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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师青玄,是在上天庭的一次宴会上。神官们聚在一起宴饮取乐,庆祝地师明仪飞升。
我并不知道飞升是什么感觉,也许飞升只是更冠冕堂皇地去死,也许天庭只是更明亮的鬼蜮。我的仇人飞升了,我去死然后做了鬼,你看,是仇恨让我们殊途同归。
天庭的宴会很丰盛,天材地宝烹出凡人无法想象的香味。理应如此,因为我闻不到。死前在牢房里吃下的那些泔水至今仍在我的腹中和鼻腔里发酵,我感到一种永不满足的饥渴,那让我不停吞下食物和鬼,让我终有一天得以吞下仇人的骨髓。
师青玄就是在这时凑到我面前的,已经喝成个半醉,手里拿着酒盏,脸上挂着微笑。他说恭喜地师大人飞升,我想我见过他的脸,在我死去的那一天。来确认我全家终于死了个干净,喜人的罪孽终于得以完成,那张脸很像师青玄的脸。
师青玄走过来抱我的肩膀,我从他身上嗅到曾属于我的命格气味,就像丧子的母兽嗅到幼崽沾着酒气的尸体。他看上去如此无忧无虑无怖,盛宴的流光把他照得很漂亮。我开始想象把他带回黑水岛的水牢,一根一根抽出他身上所有的骨头,最后按着他的脑袋,把他溺死在劣酒里。
一种有点浪漫的死法,不得不说。
见到他之前我吃下了一整桌的飨宴,吞下了四百多只鬼。见到他之后我看着他的脸,只感到亢奋和饥饿永不止歇。
师青玄非常粘人,这是最初的几年里我得到的结论。他总有数不胜数的地方要去,风水庙鸡毛蒜皮的请愿要处理,他不愿意独自做任何事。他第一次来找我一起的时候化了女相,眉间点了花钿,嘴上涂一层亮晶晶的膏脂,除了穿的是白衣以外姿容颇像新妇要出嫁。
我问她为什么打扮成这样,纯粹是好奇,我的命格里没有这一项,难道飞升当神官之后就会得异装癖。
她拉着我二话没说就往殿外走,只说女相会有更强的法力。她问我要不要也化,把擦了朱红口脂的嘴凑到我眼前嘟着,说化的话可以大发慈悲分我一点。
我观察她近在咫尺的两片嘴唇,想象口脂如丰润的血从其上淌下。然后我说你有病吧,师青玄。
她大笑着退开,挽着我的胳膊带我去了人间。
她那天要去处理的请愿是让牛顺利生产,她带着我隐了形迹虚站在牛棚里。牛不断发出叫声,两股之间累赘地拖着黏膜和半只小牛的身体,农户家的女儿站在一边小声抽泣。
明兄你看,这牛是她最好的朋友呢。师青玄站在女孩子旁边,抬手送出一点法力,让难产的小牛带着那些黏膜,随着哗啦一声,血肉模糊地在女孩子铺好的干草上落了一堆。
你打扮成这样下来一次就专门为了给牛接生?我觉得她脑子有问题。
为什么不呢?嗯,其实我还想去吃甜酒酿。她像是永远在笑,连佯怒时眼里也是含笑的。我不明白哪有那么多值得高兴的事。生只牛犊,吃碗甜酒酿,好像这样就让她满足了。
她就是这样随意挥霍了我的生命。
街边的甜酒酿非常好吃,我吃了十五碗。她支着下巴看着我吃,说风水庙香火不断,但没奉上一定功德哪能得水师青眼,于是她会照拂兄长不屑拾捡的小愿。她是风师娘娘,风师娘娘又怎能不化女相?
