必然会与我背道而驰永不相见的背叛者,明明相似却不愿意看我一眼是为什么,现在依旧会心痛吗,即便是透过别人看到的自己。你的执刀时看羔羊一样的眼神,你是谁,是福泽谕吉还是苏巴郎,你远远的望着尘世的乐园,却妄想做回岩间的圣母。
森鸥外的脸上淌着血,像是红色的眼泪,也像是蜿蜒的蛇,下一秒就能让他从夏娃变成美杜莎又或是莉莉丝,福泽谕吉缓步走来。
森鸥外很轻松的杀了那些人,在走向福泽谕吉时却艰难。尖利的刀锋很难躲过,所以智者言救赎之路荆棘遍布,Katha Upanishad。可他渴望刀尖已经太久,他迫切的希望有个什么人能在世界的什么地方一直等待他,能让他短暂的放弃最优解,做一回最不像森鸥外的他自己,而现在是应该到他那里去了。
福泽谕吉其实没什么过于的想法,他只是想擦干净森鸥外脸上的血,让他不要在露出这份神情,看上去很可怜,而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森鸥外,福泽谕吉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发誓就连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都不想这般的快,周围的血都被模糊成红色,像开在森鸥外身边大片大片的玫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他干脆任由自己回到那片玫瑰里,他终于报复了初次见面的那个吻。
这个吻很温柔带着放纵和怜惜,从眼睫开始沿着面庞一路逃窜,在嘴唇边流连,他们好默契,都在同一时间觉得抛开身外之物,回到还没有偷食苹果的那刻起,重新选择再次放纵。福泽谕吉像亲吻花一样亲吻他,用舌尖去勾勒他的唇线与唇角,他的吻温柔得能杀人,他甚至愿意去清理森鸥外沾血的嘴唇,一点一点的把那些罪恶的报酬拾清,这是救赎彼此的过程,也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慈悲的去对待某个人的鲜血。
这显得福泽谕吉活像个绅士,他妈的。这回轮到森鸥外骂娘了,他居然给我彰显什么狗屁绅士慈悲,仿佛这个到处是死人的医馆是什么需要遵守国际上床礼仪的场合一样,去他妈的福泽谕吉,你在外面大开杀戒一刀一个小朋友的时候可没那么照顾我的后续事宜,打碎我的时候也没见到你有什么千言万语的体贴温柔去和我耳鬓厮磨,让我生气的时候也没见你变成这副脆弱温柔的鬼样子,现在你骗身渣男一样在上床前和我像只被雨淋湿的狗狗一样卿卿我我,拜托,此时此地谁不知道你身上全是别人的血和脑子。
森鸥外还是愤怒的,愤怒的骂娘,愤怒地默许福泽谕吉为他擦干净脸上的血。那双沾着血的手牵起他同样沾着血的手,就像他们和他们的关系一样,从来都不是谁救赎谁,两个手上同样沾满鲜血的人握手再拥抱彼此,用血去暖对方,世界上只有他们懂得彼此为什么要那么坚定地握刀,为什么要那么痛苦着那么不悔着前行,就算整个人溺在水里,也不会被名为死人的水草缠住手脚,他们从来都不曾遗忘也不曾回头,他们没有过去,只有荆棘前路。
3.
