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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无形无状的黑暗吞噬了,可怖的未知啃食他的表皮组织和血肉。巨大的痛苦令他几近昏厥,却无法失去意识来逃避这一切。这个可怜的家伙只得发出气喘吁吁的哀鸣,他在求救,但仅有噼里啪啦的焦音在回应。他在尖锐的灼烧中苦苦挣扎,恍然听见玻璃管爆裂的声音。
万籁俱静——
我发现自己躺在郁金香花田中,花枝戳在我脸上,叶片舔舐我的眼球,有些痒。
我勉强抬起头,正巧一抹紫色的光辉迎着骄阳一闪一闪。
那是什么?
远远望去,似乎是一株巨大的鸢尾花。可它似乎正在移动……在向我移动?
我尝试行动但无济于事,全身都软绵绵的,如同尖叫着溶于水的泡腾片。我瘫在原地,仅有的气力都用来戒备那个朝我而来的生物,无法动弹的躯体令我惶恐不安,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我没有祈祷,也无法祈祷,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无法做出这种献出整个灵魂依靠于未知的行为。
我只有这一双手,而掌心空空如也。收缩十指时,或许它此时只能抓握虚无,但在某个瞬间,它也能握住无限可能。我能做的,就是用这双手打破一切。
动起来,绝对要动起来。于是我开始尝试行动,沉重的指甲扣进泥土,也许有一只蜗牛在一旁前进也比我的速度要快上许多。但我知道,我绝不能停下。
“小心!”
穿着矜贵湖蓝的礼服的鸢尾花类人生物目睹我拼死挣扎的模样,赶忙跑来牵起我的手,将我轻柔地扶起。那一瞬间,我竟恢复了所有力量,能走能动,能扭过头看向它表达我的惊讶。真是不可思议,这个地方的一切都超出我的想象。
呈现出热成像扫描结果图的太阳、一致随风飘摇的密密麻麻的郁金香花海、还有面前这位……可以进行正常且友好交流的半人类。
几乎梦一样的现实,是幻觉、还是谎言?会有人知道我现在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么?
我抖了抖发麻的躯体,用每个迷路的孩童都抱有的眼神,那样无所适从地望着它。
它是友好的……?我应该称呼它为什么?
“你可以称呼我为A先生。”
花瓣没有爆炸开来,上面也没有凭空裂开一张嘴。他宛若读心一般的洞察力让我心惊肉跳,我竟然无法分辨这道声音是由面前这位A先生传递而来还是直接在我的大脑中响起的。他整个身子除去头部以外都与正常的人类别无二致,就是这样一个疑似人类的生物正彬彬有礼地牵着我的手。诡异的是,我竟能从层层交叠的花瓣中读出他微笑的神情,明明他没有五官。我惊出一生冷汗,手已经胡乱地抚摸起脸来,是温热的肌肤。
“我很想你。”
“我应该认识你?”
“你居然忘了我?”他无不哀伤地说。
“呃、不……实话说,我遗忘了一切,这其中就包括你。我很抱歉,请原谅我。”
我急忙解释,第一反应是害怕他伤心或是生气,我下意识不想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接受你的歉意。”他似乎是微笑起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打量四周受风轻抚的郁金香,一层层温柔的风浪拂过,飘向远方。花田好似没有尽头。
“A先生,我们这是在哪?”我只能求助于他。
“跟我来。”他牵起我的手,我看着他的后背发愣,好像已经做过数次那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A先生的手很温暖,被他包裹住的瞬间困意侵袭,我仿佛泡在温度逐步攀高的浴池之中。总有那么一个人在梦里也这样握着我的手。
……为什么是在梦里?
如絮状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飞逝而去。
我没能够抓住它,糟糕的是,我的头因此而开始疼了。
A先生领着我来到一座府宅前。
“这里是我…的家,我和它等你很久了。”
吱嘎——
被领着换上合脚的居家鞋的我注意到了柜子上的几张便签,出于礼貌,我并没有去看上面的内容。一转头才发现刚刚空无一物的玄关处多出了一只猫。
“咦?”
通体浑黑的小猫蹲坐在门口抬头看着我。是它一直在等我们吗?
