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船穿越过Massada III的大气层,起初舷窗外只有深红的迷雾,船是跌进无边深渊的一粒尘埃,稍不留神就会被力与热挤压、蒸发殆尽。但实际上不是这样,薮猫和星使坐在驾驶舱,关注读表,适时推动滑杆、按动按钮,仅是这颗星球的降落他们就已经操作过几百次,熟练、无聊、万无一失。在这之前,薮猫把降落的脚本编进了瓦斯科的程序里,但星使制止了她让瓦斯科来负责驾驶飞船的决定,薮猫都没来得及抗议,“既然你再次将这些……凡人(她斟酌着说,薮猫冷笑了一声,于是她重新挑选了一个词),老朋友们牵扯进来,就要为他们的生命负责。”星使是这样说的,薮猫没法反驳,也没想反驳,她把瓦斯科推到船员舱巡逻,平静地坐回了驾驶座里。
薮猫能听到,所有人都待在自己的座位上,很安静,没有人讲话,连科拉·科尔都没发表惊叹,可能是不久前的空战太激烈,大家都需要休息,也可能是被这终焉之地的奇诡天空吓到了。不能怪他们,薮猫想,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怎么想的来着?实在隔了太久,隔了几百次人生呢,她已经忘记了。很快,迷雾逐渐稀疏,变得透明,俯视下去,能看到荒凉的陆景,破败的建筑遗迹,贫瘠的难产的土地,和其他一切被人类征服过又很快被抛弃的星球别无二致。
几乎没有颠簸,船平稳着陆,升降梯缓缓放了下去。船长,一切顺利,莎拉说。船长,我能下去看看吗?科拉说。噢,船长,审判之战就是在这里进行?巴雷特说。这和我想象的……船长?安德列娅说。船长,重力读数异常,辐射读数异常,建议加强防护措施。瓦斯科说。
船长、船长、船长……
声音灌进耳朵,汇成一团乱麻。薮猫在某个时刻觉得他们的声音变得很陌生,即使在这个宇宙里,她按部就班地重温了凡人到星裔的路径,同群星的成员们分享了许多时间。实在太久了,她一直都没能接受“平行宇宙”和“其他版本的朋友”之类的说辞,但事实就是这样,她将最初的宇宙、最初的朋友们远远抛弃在身后,然后是下一个宇宙、下下个……在旁人看来(星使和星狩则说:在凡人看来),她像红里最好最癫狂的赛车手,一路狂飙,撞崩十三座山,然后拍拍屁股,驾驶飞船走了,留下满地废墟。而她将自己视作一只踩在滚轮上的仓鼠,一味的狂奔、狂奔,只是原地踏步,她停不下来,自己都不知道原由,可能是惯性。
她曾去问星狩,他怎么能坚持数千次重复的生活而没有疯掉,他难得认真地回答,别忘记一开始你想要的是什么。她在他面前狂笑,她想指控说是因为你这个疯子毁了我的生活以后又非要拉我见证归一,我有那么一部分理由是对你的仇恨。但如今他们成为不断游渡过同一条河流的同舟人,她没法像凡人时那样激烈地恨他。再说,星狩问,难道你不想弄清楚归一究竟是什么吗?不想弄清楚星裔是什么,我们是什么?薮猫说,都这么久了你都没弄清楚,有没有可能,你永远都找不到真相?星狩大笑一声,他说,那我就永远找下去。
他不会的,薮猫想,他最后累了,不想再重复他的残酷生活,会给自己起名叫黑不溜秋,然后定居在某个没被猎人版的他自己毁掉的宇宙里,创建一个宗教,给自己也给凡人编造一场幻觉。他根本就知道他的结局是什么,可能这也是为什么他如此厌恶守护者阿奎勒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变成曾经讨厌的样子。这番话她没说出口,她已经累了,只想转身就走,星狩说,如果你想通了,欢迎回来,我很怀念你同我站在一起的日子。薮猫背对他,竖了个中指。
他才不会怀念这些变数、这些过客。在怀旧方面,星狩和其他任何星裔、任何凡人都毫无二致。薮猫记得星狩在湮埋神殿制造的幻觉里失神,喃喃说他怀念在地球上的日子,她相信那时他是情真意切的。时至今日,漂泊太久,薮猫很想回家。人之常情。她当然想揭开所有未解之谜的谜底,但她和星狩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会忍不住问,为什么一定要以献祭自己的生活作为代价?(你把归一想得太简单了,小猫,你有天赋,你只是不肯用它。星狩会这样说。滚出我的脑子,而且,不要那样恶心地称呼我,她大喊。)她恐怕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求索者,她太软弱、太多情,太容易动摇,要像星狩那样固执、像星使那样无情,才刚刚合格。
她经过的每个世界都像是汪洋,她时常试图掬起一捧水,但水很快就会从指间流走,只在掌心留下一点苦涩的咸味。扪心自问,她对“其他版本的群星成员”难道没有爱吗?是什么让这些凡人在她心中变得独特?是和他们一起浪费的时间吗?是在他们身上花费的精力吗?她总爱和凡人厮混,于是早早搅乱星狩的计划,又被星使一顿训斥,一遍又一遍。我救下了他们,薮猫梗着脖子辩解道。
不管那是你心血来潮的怜悯,还是想要救赎自己的渴望,星使用莎拉·摩根的声音说,我们不该插手他们的命运。
少来说教这些,我听腻了。能拦住我,是她的本事,你可没有这能耐。星狩说,他向来爱把嘲讽包装成褒扬,弥补过去的滋味还好吗?
