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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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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秩序外的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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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西村力自小便是青梅竹马。战争爆发那年,却才知那座颇有盛名的佛寺原是他家族所私有,而他那个常年不见踪影的父亲便是其内坊主。

 

西村力是将要去 海军学校 时被家人带回佛寺的,他感兴趣的只是船舰本身,战争的忧惧在前,他对这样的变动并没有什么怨言。不过于我而言,一起打闹没个正形的西村力被迫成了和尚,倒确实是件有趣的事。

 

“所以你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我们站在后院那几棵松树下时,西村力撇了撇嘴。

 

“我不来的话,还有谁能给你送零食?”

寺内不让吃别的,我抬眼见前方无人,这才敢把带来的糯米饼塞到他宽大僧袍下的手心中,却不曾想被一人忽而轻撞过我的肩,从我身后的方向。

 

我先前不觉得这后院的景色有什么特殊,同样都是花草树木,只不过挨着的建筑样式与别处不同罢了。可在那个月亮快要升上来的冬末 夕暮 ,那人回过头的瞬间,他周身正沐浴在阳光下。

 

那个小和尚有双桃花眼。

 

 

 

01

 

小和尚名叫梁祯元。同那相撞一样,他当时不过轻瞥了我们一眼便离开了,轻得彷若一切从未发生过。

 

有西村力这层特殊关系,我来寺院探望是件易事。

 

一来二去的,寺院中的和尚大多都知晓了我的存在,他们话多的常会与我打趣上一两句关乎西村力的日常,多数时候是他因为晨课上大睡特睡而被罚去抄经文这种事;话少的也大多会朝我点头示意而过;可小和尚偏偏便是那个例外,他似乎不大愿意与我交谈。

好奇如我,于是不折不挠地一次次主动开了口。

 

“小和尚,你知道西村力去哪了吗?”

“不知道。还有,不要这样称呼我。”

“为什么呀?”

“……”

 

 

“小和尚,我今天带了些糕点,你要一起吃吗?”

“不了,谢谢。”

 

 

“小和尚,你想去散散步吗?我听说前院的樱花快开了——”

“抱歉。”

 

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了,可梁祯元还是不愿意与我有再多一点交集。渐渐的,甚至连眼神都再不与我相交。而他避开的模样总是冷淡的,无论第几次碰面都是一样。

 

“放弃吧,梁祯元是被死守戒律的老师带大的,是清修派。”

邀约再一次被小和尚拒绝时,西村力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拿着碗洗好的野草莓站到我身后说。

“而且据说,以后会继承那位老师的衣钵呢。”

 

“那又怎样,谁说我找他说话就是想和他发生点什么了?只不过想交个朋友而已。”

“你最好是。”

“再说了,我喜欢的类型又不是…你哪来的野草莓?”

“后山摘的,很酸,你别抢——诶都说了很酸了。”

“水,快给我水……”

“喏,这里。你喝慢点,我刚喝得就剩这么点了,等会打水还得跑到前院去,蛮远的。”

“等等,这杯子你用过??”

 

 

 

 

 

 

02

 

我暗叹西村力像个傻子,竟以为我喜欢上了梁祯元,也不看我每日跑这么远来寺院中是为了谁。可再转念一想,若我继续如此,那不知西村力是否也能有一星半点开窍?

 

好胜心与好奇心齐聚之中,那之后我刻意找小和尚讲话的次数愈发频繁。

 

可一月…二月,再是三月。眼看着冬天一点点过去,春天渐渐到来,小和尚却依然没搭理过我几次。

 

说没因为这样的受挫而感到烦躁是假的。我知道小和尚常会随他的老师四处布道,同这里大多数僧人一样午后便不再进食…他每日下午都要在禅堂进行几小时的坐禅,每到那时便会闭目,灰黑色的睫毛搭在他白净的面上…他尚未剃度,微风一吹便要吹动他额旁的碎发,发丝会与眼睫一齐轻轻颤动。

 

……

 

他读禅籍时不自觉轻声念出的声音也很好听,像是风沙沙吹过林间。

 

……

 