小善岂敢偿大罪?她是个巧言令色的罪人。
那段时间师青玄每天都来找我,频繁到我对他的脸生厌。大部分日子里他带着我在人间流连,少部分时候,他只是拿了食盒、酒壶、妆奁和话本留在地师殿。像风吹来一粒我并不想要的种子,师青玄罔顾其他所有意愿,自顾在这里生根。
你有那么多朋友,为什么不去找他们陪着?我厌烦到极点时会这么对他说。
我朋友很多不假,但我可是你唯一的好朋友。他一边摘殿里枇杷树上的果子一边说,理直气壮,大义凛然,仿佛他合该和一位真正名正言顺的天神一样,拯救一个孤独的人。
可他想错了。在离地师殿最远的岛上,离整个天庭最远的一座神台上,我在那里拥有四坛沉默百年的骨灰。我并不孤独。
你的根生错了地方,我想。但我最终没有说出这句话。
何况本风师不想要他们陪着。他从树上向我扔下几只枇杷。我就想让你陪着。
还是个孩子呢。多么天真,多么愚蠢,我多想杀了他。
我没有吃那几只枇杷,它们被扔在树下,团聚着腐烂了。
每年中秋斗灯宴师青玄总是拉着我坐在一起,我不喜欢他那个显眼的位置。师青玄很喜欢看戏,除非那出戏演的是他和兄长作了乱伦的交颈夫妻。即便他明知全都是假的,他也乐于放纵自己沉溺。
说来你其实比我小。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朝我耳朵里吹气。
他是个无知的醉鬼。他不知道我和他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生,不知道这轻盈的巧合足以让我万劫不复,他不知道我想过无数次,如果我们都没有出生过那该多好。
管我叫声哥哥,哥哥就给你尝点甜头。他效仿戏文里的恶霸,发出轻佻的声音。
我转头看着他,他的幸福如此理所应当,他以为自己只要撒撒娇,就永远会有人替他去摘天上的月亮。他甚至要假装自己并不想要月亮。
师青玄,我有妹妹,还有个未婚妻。我对着他的脸一字一顿这么说,好像伸手慢慢撕裂一道陈旧的伤口。她们没叫哥哥,然后她们就被打死了。
我满意地看到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悻悻然缩回了手,嘴里嗫嚅着一直道歉。我感到自己成功刺痛了师青玄,这让我觉得快慰。
那流血不止的伤口是我的,现在我也送给你一道,它是你的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鬼市的地牢里,明仪总会这么问我。
我就会看着他,我们长得并不像。你不会明白的,我总是这么回答。
事成之后,我自会放你回天庭。把他关在这里的第一天,我曾许下这样的承诺。
你不会放我走的。若干年后他看着我的眼睛下了决断。你太习惯扮演我了。你扮演我在上天庭获得了什么?那并不是你的东西。
我觉得这句话问的很好笑,我不打算回答他。
最后我说,你不该有飞升做神官的命,就像我那时也不该有一样。
这就是我被迫杀了他之前,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师青玄带着仙乐太子一起把我背回了天庭,手里端着药,端着水,端着粥,拿着绷带和剪刀,像个无助的陀螺在地师殿里四处乱撞。
还流血么?疼不疼?饿不饿?他哭丧着脸没完没了地发问,吵得我脑袋里都是他的回声。
你问的是谁呢?明仪不会再疼也不会饿,他已是新鲜的一副白骨,坐在幽冥水府的大殿中央,彰显着毫无保留的凶杀,等待为一场即将发生的复仇正名。而我,你不是早该知道了吗?毕竟那个一口一口喝干了我的血的人,就是你啊。你难道不该感激我,如同子女感激喂养他们的母亲?
你不要当我最好的朋友了。他垂头丧气坐在我的床边。
我本来也不是。这句从来都是真心话,可师青玄从来不听。他只顾竹筒倒豆子一样自说自话,讲他年少时遇到的白话真仙,凑在他耳边说他会害死最珍爱的人。
你还是等我解决了烂嘴怪,再来当我最好的朋友吧。他握着我的手说,声音闷闷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就像看着屠户绑好的一头猪,一只羊,温柔而顺从,全然无知头顶正摇晃着一把尖刀,几乎有点可怜他。也许他真的只是无知愚蠢,也许他并非真正的同谋,也许他蠢到真会给我一个借口,让那把尖刀永不落下。
他带我去找仙乐太子,他认为一个武神朋友和他的鬼王姘头是他的救星,就像行将溺死的人寄希望于一根茅草。
我们住在客栈里,开了两间上房。晚上他带着枕头来敲我的门,说他还是有点怕,能不能在这里住下。我说师青玄,我又不是你娘,难道还要我讲故事哄你睡下。
他把枕头一放,慷慨就义一样瘫在我床上,喊我娘亲,要我讲一个随便什么故事。
于是我就开始讲。我说从前有一个很倒霉的书生,他并不笨,也很努力,可总是在受罪。他被怪物缠上,考功名被人顶了所以落榜,做生意也是稍有起色就又失败,还被抓进牢里,亲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他不明白为什么,因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难道只因他是蝼蚁,天道就如此冷漠,竟不存片缕慈悲?