这根本和弥补过去无关。薮猫攥紧拳头,她在不同宇宙的朋友们拥有同样的脸,秉性相似又有微妙的分别,当她看着他们的时候,已经不会再和最初认识的那几位联系在一起了,她不知道得是多麻木的人才会说出“其他宇宙多的是你的朋友”这样的话。你曾经蒙骗了我!她指责星狩。星狩耸耸肩,你知道,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薮猫咬住牙,发誓道,我会杀了你。他在面具下发出沉闷的笑声,说真的,我一直很欣赏你的孩子气,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的话,请便。星使问,所以你做出这次的选择了吗?
我想停下来。薮猫想说。但她最终说出口的是:星使,和我走吧。
“你在想什么?”是星使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机械音,快刀似的切碎了薮猫脑子里的到处乱缠的毛线球。
薮猫如梦初醒般转过头,和星使光滑的银色头盔打了个照面,这才慢吞吞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里爬出来,“我在想……”她抬起头,立刻被另外六道热情似火的目光包围,她下意识找了这个话题,“你说,我应不应该带上谁一起去?”
“这不是个好主意。”星使说,“湮埋神殿变化多端,凡人未经训练、没做准备,很容易被它吞噬。而且,你知道前面有多少敌人在等着我们,对吧?”
凡人。薮猫一直不喜欢星使——还有星狩——说出这个词的语气,虽然其中并没夹杂多少个人情感,但正是这种状似客观的表达,总能惹她生起满腔无名之火。她发泄过,冲着那两张掩饰表情的面具挑起单方面的战争,我曾是凡人。你和你也曾是。除了能玩弄一点重力的把戏,除了凡人死去会留下尸体,星裔死去什么都没有,我们和凡人难道有任何不同?
别傻了,你只是还没习惯星裔的生活。星使说,对于星裔而言,你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
薮猫差点笑出声,她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你长大后自然会懂。在这之前,薮猫没法想象莎拉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星使的声音已和薮猫记忆里的莎拉·摩根相去甚远,像是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那些伪装出的强硬和小女孩似的俏皮再也不复存在。在很久以前,薮猫拿隆蒂涅恩冰雪折射出的锋利日光和莎拉那略带冷淡的口音作比,她喜欢躺在雪里晒太阳,也喜欢听莎拉一本正经地谈笑。莎拉会说什么?是啊,不过星裔身上还藏着那么多秘密,真想一一找出答案啊。凡人莎拉肯定会这样说。而星使只会用那公事公办般的语调说,不,凡人愚钝天真,无法掌控诸些秘密,一旦流落到凡人手中,只会招致灾难。
论据呢?他们因此毁灭了地球?但他们现在照样活得好好的,甚至不再被困在一颗星球上了,人类满银河系乱跑,除非一口气毁灭整个宇宙,否则看不出来有任何灭绝的可能性。再说,难道星裔就很有资格?星狩那类不必多言,星使们如此安分守拙,怎么还是没能团结一致地制止每场游戏尽头的大战?