想到这里,我才忽而意识到目的本身似乎本末倒置了。让西村力“开窍”的想法渐渐被埋没到不知哪里去,而自己记小和尚的事,居然开始比记西村力的行踪还要更清楚。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直到某个黄昏,那日家中负责接送的佣仆因为家事未能及时前来,西村力亦因有事被住持叫走,于是我第一次自己下山。

那山路陡峭,虽有石阶,可行走起来仍有些艰难。毛茸茸的山地上遍布着淡紫色的二月兰,树影斑斑驳驳地映在布满苔藓的灰黑色石阶上,我拎着食篮,半路上却不小心因湿滑的阶面跌倒。

 

这一跤正好摔在半山腰,好不容易到一个缓些的坡段才终于停下。我再抬眼,食篮早就不见了踪影,衣衫上沾满了湿润的泥土,可这些都不是最糟的,腿疼得像失了知觉,我暂时只得在原地呆着。

 

天色渐暗着,眼看日快要彻底落下,三月末的夜依然有些凉。山雾已经渐渐裹进了密密丛丛的矛杉林,凉意似朝我的骨头缝隙中侵袭去。正不知所措时,身后缓缓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还好吗?”

 

——是小和尚!

 

“好像走不了了。”

我如实回答,转头看向他,恰好同他对视。

 

虽然从前也知道梁祯元有双好看的眼睛,可当真的同他四目相对那刻,我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不过他很快就转开了视线,如当初那道轻瞥般淡然。接着,他朝我伸出了手。

 

“诶?”

我有些不解地向他歪歪头。

 

“至少先站起来。”

“啊…好的,好的!”

 

我连忙拉上他的手臂,隔着衣袖用尽力气想要站起。可或许是方才摔得太重而拉伤筋,臂膀有些撕扯状的疼痛,于是最后不但没能成功起身,还发出了一声丢人的痛呼。

 

“抱歉啊…小和尚,我好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我再次望向他的双眼,却注意到这次他的目光有些闪躲。沉默周旋在我们之间,片刻,他的步伐开始朝前。

正当我以为他是要抛下我离开时,梁祯元却在我身前蹲了下来。

 

……

过度紧张中,我忘了自己当时是如何被他背起来的,只记得他的气息与温度融合着,淡淡地化在微凉的夜里。

已经暗下的林叶间,他背着我一步步朝颜色更深的山下走去。

 

“小和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受师傅所托下山来采购些东西。 还有,我之前应该说过,不要再这样叫我了。”

“那直接叫你梁祯元呢?”

“……也不行。”

“为什么?”

“那是我出家前的名字。”

“那不就是了嘛,我知道你们僧人之间只有很亲密的关系才能直呼姓名的,可是干巴巴地叫你的法号的话又显得太疏远了,我还是继续叫你小和尚好了。”

“……”

 

 

其实无论是在话本还是什么里面,我都一直都不喜欢英雄救美这种桥段。可,也许恰好是春夜,恰好他后背温暖,恰好他的呼吸其实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平稳。

 

或许因为这些恰好,所以我藏在黑暗中的心跳声亦恰好乱如擂鼓,一声声敲击在打趣话语中极力遮盖,却还是难以控制的,于那个带着淡淡草木香的三月末留下了忘不掉的印记。

 

 

 

 

 

 

03

 

鲜花祭在四月末来临了。

 

西村力这日不用上早课,趁大家都在忙着布置将鲜花布满佛堂,他带我到山下玩了近乎半日。我们久违地一起边吃鲫鱼饼逛了许多铺子,就像过去放学后那样,但他比往常还要慷慨些,几乎见了什么漂亮新奇的发饰衣裳都要在我头发上比划比划,觉得合适,便干脆一通全买下给我。

我笑骂他我又不会削发当尼姑,难道说这样是因为他自己将来有可能剃度吗?西村力白了我一眼,无奈摇摇头嘟囔道——

“也不知道有些人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于感情上,我自认不是个迟钝的人。我们之间那层无形的薄膜正在渐渐被挑开,我从他的反应中意识到了这一点。