后来他们在横滨的港口散步,鬼知道当初是为什么,或许只是随便提了一嘴,或是有情报、有任务、有病人,随便什么,而结果就是,他们在横滨的港口散步。“银狼”和医生,在一切故事开始之前,横滨的下午或是晚上,该怎么去评说这个场面,他们要情报,也要知识,要一切可能的线索,要权利,要血,不要谎言,不要救赎,不要愧疚,他们要合乎理性的疯狂,但在此时此刻,他们也只是在横滨港口的普通人,同样是此时此刻,他们即将分道扬镳,从此世界上再也不见医生和保镖,只有首领和社长,今日、此刻,是他们的死期,也是他们的诞生日。
也是在此刻,他们有一个未完待续却再也无续的吻留在了横滨港口的傍晚,比第一次见面的吻要温柔,比疯狂之夜的吻要纯粹,没有人有杀意,没有人流泪,那个晚上横滨的风很柔软,很让人沉醉,几乎让人忘记了血腥。但在福泽谕吉眼里更让人沉醉的是在紫红色晚霞里难得抽烟的森鸥外,他靠在栏杆上,躲在紫红色晚霞和白色烟雾里,红色的眼睛隐隐约约的让人看不真切,福泽谕吉甚至想探出手去看看森鸥外是否真的站在她的面前,太阳彻底落下来,森鸥外的五官也被夜色模糊住了,他的长发被风揉开,透过烟雾轻轻扫到福泽谕吉的脸上,构成森鸥外的线条变得柔然了,这让他显得愈发的孤独又冷酷,像紫红色晚霞一样难以留住,这么疯狂又冷酷又遥不可及又让人低首垂怜的森鸥外。
然而就在下一秒疯狂冷酷遥不可及让人低首垂怜的森鸥外突然毫无征兆地带着笑容凑了过来。这在福泽谕吉的意料之中。
然后森鸥外给了他一个吻,那是一个带着香烟味道的吻,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们就在等待这个吻,但是当吻落实时他们都感到了恐惧。他们想到了夏目老师,还有老师的三刻构想,森鸥外想起港口黑手党和自己刻在灵魂里的最优解和睁着蓝眼睛大喊着背叛的爱丽丝。福泽谕吉想起武装侦探社和第一次见面的森鸥外,像一场被安排好的电影,就是为了给他展现森鸥外的疯狂与理性。毫不颤抖的手,一个理智清醒的疯子,可怖的操盘手。最后定格在那双红色眼睛。
他们分开的一瞬间福泽谕吉长久的望着森鸥外,他明白森鸥外不想分开,只要不分开他就可以欺骗自己下一秒的他们会开始像从前一样顶着爱丽丝要杀人的视线调情。福泽谕吉的视线从红眼睛描绘到泛着水渍的唇,那一瞬间福泽谕吉坚定的想:他和别人的吻也没什么不同,就算他是森鸥外。
森鸥外对他说对不起,福泽谕吉太明白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森鸥外在身为森医生的人生里几乎从来都没有机会也没有意愿说出这三个字,作为森首领的人生中也必然。然而在他作为森医生的人生的最后一刻,却像个混蛋一样对福泽谕吉说出了他本来可以咽在肚子里死掉的对不起。
福泽谕吉想,他是故意的,小心眼的猫,睚眦必报的狐狸,满口谎言的骗子,杀人魔,森医生。好吧,他确实赢了,他走了一条我绝不会跟随的路,他确实伤害到了我,但我该怎么劝说自己去相信他没有在伤害他自己,我不可以,我做不到,我恨不得。他要多狠心才能露出与从前一模一样的笑容,好像还是那天初次见面,躺在地上开膛破肚的可怜人,跳房子的爱丽丝,满脸是血的森鸥外,还有骂娘的自己,夏目老师为什么要让我来保护这种人,他妈的。
森医生还是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回答,可福泽谕吉清楚,森鸥外,或者说是森医生并不需要回应,他只是想留下一点遗憾,好让自己死得其所,让森首领在这点遗憾里重生,成为更无情的森鸥外。不过带着遗憾也很好,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让森鸥外感到遗憾。
于是福泽谕吉在心里回答:没关系,我爱你,我不原谅你。
森鸥外最后转头看了一眼福泽谕吉,今天在横滨港口边发生的一切愈发像一个遥不可及又光怪陆离的梦境,但就因为这一眼,森鸥外想到他不曾参与的福泽谕吉的过去过去,想到他不甚了解的如今,想到他不会加入的将来,也寂然目送着所有他不熟悉的、没有见过的、昔日的、熟悉的、见过的、如今的、不再熟悉的、不会再见的、未来的福泽谕吉,他们牵引着一方时刻中全部的光,汇集成一个距离他越来越远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记忆的拐角处,前进到他再也无法看到的地方。
他妈的,夏目老师怎么会让这种人来保护我。
4.
每年都有那么特定的一天,港黑大楼的前台都会有一封带着绑着一支香根鸢尾的空白信件。我还在港黑的时候怀着看热闹的心态打开过信封,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上“ Für Elise”,除此之外的确再没什么文字,我很疑惑,那个红眼睛的老狐狸也会任由这种没什么意义的东西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吗,明明还没有寻死有趣诶。一般这个时候,爱丽丝都会蹦跳着抽走那封信,撇撇嘴没什么话语,眼眶却红了,狠捏着信封的一角终究还是没有撕掉,像是用尽力气想要抛却些什么,却又别扭的不舍。这让我更加好奇了。
然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每每我去首领办公室的时候,都能看见花瓶里一支孤零零的鸢尾花,我坐在老狐狸的椅子上晃悠,双手撑着下巴摇摇晃晃的去想:真的会有人送给森鸥外花吗?这还不如几个死对头的项上人头来的让他高兴吧?