“想摸吗?如果祂愿意的话,可以哦。”
猫咪的巩膜拥有警戒线一样的黄色,圆圆的黑珍珠眨巴眨巴看向我,脑袋一歪。这一幕让我心生怜爱,不受控制地将手伸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它伸出利爪挠破了我手背那块肌肤。
“呃!”
我被吓得不轻,急忙看向伤口处。
没有血。
咦……?
A先生立即紧张不安地上前托起我的手检查伤势,避开伤口揉搓我的指节。
“呀,流血了,一定很痛吧。非常抱歉,我帮你包扎下。”
话语如同一道魔咒打通我的全身细胞血管,令身体顿悟一般开始运行功能。
他领着我在沙发上坐下便急匆匆地走了。
这下真是疼得厉害。我茫然地看着那已然血淋淋的伤口,眨眨眼摸上去。湿润粘稠的,一股雨后的铁腥味。刚刚、刚刚是眼花了吗?
先前的黑猫坐在餐台上舔舐爪子,A先生蹙着眉,用不赞同的语气指出它刚才的行为:“您…请您不要伤害他。”
多么新鲜,他居然在对一只猫咪用敬语?
A先生的外观与行为都不像一个人类,可他总让我认为自己在和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对话。
贴心的A先生帮我把手缠得厚厚的,这笨拙的包扎手法令我忍俊不禁,他应该很擅长这个才对。我正想用轻松的语调抱怨一下他真的过于紧张了。一双苍白的手忽然升上来,轻轻摩挲我的脸,一下一下,我闻到了湿淋淋的悲伤。颊肉顿时陷入毛茸茸的花粉和绵软的花瓣。浓郁的香气与歉意快要浇透我。
那是什么,一个吻面礼?
裹着礼服的手臂绷出肌肉的轮廓,仅虚虚环着我,微微发颤的模样像是在恐惧什么一般不敢用力。尽管如此,我们此时的姿态过于亲昵了。
哦老天啊,他真的只是一株花吗?我有种从未有过的心安与惶恐。或许A先生是位优秀的催眠师,亦或是隐藏得极深的大魔法师……总之,我想我会在他的怀里化成一滩水。
“小问题而已,没关系的,我并不在意。”
“……你说得对,感谢你的谅解。”
A先生一副似乎想到了什么的模样,终于愿意笑了。
“我去为你准备餐食,接下来的时间,请自便。”
其实不瞒他说,我一直有在悄悄打量这里,我对A先生的居所万分好奇。
客厅的装潢十分温馨,吊顶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淡橘色绒光倒映在奶油墙壁上。水晶的形状非常漂亮,我能想象出它在工匠手下经过多次精细切割后蜕变成剔透宝石模样的过程。
A先生的品味相当不错,如果是我,也会选择这样一盏灯装饰在家中,实用的同时又兼具美观。厚重的窗帘锁住了门窗,我想要拉开窗帘感受阳光的气息,于是凑近去看,顺带抚摸到上面的鸢尾花绣纹。但它纹丝不动,似乎是被固定住了,我感到可惜地摇摇头,阳光照进这间屋子的话,一定会将它装点得美轮美奂。
绕过一旁的单人沙发,我终于还是朝那座钢琴走去。一座好的钢琴对于一位音乐家来说就如同双手一样重要。这架由实木打造的钢琴泛着温润的光泽,色泽饱满柔和、纹路细腻光滑,更有以铜鎏金为材镂刻的鸢尾花雕饰嵌在琴身两侧。哪怕是对钢琴一窍不通的人看上一眼也能知晓它的精妙绝伦。我不禁轻轻打开琴盖,琴键冰凉的吻点在我的指尖,它真的很美,钢琴的主人一定很爱惜它。我对照着一旁的琴谱试了几个音。不消一会,明媚而轻快的音乐自我手中流淌而出。这似乎是一首自创曲,A先生也喜爱音乐并乐于创作吗?