惊喜是当然的,可在这之外,我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好像没有没想象中那样狂乱。

 

 

 

午后,抱着买好的东西,我们一起回了寺里。此刻入寺的人络绎不绝,来的人们多都是为了到佛堂中进行“甘茶淋佛”仪式,用浇上甘茶的形式为小佛像“沐浴”,寓意接下来的平安与祝福。有独身的人,亦有成双成对的情人,还有些是一家人一齐来的。

 

远处的锣鼓声渐渐传来,大抵是奏乐快要开始。我和西村力朝佛堂走去,兴许是祭典的氛围使然,他的面上也洋溢着喜悦。充满生机的花香扑鼻而来,那其中早已芬芳一片,还在门廊外时就能透过风而闻到那阵沁人心脾的清甜。

 

“走,我们一起。”

 

西村力说道,笑着歪了歪头看向我,他习惯性握住我的手腕。

 

鼓声愈发大了。

 

见我愣住,西村力的笑意愈发明显。我连忙从怔愣中反应过来,准备要同他一起继续上前时,步伐却受到了牵制。

 

一个人的体温透过另半边衣袖渡来,他扣住我,力度不大,回过头的瞬间却让我再次呆滞。

 

是梁祯元。

 

鲜花祭,音乐声,西村力……我确切地知道自己心脏一部分荡漾是因这些而启,可一部分、一部分——为什么只有一部分?

 

“你做什么?”

 

“未婚男女这样不合礼数。”

 

梁祯元的声音淡淡的,让人下意识捉摸不透他说的是一同祈福不合礼数,还是西村力直白的肢体接触。

 

“那你现在就合乎礼数了?”

 

西村力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语气里有明显不快。

无形的对峙中,紧张的氛围继续蔓延,这次却不过几秒

 

——因为梁祯元先一步松开了手。

 

“小和尚…”

“走吧,别管他了。我们去……”

梁祯元敛下了目光,我回过头想看清他的表情,但一如过去无数次那样什么都望不出。西村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鲜花香气愈发清晰,低沉的鼓声却随风渐渐飘远了。

 

 

 

 

 

 

 

 

 

 

04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似乎有两个身影总在眼前挥之不去,分明是不同的气息与温度,却都令我感到脸颊发烫……我清楚自己依然喜欢西村力,可对于梁祯元,如若说不喜欢的话,那我面对他时那不正常的心动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说,我同样喜欢上了梁祯元吗?

 

疑问出现,我忽而惊慌地意识到在“是否喜欢梁祯元”的问题中,心中那个声音竟同样不想要选择否定。

 

 

在那之后,我开始不再执着于找寻梁祯元的身影。

 

比起不再执着,或许说是躲避更为准确些。

西村力见能够同我更多见面,笑容也更多了些,他从来都是好读懂的,即便是喜欢刻意装酷的性格,可好心情来临时还是会明晃晃写在脸上,一丝一毫都藏不了。

相反的,我从来就读不懂梁祯元,就如同现在。

 

哪怕我对于他平日的行踪熟稔于心,早已刻意避开,命运却好似非要愚弄我——我一次又一次遇见他,在我必会途经的那些地方。

 

 

 

 

 

 

 

 

 

05

 

 

“我喜欢的究竟是谁?”

 

一颗心同时装着两个人,天平不可避免地开始出现。今日对他的心动同昨日对他的心动一点点叠加,我想要牵上一切同西村力的从前来证明对梁祯元的心动不过如此,由数量份额而言作为证据,来让自己变得安心,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是可撼动的。却越是这样越觉得烦躁不安,这样的自己简直可恶又贪婪。于是这才第一次明白,原来人生中的问题不是在得到答案后都会迎刃而解。

 

找不到答案。五月中旬的一日午后,我坐在后山摘下一朵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这瓣名为西村力,那瓣叫做小和尚,我幼稚地一瓣瓣数着,寄希望于可怜的花瓣。

 

西村力。

梁祯元。

西村力。

梁祯元。

西村力。

梁祯元。

……

还剩下三瓣。

 