有一天我把这个问题抛给了红叶大姐,她愣了一下,眯起漂亮的眼睛竖起一根手指搭在红艳艳的嘴唇上,意味深长的冲我笑:嗯..这可是爱丽丝哦。呃啊,连红叶大姐都么说!我被激到了,所以干脆去问森鸥外,虽然我知道大概率没有结果,但在我意料之外的,这只从来都是笑眯眯的老狐狸却被这个问题打得一愣,好像一切的花言巧语都被打回那层首领的壳子,露出最深的那层叫做“森鸥外”的柔软内里。
这时候我突然慢半拍的意识到为什么森鸥外每次的抱怨和恶作剧都让我觉得虚伪而空洞,好像他早就已经预设好了最佳的答案,从此以后不管是再怎么精彩的回应对于他来说都只不过是能读下去却不会再读第二遍的书籍,因为他见过更好的,更契合的,更让他忘不了也留不住的。那个时候的我只能想到这了,剩下的我不清楚。
那个时候我和他站在横滨的港口边,森鸥外开始给我讲些虚无缥缈不知真假的故事,反正当时的我不太相信,森鸥外,森首领,也会有和别人真心相付的时刻吗?我不清楚,我也没问,因为那个时候的森鸥外看起来未免太过于可怜,而我宿命般的相信我并不能安慰他,至少我承担不起那份重量。我与他相似,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相似,他想要的那种相似似乎早就该在他的记忆里沉船了,却被一封轻飘飘的信反复打捞,太痛苦了,像快要痊愈又被撕开的伤口。
可喜的是,他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凑到我的耳边笑嘻嘻的和我说:太宰君,那些都是红叶的故事哦。我回答的轻巧,好的,我明白的。心里却给他记了一笔账,转头就告诉了红叶姐,当天就看到红叶姐的金色夜叉追着森鸥外到处跑,广津爷爷无奈的摇头,而爱丽丝在一旁加油助威。我倒是没觉得滑稽,只是觉得老狐狸更可怜了,自己走不出来,只能靠着红叶姐去挣脱回忆,红叶姐也很不好过,她关心老狐狸,不希望他沉浸于此,却也不忍心任他忘记。她见过老狐狸说一了百了的样子,见过他醉酒后拿起信封又放下的样子,活像是刚杀了人,可是我们都知道森鸥外杀人是不会难过的,每当那个时候,像刀一样的红叶大姐都会躲开森先生的视线。这只能说明在森鸥外回忆里的那个人太漂亮也太深刻,连血都没办法冲刷。
我知道我没办法得到答案了,于是就跑去跟织田作和安吾吐槽,我闷闷不乐的敲着杯沿,酒吧的灯光撒下来,好不温柔。简直让人暂时忘记自己是个刀尖舔血的犯罪分子,我其实没有很认真的在讲,他们也没有很认真的在听,织田作时不时的转过头来看我,安吾倒是我们三个里最认真的,他提议可以用他的异能来试试,说不定能找到真相,我告诉他这样的话我们两个明天就会背部中弹,死于自杀。我还模模糊糊的记得织田作说了一句什么,但记忆就像雨天里的车窗,过去的人和事在车外行色匆匆,从不为任何人停下,而我坐在里面,已经看不清那天的一字一句了。
后来织田作死了,我和安吾分道扬镳,离开了港口黑手党,我离开的那天森鸥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故人,看着我像在看另一种可能性,一种属于他自己的可能性,一种我们都心知肚明不可能存在的可能性,明知不可而为之,森先生,真有你的。我走远了,遥遥地听见身后的森鸥外扭过头跟红叶姐轻轻说了一句什么,红叶姐又露出那种悲哀却放纵的眼神,拿刀柄轻轻敲了老狐狸的头,后来我才知道老狐狸对红叶姐说:啊,原来是太宰君离开了。
再后来我进到武装侦探社入职,白发的社长很严肃,不怎么笑,也不受猫喜欢,身上有一种茶香。我摇摇头,感觉没什么,他身上的气息让我很熟悉,却又感觉陌生。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从前应该也是个厉害的人物,他现在内敛而温柔,成熟而敏锐,像假寐的头狼。很神秘,让人捉摸不透,我不知道他算不算的上是个好人,但他一定是个好上司,不过他偶尔会让我想起来港黑的那只老狐狸,他们明明不曾有过一点相似。