一曲终了,我站起来就注意到靠近阳台的角落里摆了几盆精神奕奕的紫色鸢尾,简直与A先生一模一样!我又立即联想到餐桌上花瓶中的几支白色鸢尾,它们仍在往下滴落着水珠,甚至就连这里的壁纸也是鸢尾花纹。我顺势看了眼壁挂时钟,表盘背景有紫白鸢尾花交织错连,时针与分针都指在Ⅳ。
看来A先生真的很喜欢鸢尾,或许因为这与他本身有关……
我为这点愉快地笑起来,视线一转,发现了餐桌上的一对杯具。可爱的小猫小狗贴在一起,伸出短短的陶瓷爪拥抱,这似乎是情侣款。不仅如此,这里很多生活用品都是成双成对的。但A先生还未曾向我透露过这座住宅还有另一位主人。
可A先生看上去更像是一位独居人。
世间所有声音都在刹那间被屏蔽了,清清楚楚的疼痛击穿我的大脑奏响尖啸。尖锐的耳鸣被拉响,湿汗漫上额角,太阳穴冷冰冰的。我就像一个被人从水池里捞上来再绑在十字架上严刑拷打的罪犯,势必要逼供我承认其中的古怪。
嘶、嗬…我的头。
真讨厌……
与此同时,A先生端来一碟曲奇与一杯红茶,招呼我在餐桌前坐下。
“很抱歉没能好好招待你,想必你已经饿了,不介意的话请用吧。”
意识到的时候,熟悉的香气在唇齿中爆开,我有些发蒙,但不得不承认曲奇的美味。尽管我无法理解为何胃部突然开始泛酸并如同被一下下踩扁那样蜷缩起来。我几乎像个饥饿了三天三夜后第一次摸到食物的人那样狂野地吞食。
我看向A先生,疑心口中碎裂的饼干屑是A先生被撕裂的花瓣。我只得盯着白色花瓣上悬挂的水滴,就这样就着花朵的香气囫囵吞完食物,一口气饮尽那杯红茶,等它流过我的食道缓缓下肚后我才松口气。
至于A先生?
他只是轻飘飘地说了句:“看到你这么喜欢这些点心,我很高兴。”
糟糕,我现在才发觉刚才的行为简直太粗鲁了。即便他这样宽容,仍然有热意以火山爆发之迅猛蔓延我的全身。
“抱歉…我的行为有些不得体。我实在是……太饿了,虽然我并不明白。”
“不,我很愿意看到你在我面前不再掩饰的样子,我喜欢你真实的每一面。”
“……A先生。”
“我还有要事要处理,请你随意参观这里,不过千万要记住的一点是,绝对不可以进入实验室。”
“记住了吗?”
A先生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中了。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说,我并不知道哪间才是实验室。
……
坐在沙发上歇息了一会后,饱腹感像温暖的溪流充盈了我的全身,我几乎要舒服地昏睡过去。
忽然,一道不属于任何人的声音开始敲击我的大脑:去走廊看看吧,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什么东西……?我闭上眼,并没有在意。
那道声音依旧不依不挠,以鲜红的血色铺展在我脑海里,同时刺耳地播报着:
去走廊看看吧,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厶龰廊看看巳,䢴㫔冇伱想覀的笞宋。
厶龰⺁龵龵乚,阝土ナ尓㭒覀㫑⺮宀。
骤然一阵惊雷劈中我,从头到脚的血液开始失温。我睁开双眼直愣愣地坐了起来,心底一片寒凉,犹如站在一口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之中,风不断从我身后吹进去,没有回响。
等我站在走廊时,凉风阵阵,就像有人朝着我脸和脖子吹气。猫咪在我脚边打转,看着我如同着了魔一般走到了路的尽头。站在最后一个房间前,这道与其他房门相比之下显得有些破损的门吸引了我的心神。
我不受控制地推开它。门扉之后究竟是什么……?心跳如鼓如雷,恐慌如无尽的黑夜降临,一步步覆盖、侵蚀我的大脑。我发现双手正控制不住地颤抖,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在等着我?
难道还能有更坏的消息吗?
我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呢?我全身上下几乎一无所有。现在连勇气也被夺去了,但脑海里那个声音告诉我,我需要那个答案。
于是我一鼓作气冲了进去。房间里面一片狼藉,靠墙货架上满当当的试验仪器和手工模型乱作一团,中间的操作台情况则尤为严重。
两张操作台的外观都被毁坏到看不出原型的程度,台面上零零散散躺尸了一堆断掉的电路和烧焦痕迹明显的实验数据表,稍微走近了去看,还能够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这里显然遭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而这张操作台则是爆炸的中心。真没想到A先生家中还有这样的地方。此时的我似乎早就遗忘他沉甸甸的嘱咐,一心只想着要探索下去。A先生,你未尽的话语里掩藏着什么,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吗?