他为什么不去庙里请愿?师青玄问。
他去了,他去了镇子上所有的神庙,在每一尊神像前磕头然后长跪不起,他希望自己可以醒来然后发现这是个梦,希望怪物的诅咒落空,希望起码自己的家人可以活下去。
然后呢?
我感到白话真仙如一块不安分的腐肉在我腹内翻腾,有人在恐惧,要让那人更恐惧。
然后他回到家,看到父亲倒在破屋里的灶台旁,早已没了气息。如果没去请愿,也许父亲可以死在他面前。可他的愿望又落空了,这也很平常。厨房里还剩一把刀,那是他仅存的东西。父亲下葬之后他用那把刀给自己做了顿饭,吃完了之后他带着那把刀上了街,劈在每一个害过他的人脸上,就像劈一尊神像。
别讲了,我听了不舒服。师青玄抱着枕头缩成一团,哆哆嗦嗦抬头看我,他想让我抱抱他。我没有动。
不是你让我讲的么?他把刀劈得卷了刃,血和碎肉糊住了眼睛。他是个书生,从前连鸡都不杀。人脑袋里的白浆溅在他脸上,跟水豆腐一样。到最后镇上变成血海,他倒在自己挖出来的一堆内脏里终于准备安分守己地去死。
他为什么不去风水庙呢?师青玄突然哭起来。他为什么不再等一等,也许我马上就要看到他了,也许我只是在帮人除草,给牛羊接生,他为什么不再等等我呢?
只是个故事罢了,睡吧。我没有吹熄油灯,师青玄就在灯光下无声地流泪。
只是因为他哭得太伤心了,所以我伸手把那些泪水抹去,没有告诉他故事结局。
后来我把这件事讲给花城听,我问他这是什么原理。花城看了我两眼就下了诊断,说春天到了,我终于也发了情。
我觉得他是个庸医,我让他管好他自己。
师青玄和他哥关系很好,这事我一直知道。好到他已经几百岁,身上还连着父母、兄弟、姐妹,也就是他哥的脐索。我觉得这种关系挺病态的,让人特别想替天行道。
所以我让他知道换命这事时是带着恶意的,我期待能看他几百年来建立的某种信仰轰然倒塌。我甚至期待,谁知道呢,他那些无处发泄的正义感也许大义灭亲,最好拿把刀去捅师无渡的胸口,就像师无渡曾看着我的眼睛让一把刀捅进我的胸口。
可他没有。他撕了风师扇,散去法力修为,似一种不痛不痒的削骨削肉。迫不及待地奔向师无渡渡劫的海,飞蛾扑火一样,他似乎要那火更强大,不顾火焰下的亡魂和枯骨。
蠢材,庸人,废物,凶手,叛徒。
我想破坏他,碾碎他,我想剜出他的心脏,让那柄尖刀落下。
我想让他知道正是他对兄长的爱,造成了师无渡的死亡。
于是我拧下师无渡的头,就像拧下我们所有人不切实际的幻想。血和尖叫,和几百年前的寒露前夜一样,这些东西让我快乐了。
我知道师无渡的血将在我的祭坛上永远凝固,也将在师青玄身上永远凝固。
我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他呆滞望着师无渡的头和身体,他说他想死,发自真心。
这让我感到满足。他终于也拥有了一具尸骸,也许他确实拥有了我的命格,也许他最终确实有几分像我。
死一了百了,如此简捷明了。他把我的恨想得太过容易。
这就是我和师青玄的故事。我第一次见到师青玄时,他像一棵刚刚抽芽的树,永远停留在一个偷来的春天,如今只剩劈砍过又焚烧过的焦土。我最终还是成功毁掉了他,就像他曾成功毁掉了我。像我曾说的,你看,是仇恨让我们殊途同归。
我放他走了,让他活了下去。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再回来,因为神鬼都知道我没有说谎,我并不爱他。