春天的尾巴体现在肆意的草木气息里,草丛间传来些早夏的蝉鸣,还不那么明显,只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我下意识掐紧了花朵的茎叶,别扭地闭上了眼。我不想去探寻此刻心中那不痛快的根源,不知不觉中,竟背靠着那棵古老到不知道能数出多少年轮的大树渐渐睡着了。

 

睡梦中,面颊上好像感受到点异样的温度,像是谁的触摸。恍惚中似乎有谁在我身旁呆了许久,最后却还是连一声轻叹都没有留下。

 

或许是来自风的吻,醒来后我有些怅然地想。低头时却注意到手中的花同之前不大一样了——

 

此刻花瓣只余下了两瓣。

 

最后一瓣,变成了小和尚。

 

 

 

 

 

 

 

 

 

 

06

 

战争在这年七月终于结束。西村力没了继续留这的需要,我便也没有理由继续于此停留——于是一切曾发生过的动摇都被一个休止符打断,将顺理成章化作过往。

我明白,这些最终只会停留在记忆中某个角落,迟早会被更多与西村力一起的新生活层层叠叠埋没的。

 

临行前,近乎半个寺院的人都来送行了。西村力忙于同每个人打招呼时,我注意到梁祯元就在不远处,他没有同他人一样前来寒暄,依然只是淡默的站在那里。

他目光有一瞬投向了我 。我向前走去,心念虽然或许在他眼里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但无论如何也该比陌生人熟悉许多,再同他最后说一次话,这样的身份也不出格

 

“小和尚,我们还会再见吗?”

我在梁祯元面前停下,他听见我的话语后有一瞬怔愣,面色却依旧波澜不惊,他接下来点了点头。

 

“若你们还来寺院祈福的话,还会再见的。”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我了然地笑了笑,不远处西村力已经开始唤我一同离开,松了一口气后,我抬眼望向他,带着一丝恶作剧的意味朝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小和尚,你讨厌我吗?”

 

既然讨厌的反义词是喜欢,我原先想,那么我只需要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一切便都足矣。

 

可却没想到的是,我曾叫过他那么多声小和尚,这时却第一次见他显露出了如此诧异又无措的样子。

 

梁祯元张了张嘴,最终竟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熙攘的人群中,他怔怔地同我对视,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呼吸竟同在山中的那个傍晚般有些许紊乱。我忽而感到心脏好似陷入一场混沌的龙卷风。天旋地转间,有什么堵住了嗓子眼,我也说不出话了。

 

 

西村力最终还是将我拉离了那片目光的海。下山后街道上锣鼓喧天,人们大都在庆贺和平到来,回程的马车上我依然难以言语,好在西村力什么也没问,只是替我遮上了窗帘。

 

 

 

 

 

 

 

 

 

 

07

 

许多年后,梁祯元接管了寺院大部分事物,他成为那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住持。那时我与西村力的婚期将至,我们去到那里进行婚前参拜,也是时隔这么多年第一次再与他相见。

 

除了看上去成熟了些以外,梁祯元 看上去同当年没什么两样,当然,我和西村力也是如此。按照惯例,他为我们诵了些祈福的经文,一切结束后,便又要去给其他僧人们传法了。

一位小僧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接下来要讲的禅籍,正恭敬地将之递予梁祯元,午后阵风却忽而拂来。春日中数不尽的淡粉樱花瓣飘下,古旧书页亦被流动的风掀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而其间一枚书签被吹落,同那些鲜嫩的花瓣完全不同的是……

 

那是枚早已干枯的白色花瓣。

 

……

我现在终于得到了答案。

但就如当年一样…一切只能停在这里,难以、也绝不可以再进一步。

 

 

我知道我与西村力大概不会再来这里了。而梁祯元的身份早已不似当年,如今人人都称呼他的法号,语缀大多会加上“住持”二字。

所以在离开前,我还是想最后再唤一次那个称呼,但我不再想要得到回应了。

于是这次吐出的声音很轻,几乎像飘下的羽毛。

 

“小和尚。”

再见,再也不见,我在心中将最后的话语补上。

 

 

他回头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