一张张面目全非的白纸铺在地上,燃尽的残余碎屑死得何其无辜。有一个眼熟到让我有些困惑的实验模型格外突兀地躺在那里,我刚俯下身要去捡,随即眼尖地瞥到一缕棕色。
这是什么?
成千上万只蝴蝶在我胃中振翅,预言风暴的诞生。我张大瞳孔紧紧盯着那儿,在慢镜头中一步步走向那儿。突如其来的、大脑罔顾我的意愿制造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这种级别的疼痛前所未有,仿佛有人用刀插进我的大脑里使劲搅拌,把它搅成脑汁、鲜血与泪水这类浑浊且恶心的不明混合液体。
不、不要……
为什么要■■我?我的■■原来只是个错误?我不会成为■■■!永远不会!
那■■■呢?■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剧烈的耳鸣令我头昏眼花,我狠狠揪住扯着头皮的头发,另一只手不断敲击头脑希望它能停止这场只针对我的酷刑。
该死的、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某个瞬间,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轻飘飘地归回原处,有什么将我拽了出去。
是A先生。他气喘吁吁地抓着我的胳膊,我整个人滑落在地,完全没有任何力气,被他扯得吊在他手臂上。
“我很抱歉,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发生了什么吗?”
他一把抱起我的身子,把我轻轻地放倒在沙发上,又去厨房里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就像喝酒后断片那样,完全忘记一切的我被A先生搀扶着靠在枕头上。真是奇怪,我为什么会浑身疲软,哪都使不上劲。
“快喝吧,喝了这个会让你舒服一些。”
只有大脑还突突地疼,提醒我在这之前一定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一口牛奶下肚,暖暖地贴着胃袋。喝下之后真的舒服多了,A先生没有骗我。他又递给我一张纸,我茫然地看着他,他缄默不言,轻轻拭去不断从我眼角滚落的、我以为只是冷汗的泪。
我在哭?
“你是否太过劳累了?我看见你倒在走廊中央不省人事,这让我真的很担心。”
“我也许只是过于投入参观了,一不小心就摔倒了,”我略带歉意地微笑,“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只要你没事就好。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我已经为你准备了一间客房,请跟我来。”
我在盥洗室里狠狠抹了一把脸,面前雾蒙蒙的镜子倒映不出这张或苍白、或憔悴的脸。心中蒙上一层阴霾,在看见A先生的瞬间,我看见蒙娜丽莎朝我走了过来。他示意我躺上床,又替我理好被子,让我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伸出的手落在杯子上。
“晚安,祝你好梦。”
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作祟,看见他要走,我直接不经任何思考地问出了口。
“你不陪我吗?”
脱口而出的瞬间,连我自己都诧异到瞪大眼睛。他还站在门扉前准备帮我关灯,忽然就变作一盏蜡烛凝固在那了。
嘿,你得记住在别人家做客一定要谨言慎行,这种亲昵的语气和用词是怎么回事?
A先生站在那凝视着我,如果他有眼睛的话一定是在这么做的。幸运的是,他没有表现出半分不耐和苦恼。还是说只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A先生总是那么善解人意,但是有时候是否太过于顾虑他人了?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
但A先生只是搬来一张软凳,坐在床头前看着我。
“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
也许是他又成为了一束真正的鸢尾,让本来有些局促不安的我竟安心地睡过去了。
再次睁开眼时,阳光扎进卢卡斯的眼球,刺激眼角分泌出泪水。他瞪着朦胧的视线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面前的身影俯下身来给予了他一个额吻。
阿尔瓦不禁捏了捏可爱学生的脸蛋,打趣道:“刺眼的不仅仅是清晨的阳光,我们的大发明家现在还没清醒吗?”
“答应我,下次不要再通宵做实验了,好吗?”赏罚分明的教授为不听话的学生补上一个脑瓜崩。
“唔……”
卢卡斯摇摇他还捏在自己脸上的手,示意投降。
“要去我的家乡吗?”
“……诶?”
滴答、滴答、
此时时针与分针都恰好指在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