宇宙不是这样运作的。星使作了一句话解释,薮猫看得出来她并解释不出来多少。她也只是在滚轮里拼命奔跑的白鼠之一。如果她还是莎拉·摩根,如果她还没忘记自己是谁,她应该会不计代价地去刨出一个答案。
“如果我就是想呢?”薮猫咽下快要烧到喉咙口的火焰,不依不饶地问。
“我不赞同,但我不会阻拦你。”这句话听上去特别莎拉·摩根,薮猫萌生了些许感激,然后她继续说,“这是你的朋友。”薮猫咬住嘴唇,冷笑还是从鼻腔突破了出来。星使的面具朝她的方向偏转,隔着一层严密的反光,薮猫只能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但在她的星裔生涯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和星使共事,薮猫用脚趾也能读出星使的意思:别这么孩子气。
薮猫垂下肩膀,叹了口气,她往前走了几步,面向她的朋友们,战败演讲般的姿态,她张开嘴,只是说:“好了各位,等我回来。”
其实她正在被不断重复的生活腐蚀,她能意识到,她和凡人之间的隔阂已然越来越深。在开始的几次以大团圆为中点的冒险里,她兴冲冲地发表了许多感言,流着眼泪说可以和大家所有人一起走到这里,真是太好了、太幸福了,星狩或者星使或者他们两个人抱着手在一旁,薮猫觉得他们应该在微笑。那时她爱惨了这样的生活,她拥有无穷无尽的机会和可能,再多给些时间,她能让接下来的每一个宇宙都收获完美的结局。但宇宙的确不是这样运作的。她太高估自己的能量,太低估时间的威力,经历过的事化作指向自己的匕首,每说出一句曾说过的话,她都感到自己那虚无缥缈的灵魂被小小地剐去了一点。
她再次被切割,然后,再次被声音编织的乱麻缠在一起。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船长。船长,需不需要我来帮忙?船长,多带些弹药。船长,这是我在路上做的浓缩蔬菜汤。船长,船长,船长……
她知道谁会先挥手,谁会先靠近,谁截了谁的话头,谁会往她的腰包里塞满子弹和急救包,她能一个人表演完这个场景,分毫不差。到现在,她只是说出一句话,也会没来由地感到疲惫。也许更多次以后,她会不发一言地径直下船,或者,和星使或星狩一样,独来独往,最多只跟星裔打打交道,因为凡人不再能理解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永远重复的一切,或重蹈覆辙,或刻舟求剑。众所周知的,生活像是口香糖,起初的十分钟让人愉悦,到半小时还能勉强能忍耐,在两小时后只剩折磨。星裔就是这样的存在,他们不停咀嚼这一块口香糖,直到永远。她由衷地羡慕只需要体验十分钟美妙口感的凡人。
她簇拥里沉闷地走下船,星使紧随其后。
星使问她:“你在每一个宇宙都这样吗?”
薮猫不止一次回答过这个提问,是啊,一如既往,那又怎样?在以往的宇宙里,看在凡人莎拉的面子上,她会在星使面前扮演一个得体礼貌的好朋友。但今天不行,今天她的心情很糟。
“哪样?”薮猫反问,“这样喜爱凡人,还是这样容易向你妥协?”
这是从前从未出现过的回应。像是一个愚笨之人头一次决定带上刀,但她并不会使用,而且刀也太钝了,她又不懂如何磨刀,于是先给自己来了一刀,就这样沾着血触碰到其他人,还以为自己大获全胜。星使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沉默了片刻,说:“你变了许多,老朋友。”
我不是你的老朋友。薮猫差一点就能把这句话掷出口,但星使没给她留下第二次出刀的机会,属于莎拉·摩根的声音如丝缎般滑进薮猫的耳朵,她轻轻地、慢慢地、如真正的挚友般真诚地问道:“这些年过得是不是很辛苦?”
她想听怎么样的答案?也没有吧,如你所见,我和每个老朋友都相处的不错,包括你,是不是?或者是:你是全宇最懂我的人,莎拉(此处搭配一声呜咽),我和你一样感到痛苦。还或者是:用回你的变声器吧,别他妈的再这样假惺惺了。薮猫纠结了一小会儿,伤害她的时机过去了,薮猫不想表演出自己一点心事都没有的傻样,也不想伤害会用莎拉的声音关怀她的星使。
“星使,”于是薮猫平静地说,“我们还是来聊星裔政治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