不过社长确实很喜欢猫咪,在路旁看到猫总会蹲下来给点东西,但从不抱它们回家,我曾经问过社长,既然很喜欢,完全可以绑架呀。社长难得的沉默了一会摇摇头对我说,啊,想过呢,但是我不会这么做的。猫啊,就应该自由一点。我云里雾里,却再次不受控制的想到森鸥外的脸,真奇怪。
当我在熟悉的一天里,见到熟悉的信件时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会感觉相似。那天是个自杀的好日子,我早早的投河,早早的被国木田救起来,早早的来侦探社报道,但我却没有见到社长,不过我见到了乱步先生。我随口问乱步先生社长今天去哪里了?乱步先生可疑的顿了顿,目光上下的打量了我一下,我莫名觉得有些发毛,不过那道目光很快就收了回去,视线的主人泰然自若的回到我:哦,社长去和一位故人见了面。
故人?我有些疑惑。诚然,福泽社长确实长了一张有很多故人的脸,但我却不觉得他会特地去再见某人,所以我又顺着问下去,没错,我又问了下去,直到今天我还会懊悔为什么不能当个没有好奇心的傻子,这种秘密知道了可真让人的职业生涯滑铁卢,这也是我第一次后悔为什么要去自杀,但凡慢一分钟,我都不会问出这个愚蠢的问题。
有着绿色猫眼的乱步先生露出了一点隐秘的微笑,拖长声音意味深长的回答我:嘛,毕竟那可是爱丽丝啊。我登时五雷轰顶,仿佛有千千万万个小矮子和国木田一齐向我砸来,要人命的搭档。更要人命的是恰好推门进来的社长,我甚至闻到了他身上新鲜干净的香根鸢尾的味道。我木着脸,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这个靠谱的成年男性:社长去做什么,看起来行色匆匆的样子。而他一脸正气,坦坦荡荡的回答:哦,去祭奠了故人,不过被猫抓了。我两眼一黑,差点向后倒去,我明白我窥见了故事的一角,老情人,居然是老情人,真让我没想到啊森鸥外,我操你妈。横滨原来这么小吗?能和森鸥外爱死爱活的人少之又少,偏偏在横滨,偏偏是福泽谕吉。
电光火石之间,我想起了红叶姐意味深长的眼神,明白她是觉得遗憾,那么契合的两个人是一定一定一点会走到最后的,但我们都清楚,这个故事没有像公主王子的童话一样,停在他们幸福生活在一起的那一刻,我们都知道他们没有走到最后,我又想起老狐狸那句消散在风里的话,那个时候他想到了什么,是离他而去的爱人,还是他跟随爱人而去的想象,也是一样的,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森鸥外不会放弃最优解,而社长也不会放弃武装侦探社。在最后,我想起那天织田作对我有一搭没一搭的故事的回复,这个不会吐槽的男人,这个点破了一切的男人。
“唔,说不定那就是给爱丽丝的一封信呢?”
于是我面无表情的翘了一天的班,想起爱丽丝蓝色的眼睛,我终于明白那封信的用意,过去爱,现在也爱,而且是让人用血都冲刷不掉的爱,我的第六感应该可以和与谢野小姐一较高下了,社长果然不是什么普通人。我又想起森鸥外像狐狸一样的笑,致优美的心、致忠告与使命,致法国与神圣,致友情与传言,致信任与使命,致希望与问候、致信念与激情、致思念、致绝望的爱、致爱丽丝-------独独不致你,森鸥外,可是是人都知道爱丽丝是你内心的投射,真是完美的报复,教科书一般的双刃剑,好,真好,不愧是社长,从一切故事开始前就和老狐狸纠缠不清且势必继续纠缠一辈子的狠人。我在织田作的墓前坐了一天,心里只有一句话反复播放,音量键开到最大,哄得我脑子嗡嗡的生疼。
他妈的,你死的倒是痛快了,为什么要让我来这种地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